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终结

十五岁的终结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灼热粘稠的鲜血喷射出来，带着腥甜殷红的温度。 在她的眼前晃动。世界开始飞旋，她看到无穷无尽的往事急速地掠过，清晰。朦胧。带着岁月的尘埃，带着遥远的记忆。膨胀钝重的疼痛飞快地扑了过来，击中了她。 然后，一切停顿。                                                                                                   ——题记   我是泠。   在这所幽暗潮湿的城市里。   和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女孩一样，每天往返于住所和学校。生活机械而平淡。   当一个新的早晨又开始的时候，我骑着车子飞驰。阳光刺眼而诡异地穿透过来。似乎要射穿整个城市。大街上开始了蠕动着的人群。上班族，学生，流浪者，迟暮的人。   这个看似喧嚣华丽的城市。因为瞬息万变，因为拥挤不堪，过往的每个人都用孤独和放纵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在车站，在街道旁，一家杂闹的面馆，或者是一个日益冷清的书店，到处可见疲惫不堪的人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穿梭着，等待着，幸福着，颓丧着。女孩们总有无可挑剔的外表，玲珑诱惑的身材，内敛精致的妆容，冷傲娇憨的神情。男人们总有温情而残酷的样子。也许身材修长。也许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也许黯然冷漠。也许充满杀戮的气息。   还有一种人。   绝望的人。   在去教室的路上，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夹着一叠书本飞快地走着。高跟鞋叩击在路面上发出金属的声音。每天都可以在这个时候看到她。早自修开始后的五分钟。   她不高，但已经不再年轻。可能已经过了三十岁。可能。生活的重堪已经使她的眼角有了褶皱的痕迹。姣好的皮肤不再有光泽。岁月无情地给了她一些东西。她想要的，和她无法摆脱的。   当她迎面经过我身边时，我们有了轻微的摩擦。没有预兆的，她手中的东西重重地摔在教学楼走廊的地板上。落在我的脚边。     我看到了一些零散的教科书。教案笔记。还有盒装的药片。我把它们放到她的手里。急促地叩击声在几秒钟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教室里。     我辨别出她眸子里隐藏着的东西。那短暂的一个瞬间，她的神情。     那是深深的绝望。     就是这样的一种人。活在一个完全被隔离的世界里。埋葬在深深的空寂和悲凉中。灵魂的孤独使他们无法呼吸。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绝望。因为看清，因为心死。生活的肆意和狂虐，让他们选择淡定地祭奠。祭奠所有会发生的一切。     所以我看着她消失的那个位置淡淡地笑。     操场上我看到了岩。熟悉的影子。黑色的运动背心，红色的休闲中裤。汗水使他的头发一根根地粘在脸和脖子上。篮球在他的手中上下跳跃着。撞击在水泥地上，阴沉，颓闷。   我盯住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仔细地看。他手中的球停住，向远处滚落。他的喘息茫然而无力。我看到他眼神里的幽怨和挣扎。五秒钟。我掉转过身体离开。   长发被风卷了起来，覆盖住了我的脸。   想起第一次和岩约会时的情景。在避风塘。他微笑而有耐性地注视着我一点点喝光杯子里的东西。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沉默。我只喝清咖。没有任何掺杂物。当我结束完第三杯的时候，他微笑地开口说，要不要尝试点别的。   我摇头。   为什么呢。同样的东西，不觉得厌倦吗。   不。我喜欢。   离开之后我们走在大街上。阳光使我习惯地眯起眼睛。那天我是穿着一件白色雪纺纱衣。和一条有点破旧的仔裤。没有化妆，只描上了一层银白色的眼影。身边的那个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游移，带着探寻。   看到精品店橱窗里散发着闪烁光彩的饰品。一根链子吸引了我的注意。不是什么发光的东西。只有一条粗粗的黑色编绳，挂着一颗红色的景泰蓝坠子。坠子也不是真的，最多值几块钱。   可是标价上写着八十五块。   我移开脚步。岩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怎么，不喜欢吗。   我摇头，我只是不想买不值票价的东西。   你永远都那么清醒吗。他微笑。我不说话，走开。   岩没有追上来。我独自慢慢地移动着步子，感到空虚而乏味。于是从手袋里取出一包七星，点上。天有点暗了。风吹过来，打火机很轻易地就灭了。一次。两次。三次。我无力地靠在玻璃橱窗上，感到身体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崩溃掉。玻璃上映照出来的是一张没有生气的面孔。没有表情的苍白。终于点上了。浓浓的灼热感在体内弥漫。烟草味在舌尖缠绕。这是我依赖的气体。无法停止。   岩走过来，表情有点吃惊。我移开身体，盯着他的眼睛。很漂亮的男孩子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成分。我把整个身体靠在玻璃上吞着烟雾。不再看他。   他伸出手抚摩我的头发，眼神忧郁而带着怜惜。为什么呢。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淡淡地笑。对不起。我的习惯。