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塔,她生气?」她问。老头眼从老花镜上端、眉弓下端探出来,那么吃力。可不
能问:是为你给我开了门灯(爱护?关切?献殷勤?)本来这事就够不三不四了,她再
问;再弄准确些,只能使大家都窘死。
老头耸耸肩,表示:还有比生气更正常的吗?她僵站一会说:「还是叫瑞塔住回来
吧?」其实并不难混过移民局的检查,他们总不会破门而入,总要先用门铃通报。门铃
响,大家再做戏。房子乱,哪堆垃圾里都藏得进瑞塔。不不不。老头越「不」越坚决。小
渔敛声了。她搁下只信封,轻说:「这两周的房钱。」
老头没去看它。
等她走到门厅,回头,见他已将钞票从信封里挖出,正点数。头向前伸。像吃什一样
生怕掉渣儿而去就盘子。她知道他急於搞清钱数是否如他期待。上回他涨房价,江伟跑来
和他讨价还价,最后总算没动粗。这时她见老头头颈恢复原位,像吃饱吃够了,自个儿跟
自个儿笑起来。小渔只想和事,便按老头要的价付了房钱,也不打算告诉江伟。不就十块
钱吗?就让老头这般没出息地快乐一下吧。
瑞塔吵完第二天准回来,接下来的两三天会特别美好顺溜。这是老头拉琴她唱歌的日
子。他们会这样拉呀唱的没够:摊着一桌子碟子、杯子、一地纸牌、酒瓶、垃圾桶臭得瘟
一样。小渔在屋里听得感动,心想:他们每一天都过得像末日,却在琴和歌里多情。他俩
多该结婚啊,因为除了他们彼此欣赏,世界就当没他们一样。他俩该生活在一起,谁也不
嫌谁,即使自相残杀,也可以互添伤口。
据说老头在「娶」小渔之前答应了娶瑞塔,他们相好已有多年。却因为她夹在中间,
使他们连那一塌糊涂的幸福也没有了。
小渔心里的惭愧竟真切起来。她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先把垃圾袋拎了出去。她总是偷
偷干这些事,不然瑞塔会觉得她侵犯她的主权,争夺主妇位置。等她把厨房清理一净,洗
了手,走出来,见两人面对面站在窗口。提琴弓停了,屋里还有个打抖的尾音不自散去。
他们歌唱了他们的相依为命,这会儿像站着安睡了。小渔很感动,很感动。
是老头先看见了小渔。他推开正吻他的瑞塔,张惶失措地看着这个似乎误闯进来的少
女。再举起琴和弓,他仅为了遮掩难堪和羞恼。
没拉出音,他又将两臂垂下。小渔想他怎么啦?那脸上更迭的是自卑和羞愧吗?在少
女这样一个真正生命面前,他自卑着自己,抑或还有瑞塔,那变了质的空掉了的生命——
似乎,这种变质并不是衰老带来的,却和堕落有关。然而,小渔委屈着尊严,和他「结
合」,也可以称为一种堕落。但她是偶然的、有意识的;他却是必然的、下意识的。下意
识的东西怎么去纠正?小渔有足够的余生纠正一个短暂的人为的堕落,他却没剩多少余生
了。他推开瑞塔,还似乎怕他们丑陋的享乐唬着小渔;又彷佛,小渔清新的立在那儿,那
么青春、无残、使他意识到她不配做那些,那些是小渔这样有真实生命和青舂的少女才配
做的。
其实那仅是一瞬。一瞬间那里容得下那么多感觉呢?一瞬间对你抓住的是实感还是错
觉完全不负责任。这一瞬对瑞塔就是无异常的一瞬。她邀请小渔也参加进来,催促老头拉
个小渔熟悉的曲子,还给小渔倒了一大杯酒。
「太晚了,我要睡了」她谢绝:「明天我要打工。」
回到屋,不久听老头送瑞塔出门。去卫生间刷牙,见老头一个人坐在厨房喝酒,两眼
空空的。「晚安。」他说,并没有看小渔。
「晚安。」她说:「该睡啦,喝太多不好。」她曾经常这样对不听话的病人说话。
「我背痛。我想大概睡得太多了。」
小渔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他赤着膊,骨头清清楚楚,肚皮却襄着。他染过的头发长
