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与 路

这条南北走向的路只是SISHA公路九曲回肠的一小段，它已归口城镇规划之列。就是这一小段路，浓缩了整整一个时代。我见证着它的历史变迁，它记录着我心的沧海桑田。从它，是走向我心灵的道路。光洁的路面印满我的足迹，风中伫立的杨柳，摇响的是串串回忆的风铃。

    刚从故乡来到这里，带着那份青涩，那份拘谨，为了怕麻烦客运司机，随同一个到了目的地的人提前离站好远下车，拎着行李，在公路上款款而行。此时的这段路，有着与自己一样的淳朴。说是公路，只见路中间稀稀落落地散布着一些石子坷垃，两边倒是被行人用脚、用车走出两条洁净的路面。好奇的眼里，看到的是公路两旁不远处绿树掩映的村庄，与路毗邻高筑的渠道，堤上婀娜多姿的杨柳，坡上碧茵茵的芳草。那种亲切，好似依稀旧梦在我眼前舒展着那份温和与随意。

    待与这条路亲近些了，它便成了我亲密的伙伴和心灵的晴雨表。

    少不更事的我喜欢约了同伴，一路欢笑，一路纵声，在公路上徜徉。那清朗的心空别致的风景，常引得路人侧目。一星雨露，一缕阳光，就让我们像路旁的青草任性疯长，像渠边的野花恣意展露风华。而这脚下的路也每每在我们无拘无束的笑声中感受着一份难言的喜悦。

    没定型的青春，就像这没定型的路。公路永远在期待着什么，而我们也在它的期待中寻找自己的梦。喜欢走在这天然去雕饰的公路上，用脚步丈量心与路的距离。喜欢傍着路西边的渠道，看与路一渠之隔的竹篱瓦舍中升腾的袅袅青烟，间或鸡犬相闻，感受那份原始的宁静与恬淡；喜欢看夕阳在远远的林梢渐渐下沉，感受那余辉无尽的眷恋与爱抚；再看那满坡的牛羊安恬地在碧草地上逍遥，偶尔会有几位老人坐在草坡上打盹，透着说不出的安详与静谧。美妙的乡村夕阳晚景映照得人心境格外灿烂。那淡淡的韵味象一条暖暖的色带，轻轻地从心头抹过。如果碰到从田里收工回家的农人给予一缕友好又略带探寻的微笑，我苍白的青春便会因之飞起满天的红霞。

    岁月如歌，日月递嬗，公路上的瓜米石多了起来，又渐渐地铺上了沥青。公路并不因披上新装而有所喜悦的流露，反而因为少了那份自然清新而变得有些枯燥。我也没因路的变化而疏远它。八小时之外，它依然是我心灵放飞的空间。路两旁依旧是稻田、棉田和村舍。一到春天，繁花似锦。黄灿灿的油菜花热烈地诉说着美丽的心事；绿油油的麦苗扬花吐蕊，满怀炽烈的憧憬；青凌凌的蚕豆苗闻风起舞，吐露一脉心香。那种热情会驱散一切的灰暗与沉闷，我年轻的心也与大自然交相感应，总是情不自禁地采了大把大把的野花去装饰自已的陋室，留一丝春的气息在心底。公路上横空的电线从少到多，从细到粗，及至密如蛛网时，公路又发生变化了。

    原来依路而筑用作灌溉的渠道，因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而早已弃置不用，现在又该赋予它新的责任了，把它铲平后，拓展成公路。以前的渠路相依变为溶为一体，整个路面都铺成了柏油面。只是那依依的垂柳再也藏不住我的梦想，那燃烧的姜花和串串摇响如长夏风铃的荨麻子再也听不到我满腹的心事了。而最最喜爱也是平生头次见到的一棵连理树亦受株连，那树下的蜜语，那风中的承诺，那伤别的眼泪……无限怅惘地充盈在风致楚楚的枝叶间，一齐迎接毁灭，一齐走向永生。我感叹，但只能虔诚地把它移植到心里，为它的忠贞作祭。有毁灭，才有建设，每一种新生力量的产生都不可避免地有无辜的牺牲。

