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出生在一个卖猪肉的家庭。上有两个哥,下有六个弟弟和一个妹。那是后来的事了,后来外公的生意越做越大,不再卖猪肉了。五舅是个脑瘫患儿,是个傻子。五舅出世后外公的生意就突飞猛进,突然莫名其妙的特好。母亲的祖母说,老五是福儿,家里这些财宝都是老五带来的。母亲的祖母很能干,命也很苦,三十几岁丈夫就因为类风湿瘫痪,失去了劳动能力,家就由她扛起来了。上有婆婆,下有三个孩子。外公三兄弟,他是老大。他很小就做小买卖,卖柚甘橄榄赚点小钱帮母亲贴补家用。外公赚到多一点钱后,就开始卖猪肉,卖猪肉赚到更多钱后,就改行做干果日杂,先在揭阳新亨开了间怡昌干果杂货铺,又赚到钱后就把生意做到了汕头埠。汕头的生意是做贸易,主要还是干果日杂一类。汕头的商行,叫泉丰昌。
泉丰昌来货了。货船停在海上两天还进不了港,急坏了外公许德益许老板。从天津港过来的东北大豆、面粉、豆饼,天津过来的冬菜,到今天还舶不上岸。
他问伙计阿咧:“货乜时候上得了水?”
伙计说:“十一点的流水。明早应该能提到货。”
初三流,十八水。汕头湾水浅,是内港。退潮时大船都靠不了港,货必需要用“五斗”舶船卸下部份载,舶到码头,剩下的货趁涨潮时抓紧靠岸。
外公叫许德益,他对三弟说:“德科,李老板的货最迟乜时候要?”
我妈的三叔许德科说:“明晚装车。”
货在路上晚了十几天,进港又误了两天。李老板是老客户,但急等这批货用。
母亲满头大汗走进商行,大袋小袋背了一大堆东西。脸被晒得通红。
“阿伯。”母亲见了外公,傻笑一下。她们孩子叫外公都叫阿伯,没叫爹的。
外公打量刚从新亨乡下回来的女儿,没说什么。他低着头,接着沉默,思索着从铺前,走到后栈房去了。
三叔许德科,停下手里拨弄的算盘,问了些乡下的情况。母亲和外婆住在乡下,还有一帮未成年的弟弟妹妹。母亲经常新亨汕头两头跑,她需要留在乡下帮助她母亲,照顾一大帮的小孩和祖母、曾祖母。她曾祖母还健在,活到了一百零六岁。三叔许德科问完后,继续拨弄他的算盘,商行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伙子阿咧过来,问大小姐是不是还没吃。母亲叫了声:“咧叔。”
她开心地说,大袋是蕃薯,小袋是菜脯。咧叔说:“背这么多东西背重啊。”
从新亨到揭阳再到汕头路不好走,要走一天,还要过渡。母亲说:“老嬷一定要我捎带过来。不捎她真会生气,她怕你们在汕头会挨饿。”
咧叔摇头,说:“老婶就怕我们饿着,汕头什么没有。”
咧叔是泉丰昌伙计,十五六岁就跟在外公身边跑腿,学做生意,咧叔是许家远房宗亲。咧叔跟外公是一辈,远房堂兄弟。外公出生在揭阳县新亨镇许厝寨。“修成该自德,忠厚己可业”是许氏家训,也是族人辈份的排序。外公德辈,母亲忠辈。母亲说,新亨十乡,十个姓氏,许、郑、蔡、林、王、杜、陈、郭,许姓最大。许厝寨的许姓族人分三房,祖上是同父不同母的三兄弟。两房娘房生,一房婆房生。娘房是大老婆生,是小姐所生,生了两房儿子。婆房是丫鬟所生,陪嫁丫鬟让老爷收了房去,生有一房儿子。外公属婆房后人。
乡下宗氏观念强,婆房娘房相差个天和地。婆房出生卑贱,族人中没地位,经常受娘房后人欺负。不管出丁多少,有无出官,多么有钱,族人中仍然没地位,仍然抬不起头。上面说过,外公出生时家境贫寒,父亲病残后,成了拖累,母亲要照顾病残的父亲,还要照顾年迈的祖母,他们三兄弟当时还年少。穷人孩子早当家,外公小小年纪一夜长大,成了家里最得担当的男人。有一年外公上他的外公家拜年,他外公把他叫到跟前,给了他八个铜板的压岁钱。他外公对他说:“你爹身体不好,你已经是大人了,你母亲太辛苦了,你要把家扛起来。”
外公回来就跟他母亲说,他要学做生意。外公八个铜钱起家,我听母亲说了无数遍,成了母亲最自豪的记忆。外公手挎竹篮走乡里,专门到墟镇上村头村尾的姿娘仔间做生意,现在叫闲间,过去专供女人做女红、读女书的地方。外公专门到那种地方去叫卖他的柚甘橄榄,甘草鸟梨,一种烫熟后浸泡过甘草汤水制过的山楂,也用竹签串成葫芦。旧社会女人不能到处抛头露面,特别是待嫁闺中的黄花闺女,越有钱,越是有头有面家的女人,越不能在外抛头露面。族里都会拿出一间闲置房子,做族内姿娘仔间,让族中女人有个聚一块聊天的地方,边聊天,边做女红。
外公每天都到这些姿娘仔间门前叫卖。女人嘴馋,又不计较他是孩子,想吃零食就喊他过去,生意自然很好。
钱赚到一点后,外公在墟市上租了个摊位卖起了猪肉,赚的钱就更多。起先本钱小,每天只卖半腿猪肉,后来半头,再后来就一整只了,生意愈做愈好。外公在人家的铺子前又赊了个墙根,摆了只谷筐,让二弟卖起了纸钱、银锭、香烛,也帮忙贴补贴补家用。十八岁外公成婚,娶了十六岁的外婆。外婆家是山里的,坪埔人,更穷。成婚后,外公的猪肉生意越做越火。
