凡斯诗歌回放(一):1981-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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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诗歌回放(一):1981-1985

淘气的稻草人 这里日子象是从来没动 一尊佛像 半爿瓦屋 二二添做五 清晨推寺门 鸟声啼了一树 水涔涔的小尼姑 煮食学经裁衫 再料理寺墙边那畦小莱 水塘里养着放生的鱼 夕阳野到 青山外头去 老师傅打从村上化斋归来 几个淘气鬼惶惶逃去 “有人爱你爱得象吃中 橄榄菇” 老师傅见到树巢上 一只拔光毛的小鸟 阿弥佗佛 小尼姑躲在门内哭 一只稻草人 穿上了老师傅的斋袍 1985.8.25. 村后 稻穗落在田里没人拾 村前的老头们在讲古 你出来不 我在后门处喊你 你出来不出来 祠堂旁的龙眼大半没熟 村子里 割了稻都没事了 一个小东西在门台处蹶屁股 你出来不出来 要我难道再遇到那瞪眼师傅 这季节水蛙都扯了 对到田埂里“呱咕、呱咕” 你出来不出来 让我扎只稻草人来吓唬你 “呱咕、呱咕……” 村后下来个小尼姑 1985.7.16. 雪 筱筱,我正在构思一部献给你的诗集:<<雪>> 雪,象你一样柔和,一样洁白 在寂穆的旷野,恬静、含情 给人无垠的遐想 筱筱,我在将你渐渐写成<<雪>> 雪,象山岗上酣睡的天鹅 雪,象我温存的筱筱离我遥远 我们都没见过真正的雪 雪的神秘,雪的亲切 雪象家乡的(坚鸟)鸟一样白么 在我们的心坎里,雪永远温柔、美丽 寂寞中永远蛰伏越冬的春情 筱筱,让我赠你一片果尔蒙的诗句,含绿的诗句 你是我的雪和我的爱 1983.11.24. 红月亮 最亲爱的筱筱,此时 我正想你。中秋月已经出现在 邻居屋顶,朋友们还没有来, 月亮硕大得象家乡女人蒸糯米糕 的竹箕,悬在邻居的 屋顶上,那月亮是红的。 红月亮。我们此时相隔 十道河,千重山;此时, 你的月亮岂是红的? 你也在思念我吗? 我知道上回在信里错怪了你, 亲爱的,我的相思已朝你飞去, 我瞧了瞧手表, 差二十五分将是今夜八点。 想来朋友们就该到了, 让他们瞧见多不好意思, 月亮还是红的。不多写了, 你的凡斯。 1983.9.21. 四只雏鸟 迄今,我还在挂念那四只雏鸟 那天要不是下雨耽搁了起身 要不是在路上遇到了熟人 那四只雏鸟,如今一定长硬了翅儿 啁啾在我的窗前 从我惊飞了它们的父母,从 我在扶桑花丛中初遇上这只鸟巢 鸟巢中四颗斑彩、润泽的小蛋 恻隐之心就悄悄在怀里孵化 每天我总爱到巢旁探望,不论 雨淋风刮,为它们捎一撮柔草 为它们添一份照料。