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梅子讲故事
采薇
上学的时候,我不是一个很用功的学生,属于“满瓶子不摇半瓶子逛”那类的。
有一段时间,我喜欢趁着别的同学还没有进教室的当儿,和几个爱聊天的朋友们神侃一通,当然多数时候是听她们发布消息,我只是偶尔地插上几句话,在听不懂的时候。比如,当梅子讲到,她们村里的麦子还不到十八岁就急着嫁人了,我就问了一句:“为什么那么早就要结婚?”我知道我妈妈就是很早结婚的,可我妈妈结婚的时候也已经十九岁了。
梅子就很鄙薄地对我说:“傻瓜,这都不懂,有了呗!”
我有点发懵,就问:“什么有了?有什么了?”管他傻瓜不傻瓜的,问了再说。
梅子使劲儿翻动她的小眼珠,抢白我说:“还能有什么呀,有孩子了呗!”
我又犯了打破沙锅问(纹)到底的呆劲,追问:“怎么就有了孩子呢?”在我的头脑中,只有结婚才会有孩子,没结婚打哪来的孩子呢?有孩子与没孩子只与一个抽象的词——结婚,联在一起,而不是与某种具体可以描模的行为相关——很可笑吧,那时我就这么幼稚。
梅子被我问得不耐烦了,就用一种不屑于顾的语调说:“不跟你说了,白痴一个!”
说到白痴,我就想起我们村里一个不分昼夜流着涎水的大傻。梅子居然说我是白痴,这时我就生气了,一转身离开她们,说:“不说就不说,谁爱听啊?”
可我的心里还是惦记着麦子,想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一样上学读书,妈妈说把书念好了就可以鲤鱼跃龙门了。
想起妈妈的这句话,我又开始在脑子里画问号了:为什么跳过那道门,鲤鱼就能变成龙呢?鲤鱼我是见过的,龙我没见过,由鲤鱼变成的龙我就更没见过了。鲤鱼跃龙门这句话,就如同“牛下麒麟猪下象”一样,让我摸不着头脑。
妈妈的解释是,这就好比你考上大学之后你就可以做一个城里人了。这样说我就懂了,做个城里人就可以吃商品粮了,住楼房,喝自来水,有公共汽车坐,星期天可以逛公园,将来退休了也有养老金,不必像我的大伯那样七十多岁了还“在土里刨食”。
想到城市和乡村两个天地两种生活,我的脑子里又有了更多的问号,为什么城里人就可以过神仙一样生活——那时我总爱把城市想像得和天堂一般——而农民们就活该受苦吗?想不通。即使用脑袋撞墙我也还是想不通,每想到类似问题时,我的脑袋都好像要爆炸了。还是好好念书,争取将来做个城里人吧,我安慰自己,考大学可是跳出农门的唯一途径。
可是转过几天,我又把发誓好好读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有机会的时候还是和梅子去聊天。这时我就又会提到麦子,我问梅子:“麦子嫁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那个男人还不错,家里很有钱,是本村的一个包工头,首富。”梅子向我们介绍说。
噢,在农村只要有钱,就很了不起了,农村女娃娃们搞对象是很看重这一点的,尤其是女方的家长,几乎把是否有钱看作衡量未来女婿的首要条件。听说麦子的夫家很有钱,我就出于本能地为麦子高兴,原先的那份担心少了一大半儿,心想,就算是麦子没有上大学,能过上富裕的生活,也是很好的啊。
过一会儿,我又禁不住问梅子:“麦子的对象长得俊吗?”
“这个嘛,不好说,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多俊啊?”
啊!不是我听错了吧,我赶紧问梅子:“你说谁四十岁了?”
“麦子的对象啊,麦子的对象比麦子大二十三岁,和麦子的妈妈同岁。”说这话时,梅子一脸的鄙夷之色。
我也受到梅子的传染,用鄙薄的口吻说:“麦子怎么看得上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一定是麦子长得很丑。”
我们村的大俊就长得很丑,最后嫁了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男人,那男人除了有三间新盖的平房之外,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妈,一个猪圈和一口大肥猪,以及前年开始承包的二十亩麦田。
“哪儿啊,麦子长得可好看啦,我妈说她是全村最漂亮的闺女,她妈妈也是全村最漂亮的媳妇。只因为当年她姥姥家里成分太高,没办法才嫁了又穷又老但出身好的麦子她爹。麦子的爹比麦子的妈也大十岁。”梅子有点儿眉飞色舞的,可能是觉得自己了解的故事很多而骄傲吧。
“那麦子怎么能看得上一个比自己大二十三岁的男人呢?换了我,即使他再有钱,我也不会嫁给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我使劲地把二十三咬得特别清而且特别重,以突出我对麦子的不满。
“也不能怪麦子,她也是没有办法。”梅子为麦子辩解着。
我认为结婚这样的终身大事,总是由自己做主的,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还有强迫的婚姻不成?
