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当我告诉家伟我找到了工作时，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喜悦，他只是淡淡地说，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自从开始工作后，我的精力就一直放在熟悉工作上，我已经没有心思再跟家伟计较什么了。我尽力将自己的工作处理得有条不紊。经理的一个赞许就会令我觉得很有成熟感。这时我发现本质上我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人，我甚至对过去大半年里我的失业状态产生了怀疑，我居然可以做到在大半年里无所事事。
天气开始转凉了，时间就在彼此的沉默和对峙中匆匆而过，平实的日子如水一般地滑过去，渐渐将生活的河底磨平再磨平。我也开始越来越晚地回家，常常自愿地留在公司加班或者上网，我希望这样能减少我和家伟之间独自面对的沉闷气氛。我在自考论坛里发很多帖子，有些是自己的看法，有些仅仅是为了灌水，我觉得自己真的不应该是个难于沟通的人，我将自己在生活里无法释放的情绪都发在论坛上。我越来越喜欢这个论坛，喜欢这里真诚的学友，喜欢这里开心的气氛。偶尔看到几个对我的帖子产生认同感的跟帖，我的心里就无比的满足。当然也有很多人批评我，说我灌的水没有营养，我又开始在论坛里和人吵架，和人拍砖，不变的是我依然自由地坦率地在论坛里表达着自我主张。这就是论坛的好处，不必要像在生活里一样顾忌太多，也不用担心无法沟通的情绪。
12月19日，是我认识深圳自考论坛3个月的日子，那天有个版主要举行一个小小的聚会，我很想去结识一下那些和我一起走在自考路上的兄弟姐妹。我答应网上的朋友，我会去参加。下午，我给家伟打了个电话，我说我要去参加一个聚会。他说又是网友聚会啊。我说是大家一起学习的学友，他就说那随你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的心里一片冰凉，我本来以为他会跟我说些祝福的话，但他没有。我全然没有了去聚会的心情，也许是他的冷漠让我失落，也许是因为怕家伟有任何的多心。我想家伟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我了，他变了，我恨恨地想，是他变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妈妈给我的电话，她说怎么这么久没打电话回家，我说我现在新的工作挺忙的；妈说过几天是爸爸五十岁生日，你要不要回来看看，都这么久没回家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任何时候只有家是最温暖的。我突然好像回家。我说妈妈，我现在就去订票。我匆匆忙忙地向经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还托前台的阿莲帮我找关系订到了到长沙的机票。
下班后就冲回家里，如我所料，家伟还没有回来。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说我爸生日，我要请假回家了。他说什么时候走，我说晚上的飞机，现在就要走了。他说哦，我现在加班，走不开，你一个人小心点。我心里一片茫然，简单地收拾了两件衣服，我一个人打车赶往机场，春运还没有到，但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是很多，我挤在人群里，随着人流一起终于赶上了那趟下午7点35分起飞的航班，8点35分到达长沙。走出机场，已经差不多晚上九点了，我打了个寒颤，望着陌生的街道，我突然想起我已经五年没回家了。变化真大啊，我真的都快记不起回家的路了。我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妈妈，自从我前几天手机被偷后，我一直还没有买。当我拔通电话的时候，我克制着自己不要流泪，我说妈，我回来了，到机场门口。妈说，你别动，就站在亮一点的地方，爸爸马上来接你。
二十多分钟后，我就看到了爸爸，从一辆计程车上跳下来，快步地朝这边走来。我迎上去，我看到爸爸额前的丝丝白发，我看到爸爸眼角边深深的皱纹，我想起爸爸真的老了。一声“爸爸――”还没出口，就伏在爸爸的肩上哭了起来。爸爸拍拍我的背，说：“别哭，别哭，回来就好。”我随着爸爸一起回了家，妈妈站在家门口张望，一接触到我的视线，我们抱头痛哭，泪水怎么也忍不住。妈妈边给我擦泪边问我，是不是工作中受了什么委屈？我说没有。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所有受过的委屈都让我无法控制，我抽泣着断断续续地给妈妈讲出了我这一年来和家伟相识以来的一切，我的思维很乱，我也讲出他对我的冷漠和改变，我在数落出家伟的不是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的好处。妈妈一直在安慰我：“小南，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在外面，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真正保护你。要不就不要再出去了，就在这边找份工作吧。”我终于停止了哭泣，在那一刻，我甚至想过我真的不要再回深圳了。