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快乐一点不好吗。     我仍旧笑，我有不快乐吗。   是的。可是你总是把它隐藏起来。压抑会使人痛苦。所以你不快乐。   我大笑起来。我弯下腰去笑，肩头不断地颤动着。烟头从我的指尖垂了下来，我被呛到了。   我垂着头低低地倚着，让长发覆盖住我的眼睛。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只有潺潺流出的鲜血。   在阴暗的街灯下我们开始接吻。自然。没有做作。他的气息温热而柔软，覆盖住了我。我睁开眼睛，看不清楚他的脸孔。直到一种燃烧着的疼痛感传到了我的手指。它被烟头烫到了。我把手从他的脖颈拿下来又吸了一口，然后吹掉长长的一截烟灰。   泠，我喜欢你。他似乎是喃喃地说。   我不说话，淡淡地笑，熄灭了烟。火光中的灰烬在我的脚下变成了碎末。我继续抱住他。我喜欢他的嘴唇。   分离的时候已经很晚。我坐上记程车。黑夜中他的眼睛明亮而清澈。车子快要启动。他把一个淡紫色的包装袋放到我的手心里。   喜欢的东西，就去拥有它。清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我淡淡地笑。包装袋里是那条景泰蓝链子。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一个月前。   现在，是我离开他后的两个星期。   他嘴唇的气息我还清晰地记得。离开某一个人，可以遗忘他的一切，他的容颜，他的身体，他的手指，但有两样东西是会留下烙印的。   眼神和气息。   那是和我格格不入的气息。   所以我选择离开。   篮球的撞击声在我身后响起来。岩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停住。   他的忧伤依然包围着我。这是我陌生的眼神。   学校里的一些人从我们身边经过 。有什么事吗。我微笑着看着他。   你，现在好吗。   我笑。好，好的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是吗。他低下头。这样……这样就好。   我走开。我没有告诉他慧的事情。   知道不知道，又如何呢。我终于转身离开。留下他站在原地。   昨天那个叫慧的女生在我的住所楼下拦住了我。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有着张扬的眼睛和丰润的身材。年级里的风云人物。岩的同班同学。   我站住。   她的声音不大，转动着一种尖利和柔媚。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   叶泠，我们应该不陌生了吧。她开口。   有事吗。   呵，等不及要和家里的男人在一起了吗。她发出一阵冷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的事情和其他人无关。   叶泠啊，别总是做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来，骗谁啊。别以为你这个样子男人就会扑上来。   请你放尊重点。   你这种人还要什么尊重啊。你就是这样玩弄男人的啊。我告诉你，岩是我的，我和他早就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看着电梯大厅里的大理石地板。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插一脚啦。你不是拎不清吗。她把声音抬高了。   我和他已经没有联系了。你和他我也不了解。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联系。没有联系他还每天中午给你发MAIL啊。一写就是一个中午。你不就玩那种花头嘛。欲擒故纵。你要是不爱他，为什么要玩弄他。她几乎是喊了起来。   那是他的事情。我没有权利过问。   好。好。你再这副样子好了。你这个女人。她狠狠地盯着我。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按了关门键。透过将要合拢的缝隙我看到她愤怒的眼睛。电梯在上行。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房间里的男人坐在电视前面看着片子。我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上。清似乎没有发觉我的归来，眼睛仍然直视着屏幕。   我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影，我好累。   恩。他仍然盯着电视机。地板上满是烟蒂。   不要再这个样子好不好。你应该去工作。   他没有看我。我不喜欢工作。声音沉闷沙哑。   我们不可能一辈子住在一起的。你总要有一份工作啊。   他不耐烦地把脸转过来。   我不再说话。只是感到无比的疲惫。走进厨房里开始弄饭。   一片狼藉。空酒瓶零乱地散在地上。瓷砖上满是湿湿的痕迹。我弯下腰开始收拾一切。这几乎是每天必然的程序。站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感包围了我。几乎要倒下来。低血糖的毛病，总是要在每个我感到疲乏的时刻袭击我。我拉开空荡荡的冰箱，取出几个番茄和鸡蛋，放在蒸板上开始切番茄。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切到了手指。血立刻涌了出来。放下刀，忽然有一种释放感。   听见清在房间里低低地喊，泠，饭弄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弄好饭，摆在桌子上，走到卫生间里洗手。我看到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灰暗的眼睛，干燥的皮肤。