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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恐怖悬疑小说:我那时衣锦夜行
刘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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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时衣锦夜行
        ———根据一位少年夜游症重症患者的病历档案摘编

                             刘诚

                     一

  在决定把这些说出之前,我也曾长时间地犹豫不决。尤其当考虑到它们的纯私人性质,说出来对他人未必能有什么好处,在今天这样一个特别喧嚣、特别焦躁不安的年代里,甚至于反而只会给自己招来轻蔑的眼光抑或幸灾乐祸的窃笑。人们自顾不暇,而时代的新贵们通常高高在上,只对寻欢作乐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别人的痛苦只消直接拿来,立马就变成了茶余饭后的极好谈资,营养了这个年代的冷漠与傲慢,那种基于正义和良知的同情心即或存在,其含量也已是十分有限,在有的地方甚至沦为笑柄。另一方面,一个自尊尚存的人,本来也不需要别人同情。打碎牙齿肚里咽,各人自扫门前雪,事情就是这样。问题在于你是医生,对于一位以悬壶济世作为最高理想的医务工作者,有什么可隐瞒的呢?在如此困难的时候,医生就是惟一值得信赖的人。许许多多的话决不可以说与外人,甚至决不可以说与父亲,但无妨说与医生,因为这一切将有助于你们对病情的诊断。这将成为一个拐点,帮助我从一次危机里真正走出,重新回到生活——我是说,如果经过了这一次复查,证明我还能拥有生活的话。
  顺便说知,我希望这一次复查是所有复查中的最后一次。
  当然我也是看到你坐着无聊,在值班室打盹,这才最终下定了说出的决心。你们这间房里的药水味很重,可是比较暖和,我看到炉火烧得正旺。多好的夜晚,为什么不说说话呢。如果不说话,或没有人说说话,医生是否也会多少感到寂寞?何况夜晚如此无聊和漫长。当然在这样做之前,我也考虑到了你的态度,你肯定是反对的,会认为多事,责怪我没有安守病人的本分,据我的观察,医生——不只是说你,而是说这个年代的任何一位医生——如果不是心理医生,一般都不希望病人说得太多,最好问到哪里说哪里,没有问完全不谈,这样在时间上可以比较节约。我想到两年前,母亲在本县的一家医院住院,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可是完全没有人说话,只有母亲和我。一位医生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医生的皮鞋踏在花岗岩的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刺耳的响声。这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医生;他的沉默令人不安,我不时想到了那些有特务频繁出没的电影,想象在接下来的某个瞬间,一定会有骇人听闻的大事发生,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最后医生回到值班室,看看住院部基本太平,就躲进一个房间睡觉去了。他看样子确实睡着了;如果不是母亲老是心力衰竭,我急急忙忙到处敲门,大约会一直睡到天亮。医生被惊动了,很不情愿地过来看看,用听诊器听听,表示没事,说不必大惊小怪,说完又匆匆走掉了。这样的情形有过多次,直到母亲在那一间病房里去世。想想那时候,我是多么想和人说话啊。没有人说话,我就和母亲相互说话。我们本来也很困,只是都不敢睡觉,这间病室有两个床位,另一张床住着一个女病人,由于恢复较好,当晚回家住宿,那里就剩下我和母亲。