（十）
夜已经很深了，我躺在家里温馨的大床上，我想到我怎么突然就一下子从深圳到长沙了，头脑里思想恍若隔世。我一直趴着，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这一年来和家伟相识的点点滴滴，所有的镜头就像电影一样在头脑中一一闪过。我想了很多很多，从与家伟的相识到相恋，我对他都极尽温柔，我在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已经为他改变了好多好多。我想着如果有一架天平来衡量我与家伟的爱情的话，爱得多一点的那个一定是我，所以我总是在我们的交往中一次又一次的委曲求全，只是家伟一直没有意识到，作出这样的让步对一个骄傲自负的女孩子而言，是多么的困难。我一直在努力着，我希望我可以包容他，可以体贴他一生，我认为这是我永无退路的宿命，从我离开东莞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在这段感情里，我太投入了，我忘记了，宿命不是用来以为的，而是在不断变化着的，当你以为那不过是你的最低要求的时候，你可能连这个底线也保证不了了，这就是生活的残酷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我梦见了家伟，在陌生的街道上，刺目的阳光使我几乎睁不开眼，我在不停地追着，前面是家伟身着白衣的背影。我看着他进了一间陌生的酒巴，我却进不去，我看着他在吧台上推着酒杯，对着对面陌生的女人微笑，我失声大叫，我使劲推着酒巴的门，可是我怎么也推不开，而家伟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终于哭出了声，从黑暗中醒来，我摸到自己的眼角里有泪。直到天亮的时候，我才沉沉地睡去。
我睡了一整天，好好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想着梦中可怕的场景，我心里反而平静了，我真的不再想了，我想也许总有一天我们是要分离的。于是我也并不难过了。
下午醒来后，我上了自考论坛，我看到在那个聚会的帖子后面跟了许多帖，由于我的失约，有人埋怨我也有人批评我，我给那些昨晚失望了的朋友道了谦，我还给批评我的朋友回了一个帖，我没有说我没去的原因，我只说很多时候宽恕别人就是宽恕你自己。晚上八点，我接到了家伟打过来的电话，我听到他在电话里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的问候声，他问我在家好不好。我说很好。我不知道我自己的声音是否也像他一样平静。我们再没有多说什么，就挂掉了电话。
21日是爸爸50岁大寿，家里来了很多人，都是好几年不见了，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我不停地给那些亲戚朋友添茶倒水，我听到很多人谈到了我，我听到他们关心我的终身大事胜过了爸爸的生日。我好像听到他们在谈论着相亲之类的话题，我什么也没有说，就当什么也没有听见。我那天里很少说话，非常安静地忙了一整天。
第二天冬至，是一个好日子，在爸妈的威逼下，也为了给姑妈一点面子，下午我被迫去相了我平生以来的第一场亲。我想这是他们早就预计好的一个阴谋，我看过对方的照片，是个很不错的男孩，但是我没有兴趣。下午两点，姑妈相约好在芙蓉区黄泥街的那家叫做蓝月亮的咖啡屋见面。咖啡屋里的雕花栏杆一如既往地冰凉，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暧昧不清地飘浮着。我就看到了那个男孩，那个我在照片上见过的看上去很木纳的男孩。见面后我感到无比的尴尬，怎么也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他好像是想故意活跃一下气氛，刻意说了一些并不好笑的冷笑话，这使他看起来有点滑稽，也使我更加难堪。我只想早点结束这该死的相亲。四点不到，我就逃了回来。
（十一）
回来后我就给家伟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的声音特别温柔，这态度也让我受宠若惊，他轻声地对我说：“湘湘，你回来吧！”只一句话就动摇了我呆在长沙的念头，也许是下午的相亲事件激发了我，我就在一气之下又逃出了家门。
