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安替的时候,天在下雨,我穿一件橙色雨衣.他在背后拍我
的肩膀:“你是梦中人?”他小心翼翼地问。
认错人了.
我看着他,慢慢张开嘴巴,吐出一个后来让我耿耿于怀的字——“是”。
我言不由衷的时候,如果不是为了逃避,就一定是因为寂寞。那天两样
都占全了,因为我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安替要我上车.他骑一辆很新但很脏的脚踏车,车后座很硬,硌着我的屁
股一颠一颠地去了极地.
极地是一家酒吧,门面很小却很显眼.以前我每天路过,直到那天跟着安
替进去后才发现,极地有最破的桌椅,和最好的音乐.
安替拿走了我的雨衣,把它挂在墙上,湿漉漉地遮住了John Lennon的半
张脸.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安替,但看见墙上的乐手名单里有安替的名字,再
往前还可以看见一个单词——“Keyboard”.
安替给我的可乐里加了一点伏特加,靠过来说:“你比我想象中要文静,而
且看起来还年轻.”
“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你.”我老老实实回答.
“呵呵,小鬼.”他迟疑了一下,“你和网上不太一样,真的不像.”
我缄默,无话可说,本来就是冒牌货,人海茫茫,找到一个个性相象之人的
概率与高龄产妇得双生子的机率差不多.
有人来找他,一个披花格子羊毛披肩的女人,穿很贵布料的长裙,说话声
音很轻,靠在安替身边细语.我转头,看别的地方.吧台小妹在做一种饮料.石榴
红的液体缓缓倾入方口玻璃杯,加好多冰块和发泡奶油,最顶端的那朵柠檬笑
得像花儿一样.
再回头那女人已不见了,安替在看我.
“那种饮料叫人淡如菊.”他说.
然后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反正后来安替就坐在演奏台上弹钢琴,他吸烟,
一边弹一边吸,烟夹在左手指间,很无所谓的样子.弹了些什么?不记得了,反正我
一直坐在那里,从各种乐器中分辨他的琴音.
打架子鼓的那个男孩穿一件红色毛衣,脑袋后面留了一条细细小辫.他工作
时非常用力,好象手里抓着的是仇人的大腿骨.还有人唱歌,一会儿是个女孩,一
会儿是个男人.女孩声音粗壮有力,男人声音高亢激越.而安替,就一直坐在那慢慢
地弹琴,再激烈的曲子,他弹来的姿势还是那么漫不经心.
在人声鼎沸的极地里,我确信安替和我都是最安静的人.安替的身体里有一
种天生的宁静,像天池湖底盈绿的水草,四周的水母都触手可及.而我的灵魂漂浮
在一些无能为力的顶端,不知道去到哪里才可以降落.这样想着的时候,安替已经
坐过来,我用我的杯碰他的“百威”.
“为了你的名字.”我说.
“我的名字?”
“安替,它听起来就象一只猫在打喷嚏.”我对他说.
他哈哈大笑,竟然一口将酒喝干.我们聊了许多,他似乎不再提起网络.我可以放下心来,
这种冒充别人单刀赴约而未穿帮的机会不是每次都有.安替他不知是真单纯,还是和我一样
只想找说话的人.
走出极地的时候,门上的铃轻轻响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来,走去墙边取下我的
橙色雨衣.
“下个星期的今天,你来吧,我送你一个礼物.”他说.
“希望有机会.”天知道是不是会有机会,他只需联线上网遇见真正的“梦
中人”便可知我是冒牌.但还是用愉悦的声音向他道别:“安替,下次见.”
“嗳,下次见.”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笑,对我挥手.
十一月的天,已经非常冷,深夜的路边有个小混沌摊儿,主人是个中年汉子.
那个一两岁的小女孩是他的女儿吧,坐在小木椅上玩一张废纸.我路过的时候,小
女孩一直抬着头用纯净的眼神看我.这让我想起安替,为什么你会遇见我呢?为什
么只有你会遇见我?
其实没有地方可以去.
在第七天的傍晚,我去了极地.安静地走进去,没有人发现,只有门顶的风铃唱了一
串低低的音符.安替不在,红衣小辫在吧台和小妹说话,聊着前一夜的趣事,笑得前仰后
合.我坐在黑暗里,等安替来.酒吧里人很少.安替走进来时,我看见他的头发上有雪花.然后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把它挂在墙上,温暖地遮住了John Lennon的半张脸.
我还是做在黑暗里,等安替来.
他在我面前放了一杯可乐,加了一点伏特加,然后用黑黑的眼睛看我:“我知
道你会来.”
“我知道你会希望我来.”
“呵呵,聪明的女孩子.”他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那晚我们聊了许多,谁也没有提及那个网络上的梦中情人.