忧虑的母亲 在空中翔绕,焦燥的父亲 栖在我头顶的枝梢, “叽喳叽喳” 尽做父亲的最凶的啼叫 我迄今还挂念那四只雏鸟 想那时,看到蛋儿蠕动,看到雏鸟一只只 啄出了斑壳,看到红嫩的小嘴在巢边寻食 看到它们的父母猜懂了我的好意 看到我和它们就象朋友一般亲…… 迄今,我还在挂念那四只雏鸟 那天我不知干嘛,让雨耽搁了起身 不知干嘛偏在路上又遇上熟人 我赶到扶桑花中,雨已停 透蓝的天,积在恬静的水洼里 只有花匠的剪子声, “喳、喳、喳……” 我望着被剪落的枝叶 雨水里嫩叶掺杂着零碎的枯草 我忍不住身子的微颤,这些 是它们的家,这些是我亲手添上的柔草啊 我望着花圃上那片让雨淋湿的阳光 花匠的背影,呆滞的剪子“咯喳、咯喳” 还是那样平静,那样心安理得 剪着这个他不愿留意的世界;而我 似乎听到蓝天上那对父母悲戚的啼声 我迄今还挂念着那四只雏鸟 那时,它们还未学会飞啊 1983.10.5. 疲倦 是谁将我推上麦哲伦的帆船 搭上探险航线 是自己 英雄梦 是一群纯真的白海鸥 尾随古老船队 我累了,勇士的腐尸 从遥远时空 出现在我上班的路程 庄重的樯桅在疲倦的思想上“咯咯”发响 我不是勇敢的水手 我本是泥鳅 留着 崇高的胡子 我累了,我要下船 滔滔黑海没有静息的瞬间 探险的路漫漫 不是暗礁,就是灾难 历史让我搭错了船,我累了 怀里躺着我的火枪 1983.4.10. 阁楼日记 # 已往我将它忘了 这老掉牙的屋檐下 象补钉拼掇的小阁楼 想不起被遗失在阁楼中的岁月,童心 与渗漏雨水的梦…… 如今,当我重新从这熟悉的巷衢走过 欣然看阁楼已化成灰烬 佝偻的屋不知何时换成陌生的 一墙年轻的窗、灯光和带笑的家庭 我欢悦的心底,失去一种最可亲的记忆…… # 我躺在屋檐下 我的天地是块小小阁楼 那时的憧憬 是阁楼正中的明瓦 玻璃上钻一口多深的天 粘住多少俏皮的星星饮水 ……蓝天真明净 # 邻居吵起架了,锅碗瓢盆都砸起来 把我们家的窗玻璃也给敲了 妈妈悄悄吆喝,别出去 我们只好遗憾地躲上小阁楼 挤在摇窗后偷偷往外窥探 # 我同弟弟溜到屋檐外 背着手紧贴着墙根 雨滴在鼻尖上 足趾上大雨哗哗飞溅 蹦成水沤,浮去 “嘣”的又笑破,象小船东渡 又倾覆在大江 “孩子,你家饭煳锅啦” # 猫在墙头蹿来蹿去 我从小便听邻居阿婆讲过 猫通神灵,它病了 会自个上墙头找草药吃 我见过它吃过一种能结米碎的草 后来在一次病中 我象猫吃上了它 从此,我常爱翻弄妈妈每次买回家中的草药 找我最早认得的结米碎的草 我从心底里佩服起猫 它,真通神灵…… # 这是我第一次向他们发表我的诗 屋顶太低了。我趴在床上,读着: “蟑螂伸出胡须 竹梯吱哑作响 月光溜进了百页窗……” 他俩忍不住痛快地笑起来 脚丫板忘形拍打着楼顶 父亲突然发起脾气。阁楼底的“小客厅” 还端坐一摊正儿八经的大人…… # 闹洞房的都走光了 我家也总算得了安静 我听到轻轻的闩门声 接着是床板 “吱哑吱哑”响 接着是两人悄悄的声音…… 我羞得一动不敢动地躺着 我怕让新婚的邻居 想起这边,薄薄隔墙后 还躺着我睁大的眼睛 # 高高的墙壁将影子笼罩了我的小天台 屋脊剩下了一角夕霞 …… 一夜醒来 让人发霉的雨喑然停了 小巷里水沟还在淌着积水…… 呵,我突然发觉 我是啥时已长成了大人 我栽下的那盆带鸡粪味的万寿菊 正开得兴旺 美得象满碟子蛋黄 # 猫在恋爱了。骚得我通宵睡不成觉 那女同学第一次上我的家 我的脸都羞红了 # 虎头窗的百页扇被推开了 我钻出灰暗的阁楼 天台上的一片鲜美的阳光 蹿进鼻孔,哟,天蓝透了 慢吞吞的岁月 霎时 有了不安的血汐 此时,我半屋顶子天空飘过一朵云 平淡无奇 1983.1.8. 