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夏天
■作者/谭宏（tansnow@21cn.com）
一九九零年夏天的一个早晨，田野上雾纱如帐。马克沿着田径走了一段路，又走了一段路，他发现咱家的稻田一夜之间消失了。这使他感到不可思议。虽然村里偶尔也失窃，但如果说丢失稻田，谁会相信。也许是大雾把田野弄得面目全非了。马克伸手去拔开面前的浓雾，他的脚将结在田径上的一颗颗露珠踩碎。“我昨晚一夜睡不着，眼皮跳舞似的，怎么睡得着。”马克不禁又想起昨夜的梦，好不容易睡着了，却看见了两个汉子把他的那块稻田从田野中抠出地面，接着神秘汉子将它绑在一条木棍子上抬走了。正是那个荒诞的梦，使他天还没放亮早早爬起床来。
马克找了许久也找不着。他的稻田小径上生长有五棵矮小的竹子，十分醒目。虽然雾很大视力不佳，竹子也应该看见啊。刚才马克就在一条田径上看见了一棵竹子，他没留意。他习惯性地不断找那长着五根竹子的田径。但马克没有看见五棵竹子，根据相关联的说法，他的稻田自然没有找到。
马克的头发有点灰白，这个早晨显得更加灰白，他的脸色在这个早晨也模糊不清。马克站在一条田径上不想走了，他想象着年底孩子挨饿的情形，一双脚就生了根似的走不动了。“我罪魁祸首啊，”马克感到懊恼，“我竟作这样没有良心的梦。”
马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太阳把他的脸晒得有点痛，他才转身准备回去。这一转身，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发现有四棵竹子长到农田里去了。就在他背后这块稻田，距离他八米左右。而这块稻田的另一边田径上，正生长着他刚才看见的那一棵竹子。加起来刚好五棵竹子。这块田就是我的。马克的脑门一下子光亮了。马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一些。
马克并不笨。他刚才只顾找那五棵竹子，所以一时糊涂罢了。这时他不再去想为什么另四棵竹子跑到稻田里去，因为他发现了更加奇怪、更吸引他的一个场景：在那四棵排成矩形的竹子中间竟然挂着一张白色的蚊帐。
马克悄悄绕到对面田径。他看见在田径与那蚊帐之间，约有一条三米长、半米宽的路，原来栽种的稻苗全倒伏在地下。马克没敢再靠近。他看见蚊帐底下伸展出来四条光溜溜、毛绒绒的男人的粗腿。
“这两个懒惰的家伙。”马克一边朝村庄狂奔，一边替自己感到幸运：“他们还没动手，他们错过了时辰。”
马克跑到接近村庄时终于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马克不知道自己是为稻田的失而复得而笑，还是为那两个懒汉感到好笑。
很快，马克把村子里的人全部带来了。他们男的跑在前面，手中拿着锄头、木棍或柴刀，女的稀稀拉拉跟在后面。当他们来到田野时，那两个汉子还睡在梦中。他们把那块稻田重重包围了起来。然后村子里两个粗壮的走上前去，抓住那四条露出蚊帐外的脚往外拖。果然拖出两个只穿有一条裤衩的男子。
女人们“啊”的一声。
那两个汉子睡眼惺忪的，他们睁开眼的一瞬间着实吓呆了，急忙挣脱，跌跌撞撞跑入蚊账内穿衣服。
在两个汉子穿衣服和收拾蚊帐的时候，马克大声的向全村人讲述了他昨晚的怪梦，和早上在这田野的遭遇。人们听得一个个睁大眼睛，不信不成，此刻事实摆在面前。不胜唏唏。
但人们对马克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两个汉子取下蚊帐的一刻，人们的眼睛看见了一个一米多高的三脚架，三角架上面撑着一个类似照相机的机器，此外还有一个罗盘等等，一堆说不出名堂的东西。那两个汉子的衣着虽然不十分出众，但两个都戴上了眼镜。
人们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人们从人群里请出村长，请村长主持局面。村长问那两个汉子：
“你们干什么的？”
两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答到：“很远的地方。”他还伸手指指天外。