就是说我或者父亲,无论是谁在陪护母亲,都可以在另一张床上睡觉,可无论是我还是父亲,只要在那张空床上睡觉,一定梦见一个陌生女人。这个女人我们都不认识,和任何一个熟人都不同,可是频繁入梦,有时在床上坐着,有时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语不发,很痛苦的样子。看样子她是想把痛苦独自消化,不想连累他人。从她善良的眼神,看不出有什么恶意,也看不出有任何呼救的信号。几个人梦见同一个女人究竟主何吉凶?我们恐惧起来。我找到医生,说能不能换一个病室?医生说不可以。我说还是换一个吧,医生有气无力地看看我,说怎么换,到处满员。我说那边六0七还有空位,给换换吧,权当积德行善。医生不耐烦地说为什么?我说房里有鬼。医生很有兴趣地说是吗?我说是,不信你去试试。医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赶我走的意思。最后说,那个床位刚死过人,就是这样。床位当然没有换成,因为母亲不久就心衰严重发作去世了。这件事给我的印象是,医生不大情愿与人交谈。越是高明的医生,越是不拘言笑。也不要指望与医生开玩笑,医生的职业不适合幽默。况且鉴于我的精神的脆弱性,上一次复查你曾一再叮嘱让我静养,正如上上一次介绍病情你就曾告诫父亲,一定不要让我受到刺激。当时我就站在窗外,虽然隔着玻璃,谈话我仍然听得清楚。你们都认为我有病,也知道我一直认为自己没病,或者虽然糊里糊涂认为有病,却坚称已经痊愈,最后你们作出结论,也有了处理方法,就是关于究竟有病还是无病不作争论,以免使我受到不必要的刺激。你们打算顺着我,让我感到畅快,最好随心所欲,相信这样对我的康复有利。我理解你们的苦心,可这恰恰构成了我决意把这些事情全盘说出的一个原因。为什么不?
  话说回来,这里谈到的,当然只是一些回忆的片断,且多少都与我的病情有关,有的看似无关,其实仍与我的病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我不能保证它们的惊险和刺激,在很大程度,只是一个病人的自言自语,很可能显得语无伦次,缺乏条理,有时候又略嫌啰唆、累赘。如果你们认为它是故事,它就是故事;如果你们认为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种文字的无聊堆积,也行。你们可以记入病历,也可以一个字不记。还是一个字也不要记吧,听完拉倒,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这些东西只是一种存在,一种曾经流失掉的事实,为存在而存在,既不证明,也不被证明,既不抒情,也不反抒情,既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终结,是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除此又能是什么呢?你不要以为我是受到谁的指使,或者出自某种不可告人的经济目的。我谈到这些,并不是为了给什么人看,更不是为了给什么人施加压力,我的目的十分单纯,只在于让过去的事物多少得到保留。我不是对别的什么人说话,你们——我是指你,还有那些因为工作的理由可能接触到我的个人病历的其他医生,如果这些粗糙的交代因为某种机缘被你们听到,你们可以立马捂住耳朵,也可以命令我立刻停止,我准备随时作出反应,除非确定地得到了你们的默许。反过来作为医生,你们需要的其实只是一点耐心和一点对病人的理解与宽容。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既可以装作好像是在听,心里却在想着与情人的约会,也可以在听的时候闭上眼睛,听到和没有听到一样,因为你完全可以在听过之后,却把它们置之高阁。我也曾反复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你如此沉湎于往事而不能自拔?为什么不能和过去一刀两断,这么做对活着究竟有什么好处?尤其是在刚刚过去的一周,当这样的工作不得不消耗大量精力的时候,我确曾有过动摇。可是我心里清楚,这些事情如果我不说出,就不可能再有人说出了。生活有一种将过去的事物迅速覆盖的倾向,常常是刚刚过去,真实就已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然而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的一段历史。
