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组诗《碎玉声声》之一：
——读宋词310首
伯 辰
001:
读晁补之《摸鱼儿·东皋寓居》
不过是轻轻翻了几页皇历
我们回到乡下
回到一杯酒的原初
脚印里青草发芽
袍袖间 清风潇洒
一个人的小径 心也弯弯
路也弯弯 露水从树梢播下
消化了刀光剑影
一杯水酒落腹
也歌 也舞
皇上 你睡着了吧
我们的天下 比你的梦更深
更平稳 老臣我满身落花
从头到脚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我和鸥鹭一次次相遇
思想的羽翅已飞临万物的头顶
我胸无大志了 清澈的性命
只开出一朵空中的桂花
来世落下
落进百姓人家
002:
读晁补之《洞仙歌·泗州中秋作》
妻子已经睡去
那被流霞清洗过的肉身
成为直抵苦难的幸福
这是对白天的逃难
有如我们从某地逃回乡下
息掉多余的灯火
她把超越黑暗的神思留给我们
一杯冷月 一杯流体的往事
宁静地翻腾
我们不忍轻轻喝下
杯光豪情万丈
闻不到桂花了
这个夜晚是历史的黑影
烟云倒挂于杯沿 有感于夜
有感于八月中期的神圣
我们清晰地看出
杯里好梦千顷 天人合一
一滴热泪锵地一声灌注杯底
月光迸溅 天地
益发灿烂
003:
读陈克《菩萨蛮·绿芜墙绕青苔院》
这个早晨
我悟到了你的睡意
像水红的窗纱一样幸福
安逸 有一池春水
在词章之外吸收远近的阳光
水草里的红鲤生怕划破你的梦境
静静泊在涟漪扩张的音质里
恋人 你的小嘴
已开始醒来
我有一块心病
不道给外人知晓
你的小嘴已开始醒来
心病与吻痕不远
雨丝与花事不远
遥远的 是我的听力
它不肯长出眼睛 不肯让我
看到一条响水的睡姿
我将再度离去 在另一个地方
依恋 落地无声
004：
读陈亮《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心声刚正
胡人谁懂？
语言的斜坡暴雨疾滚
脖颈从刀丛里伸出 刀刃上
好汉依旧笑出狂热的寒风
一条大河的烈酒
沸腾着铁血的质量
走出宋门 我就是玉石的宋
碎 碎在胡虏的头顶
另一场暴雨 当空罩下
敢教胡风骤止
唱一支歌吧
用大宋悲愤的旗风
唱一篇凛冽的《水调》
也许大旗 会被西风扯烂
也许歌声有头无尾 那时
我将提起心脏 抛出最后的惊雷
在侵略者的命中炸响
然后 赫日当空
也许不会有谁因此而死掉
但侵略者的命中
却会雷雨不散
005：
读陈亮《水龙吟·春恨》
等你 又是流水落花
捧一只冷落的心壶
清清的淡酒 不敢沾唇
生怕逼出娇嫩的泪光
栏外的山水 已含深怨
有人口含渔歌 冒雨归家
烟雨被歌声划破
树影里 一两片心血桃花
轰然落下
从一滴雨等你
等到霜花 等到雪片
等到人有多远 心有多远
人与心之间的道路已经烂断
我只看到泪水的漩涡
我只看到离雁身后的风暴
心壶的酒已经寒冷
我用体温捂着 越捂越凉
又一场雨被逆风打开
花朵 放弃了自救
006:
读陈与义《临江仙·高咏楚词酬午日》
衰微的风顽固地画出
你的体态 一只豹从脑海跃过
只留下迅猛的蹄音 远方有奔雷
撞击悬崖 崖壁上有雷的血
在嘶鸣里轰然迸溅 你知道
黑暗的深渊 就是雷的故乡
而你的故乡在哪里？
老啊 你就住在自己的褶皱里
有人说你的脸 老得脱皮
这个语言的险情 浮在高空
你不能丢下自己的耳朵
因此 你无法不相信这个险情
晚光紧裹着你的身体
夕阳在烧 这最后的火焰
将烧出一个黑洞 你要离去
连根白发也不留下 走进黑洞
你回头看了一眼 浮在高空的
那个语言的险情已经崩裂
所有的泥雨落向一个黑色肉体
嘲笑苍老的人已显出自己的卑污
007：
读戴复古《木兰花慢·莺啼啼不尽》
妻子化水 无声而去
拉开客舍的房门 总觉得
这就是自己的家了 一杯暖茶
象征女人的真情 瞟上一眼
就被亲和的力量烫得好疼好疼
灶膛前的妻子 一脸火焰的胭脂
抬头一望间 门外的凉风
纷纷退缩 这个女人有时会
让我们抱抱 在我们的怀里
娇嫩如水 奔流如浪
这是一个陌生的入口 拉开房门
一股凉气险些将我们搡在阶下
屋里的天 阴气很重 空气腐烂
尘灰在空中飘扬 铜壶滴漏
陷落的水声 冷漠而精致
这被囚禁的大水 不再奔腾
它离家太远 就用滴流的速度
击穿我们的心肉 点一盏灯吧
记得妻子 总是怕黑
008：
读戴复古妻《祝英台近·惜多才》
烈女最后一次梳妆是在河边
是在傍晚 由于肝肠寸断
脸上没有表情 胭脂如霞了
有歌当哭 哭一匹远走的白马
影子一样消失在荒芜的山野