下午五点半，我又坐上了飞往深圳的航班，离开了我仅只呆了三天的家。到深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跑向这个我离开了三天的小屋，我想着家伟一定做好了饭菜站在门口等 我。但是当我打开家门的时候，家伟竟然还没有回来，屋子里安静到没有温度，我哑然，放下行李，我不打算计较他的迟归。我还给自己泡了一碗泡面，市价两元一包的那种，我一边将那碗乏味的泡面吃得呼呼作响，一边抓起桌上的电话打他的手机，我听到电话里一个枯燥的女声：“您拔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拔。”我很想恨恨地摔下电话，但是我没有，我想着妈妈对我说过的，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真正保护你。于是我还是不打算计较了。
我坐在那里边看电视边等着家伟回来，凌晨12点的时候，家伟回来了，满身的酒气，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你回来了。”然后连衣服都没有脱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本来要跟他说很多事的，但是他却连给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电脑前，顺手从桌子上摸出了一根烟，我将它点燃，夹在指间，然后看它在黑暗中暧昧的一点火红，以及渐渐拉长的黑灰色的烟灰，我觉得这个燃烧的过程很象爱情，不论那曾经多么炫烂多么诱人，灰烬仍是它无法逃脱的宿命。
回想起我们的爱情之旅，这一天天的改变让我无法适从。可是我们真的变了吗？他还是那个才华出众深沉内敛的他，我还是那个聪明上进善解人意的我。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的缺点在不经意间不自觉地暴露无遗。他的不善言辞和穷于表达使我越来越没有安全感，这一感受的直接结果是我越来越患得患失，不能对他足够的信服。所以，他变得无趣，郁闷，而我变得多疑，猜忌。可是我们真的变了吗？我将烟蒂在桌上狠狠地掐灭，我对自己摇头说，不是的，不是的，这只是我太在乎他了。在一次又一次的迁就中，我失去了自己的个性，平慵难免使人厌倦。我对自己说，男人是很犯贱的，你越在乎他，他越不以为然，虽然他很希望你对他死心塌地，但你的百依百顺还是会令他厌烦。而适当的欲擒故纵或者才有可能令爱情将新鲜维持得更久一些。
重庆森林里有一段台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东西都有了保质期，一旦过了某个期限，它就过期作废了。爱情也一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的保质期开始变得越来越短了。其实我是个心态很好的女孩，我总是固执地认为有些爱情是可以保鲜一辈子的，几十年而已，也不是太长，只要我包容他的缺点，不要给他太多的压力，将这份感情维持上几十年，也应该不会太难。我不断地降低自己对现实的要求，可是生活还是会无情地夺走我们残存的一点希望，直到将一切弄得面目全非。
天快亮的时候，我上床睡了，十分钟后我听到他的闹钟响起，他得上班了，而我的假期还没有到。我将自己的脸蒙在被子里，假装熟睡。我听到他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起床和洗漱声，然后轻手轻脚地关门出去。
下午我去见了一个在网上相识已久的网友，晚上他请我吃了西餐。我一直冷冷地坐在他的对面，被动地回答他的问题，常常若有所思的样子，偶尔才微笑一下，我算不上一个漂亮的女孩，这点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我的微笑也不可能一笑倾城，但这样子至少可以让我看起来很神秘，因为我很清楚地看到他眼中若隐若现的爱慕之情。
第二天，第三天……接下来的几天是平安夜和圣诞节，家伟也一直没有陪我，他好像一直在很忙。我就在那个星期的假期里，接连见了四个网友，每次我只打个电话告诉家伟我不回去吃晚饭了，他的回答常常是他要加班。他不再多问我一个字，这让我感到非常的失落。其实我才不想跟那些人去吃饭，其实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他充满关怀的一声问候或者干脆霸道地告诉我，不许出去见那些陌生人！可是他没有。他也完全应该看到那一晚我留在桌上的烟蒂，可是他依然什么都没问，我也没有说，我只是在等他先开口，可是他好小气，他一直都没有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