  这肯定需要毅力;除了必得与语言的天然的叛逆倾向作斗争,还必得与人性的懒惰和得过且过、随波逐流作斗争。现在我已经完全想通了。这些交代究竟有无意义,本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如果一定要推导出一些意义,大约只能说对别的夜游症患者,也许可以作为某种参考。包括那些已经确诊的夜游症患者和潜在的后备夜游症患者;包括那些轻度的夜游症患者,也包括那些重症的夜游症患者。我对它们的真实性负责。另一方面,我的这些交代也可以看作某种自我营救——因为直到现在,我仍然被严重地妖魔化;在过去的两年中,我一直被视为重症的夜游症患者,这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的心理,左右了我的行动。关于我的病症,那时有多种说法,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都使我蒙羞。那时母亲刚刚去世,大约只是两个月时间吧,很快我的思维被认为出了问题。那一段村里说法很多,简直可以说是众说纷纭,每一种说法都指向一个危险的结果。最初人们传说,我被鬼缠住了。又有人说,可能是走路不小心跌到了沟里,把魂弄丢了,魂吃了惊吓就飞了,像小鸟一样,一下子就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最后迷路回不来了。魂的家在这里,可它回不来,对魂来说,返回的路有很多条,可能还要经过森林,很容易误入歧途。父亲为此遍访名医,给我吃过很多大夫开的药,后来带我到县上的医院,经过了许多检查,办了很多繁琐的手续,最后拿到一张单子,一位姓鹿的医生说,孩子得了夜游症。夜游症就是在做梦,与一般做梦不同的是,会随着做梦的情节到处游走,既没有目的,也没有原因。我的病最初在县医院治疗,根据医生的处理,我在那里接受了很多检查,最后被告知,必须到R城——一座更大的医院的神经外科作进一步检查,继而又被转到一家专门收治神经病人的社会福利院——也就是你们这里,我就是在这里与你相识。经过了一系列复杂的检查,我的病得到了确诊。但目前尚不需要住院治疗,你说。说完快速地为我开出一些白色的小药片,据说这些药片可以改善睡眠,缓解症状。可是我怎么会是夜游症呢?我得了夜游症吗?也许。一种奇怪的病症。关于这种病,确实有很多说法,其中每一种说法,都牵连着深奥的学问。据说这种病与梦游症十分相似,但又不是梦游症的翻版,严重发作的情况下,甚至可以独自乘车长途旅行,到达远方的城市。对于这种说法我坚决反对。我反对的声音很大,情绪激动,吵闹声一度引起围观,成为医院当日的一个小小的事件。我看到很多人都朝我看;人们也许本无恶意,只是出于对我的好奇,却在无意中将我伤害。而据父亲看来,我的病已然很重了。我看到父亲的脸,那是一种相信的表情,父亲被这种判断吓坏了。不光父亲,自那一次回到张村,人们也把我当成了病人,只是这种病程漫长,迁延不愈,有时看起来不像是病,有时看起来又很重。甚至说重就重,说轻就轻;你轻视它它就轻,没有什么;你重视它它就重,重得不得了。而在多数时候,我的病似乎是重的。据说得了这样的病,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比如在夜游的时候,有可能在无意间自伤,也可能掉到井里,正巧村里就有这样一口井;或者——如果顺手拿到一把刀,极可能把自己的血管割断,却以为是在杀一只鸡,也可能把某一个路人当仇人杀掉,糊里糊涂铸成惊天大案,却以为是完成了惊世的业绩。