    生活在继续。那个见花落泪，感月伤已的女孩也渐渐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只有那依稀的背影如一面火红的旗帜依旧在心底招摇。忙碌起来的我，最亲近的还是这条路。早八晚五，我总是在公路的心脏上走过，感受它的律动。与它一起迎接朝阳，一起送走晚霞；一起接受风雨的洗礼，一起享受清淡天和。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份幻想的痴狂，代之以一份成熟的感悟。

    公路拓宽重修后，路旁的棉田、麦田大都被特色沙梨换上新装。这时的春天可真是热闹了。远处田野上热烈绽放的油菜花已成背景，最美的还数公路两边簇拥着村庄的满树白皑皑的梨花，粉扑扑的李花，夹杂几树娇艳欲滴的桃花，与农人的笑脸相映成趣。整段路被蜜意所环绕，被花香所笼罩。那被染醉了的云彩，总也在这里低徊。偶或迷蒙细雨轻萦果林，看燕子翻飞村里林间，那种陶醉，真不知自己置身天上还是人间？从此公路两侧重植的大叶杨失了它迷人的色彩，那象征丰收与喜悦的果树尽享路人的青睐。自己匆匆的行色也被这绮丽的风景所渲染，映照出无比的晶莹。偶尔路遇熟悉的行人，彼此会用清脆的铃声招呼，还有那欢快奔驰的机动车也会凑趣地鸣笛致意，明媚的笑靥伴着清越的钤声在风光如画的乡村公路上行进。

    时令才夏天，公路上的气氛早已走入三伏。到处都是忙碌的果农和贩梨商人。果园里的笑声，伴着田间地头的讨价还价声，装箱工人的汗水映照着果农舒心的笑脸，组成一副美丽的丰收音乐动画，在乡村的公路边上演。那炎炎赤日的灼烤，没能削减忙得不亦乐乎的农人的兴致，只是助长了他们的希望与热情。年老的农人也积极发挥余热，依地摆摊，呈现上沙梨样品，就地吆喝，招徕客人。见到过往熟人，便会热情地招呼停下来歇脚尝鲜。吃一只沙梨，沁透心脾的是浓浓的人情蜜汁。不知那里面融进了种梨人多少辛勤的汗水？多少期待？多少喜悦？

    公路边的楼房由零星的几家，渐渐形成规模。随着房舍的逐年增多，各种店铺如雨后春笋，凭地涌出，家家开店，户户经商。停靠路边的车辆也变得五花八门。除了主要的代步工具摩托车，满路奔跑的都是乡村实用的小三轮，大货车，最惹眼的就是越来越多的后八轮加长货车。还有那过往的客车，更是一改以前的生硬和拘谨，随叫随停。而那小巧玲珑的出租车、摩的、麻木则成为公路上随处可见的独特风景线。

    初冬时节，采摘后的梨树和桃树不甘寂寞，经十月小阳春的烘焙，又萌出些许绿意，怕是辜负了农人来年的辛勤，只好收敛了那份恣意，换来一身火红的秋装，把满树满树金色的阳光呈现在肃杀的冬季，给农人与行人些许暖意和美感。

    这段路也终于完成了它的整个变迁，柏油路早在梨树安营扎寨之时改建为水泥路。路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宁静，从早到晚车来人往，好不风光。公路东边依水而生的柳树茁壮挺拔，生机勃发；西边的大叶杨却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们也为公路的变迁作着无私的奉献。所有人和生物都应遵循的规则在这里发挥着作用。企业改制买断，农村产业结构调整，都按着优胜劣汰、物极必反的自然法则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公路两旁那一株梨树一树诗，一棵桃树写风情的自然景观又一次悄然发生变化。经过路边一堆又一堆被砍斫的果树枯枝，不知是该惋惜还是该赞美？自然有它的生存法则，人也一样。岁月之河永远向前流淌，青山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烟涛。这也许就是历史强健的脚步所向披靡吧。我不也由一个懵懂少年步入人生的多事之秋，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只有这条路，依然承载着艰巨的使命真实地在脚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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