了,花得像芦花鸡。他两只小臂像毛蟹。小渔边帮他揉背边好奇地打量他。他说了声「谢
谢」,她便停止了。他又道一回「晚安」,并站起身。她正要答,他却拉住她手。她险些
大叫,但克制了,因为他从姿式到眼神都没有侵略性。「你把这里弄得这么乾净;你总是
把每个地方弄乾净。为什么呢?还有三个月你不就要搬走了吗?」
「你还要在这里住下去啊。」小渔说。
「你还在门口种了花。我死了,花还会活下去。你会这样讲,对吧?」
小渔笑笑:「嗯。」她可没有这么想过。想这样做那样做她就做了。
老头慢慢笑。是哪种笑呢?人绝处逢生了树枯木逢春?他一手握小渔的手,一手又去
把盏。很轻地喝一口后,他问:「你父亲什么样,喝酒吗?」
「不!」她急着摇头,并像孩子反对什么一样,坚决地撮起五官。
老头笑出了响亮的哈哈,在她额上吻一下。
小渔躺在床上心仍跳。老头怎么了?要不要报告江伟?江伟会在带走她之前把老头鼻
子揍塌吗?「老畜牲,豆腐检嫩的吃呐!」他会这样骂。可那叫「吃豆腐」吗?她温习刚
才的场面与细节,老头像变了个人。没了她所熟悉的那点淡淡的无耻。尽管他还赤膊,龌
龊邋遢,但气质里的龌龊邋遢却不见了。他问:你父亲喝酒吗?没问你男友如何。他只拿
自己和她父亲排比而不是男友。也许什么使他想做一回长辈。他的吻也是长辈的。
周末她没对江伟提这事。江伟买了一辆旧车,为去干挣钱多的养路工。他俩现在只能
在车上做他俩的事了。「下个月就能还钱。」
他说,却仍展不开眉。看他肤色晒得像士人,汗毛一根也没了,小很紧紧搂住他。似
乎被勾起一堆窝囊感慨,她使劲吻他。
十月是春天,在悉尼。小渔走着,一辆发出拖拉机轰鸣的车停在她旁边。老头的车。
「你怎么不乘火车?」他让她上车后问。
她说她已步行上下工好几个月了,为了省车钱。老头一下沉默了。
他涨了三次房钱,叫人来修屋顶、通下水道、灭蟑螂,统统都由小渔付一半花销。她
每回接过帐单,不吭声立刻就付钱,根本不向江伟吐一个字。他知道了就是吵和骂,瞪着
小渔骂老头,她宁可拿钱买清静。她瞒着所有人吃苦,人总该不来烦她了吧。不然怎样
呢?
江伟不会说,我戒烟、我不去夜总会、我少和男光棍们下馆子,钱省下你好乘车。他
不会的,他只会去闹,闹得赢闹不嬴是次要的。
「难怪,你瘦了。」在门口停车,老头才说。他一路在想这事。她以为他会说:下月
你留下车钱再交房钱给我吧。但没有这话,老头那渗透贫穷的骨肉中不存在这种慷慨。他
顶多在买进一张旧沙发时,不再把帐单给小渔了。瑞塔付了一半沙发钱,从此她便盘据在
那沙发上抽烟、看报、染脚趾甲手指甲,还有望影。
一天她望着小渔从她面前走过,进卫主间,突然扬起眉,笑一下。
小渔淋浴后,总顺手擦洗浴盆和睑盆。梳妆镜上总是雾腾腾溅满牙膏沫;台子上总有
些毛渣,那是老头剪鼻孔毛落下的;地上的彩色碎指甲是瑞塔的。她最想不通的是白色香
皂上的污秽指纹,天天洗,天天会再出现。她准备穿衣时,门响一下。门玻璃上方的白滚
剥落一小块,她凑上一只眼,却和玻璃那面一只正向内窥的眼撞上。
小渔「哇」一嗓子,喊出一股血腥。那眼大得吞人一样。她身子慌张地往衣服里钻,
门外人却嘎嘎笑起来,拢拢神,她认出是瑞塔的笑。「开开门,我紧急需要用马桶!」
瑞塔撩起裙子坐在马桶上,畅快淋漓地排泻,声如急雨。舒服地长吁和打几个战僳
后,她一对大黑眼仍咬住小渔,嚼着和品味她半裸的身子。「我只想看看,你的奶和臀是
不是真的,嘻……」
小渔不知拿这个连内裤都不穿的女人怎么办。见她慌着穿衣,瑞塔说:「别怕,他不
在家。」老头现在天天出门,连瑞塔也不知他去忙什么了。
「告诉你:我要走了。我要嫁个挣钱的体面人去。」瑞塔说。坐在马桶上趾高气扬起
来。小渔问,老头怎么办?