  这个病我和父亲都是第一次听说。得了这种怪病,我就成了我们那一带的名人。大家看我怪怪的,见了我就绕开。相关的传说还有不少。有的说我总是在梦里盛装出游,像鸟一样在树之间飞行,发出怪叫。有的说我不是像鸟,而是就是鸟,有鸟的头颅鸟的思想,长着鸟的尖喙,以啄食散落在地上的粮食和昆虫之类为生,是鸟精现身,已经修炼多年,只差得道成仙、白日飞升;有的说我白天是人晚上是鸟,就歇息在树上,据说还有人看到过我做在大树上的巨巢,通体用干树枝耐心垒成,密密匝匝,重重叠叠,无比繁复,大小刚好可以供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在里面安坐。还有的干脆说我其实不是我,就是那个频频出来作乱的女鬼(当时盛传女鬼出没,以至阖村惊恐人人自危),至少是女鬼附体,脑子里充满了鬼念头鬼思想,闹得全村难以安宁。这样一来我就成了张村一害,就不能串门了,我的自由越来越少,空间越来越小,最后是完全没有空间,不能在村里随便走动,也不能在路上跑步、唱歌。我留心观察,我要是到了哪一家,这一家一定赶紧把大门关上,好像他们家里的人都上了地,或是到镇上赶集去了。可是我知道,他们既没有上地,也没有赶集——而是就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偷看,一边兴奋地窃窃私语,间或哈哈大笑,就像是在观赏一个天外来客,或者是牛头马面的怪物。怪就怪在这里,人们一下子不认识我了。我一向喜欢夜晚,那样的安谧、忧郁、博大,可是我也不能对夜晚表现出兴趣,一旦我在夜里盛装出行,在别人看来当然是又犯病了。要是有人夜里碰到我,一定会受到惊吓,特别是那些姑娘,一定会发出刺耳的尖叫。人们碰面第一句话肯定是说当心啊,张明亮家的大小子又在村里到处乱转了。这当然没错,我是在到处乱转,有时还转到郭镇,但那只是我想转,可人们却把这个消息迅速传遍全村,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神异之事——我实际上是被大家抛弃了。一个在村里生活了十八年的人,倒成了月亮上来的怪客。老实说就算真的来自月亮,也不见得像我这样让人怀疑和恐惧。过一段又有了新说法,有人说我是前世妖孽,来人世讨债,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欠条,先是向家里讨,接着向村里的人讨,债没有讨足决不抽身。够吓人的吧。父亲也听到这些,起初决不相信;他仍然承认,我是他的亲子,只不过被母亲的魂灵缠住了,迷了心窍;可是人们说得多了,尤其是在办法用尽而病症仍然不见好转的时候,父亲也失去了耐心,变得将信将疑。这个时候的父亲,再也不敢相信小时候人们对我的评价,什么神童啦,小怪啦,有官体啦,学习如何如何的好啦,全省作文比赛特等奖啦,等等;这时候父亲已经把标准大大地降低,从出人头地、光宗耀祖,降低到能够高中毕业就行;截止两个月前,父亲又把标准调整为:只要能治好了病,身体健康,能传宗接代就行。很显然,父亲已经不指望我能考中一流的大学,甚至不考虑让我复学,只是指望我能够康复。
  父亲甚至想到了婚事,已经在急急忙忙四处张罗、东瞅西问,打算为我定亲。据说距此三十里地的松树沟李家有女,和我一样,也在郭镇中学读书,如今年方二八,身材苗条,眉若含愁,艳如桃花。

                     二

  不能说母亲的辞世与我的病直接相关,但肯定加剧了我的病症。病症的出现就如同花的开放,总是很慢很慢,可是它确实在发生,慢慢就越过了那个质变的关节,开始一天一天显形——当人们盛传女鬼在村里频频出没的时候,我的病情也急剧恶化,达到了高潮。
  其实哪有什么女鬼。盛传很久的女鬼,或许恰恰暗示了这样的事实:母亲回来了。她回来了,却不想被撞破,因而小心翼翼,躲躲闪闪。这样的判断是有道理的;根据我的推断,母亲不会从世界上完全消灭。这里并无宗教原因,我说过我不是教徒,不相信道家那些牵强附会的说法,但我相信只要坚持,极可能在某个夜里与母亲重逢。我甚至设想过与母亲见面的情境,可能是在某一条路上,也可能是在一个长满了水藻的池塘边,最初母亲一定会感到吃惊,之后却又异常惊喜,就像出了一趟远门,重又见到了亲子。设想母亲是极想见到我的,会张开双臂将我搂到怀里,用嘴吻我的前额。