我一直认为安替有着孩童的心,并且天性宁静,所以他能感觉到别人无法企
及的真相.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他去吧台搬来一堆瓶瓶罐罐.其中有一只透明的玻
璃方瓶子,乘着石榴红色的漂亮液体,瓶底还有一片片绿色草叶.
“Rose Berry.”他告诉我这液体的名字,然后用桌上的东西为我现调了一杯
“人淡如菊”.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在Rose Berry里加了好多薄荷叶,”他有点洋洋得意,
“是不是觉得清凉?”有点甜,有点冰凉,很清香,柠檬的酸,还有一点点酒醉的味道,这美
丽的滋味.
“谢谢.”我对他说.
“加了薄荷之后,它会和你更像.”他指指Rose Berry,“你很安静,而且令人
感觉清新舒适.”
“安替,你有没有过在一个错的时间遇见一个对的人?”
“我有过在一个错的时间遇见一个错的人,然后负负得正,我和她很平静地
分手,”他停了一下,“还有过在一个对的时间遇见一个对的人,但是我不敢告诉
她.”他喝了一口啤酒.
柠檬很酸,我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不敢呢?”
“我不知道她是谁.每次看见她我都有种惊喜和惊奇的感觉,我能觉察她和
别人的不同.可有时候我觉得也许我吹一口气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我不
敢轻举妄动.”安替的眼睛闪闪发亮.
“安替,我不相信这世间是有真爱的.”
“我见过真爱.”
“在哪里?”
安替的手臂在空中很远地划了圈,最后指向自己的怀里:“在你周围,在我怀
里.”他看着我微笑.
“你很幸福.”我由衷赞叹.
“最重要的是她幸福.”
“她知道被你爱着一定也会幸福.”
“我对她一无所知,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看起来有点苦恼.
“呵呵,少年安替的苦恼.”
“唉,所以我觉得我能常常看见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安替又拿过一瓶酒.
“今晚有什么曲子?”
“Cranberries的《Dreams》,送给你.”他站起来,走去演奏台.他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
姿势,可我知道,他希望我幸福.
我每周都会去一次极地,通常是静悄悄地走进去,没有人注意到我,只有安替会
准确地找到我的方向,然后为我调一杯有薄荷清香的“人淡如菊”.我们聊天,坐在
角落里咕咕地笑,数面前的酒瓶,只是谁也不提及自己的往事.
“嗳,今晚有流星雨.”他说.
“嗯,我常常看见流星.”
“常常?这么神奇?”
“是啊.”
“今晚和我一起看吧,许愿也许会灵.”
“我不信许愿的,安替.”
“可是我信.”
棉被和席子,我们裹在一起,窝在楼顶,看干净的夜空.那时候没有一丝风呵,不然
风可作证,安替的怀里有多么温暖.
“你的手总是这么凉吗?”他抓住我的手指.
“也许是吧……”
“要是为了看星星,害得你感冒,我会很内疚的.”
“没关系的,安替,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冒了……”
安替一会儿就睡得很沉,黑暗中他的眉眼象个孩子.
天边有一粒流星划过,接着又飞过一粒.我摇摇安替,“起来啊安替,有流星.”
“嗯……不看了,我已经眼冒金星了……”
“你说过你相信流星的……”
“嗯……”
“快起来许愿吧,懒猪……”
“……好吧……”安替揉揉眼睛.
“安替,你看,很漂亮.”
“……”
“好多,……我该许什么愿望呢?安替.”
再回头,安替看着我笑,“我只有一个愿望,已经许过了.”他说.
那美丽的夜空,好象天上的星星都掉下来了,或者说,就象上帝打破了玻璃杯.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愿望?”他抱住我.
“嗯,我的愿望是变成一只猫.”
“这么怪的愿望啊……”
“一只会感冒的猫,可以每天打喷嚏,发出安替安替的声音.”
“哈哈,小鬼.”
我还是每周去看安替弹琴,只是不再让他看见我,每当门上的铃轻轻响起,他总会
回头看看是不是我走进来,我知道宁静的心已经泛起涟漪,也知道他在流星雨之夜许下
的愿望就是能和我永远在一起.
可是我不能啊,安替.
我常常想起第一次看见安替的时候,天在下鱼,我穿一件橙色雨衣.他在背后拍我的
肩膀.“你是梦中人?”他小心翼翼地问.
认错人了.
我看着他,慢慢张开嘴巴,吐出一个后来让我耿耿于怀的字——“是”.
我言不由衷的时候,如果不是为了逃避,就一定是因为寂寞.那天那两样都占全了,因
为我丢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在每一个黄昏与清晨交替之时,我在城市的上空一遍一遍徘徊,缅怀这安替的那杯
“人淡如菊”,以及确信安替于我,就是一那个对的人,却在错的时间相遇.
因为,——
遇见安替之后,我喝过一种饮料,叫做“人淡如菊”,然后我感觉到了爱情.
遇见安替之前,我喝过一种饮料,叫做“鹤顶红”,然后我丢了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