「他?他不是和你结婚了吗?」她笑得一脸坏。
「那不是真的,你知道的……」和那老头「结婚」?一阵浓烈的耻辱袭向小渔。
「哦,他妈的谁知道真的假的!」瑞塔在马桶上架起二郎腿,点上根烟。一会就洒下
一层烟灰到地上。「他对我像畜生对畜生,他对你傢人对人!」
「我快搬走了!要不,我明天就搬走了!……」
再一次,小渔想,都是我夹在中间把事弄坏了。「瑞塔,你别走,你们应该结婚,好
好生活!」
「结婚?那是人和人的事。畜生和畜生用不着结婚,牠们在一块种,就是了!我得找
那么个人:跟他在一块,你不觉得自己是个母畜生。怪吧,跟人在一块,畜生就变得像人
了;和畜生在一块,人就变了畜主。」
「可是瑞塔,他需要人照顾,他老了呀……」
「对了,他老了!两个月后法律才准许你们分居;再有一年才允许你们离婚。剩给我
什么呢?他说,他死了只要能有一个人参加他的葬礼,他就不遗憾了。我就做那个唯一参
加他葬礼的人?」
「他还健康,怎么会死呢?」
「他天天喝,天天会死!」
「可是,怎么办,他需要你喜欢你……」
「哦,去他的!」
瑞塔再没回来。老头酒喝个很静。小渔把这静理解成伤感。收拾卫生间,小渔将瑞塔
的一只空粉盒扔进垃圾袋,可很快它又回到原位。小渔把这理解为怀念。老头没提过瑞
塔,却不止一回脱口喊:「瑞塔,水开啦。」他不再在家里拉琴,如瑞塔一直期望的:出
去挣钱了。小渔偶尔发现老头天天出门;是去卖艺。
那是个周末,江伟开车带小渔到海边去看手工艺展卖。哪里有人在拉小提琴,海风很
大,旋律被颳得一截一截,但小渔听出那是老头的琴音。走了大半个市场,未见拉琴人,
总是曲调忽远忽近在人缝里钻。直到风大起来,还来了阵没头没脑的雨,跑散躲雨的人一
下空出一整条街,老头才显现出来。
小渔被江伟拉到一个冰淇淋摊子的大伞下「咳,他!」江伟指着老头惊诧道。「拉琴
讨饭来啦。也不赖,总算自食其力!」
老头也忙着要出地方避雨。小渔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江伟斥她道:「叫他做什
么?我可不认识他!」
忙乱中的老头帽子跌到了地上。去拾帽子,琴盒的按钮开了,琴又捧出来。他检了
琴,捧婴儿一样看它伤了哪儿。一股乱风从琴盒里卷了老头的钞票就跑。老头这才把心神
从琴上收回,去撵钞票回来。
雨渐大,路奇怪地空寂,只剩了老头,在手舞足陷地捕蜂捕蝶一样捕捉风里的钞票。
小渔刚一动就被捺住:「你不许去!」江伟说:「少丢我人。人还以为你和这老叫花
子有什么关系呢!」她还是挣掉了他。她一张张追逐着老头一天辛苦换来的钞票。在老头
看见她,认出浑身透湿的她时,捧倒下去。他半踱半脆在那里,仰视她,似乎那些钱不是
她检了还他的,而是赐他的。她架起他,一边回头去寻江伟,发现江伟待过的地方空荡
了。
江伟的屋也空荡着。小渔等了两小时,他未回。她明白江伟心里远不止这点别扭。瑞
塔走后的一天,老头带回一益吊兰,那是某家人搬房扔掉的。小渔将两只凳垒起,登上去
挂花盆,老头两手掌住她脚腕。江伟正巧来,门正巧没锁,老头请他自已进来,还说,喝
水自己倒吧,我们都忙着。
「我们,他敢和你「我们」?你俩「我们」起来啦?」车上,江伟一脸恶心地说。
「俩人还一块浇花,剪草坪,还坐一间屋,看电视的看电视,读书的读书,难怪他「我