当然也可能见面了,反而十分难堪,长时间默默无语,本来有很多的话说,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如果是这样也没有关系,相互看着也好,哪怕只能是一种隔着很远距离的相互眺望。事实上我也清楚,自从经过了死的门槛,我和母亲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使距离再近近在眼前,也已是远隔千山万水了。在我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堵墙,高大无比厚重无比,任何走到一起的想法,都将被它无情地粉碎。但我承认我确实存在一个奇怪的想法,就是异想天开地想找到一种方法,把母亲的魂灵捉住,将它固定下来。如果没有奇迹,我准备创造奇迹。我甚至想到飞翔,因为灵魂是善飞的,尤其当它卸掉了肉体的负担以后;我将跟在母亲的身后,将母亲紧紧追随,越过一千条水一万座山,到那辽阔的海上。
  这个极隐秘的想法,让我很长时间兴奋不已。而这显然是可能的,并不需要任何帮助。根据阴阳先生的说法,母亲的辞世是很不情愿的。人间虽苦,可从古到今没有一个人肯轻易割舍。一般而言,你的母亲在辞世之后,会一步一回头。前面重重关山,每一关都是火海刀山,足令她陡生回头之意,格外留恋人间。回望越过的重重关山,时刻想着有朝一日重返人间,因为世事仍然没有完毕,这些事都是她无论如何难以割舍的,一有机会就会从那里,从某个小鬼的看守之下成功脱逃,先生说。人间固然很苦,可是阴间更苦,那里暗无天日,没有阳光,黑烟滚滚,只有无穷无尽的刑罚,鬼哭狼嗥,没有一个鬼魂愿意在那里久留。鬼魂的梦想,仍在人间。这些鬼魂被关在一些牢房一样的单间里,往往拴着粗大的铁链,因为从人间的浑水里出来,任何人都不敢说自己清白,没有罪孽,这也正是鬼魂不愿意离开人间的一个原因——通常每一个鬼魂,都对最后的审判深怀恐惧,包括你的母亲。如果有多余的无主的肉体,每一个鬼魂都可能不顾一切地附体再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走路,和正常的人没什么两样。由于人世上并没有现成的肉体,故而灵魂总是落空,只能以鬼的形式四出游荡。寻常走路,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与一个鬼魂相遇,有时甚至极可能不得不从一群密度很大的鬼魂中间穿过,我们的身体就与那些没有肉体的灵魂擦身而过,只是它们没有方位,也不占有体积,人感觉不到。不只如此,也没有方向,逼近透明,阳光直接穿过,因而没有影子。它们怀揣各种愿望,拥挤在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广场。夜晚是它们最自在的时候,这时候鬼魂从各个角落出来,各干其事,勤奋工作,各取所需;只是在鸡叫的时候,才从极乐中警觉纷纷返回,把世界还给活着的人们。有时候一个人陷入一群鬼魂之中,顿时感到阴风袭面,汗毛倒竖,这时候惟一的办法,是用手将头发用力捋三下,头上的火就点了起来,就像人用铁杈在野外把大火一个劲挑高。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带火,尤其是小孩,鬼魂看到熊熊燃烧的大火大惊失色,相率退去,至少夹紧尾巴,远远地躲开。火是生者的利器,碰上鬼大抵只能以此法突围。也有一种人能够看到它们,就是孩子,先生又说。他说了很多。也有说得对的,因为在村里,不时有某人家的孩子绘声绘色地谈起看到鬼魂的情景,村里的季季临死那一年,有人看到他在死人灵前抢夺纸钱。对此种说法,我宁可信其有而决不信其无——惟其是真,与母亲重逢才越有希望。因此当女鬼越传越凶的时候,我的希望也在成倍增加,最后终于演变成了盛装夜游以寻访女鬼的个人行动。