我在水龙头下冲洗着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只有一条暗红色的裂缝，凝着未干的血块。我想了想还是拉开柜子找创可贴。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变的凌乱不堪。我看到一只黑色的有些发锈的铁盒子，大概是清的东西。还有他的打火机，链子……它们就这样替代了原来的物品。   可我没有愤怒。甚至一点怨气也没有。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可能自己再也不会拥有这些感官。生活可以把一个人磨练得平静漠然。   清正低着头吃饭。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如此突兀。可我已经习惯。   他抬起头说，你不吃。   我摇头。我不想吃。   他停止咀嚼，看着我。我发现他的眼睛里充满血丝。皮肤可能是由于烟酒的原因，粗糙不堪。整个人萎靡不振，愈来愈消瘦。眼睛里透着绝望颓靡的光。   那种光芒，让我心动的光芒。   第一次看见他时他的眼神。   那时，我就对自己说，他和我是同样的人。     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是和朋友去酒吧。   在角落里和云闷头喝酒。云是我两年前在一个GUITAR学习班里相识的。一个笑容甜美，神情悲凉的女子。她总是喜欢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拨动着琴弦。她有着漂亮的指甲，流线般的弧线。喜欢穿黑色的细高跟鞋，和镶着水钻的吊带衣。我们都喜欢角落。所以相识。   我们小声地谈论。自由自在。她身上有着事业女性的干练和城市女人的悲哀。每天朝九晚五，出入于大型外资公司的写字楼。她向我描述她三岁的女儿。琥珀色的眼睛，欧洲人的鼻子轮廓。一个健康的混血儿。只是她很少提及她的男人。那个澳大利亚的白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是个未婚女子。     我们用手机联络。我喜欢她在电话里低低地唤我，老妹，出去荡荡吧。低低地磁性的声音。然后就是少女般清脆的笑声。有一部本田，但很少开。她说，我只是为了纪念。     那天我穿着黑色蕾丝低胸衫和暗灰白的牛仔短裙。脸上唯一的修饰就是冰蓝色的眼影。和云一起去附近新开的一个小酒吧。喝了一会儿，云就说我累了，然后斜倚着头凄凄地笑。我知道她一定又想起了那个男人。于是我拍拍她的头，说，你回去休息吧。   云走了我继续低着头喝酒。突然感觉到不远处有个肆意的目光射过来。但我不以为意。没有什么事情是我所恐惧的。因为我一直活在恐惧中。   然后忽然之间。我感觉到有人抱住了我的腰。一个喷着酒气的男人。那腥迷的眼神让我恶心。我挣开他的手，然后拿起台子上的酒杯，把里面的血红色液体对着他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男人把头一甩，目光里溢满了凶狠和野性，嘴里骂着，妈的，这女人怎么这么贱。   我拉开椅子站起身来。可是我估计错了。因为那人的身后又出现了两个男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其中一个说，这个女人我来搞定。   周围没有什么人。这样的夜晚，没有月亮。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来，放开她。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双绝望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锐利而漆黑。   他就是清。   后来，酒吧的老板过来解决了问题。一场在旁人眼中司空见惯的纠纷，就此告一段落。   而我，和这个叫清的男人相识。   这个二十三岁的男人。没有稳固的工作。现在在这家酒吧里做吉他手。   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看上去很沉默和稳的一个男人。没有社会青年的浮躁和暴虑。背着黑色的GUITAR，和我一起走在寂静的路上。额前的头发，盖住了他的眼睛。   我没有急于叫计程车。第一次探究性地注视着旁边的那个男人。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那种绝望的眼神。   于是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他说，你一个人很危险。   我笑。   你应该有一个保护你的人。他转过脸来看着我。   我轻轻地摇头。我不想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淡淡地笑。难道一个人一定要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吗。   我无法忍受和与我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在一起。   所以你选择一个人住。他带着疑问的语气。   是。这样对于我，和我的父母……都是一种解脱。我们永远不会伤害彼此。   他点头。你不象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你冷静得有些过份。   很快就到了我家楼下。他说，我送你上去。   我没有拒绝。为什么不呢。这样的一个男人。我喜欢的男人。我这样对自己说。   走廊里一片黑暗。我在包里寻找钥匙。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我就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盖过来。我手中的包滑落到了地上。   他开始粗暴地吻我。他的手有力地托着我的头，在我的长发间游移。