“天外来的？”村长有点愤怒，“你们不老实的话，我担保你们会被乱棍打死。”
人们将手中的刀棍朝天举了举。
“我们是负责测量的。日本人要修一条铁路从这里经过。我们从省城里一路走过来，昨天夜里走到这田里。”另一个汉子说。
村长听了，良久没有说话。两个汉子看着村长，一动也不敢动。
“从我们的田野穿过？”村长问。
那两个汉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究竟是还是不是？不是的话，你们为什么睡在这里，还砍了他的竹子，糟蹋了他的稻谷。”村长指着马克。
两个汉子这回很肯定地点点头。
“国家允许日本人在这修铁路？”村长问。
两个汉子离开村庄时，作了赔偿。每棵竹子五元，四棵共二十元，每棵水稻五分钱，二百零二棵共十元零一角。共赔偿马克三十元零一角。他们还向村长要了收款字条，拿回去报销。他们说这是日本人赔的，过些收购队就来，土地和农作物可获得赔偿。
马克每天催促上学了的大儿子马达做作业，因为他夫妻俩老是需要铅笔和纸张。不管是早上洗漱，吃中午餐，还是下午闲座或晚上就寝前，马克和妻子兰英总窃窃私语，算来算去。偶然也叫马达帮忙，马达还没有算出来他们就问：“对吧，我没算错吧。”马达每次都没算出来，就答没错没错。马达不敢计出第二个数字来。
一天晚饭时，孩子们都很高兴。晚餐比往日丰富。马克对四个孩子说：
“今晚我们谁也不准休息。”
“干什么呢？”孩子们问。
月朗星稀的夜晚，马克挑着一担树苗，带上妻子和四个儿女出门了。还有一条家狗。他们把门轻轻掩上，生怕惊动邻居。在树影婆娑的村庄小道里时隐时现的马克一家，朝田野走去，朝着明天的生活走去。
“我们的生活会跑到全村人的前面。”来到自家田头，马克朝月色里的妻子和四个儿女说。然后他吩咐：“你们割稻苗，扔到田径上。”
马达便和三个弟妹从父亲手中接过镰刀，执行他们的任务。
马克与兰英在光秃秃的田间挖陷。月色笼罩着整个世界，四野静悄悄的。月亮不解的俯视这一家人。夜风中，插在田野里的彩旗飞舞，似乎诉说着它们将带给村庄的故事。
不知什么时候，田野里来了许多人。老老少少的，村子里会走路的都来了，不会走路的不知怎样的也能来到。他们都不说话，在自家的田地忙碌。谁都不肯说一句话。谁都挥汗如雨。
而水稻末熟。
天亮的时候，马克用那担箩筐把四个睡着的孩子挑回了家。
中午，马克还未睡醒，妻子兰英便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兰英刚回来。
兰英说：他们栽得密，半尺一棵，我们才一百多棵，全村最少，你赶紧去镇上再挑一担树苗回来。
马克一听，挑着箩筐冲出家门。
很快，马克回来了，他在路上遇到村里人从镇上挑着空箩筐回来。镇上的树苗卖光了。回来的人告诉他。
马克看见田野里一夜之间修起了一条绿色长城。
“长城”里彩旗飘扬。彩旗是第二批省城来的人插的。他们把彩旗从田野东边的山头一直延伸到田野西边的山头上，蔚为奇观。
马克听有一个人说，狠不得把两座山也一把火烧了，种上树苗。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总得加一些苗呀！加一棵苗日本人就要多赔五块钱，它妈的。”马克心想，狠不得把两只手剁了，种到田里去。
马克回到家门，看见马达正挥刀砍门前那棵高大的菠萝树。
马克一步跨上前，照着马达的面门一巴掌搁去。马达眼前一黑，柴刀“咣”的一声掉到地下。
“败家仔。”马克骂道。
马达刚定了定神，看见父亲的手掌像葵扇一样又要刮下来，忙闪到一边说：“你不是要树苗吗？这棵菠萝树的枝条插到田里去一个样。”
马克这一巴掌还是拍了下去，不过拍在儿子屁股上，说：他妈的老子没白养你。
马克跑入屋子，拿出来一把更大更亮的柴刀。
马克正往田里见缝插针的种菠萝枝，看见邻居却往田里撒鱼苗。马克蹲着不能动了，问：嘿，你疯了？学猫种鱼？你家的鱼塘不养鱼养一池水吗？
那邻居一笑，说：你过来看。
马克过去一看，那家的田里放了水，一大群鱼在各种各样、密密麻麻的树苗底下欢畅的游来游去。
2002年4月21日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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