是谁将你熔炼成一股雄性的风
刮进我的生命 又刮出我的眼睛
胭脂哭落了 黑夜洞开
心弦断了 魂断
少妇下水了 水是如此的缠绵
如此地懂得接受一个娇嫩的肉体
剩下的是一条河的怀念
是一个死去的少妇在河岸丢弃的
一面镜 镜无语 镜的眼睛
从此深怀午夜的蓝天 午夜的
云雨 渐渐地 这眼睛就被一阙
风的大调 层层覆盖
让许多人从覆盖里 学会忘却
009：
读邓剡《酹江月·水天空阔》
剩下骨头 剩下碑
剩下沉默的武器 壮士的名字
是几滴不干的血珠 活成诗篇
使所有词家心怀梦想 梦想洁白
洁白到空无 空无到无法伸手
把软弱的宋救治 俯仰之间
只有悲剧的长啸剑一样刺入长天
在冷风中呼应孤烟大漠的河流
让河水泛起几点 凛然的光焰
你还在月下酗酒？
你还在哭里暴笑？
残忍的季节还要残忍下去
几行小字不能长出江山的春情
有一句话总想对你说
生活已给足我们忧郁的理由
能忧郁的时候就尽可能认真地
忧郁一下 不然会笑死
【简析】
010：
读范成大《眼儿媚·酣酣日脚紫烟浮》
小憩柳塘 情切切的阳光
把东风爱得柔软无力 情思新巧
花气就是人气 这个紫烟的人儿
在一首春词的掩映里欲露还羞
我们目光迟钝 心情粗浅而暧昧
心湖已荡漾出岸柳的倒影
我们如何还要坚持一首词的冰肌
如何脉脉地看 脉脉地想
脉脉地拿捏一个 圣者的姿态？
一片云已悄悄地飘至头顶
有人在轻声嘘叹 穿飞的鸟挑破
柔情的眼波 一粒大雨砸在眉心
柳林空了 空得如此寂寞
我们开始寻找那个化境的爱情
一千年后 当我们推开她的门户
满院子的大雨 正暴跳如雷
雨烟凌乱 我们还是看不清
她的门槛究竟有多高
011：
读范成大《霜天晓角·晚晴风歇》
风在吹
天地是如此浩渺
浩渺于不能确定的
心情的底线 数枝梅花小雪
将雨后的余寒点燃
我们陶醉
疼痛像梅花一样鲜艳
我们陶醉伊人比雁翅遥远
心情比大地辽阔
我们抱定柔情！
梦已经来临
一朵梅花的寂寞
一朵梅花的大火
长出根的情节 幸福 残忍
属于午夜 愈演愈烈的风浪
就站在这宽宽的境界里吧
我们还不敢倒卧在月下的花丛
白色的大火已经焚身
不然 怎禁得
倒转的春寒？
012：
读范成大《秦楼月·浮云集》
风从你那里来
胭脂浓烈 凉也浓烈
雄性的雷无法隐藏
内心的哭泣 哭残了这个春天
鹁鸪在喊什么？
声声凛冽 声声情急
除了这个深渊的下午
我没有自己的意境
甚至没有 正在被翅膀
划伤的天空
你是胭脂
我娇小的情人
你用胭脂抹去命里浮出的皱纹
却怎么也抹不掉断线的珠泪
那是摔碎的命
已不被真命感觉 胭脂
有什么能比爱我更痛？
我的活着
是你不能逃离的厄运？
春风乍起 胭脂花开
胭脂 花开
013：
读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
兵败山倒
孤城的心脏接受了落日
大夜迅速下沉
横阵的尸身得不到覆盖
羌笛替代号角 哭出乡情
士兵群体的免疫系统
遭到彻底的破坏
谁和凝固的血相依为命？
宋 你用什么呼应
这绝死的大荒？
羌笛哭断了
笛音里的事情腾空而起
又被阴云遮蔽 我不想读词了
翻过这一页
一个美丽的少妇
在勾栏之内陪人酗酒
她的目光 冰清玉洁
每向勾栏之外一闪
都能震碎 虚假的和平
听说她的丈夫是兵 兵死
她的肉体 只能污烂
014：
读范仲淹《御街行·粉纷坠叶飘香砌》
爱我的时候
上天下过一场雨
你穿蓑衣到临 天晴了
蓑衣里的雨还在下
日子很难过 一滴油花
竟如此的肥美
我们用这滴珍贵的油质
互相亲吻干燥的嘴唇
有时 会突然想起一点什么
你将亲吻中断
现在的泪 深于酒
酒宁静 泪已发出滚滚的轰鸣
这也许就是那种
牺牲了精神的酒巴 这里
用心肉下酒 下黑风
下一场 悲情深冷的饮料
老板娘拉不到客
在外面骂人 残灯已灭
酒坛空深 老天
我想看你还有没有泪
落下来？
015：
读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
月明楼高 胸中有块垒
空荡的雷声里
故乡的形象 还在缩小
缩小到一滴酒
一滴不断颤动的泪
似乎没有想到什么人
又似乎什么人都在想念里
顶着西风拉直一截粗粝的绳索
但 日子停下了
想了
就在生命里挖掘过去的故乡
那是一个人的影子
破破碎碎 依偎着清冷的秋波
她的头上明月团团
可以看清她的发丝
飘扬几缕苍白的风向
只是一个身影啊
像镂空的玉 风多么凶猛
它还在雕凿这块
危险的 寒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