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呼吸。和清喉咙里涌动着的声音。   后来，我们同居了。清因为上次的酒吧事件，失去了唯一的工作。   我的头又开始痛。剧烈地痛。清还在客厅里看着片子。而我坐在书桌前。望着还未开启过的书本。   耳边又响起了班主任的声音。今天我被这个中年女人叫到办公室。   叶泠，马上就要高三了。我不知道你最近在想点什么。   我低着头，不说话。   生物和地理模拟考的分数你应该知道。你这个样子是通不过会考的。   有人说你和社会上的男人同居。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   在我们这样一所市重点高中里，是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你只有十五岁，才这点年龄你就放纵自己，将来你打算怎么办。   你最好考虑考虑清楚。   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我依旧面无表情。我不知道班主任是不是已经对我死心。也不知道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子来说，和男人同居意味着什么。   生活象一张破纸。我的身体也像一张破纸。堆满了绝望和颓丧……我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来。我想到了学校里的那个女人。她高跟鞋的撞击声。她的眼神。若干年后的我也会和她一样。守着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拼命地工作，劳累。看到自己残败的青春消失不在。无情地皱纹会扑满我的眼角。皮肤会由于抽烟变的干裂粗糙……   所以我不停地写作。上网。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身体里的血液蒸发的太快。可是它们仍旧在无情地流逝。我听到绝望的声音不停地呼喊着。要把我压碎。我宁愿希望可以有人在我的身上插上一刀。   我又开始回忆我和清的关系。   那个叫清的男人，在他搬过来的第三个星期，开始变化。亦或是开始展现他真正的样子。我无所适从。   后来有一次我们开始吵。吵的很厉害。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跳动了起来。血丝在他的眼睛里翻滚。他大叫着，你滚，滚出去。然后冲进了卫生间，锁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又开始平静起来。他抚摩着我的头发，看着我说，泠，你应该去找一个男朋友，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他的眼睛里，溢满了忧伤。   为什么。   和我在一起只会让你更加绝望。你应该找一个可以治疗你的人。   可是只有我们才是同样的人。   不。不要这么想。会害苦你一辈子的。他开始颤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象一个无助的孩子。   你变了。   不……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可能……你并不了解。其实，我自己也不了解我自己。   我伸出手去抱住他。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开始颤抖。我感觉到他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沿着我的身体流下来。那是男人崩溃的哭泣。   答应我……去找一个男朋友。好不好。     所以我和岩开始了第一次约会。   一切顺理成章。   直到两个星期前，岩找到我，脸色有点难看。你在和别人同居吗。   我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是。   他的声音开始变的不自然。是……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   为什么。   岩，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们是完全的两种类型的人。而且这样对你也很不公平。况且喜欢你的人有很多。不要辜负她们。   我没有看岩的眼睛。沉默。然后听到他颤抖低哑的声音。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我摇摇头。对不起。我以为你并不在意。   那……为什么……你要答应我……   抱歉。我没有考虑到这些。   我第一次在岩的眼神中找到了绝望。我们真的……没有继续的可能了吗。   我淡淡地笑。为什么呢。这样对我们都没有任何意义。我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然后我走开。   没有任何痛感。尽管我听到身后压抑着的哭泣。   因为我不爱他。   清问，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我没有办法忍受和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   他摇头。这样想……不好。   我还能说什么呢。他眼中的绝望让我窒息。但我还是承受着一切。繁琐的家务，纷杂的心情……我想起自己独居的日子。不定期去超市采购几大袋食品，塞满冰箱和食品柜，然后用它们来应对每日的饭食。在任何一个时刻都把音响开放着，让音乐充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任意的某个深夜可以出门闲逛。   可是这个男人。他改变了日常规律。只因为……爱。多么讽刺荒谬的一个字眼。就是这个字。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任何东西。