  此即是所谓夜游症的开始吧,总之从那个时候起我的病正式生成了。根据阴阳先生的说法,母亲一去世,就变成了女鬼。尤其母亲死得年轻,灵魂就格外狞厉,故地重游、常回家看看的要求也就格外地强烈。与母亲交流的难处在于,已经找不到有效的方法,即使很想沟通,也没有沟通的渠道。前面已经提到,我曾设想过与母亲碰面的种种情境。可能在路上,也可能在井台旁,也可能是在我家的院子,甚至可能是在某一片劳动过的地里。母亲立在月下,一言不发。我想到碰面很可能是难堪的,因为母亲的死违背了我们的意愿,她是偷偷地提前退场的,没有把母爱进行到最后。这一点很可能使她感到惭愧,虽然在很大程度已经被原谅,至少已经被我们见到母亲的强烈渴望冲淡。那是一个遥远的世界,猜想母亲在那里一定使用着另一套语言,操着不同的话语,打着不同的手势,按完全不同的规则行事。那里的一切,很可能与阳世相反——动作相反,意义也相反。在阳世,左就是左,右就是右,前就是前,后就是后,绝不混淆;而在阴间,左却变成了右,右却变成了左,黑变成了白,白却变成了黑;好就是坏,坏就是好,上变成了下,下反而是上,一切都倒了过来。阴间的生活轻飘飘的,阴惨惨的,没有重量,就像阳世的倒影。阴间和阳间如果是两个世界,肯定是被隔绝的,两个世界的人是不能说话的,说了也听不见,听见了也弄不懂。两个世界完全黑暗,没有一丝光亮能够透过,只有数量很少的先知,被允准往返于两个世界之间,他们文化不高,可是承担着为两个世界互通音问的使命。在这些先知里,就有阴阳先生的身影。阴间的人有什么想法,只能通过阴阳先生;阳世的人有话要说给阴间的人听,也只能通过阴阳先生。可这是我极力想要回避的——那个精瘦的阴阳先生,他是母亲的仇敌,我坚决不要再见。每每念及于此,我就陡长出一种力量,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我和大家一样,坚决相信女鬼就是母亲——除了母亲,又能是谁呢?谁能比母亲更留恋这座村庄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呢?在这里平凡就是好,就是上等的,就是神圣;对于被剥夺了生命的人,平凡的生活美仑美奂,高不可攀!……在那些日子,与此相关的奇异想法一直挥之不去,占据了我的全部思想。可是很多夜晚过去,女鬼始终没有现身。有一夜我独自起身,向东边的山岗走去。我登上山岗,穿过包谷林,老远看到了母亲的坟,一个高高的土包,没有任何异样,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草,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初秋的天气,夜气很凉很凉,我感觉不到恐惧,母亲的坟一动不动,那里只有寂静,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盛传的鬼火,只有冷风吹过,弄得人直打冷战。但我不会轻易放弃,我相信这些想法的建设性,相信自己是在完成一桩惊人的伟业。这些想法也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印证。父亲是一个忠厚的人,母亲在世的时候就不爱说话,母亲一走,更加沉默寡言了。他是一个普通人,不能左右这样的局面,只是一个人坐着吃烟。他吃的是自己种的蓝花烟,这个习惯遭到了母亲的反对,可最终还是作为对父亲的一种奖励保留下来,因为村里的男人都是这样,所不同的是:村里人吃烟用旱烟斗,父亲却习惯把切得细细的烟丝卷成纸烟的形状,多了几分知识人的优雅风度。况且父亲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按母亲的说法就是受的苦多。家里土地本来不多,每一年都会留下一小块地,供父亲课余抚弄烟叶,对此母亲是不反对的,母亲死后就更没人反对了。父亲的烟瘾很大,这种烟有劲,像酒一样醉人,可是父亲烟吃得更凶了。烟吃完了,又在小烟袋里挖着烟丝,再卷再吃。过一段父亲说,你们不要再指望母亲,活着的时候是母亲,死去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母亲了,死去的母亲只会害你们,害得你们难以成人;死去的母亲越爱,咱就越倒霉;死去的母亲一日不远走高飞,咱们家就一日被阴气笼罩,难得扬眉吐气;死去的母亲,就不再是母亲了,想得再紧也没用,知道你们想,她会赖在咱这一带不走,既害了我们,也误了她的行程。死去的人很贱,是不值得爱的,要爱就爱自个儿吧,现在除了你们自个儿爱自个儿,再没人爱你们自个儿了。