童年 我记得儿时, 常瞒着妈妈溜到街上, 馋馋的嘴,瞅着卖糖猴的老人。 听说他的麦芽糖象着了魔 能越拉越多,永远卖不完。 我多想也能那样啊, 多少个纳闷的夜, 一直到睡去 也未猜开那玄奥的谜。 我记得儿时, 每当刚撂下饭碗, 妈妈便将我拉上了小床。 我多不愿就此睡去, 闭上眼睛, 喜欢偷偷听大人闲谈; 生活,有多少新鲜的故事啊, 一直到客散, 爸妈躺下,月光出现在我枕旁。 我记得儿时, 婆婆不只一回说过: 指天上的月亮,会割掉淘气孩子的耳朵。 我不知是真是假, 但总算朝窗外戳出了指头。 那时,我有过后悔, 双手紧捂住耳朵…… 我忘了,那夜是怎样睡去, 我只记住从此我跟月亮交上了好朋友。 1981.4.6. 七号病室 喂,别让人听见,我拣到了梵高的耳朵, 你不信吗?呸 我也不信,可是事实偏偏这样 你叫我怎么说呢? 象你一样撒谎? 说不是梵高是我的? 我是不可能有三只耳朵的。 那天夜里 闷得睡不下觉 深夜下起雨,妈的 我瞧见“混世魔王” 女人堆里钻,真够瘾, 让贾政直着嗓嚷:“败类。” (谁也不知道他也跟着嚷过: “来杯血 再来一瓶威士忌”) 可是我耽心的还是我可怜的 林妹妹,这样的雨 他俩淮读不成了<<西厢>>。 她的心太纯了, 受不了大伙红的大杯大杯的灌。 啊,妹妹,你怎么啦, 又躲在自卑的影子里偷偷流泪? 昨夜的雨 你葬下的花瓣冒出了绿芽, 你怯弱的泪 会烂了它们的根, 不哭,让它们长成茂密世界, 做我们想做,读我们想读,爱我们想爱, 不哭,你葬的花瓣冒了芽尖…… 鬼东西,假如于是可能的话 你干嘛不听讲下去? 哦,我知道你恨我的妹妹, 象贾府里人, 所以当时刨开冻了三千年土 一摸,才知道是冬眠的太阳, 待到往外一掏 哈哈,是梵高的耳朵, 这下叫我怎么也弄不清。 勿笑,梵高耳朵已经腐烂? 我的天, 你怎么能编出这么骇人听闻的谎言。 你常谈个唇焦舌敞的永垂不朽 又是个啥东西? 莫不是你一张嘴就蹦出来的那只癞蛤蟆, 见人就吻 还呱呱不停地嚷着:“我爱你。” 你能象梵高一样执着爱吗? 爱所有的人? 为他们割下你的耳朵? 你没这勇气, 你还在恨我的妹妹。 你又在卖你的“进化论”人是猴变的, 你说人又要变成啥? 变成尸,变蛆 还是魔鬼? 变得个个都黑空了心肝 象个冷酷机器? 我告诉你,我看得出你是为你的兽性 找藉口, 将人性当蚯蚓 从屁眼狠穿到头顶, 抛在臭水沟里诂名钓誉, 或掳掠怯弱的灵魂 泡在药水瓶里, 成溜成溜的展出当成你伟大的发明。 你说我疯啦? 疯了也好, 象梵高省得灵魂不再怯弱。 如今,我因为而且不怕你不信。 我知道你的心 在开始腐烂,象臭袜子窜来搭去 蠕动着满腔的蛆。 我要梵高冬眠的耳朵 冉冉升起 挂在七号病室的墙壁。 198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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