一个人的理智，思想，性格。     强烈的日光灯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推开书本开始上网。   已经几个星期没有看过自己的邮箱了。花了很多功夫登上去。十四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岩。每天一封。我微笑着读信，同时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泠，好好对自己好不好。   从来都没有埋怨过什么，即使……我知道你是孤独的。因为理解你人太少了。但是为什么不试着去寻找快乐呢。一辈子活在阴影中，值得吗。   如果可能的话……我只想成为你的朋友，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为什么要封闭自己……   我没有看接下来的十三封。没有意义的事情。也不接他的电话，不回复短消息。   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美的。   那么我，对于清呢。是否也……我狠狠地掐灭了烟头。几片烟灰如同死去蝴蝶的翅膀一点一点地飘落下来。     云又约我出去。按掉手机我开始准备。镜子里还是那张没有生机的脸孔。走到门口，我听到卫生间里清崩溃的声音。这是第二次听见他的哭泣。在门口迟疑了十秒钟，我突然觉得浑身颤抖。飞快地走了出去。   楼下有一辆黑色的本田。透过昏暗的玻璃窗我看到云，倦倦地倚在驾驶位上。她是个喜欢黑色的女人。几乎只喜欢黑色。任何有伤口的女人都会选择它。可以掩盖自己。   看见我走过来，她牵动了一下嘴角。我拉开车门。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开这部车。很有默契的，我们彼此都不说话。云只是靠在座位上抽烟。她已经有了岁月的疤痕。不再是我第一次看见的那个女人了。酒红色的头发杂乱地卷着。黑色的皮质抹胸似乎要把她的身体勒断。甚至看到了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已经被爱情折断了翅膀。但她不甘心，仍旧希望可以飞上去。结果，一滩滩的血液无情地扩散，把她淹没。   云徐徐地发动了车子。车窗开着，风很大。夜晚的城市景物一点一点地漂移过去。   靠在吧台上，要了酒。周围的人不多。我和云没有交谈，各自吞着杯子里的液体。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云开始笑。歇斯底里。然后就是动物般的呜咽。她的卷发垂在杯子里。看不清她的脸。只有裸露着的肩头，起伏抽动着。 忘记一个人究竟要怎样。我不断地尝试。还是做不到。只要我一看见那个小女孩……她的那双眼睛，就有一种把她掐死的冲动。她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提醒我那个男人的存在。我后悔我的决定……   我轻轻地拍她的肩头。有时候爱情逝去的太迅疾。或者它根本都不曾存在过。而我们却在祭奠它。无法停止。于是试图留住一点什么。比如可以用来回忆的东西。但事实上它只会让人痛苦。因为爱情已经结束。任何可以提醒我们它的曾经存在的东西，都是毒药。   比如……孩子。比如……车子。云歪着头仃然地重复。   是。把它们随着自己的爱情一起遗忘了吧……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地活下去。   云不说话。我帮她点上一根烟。让她静静地靠在角落里。   我想起了遥远的过往。   曾经我以为爱一个人，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可以平淡地过着温润的日子。   那一年，我开始明白婚姻的可怕。两个被绑在一起的人，由于错误的决定，做着绝望而无谓的挣扎，残害，痛苦。但都无法离开彼此。   那个年幼赢弱的小女孩。每天拖着沉重的书包往返与拥挤的车站之间。   一天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学校后幽静的小路上卡住了她的脖子。恢复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漆黑的小屋里。身体四周是湿湿的草。她挂着满嘴的鲜血弄断了绳子。然后用它爬上了窗子，从狭小的窗格中跳了出去。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父母无声地打着冷战。她拖着步子一点一点地爬进去。没有人意识到她的存在。良久，一个耳光用力地扇了过来。打的她彻底地瘫在地上。  ——身上弄的那么龌龊，自己洗衣服去。她被拎到了水池旁边。   水哗啦哗啦地流淌着。她什么也没有说，端着盆用力地搓洗着衣服上的血迹。但洗不掉。那些血斑就这样停留在了上面。和她失落的牙齿，蒸发掉的血液一样。   那年，她四岁。小学一年级。   放学的时候总会经过一个精品店。玻璃橱窗里总有一些精美可爱的物品在吸引着每一个孩子。   她总喜欢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孤独地扭曲着。还有橱窗里永远不会得到的东西。   十一年过去了。   我还是习惯把脸贴在玻璃上。   看自己在喧嚣中失落寂寞的表情。   那是被打上烙印的东西。伴随着我。不知道会走多远。   云似乎是睡着了。当时她的头发蓬松地卷曲着，脸上的泪痕尤干。象一个熟睡的孩子，甜美而悲凉。我拍拍她的手，然后离开。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几天后她就死了。自杀。   死在她那辆黑色的本田里。   排气管被倒接。所有的车窗车门都被封死。她就这样坐在车内。然后静静地发动引擎。   我似乎可以看到她嘴角飞扬着的最后的微笑。   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电脑里储存着的通讯簿。   