于是,我就又说:“不怪麦子怪谁呀?难不成是那个男人 ** 了她?”我的脸唰地热了,不知自己怎么用了“ ** ”一词,别人肯定会嘲笑我使用这个不文明的词。还好,梅子她们根本没注意我使用什么词语来表达我的愤怒。我赶紧一吐舌头闭了嘴。此时恰巧有几个男同学从食堂回到了教室,我可不想让他们听到我们谈论的内容,于是我装作很从容的样子,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继续我的“鲤鱼跃龙门”。
小时候,我就有听评书的习惯。那时候,我家里买不起二十几元钱一个的半导体,就厚着脸皮到对门儿桂芬儿家里去听,不管她们是否在吃午饭,到了正午一点,我准时坐到了她家收音机旁,等待刘兰芳清脆悦耳的声音划破长空再由一个方匣子传出。如果哪天我晚到了几分钟,就有剜心摘肺的痛,因为我无法把这几分钟内的故事情节链接上。我要是关心一件事的话,那非得从头至尾一丝不落才中。要不然就会总在心里挂念着,折磨得我心肝肺胃都疼。
吃饭的时候我喜欢狼吞虎咽,就好像在海上遇难的人,许多天没有进食一样。所以每天中午饭后,我都能挤出十几分钟时间来和梅子聊天。听她讲村里发生的故事。这天我又想起了麦子,忍不住问梅子:“上次你说不能怪麦子是为什么?”
见我又问起麦子,梅子就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追问起来没完没了呀。”说归说,梅子讲起故事来还是很耐烦的。
“你不知道,原来麦子她妈和那男的有一腿。”梅子神秘兮兮的。
“啥叫有一腿?”对于新鲜名词,我总有兴趣了解它的意思。
“有一腿就叫有一腿呗!你听不听?不听我可就不讲了啊!”梅子威胁道。
“听,听。你就讲吧,我不插话还不行吗?”我向梅子妥协。
“据我妈说,麦子她妈从年轻的时候就和那男的挺好,麦子她妈经常帮那男的缝缝补补,那男的就帮麦子一家干活。麦子家做什么好吃的,也会送一碗给他。”梅子耐心地讲着。
“噢,我明白了,这就叫有一腿,是不?”我赶紧像有重大发现似的问梅子。
“听我给你讲啊!我们村里人都说麦子她妈和那男的有一腿。有人说曾经亲眼见到麦子她妈和那男的在玉米地里干那个。”这次梅子倒没因为我插话而不耐烦。
“干哪个?”我又禁不住问。
“干那个!傻瓜!”不懂,我怎么又惹恼了梅子。我赶紧闭嘴。
“为了麦子她妈,那男的一直没有结婚。其实主要是因为他家里穷,没钱娶媳妇。后来,那男的就经常到外面去打零工,挣些现成的钱,挣回钱来就总给麦子姐妹们买糖吃。再后来,那男的成了包工头,挣了许多钱。赶巧麦子她家要盖新房,就向那男的借了很多钱,麦子的爹不想还这笔钱,就说把麦子嫁给他,那笔钱权当是彩礼了。那男的正踅摸着找一个漂亮媳妇呢,不成想好事从天上掉下来了。你想啊,麦子又年轻又漂亮,那男的哪儿有不同意的,赶紧又掏了好多钱给麦子她爹。”
“那麦子也愿意?”我问。
“起初麦子是不愿意,可是在某一天晚上,麦子他爹和那男的合谋,把生米煮成了熟饭,麦子也只好答应嫁给他了。”梅子也很为麦子不平。
“天下居然有这样的父母?当妈的不要脸,当爹的又贪财!”我很为麦子感到不幸。
“你是怎么知道麦子的故事的?”这样的故事,我宁愿是梅子杜撰出来的,所以我怀疑地问。
“麦子就住我家界比儿。我当然是听我妈讲起来的。”梅子认真地说。
“那麦子现在过得怎么样?”我问。
“麦子有一个特别排场的婚礼。结婚半年之后就生下了一个胖儿子,现在那男的对麦子可好啦!”梅子说。我注意到梅子脸上一种放心的表情。
梅子快把故事讲完时,班上一个小个子的男生走进了教室,径直坐到自己座位上去读书了,我很纳闷男生们为什么不拉嗑儿。几分钟后,他见我们还在没完没了地说,就朝我们投来一瞥表示极其厌恶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道闪电,直激我心,让我打了一个至今难忘的寒颤。正巧故事也讲完了,我赶紧回到我的座位上去读书,继续我的鲤鱼跃龙门,要知道那可是我跳出农门的唯一路径。
以后我再也没有听梅子讲别的故事,尽管她的书场天天在开。给我们讲故事的梅子在那年高考预选中就被刷下了马。向我投来那样一瞥的小个子男生,在高考中也是马失前蹄,我心里很解恨,也很为他惋惜。
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梅子,也没再听别人说起过麦子。麦子仿佛一下子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传说。
今春回老家时,我看到田里的麦子长势很好。
2003年5月13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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