们」……」小渔惊唬坏了:他竟对她和老头干起了跟踪监视!「看样子,老夫少妻日子过
得有油有盐!」
「瞎讲什么?」小渔头次用这么炸的声调和江伟说话。但她马上又缓下来:「人嘛,
过过总会过和睦……」
「跟一个老王八蛋、老无赖,你也能往一块和?」他专门挑那种能把意思弄误差的字
眼来引导他自己的思路。
「江伟!」她喊。她还想喊:你要冤死人的!但汹涌的眼泪堵了她的咽喉。车轰一
声,她不哭了。生怕哭得江伟心更毛。他那劲会过去的,只要让他享受她全部的温存。什
么都不会耽误他享受她,痛苦、恼怒都不会。他可以一边发大脾气一边享受她。「你究竟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他在她身上痉挛着问。
小渔到公寓楼下转,等江伟。他再说绝话她也绝不回嘴。男人说出那么狠的话,心必
定痛得更狠。她直等到半夜仍等个空。回到老头处,老头半躺在客厅长沙发上,脸色很
坏。他对她笑笑。
她也对他笑笑。有种奇怪的会意在这两个笑当中。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见他毫无变化地躺着,毫无变化地对她笑笑。
他们再次笑笑。到厨房,她发现所有的碟子、碗、锅都毫无变化地搁着,老头没有用
过甚至没有碰过它们。他怎么啦?她冲出去欲问,但他又笑笑。一个感觉舒适的人才笑得
出这个笑。她说服自已停止无中主有的异感。
她开始清扫房子,想在她搬出去时留下个清爽些、人味些的居处给老头。她希望任何
东西经过她手能变得好些;世上没有理应被糟蹋掉的东西,包括这个糟蹋了自己大半生的
老头。
老头看着小渔忙。他知道这是她在这儿的最后一天,这一天过完,他俩就两清了。她
将留在身后一所破旧但宜人的房舍和一个孤寂但安详的老头。
老头变了。怎么变的小渔想不懂。她印象中老头老在找遗失的东西:鞋拨子、老花
镜、剃鬚刀。有次一把椅子散了架,椅垫下他找到了四十年他一直在找的一枚微型圣像,
他喜悦得那样暧昧和神祕,连瑞塔都猜不透到指甲大的圣像所含的故事。似乎偶然地,他
悄悄找回了遗失了更久的一部分他自己。那一部分的他是宁静、文雅的。
现在他会拎着还不满的垃圾袋出去,届时他会朝小渔看看,像说:你看,我也做事
了,我在好好生活了。他彷佛真的在好好做人:再不捱门去拿邻居家的报看,也不再敲诈
偶尔停车在他院外的人。他仍爱赤膊,但小渔回来,他马上找衣服穿。他仍把电视音量开
得惊天动地,但小渔卧室灯一黯,他立刻将它拧得近乎哑然。一天小渔上班,见早晨安静
的太阳里走着拎提琴的老人,自食其力使老人有了副安泰认真的神情和庄重的举止。她觉
得那样感动:他是个多正常的老人;那种与世界、人间处出了正当感情的老人。
小渔在院子草地上耙落叶时想,他会好好活下去,即使没有了瑞塔,没有了她。无意
中,她瞅进窗里,见老头在动,在拚死一样动。
他像在以手臂拽超自已身体,很快却失败了。他又试,一次比一次猛烈地试,最后妥
协了,躺成原样。
原来他是动不了了!小渔冲回客厅,他见她,又那样笑。他这样一直笑到她离去;让
她安安心心按时离去?……她打了急救电话,医生护士来了,证实了小渔的猜想;那两里
的一跤摔出后果来了,老头中了风。他们还告诉她:老头情况很坏,最理想的结果是一周