追悼会很简单。我看到了她的母亲，还有几个年轻男女，大概是她的同事。   云的照片被放大挂在正中央。黑白的艺术照。两个月前拍的。   她似乎对一切都有预感。   我没有看到那个白人。那个有着浅黄色头发，眼神温和桀骜的男人。   她的同事告诉我，他已经结婚十年。是他们的上司。上个月离开了。   离开那个黑色的地方后我只觉得胸闷。强烈灼热的呕吐感缠绕着我。找到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场。   我撑着身体不使它倒下去。不得不承认我喜欢这个女子。尽管她已经被爱情夺去了所有的一切。   但她并不是第一个我爱的而离开我的人。   我没有叫计程车。想起母亲似乎还没有寄生活费过来……已经很久了。长久以来我都在依赖云。可现在她永远地消失了。当然。我可以去利用岩。我可以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钱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些永远刷不完的信用卡。还有纸钞。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并且还要承担家里那个男人的一切……还将面临高三的冲击。这些问题向我一点一点地扑过来。已经无路可退。     我回到住所。清不在。我颓然地向沙发上倒了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房间里的灯已经亮了。我听到翻理东西的碰撞声。勉强让身体从沙发上起来。清正在房间里理东西。一个黑色的箱子正摆在床上。   怎么回事。我直视着他。没有掩盖住声音中的颤抖。   清没有回答我。只是低着头继续发出更大的碰撞声。我走过去拉开他的手。   别烦我。他低吼。我没有停止。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我感觉自己的头要爆裂开来。大脑开始空白，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你应该晓得的。我总有一天要走的。我们不可能一辈子住在一起。     清粗暴地推开我，我倒在了地上。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已经不是我一开始爱的那个男人了。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冷酷。暴虐。     但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荒诞的爱情已经改变了我的一切。在他的面前，我只是一个孤独自私的小女孩。   清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我绝望地注视着他。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走进卫生间里。开始放水。哗啦哗啦的水声掩盖住了一切。痛苦、伤痕、悲哀、虚无……对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我开始冷笑。我和云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傻女人。   坐到浴缸里。温热的水覆盖住了我的每一寸肌肤。好象坐在大海里一样舒适。水温和地拍打着身体。闭上眼睛，似乎听见了遥远的呼喊。和一个个重重叠叠的镜头。清晰，飘渺。   然后我微笑着拿起刀，平静地在左手静脉处割了下去。   一刀，两刀。血立即涌了出来，好象十一年前的时候一样。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记得自己流出来的温热液体。当时没有任何痛感。只觉得心异常地空寂。而现在，只觉得无比轻松。   朦胧中我似乎听到门的撞击声。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双绝望的眸子。闪着灼热的光。我被他从浴缸里拖抱了出来。你这个傻女人。我听见他颤抖呜咽的声音。我挣扎着去拿刀。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它深深地插入自己的心脏。我要看到清痛苦的表情，我要让他后悔对爱他的女人做过的事……可是我失败了。   从医院里回来的时候我的手腕上缠上了厚厚的绷带。一路上清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不时地盯着我，似乎要把我看穿。而我已经倦了。心冷了。   朦胧中我似乎听到云的声音。叶泠，你这个傻女人。你为他去死真不值得。你认为他会伤心吗。你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现在你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他想换口味了。我们女人就是这样。永远只会把男人的一个瞬间纪念一辈子。   云，你说的对……   已经是深夜了。回到住所。我看着清说，你要走就走吧。   他深深地叹气。然后说，泠，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找到了你的爱情，抑或是有了新的目标可以利用。这样很好。大家都可以活的很快乐。   清深深地叹气。泠，我没有想到自己会爱上你。   我狠狠地冷笑。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和我说这些。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啊。是不是怕你走了后我会报复你啊。你放心，我不会的。   清埋下头。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如果是那个叫岩的男人，我会相信他。