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早晨
采薇
没想到，冬天的第一场雪，就下得如此深厚和透彻。天气骤然变得干冷艰涩，像冻僵的馒头。没来得及变黄脱落的树叶，只好在枝头瑟瑟发抖。
清早六点，我像抚摸着栏杆一样，抚摸着朦朦胧胧的晨曦，小心翼翼地迈下78级台阶。走出楼门的时候，赫然发现，经过一个晚上的飘零，雪就下得有半尺厚了。踩着那一地洁白，像是踩着一地如水的月光。当然，月光不会像积雪这样给人柔软的感觉。月光只会让那个叫李白的诗人想起自己的家乡，然后吟咏出千年的绝唱。月光和着潮水一起，演奏一曲《春江花月夜》，让那个浪漫的张若虚，名垂青史。
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到处一片银白的早晨，容易让人思绪飘飘，飘飘如白雪，洒满人生的山林与原野。何况我本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不说月光。说雪。我对雪的热爱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是在清晨，刚从被窝儿里爬出来，我就从嘴里哈出一口热气，化掉窗上的冰花，向外面张望。第一次见到满地“鹅毛”，我能感觉到它的厚度，虽然没有亲身去量一量。雪把我所熟悉的一切都藏起来了，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奇幻的世界。我先是有些害怕和惊讶，我使劲定一定神，起初的害怕就变成了一种欢愉，禁不住大声地对妈妈喊道：“妈，你看外面满院子里都是糖哎！”我不明白，是谁一夜之间送给我们这么多的糖，他知道我最爱吃糖吗？“傻丫头，那哪是糖啊，那是雪！”妈妈一边叠着炕上的被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惊讶于妈妈的不惊讶。“雪？雪是啥东西？雪甜吗？”那时，我渴望的就是一种甜甜的味道。“傻丫头，雪咋会甜哩。雪啥味儿也没有。”妈妈说。这样一种和白砂糖一模一样的东西，居然啥味儿也没有？我不信，就跑到外面捧了一捧雪回来，放到嘴里嚼着，果然什么味道也没有。我心里失望透了。虽然对雪的味道很失望，但是，我对雪的颜色和形状还是充满着好感。我再一次冲进雪地里，撒一个欢儿回来，然后欣赏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儿深深的脚印……那种幼稚的，纯孩童的快乐，占满了我的整个心灵。我热爱那一片平坦的洁白。广大的洁白。深厚的洁白。晶莹剔透的洁白。来去无牵挂的洁白。
曾经因为讨厌夏天蚊蝇的搔扰，而喜欢肃杀的冬天。后来，觉得这样的喜欢实在缺乏逻辑性，于是，我就为自己寻找别的喜欢冬天的理由。像捡拾秋天的落叶那样，很容易地就让我捡到了两个。第一，我出生在冬季，我没有理由不喜欢冬天。第二，我喜欢雪。而雪是冬天最好的象征。虽然也有冰为冬天作证，但冰太艰冷，没有雪的浪漫与温情。我总想象着自己是在一个飘着雪花的夜里，自一声哇哇的啼哭中诞生，像雪花飘落人间。我需要周而复始地经历严冬，才不会让生命融化掉。
关于雪的赞美，记忆最深的，也是我最喜欢的，有两句。一是鲁迅先生所说的“雪是雨的精魂”；一是《塞北的雪》中唱道的“你是春天派出的使节”。雪总是带给人无限美好的遐想。在遐想中看到一束束温暖的火光。
无可否认，这样的早晨，让我感受到刚好可以容忍的寒冷。我轻轻地迈动脚步，以免惊动了大地尚在沉睡中的梦，也生怕有雪粉灌进鞋窠里去。平时几分钟就可以走完的路，今天花了更多的时间，而且，由于每一步的吃力，不一会儿，竟走得浑身发热。远处有几个早起的大男孩儿，行走在我的对面，发出狼嚎一样的吼声：“这天儿，简直不让人活了！”我在心里暗笑。
我喜欢这样的早晨。一个人行走在雪地中的早晨。冷，但安宁。
2003年11月7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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