后发现他还活着,那样的话,他会再一动不动地活些日子。他们没用救护车载老头去医
院,说是反正都一样了。
老头现在躺回了自己的床。一些连着橡皮管和瓶子的支架竖在他周围。护士六小时会
来观察一次,递些茶饭,换换药水。
「你是他什么人?」护士问。对老头这样的穷病号,她像个仁慈的贵妇人。
老头和她都赖着不说话。电话铃响了,她被饶了一样拔腿就跑。
「你东西全收拾好了吧?」江伟在一个很吵闹的地方给她打电话。
听她答还没有,他话又躁起来:「给你两钟头,理好行李,到门口等我!我可不想见
他!……」你似乎也不想见我,小渔想。从那天她搀扶老头回来,他没再见她。她等过他
几回,总等不着他。电话里问他是不是很忙,他会答非所问地说:我他妈的受够了!好像
他是这一年唯一的牺牲。好像这种勾当单单苦了他。好像所有的割让都是他做的。「别忘
了,」江伟在那片吵闹中强调:「去问他讨回三天房钱,你提前三天搬走的!」
「他病得很重,可能很危险……」
「那跟房钱有什么相干?」
她又说,他随时有死的可能:他说,跟你有什么相干?对呀对呀,跟我有什么相干。
这样想着,她回到自己卧室,东抓西抓地收拾了几件衣服,突然搁下它们,走到老头屋。
护士已走了。老头像已入睡。她刚想离开,他却睁了眼。完了,这回非告别不可了。
她心里没一个词儿。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老头先开了口。她摇摇头。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走吗?她
根本没说她要留下,江伟却问:你想再留多久?
陪他守他养他老送他终?……
老头从哪里摸出张纸片,是张火车月票。他示意小渔收下它。当她接过它时,他脸上
出现一种认错后的轻松。
「护士问我你是谁,我说你是房客。是个非常好的好孩子。」老头说。
小渔又摇头。她真的不知自己是不是好。江伟刚才在电话里咬牙切齿,说她居然能和
一个老无赖处那么好,可见是真正的「好」女人了。他还对她说,两小时后,他开车到门
口,假如门口没她人,他调车头就走。然后他再不来烦她;她愿意陪老头多久就多久,他
再一次说他受够了。
老头目送她走到门口。她欲回身说再见,见老头的拖鞋一只底朝天。她去摆正它时,
忽然意识到老头或许再用不着穿鞋;她这分周到对老头只是个刺痛的提醒。对她自己呢?
这举动是个藉口;她需要籍口多陪伴他一会,为他再多做到什么。
「我还会回来看你……」
「别回来……」他眼睛去看窗外,似乎说:外面多好,出去了,干嘛还进来?
老头的手动了动,小渔感到自己的手也有动一动的冲动。她的手便去握老头的手了。
「要是……」老头看着她,涌嘴都是话,却不说了。他眼睛大起来,彷佛被自己的不
知天高地厚唬住了。她没问——「要是」是问不尽的。要是你再多住几天就好了。要是我
死了你会记得我吗?要是我幸运地有个葬礼,你来参加吗?要是将来你看到任何一个孤愣
愣的老人,你会由他想到我吗?
小渔点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是」。
老头向里一偏头,蓄满在他深凹的眼眶里的泪终于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