你教会了我如何利用爱情来达到目标。我还要感谢你，是不是啊。我残酷地说。     好，我走。希望你可以快乐。他缓缓地抬起头。     怎么啊，好象是我赶走你一样。     我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和慧一样的女人。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叶泠了……原来的那个颓丧、孤独、平和的叶泠已经死掉了。和自己的爱情一起埋葬掉了。   在走之前，还想送你一首歌………《十年》。清取出放在角落里的GUITAR。   低哑，绝望的声音。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 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怎么说出口  也不过是分手  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   牵牵手就象旅游 成千上万个门口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  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 一边泪流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 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情人最后难免沦为 朋友   这把GUITAR，就留给你了……有空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看一看。   纪念吗。   我们没有拥抱。我只想草草地送走他，送走这段记忆。   他最后看我一眼。深深的。和我第一次看见他时的一样。   泠，好好爱自己啊。   我又恢复了我的独居生活。   三天后，我在整理卫生间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破旧的铁盒子。清的东西。想把它扔掉，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打开。   费了好大的力气。   盒子开了。   里面只有一支注射器。空的。似乎还残余着一点液体。   忍不住打电话给他。   关机。     一连十几天都是如此。清似乎是人间蒸发了。   再次来到那个小酒吧。那个和清初识的地方。   吧台后的那个BAR TENDER看我即将离去，问，是不是找清。   是啊。   他久久地注视着我。然后他问，你爱清吗。   什么意思。我又恢复了冷冷的样子。   他已经死了。     ……就在昨天。   死在戒毒所。自杀。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住所的。   我又想起了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样子。他冷冷地说，放开她。   他说，泠，你应该去找个男朋友。   他崩溃的哭泣。   他说，泠，我没有想过会爱上你。     我摸到了那把黑色的GUITAR。他留给我的东西。   琴身已经很旧了。但音质依然出奇地好。   我抚摩着它的每一寸。细细地摸。把耳朵，把眼睛，把整个脸孔和身体都贴上去。尽管我什么都听不到。但觉得很安心。   清，还给你一首歌。   我开始拨动琴弦。我很奇怪我居然如此平静。我的手没有颤抖。   今天晚上的星星很少 不知道它们跑那去了 赤裸裸的天空星星多寂寥   我以为伤心可子很少 我以为我能过得很好   谁知道一想你 思念苦无药 无处可逃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袜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  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  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我想念的，是这个男人的味道。   一个已经死去男人的味道。   我可以想象他是如何痛苦地挣扎在这个世界上。他用链子，用打火机，用刀子来折磨自己。但无济于事。他救不了自己。所以他选择离开。   我生命中的两个重要的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我。   而我，选择继续生活下去。   马上就要高三了。   岩说，泠，看到你变得这么开朗，好开心。   我淡淡地笑。给他看我随身戴着的景泰蓝链子。然后忽然，我有一种冲动般的预感涌上来。暗涌。我说，岩，我把它给你好不好。   为什么啊。他露出疑惑的样子。     只是想留样东西在你身边啊。我会来拿的啦。现在先放在你这里好不好。   他明朗地笑，点头把链子放在了口袋里。   我们分开。放学了，我骑车子回家。我不喜欢让岩用他家的车子送我。太张扬。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阳光柔和地洒下来。我抬头淡淡地笑。我活的很好。我很爱自己。我和爱自己的人在一起。一个人不是一定要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不是吗。   我又好象看到了清，看到了云，看到了那个艰难爬行着的小女孩。   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灼热粘稠的鲜血喷射出来，带着腥甜殷红的温度。   在她的眼前晃动。世界开始飞旋，她看到无穷无尽的往事急速地掠过，清晰。朦胧。带着岁月的尘埃，带着遥远的记忆。膨胀钝重的疼痛飞快地扑了过来，击中了她。 然后，一切停顿。 十五岁的终结。 BY 十年遗忘 2003.6.15  2;30  A.M.