外公祖母说孙媳妇旺夫,过门许家就旺。不久大舅出世,接着二舅,接着我妈,接着三舅。外婆一辈子生了十胎子女,许家旺丁又旺财。
外公赚的钱多了,发现日杂干货更有商机,就在番薯街上租了第一间铺面,改开日杂干货了。这就是泉丰昌的前身,铺号“怡昌”。这个前面说到过一点。
怡昌由我妈二叔打理,外公残疾的父亲在铺内帮助看铺,躺在躺椅里招呼进进出出的顾客。
钱越赚越多后,外公又同倪家表哥们合计,到汕头埠开日杂干货店。这就是泉丰昌商行。泉丰昌商行是许倪两家的生意,倪家也是三兄弟。倪家老大老二打理生意,老三啥事不管。老三正在“联大”读书,闻一多不久被杀。老三上大学的钱,全是两个哥提供,倪家兄弟也没有分家。
泉丰昌生意主要靠外公和倪家老二经营,老大人笨,只好在铺内跑跑腿。泉丰昌从北方贩回大豆、面粉、豆饼。豆饼是榨油剩下的豆渣,潮汕人拿它当肥料肥田。外公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人吃苦耐劳,节俭勤快,讲信用,善计算,生意由不得它不火。拿豆饼为例,外公将蔗糖贩到天津,回来空船,就在北方寻找回程货物。他发现豆饼可以肥田,潮汕最缺肥料,豆饼在当地是废料。豆饼引回来后,刚开始豆饼生意不好,蔗农很多都不来买豆饼。外公下乡了解蔗农,问是不是豆饼种甘蔗不好?蔗农说很好。问很好你们种甘蔗为什么不用?蔗农用豆饼做肥料效果确实很好,生意就是做不大。
外公发现问题出在蔗农太穷,不是不想用豆饼,手头没钱。弄清楚情况后,外公把蔗农里的老主顾都喊来,告诉他们,买不起豆饼的蔗农可以赊账,只要他们信誉担保,等卖掉甘蔗后还款就行。这一招灵,豆饼的生意一下火起来了,销量增了几倍。蔗农甘蔗增产了,也赚到了钱。外公还得到意外收获,前后几十里的乡里,卖豆饼的同行实力不够的,资金扛不住全垮了,外公占了他们的份额。为他人担保的蔗农,也会主动地去帮外公催款,他们会很珍惜自己的诚信。
外公的铺子越开越多,生意越做越火。特别是傻子五舅出世后,生意火得一塌糊涂,钱财来时,挡都挡不住,做什么火什么,真是大把数钱了。外公祖母又说了,说傻子老五是家里的招财活宝,疼爱倍加。还专门叫人做了把轿椅,叫比他长五岁的小姐姐专门侍候他。
说来也灵验,刚解放不久,招财活宝就夭折了,死的时候才五岁。不久小姐姐也病故。姐弟俩感情最亲,可说相依唯命。过去邻居经常见她背着老五,在寨内那棵大榱树下。榱树现在还在,榱树就是芒果树。芒果结得满枝条都是,经常掉下来,砸破了寨内的屋顶。小姐姐喜欢捡掉下来的芒果吃,现在榱树底下再也见不到他们俩的身影了。郎中说,她是吃芒果吃死的。
听母亲念叨,几十年了,可见她还耿耿于怀。钱再多也改变不了婆房在宗氏族人里的卑贱地位。婆房出身卑贱,经常受娘房人的欺负。花钱就找你,娘房人可以随随便便打你,踢你,吐你口水。
狗刺游手好闲,只要他往你柜前一站,我妈二叔就得赶紧拿钱让他走人。你惹不起。狗刺兄弟四个,老大是保长,人品还行,正经人,狗刺是老二,老三更坏,坏到头上长疮,脚底流脓,老四人最老实,小时候帮过我妈家放牛。一次狗刺又到铺来拿钱,我妈二叔刚好要出去,就装着没看见溜了,这下捅了马蜂窝,伙计又没钱给他。到了晚上,我妈二叔在铺内二楼睡觉。狗刺拿把刀从落水管爬到二楼窗前,从窗口钻进屋去,把我妈二叔的脖子割了一刀。好在割得太正,没割中大动脉,把喉管给割开了,大气呼噜呼噜从脖子出来。我妈二叔从梦中惊醒,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往楼梯下跑,浑身全是血,一路呼喊着救命。
狗刺还是从窗口出去,沿来时的落水管,回到了街上。
临解放,狗刺和他三弟跑山上打游击去了。解放下山时,兄弟俩佩着盒子枪,神气十足回到寨里。好在好景不长,两兄弟不久就被“清理革命队伍”给清回寨来了。他家老大解放前夕病故,寨里人说他命好,死得正是时候。族内有个大老,辈份高,作威作富,经常以各种名由向你摊派、勒索。外公赚到钱后,想在外头修房,被他知道后坚决不允。他要外公必需回寨建房,说许厝寨好多年没建新楼了,赚到钱必需光宗耀祖。他要外公先给他盖一落“四点金”,才能盖自己的楼。外公给他把房子盖好了,自己的房子砌了四堵夯墙,屋顶迟迟不盖了,外公不想同他为邻。
这位大老的儿子胆小怕事,完全同他父亲两类人,见父亲的所作所为看不过去,经常劝他父亲,父亲不听。解放后,儿子左思右想,越想越害怕,自己就服毒自杀了。大老被关了段时间放出来,农会见他儿子死了,没整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