精华.+

精华？好。精华。不得不佩服十五岁的十年遗忘。

好长哟，我没有看完！ 下次再看吧！

别说实话啊。打击人嘛。其实我也没看完。

哈哈，你真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哟

我晕 。伪君子？嘘~~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了。被别人知道我惨了。 那。这是100块钱。自己拿去买糖吃。以后可不要再提我是伪君子的事情了哦。

哈哈，你贿赂我啊？ 对了，你今天的火药味好浓哟，一上来就没有好话！

别。千万别这么说。在现实中我就算心情再不好。我也不会带到网络中人。 我是个现实跟网络完全脱节的人。而且对待美女我一向都是特别温情。 你哪闻到火药了？不是吧？今天的香水涂错了？让你闻出火药味来了？

的确很长 一万多字，写了偶四个晚上~~~~~~

哦，厉害啊！一气呵成啊？！

四个晚上，还算一气呵成？

她习惯一气呵了四五晚的。

离开某一个人，可以遗忘他的一切，他的容颜，他的身体，他的手指。真的可以忘记吗？真爱过的感觉是这么容易可以忘记的吗？我要怀疑你对这份爱情的真实度了？ 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们是完全的两种类型的人。我第一次在岩的眼神中找到了绝望。我们真的……没有继续的可能了吗。你把分手说的这么容易，干脆。你想过会伤害到他吗？？？你想过他的感受吗？你看到他眼神中的绝望，但你是否看出了他的不舍和无奈乃？你伤害了他。伤得很重很重。我不得不说，你在清要离开你时想到了自杀，那你想过他是否也会乃？为了一个至少曾经真心爱过的人...

没有看见我在一气呵成后面加了个问号吗?

真诚的话语来自真诚的感受 十年的遗忘源于无比的憎恶 四天的时间书写惨淡的十年 共同遗忘  唤起心灵的净土

David，说的漂亮，我真佩服你说的，把我要说的先说了。我们的思路想到一起了。哈哈

好象拍马屁。

我说zq“胸”^_^ 我可不是马 你说错了 该罚

真的错了，David不是马，罚我喝酒一杯。

你就想罚你喝酒了，应该罚你洗厕所！

洗厕所？是不是罚重了一点，还是先罚喝酒吧，

你一边喝一边洗啊！

这是真正的罚喝酒了。你好恨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