父亲说,快快拔蓑草吧,自家给自家攒钱成家。快念书吧,成人吧。快快给自家挣足了学费吧。母亲已经走远,再不能帮我们了,连一点小忙也不会帮了。又过一段,忽然有人给父亲提亲。提亲的人并不回避我们这些孩子,而是当着面,指着我们兄妹,说正在念书的两个碎娃,都需要养活,还犹豫什么,不再续一房怎么过,每天的饭谁做,衣服谁换洗缝补。我也知道你心里想着金彦,可她死了就不能复生了,再说把你们说丢下就丢下,一点也不心软,你也对得起她了,倘若是那心善的,你就是再续一房,她也会愿意,决不怪罪的。提亲的说个没完没了,说完了父亲说不,四十多了,还续什么房。父亲的坚决态度,阻止了更多的媒人。依我看,父亲心里很矛盾,他对母亲心很真,对母亲为这个家庭所做的巨大贡献内心是承认的,而且承认母亲的能力为他远不能及,不愿意让另一个女人来取代母亲走后所留下的位置,这是父亲对母亲好的一面。可父亲又是生硬的,不近人情的,因为自从母亲死了以后,他就对母亲充满了警惕,警惕着母亲回来,警惕母亲牵挂生者,无意间帮了倒忙。他不仅警惕白天,特别警惕黑夜。他与母亲好像一直处于激烈的搏斗之中,一直在抵制母亲的返回。他想见母亲,却又坚决回避母亲,认为这样的见面即或可能,一定十分难堪,还是以不见为好。有时又格外苛刻,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总想到母亲,想到母亲,又很自然地与盛传很久的女鬼联系起来,把这事与母亲的破坏性联系起来,对母亲不肯离去充满怨恨,总是咒骂母亲多事,警告母亲不要再多嘴多舌,插手阳间的事情。父亲说你回来干啥,死了的人就不要再回来,不要再牵挂人世,只管远走高飞。我不止一次听到父亲在黑屋子里叹气,用恶毒的语言,发泄对母亲(女鬼)的不满。我反对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可对父亲语气中那种神秘的成分,我一向十分入迷,因为它包含着对母亲灵魂的敬畏和忌惮,这表明再见到母亲完全可能。在他们一起生活的漫长时段里,父亲有时嘲笑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曾和母亲吵嘴,可现在对母亲的存在却感到无能为力,完全没有把握,好像母亲充满了周围的空间,手一伸就能碰到。有时又疑心母亲没有走远,就躲在桐树林的某个位置倾听,我们这里说的所有的话,她都能听到,并且时刻准备作出反应。在父亲谈到母亲的时候,母亲不再是美丽、勤劳、智慧、明理、无限柔情的母亲,可亲可敬,而是性情异常暴烈的黑马,不近人情,如同女性的暴君,而且是长翅膀的,像课本里说的始祖鸟一样,有着巨大的能量,通常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从不与人商量,不能给人赐福拨财,却能轻而易举地狠下重手,给人造成灭顶之灾,令生者防不胜防。父亲总是以警告的语气告诫我们:睡觉时不要把手放在胸前——我知道父亲主要是怕我们梦见母亲。父亲还说,要是梦里醒来,听见什么响动,千万不要惊动,也不要声张,有人暗中叫名字,也不要轻易答应,那一定是你们的母亲,千万不要惊动,她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用啥就用啥,过一会儿就会自己走开。停一停又说,当然母亲还是母亲,这是不可能变的,只是再也管不了我们的事了。母亲若要再管,只会帮咱们的倒忙,越帮越忙越帮越添乱,我们也不会答应。
  父亲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对这样的说法我非常反感,另一面却又入迷得要命,因为我从这里看到了与母亲再度重逢的希望。

                    三

  自打母亲去世,家就冷清下来,我感觉到它的降落,听到它一格一格向下降落发出的声响。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土木结构的五间瓦屋,高高大大,整整齐齐。从门前看出去,极远极远有一座山峁,那里有一座著名的寺庙,寺庙废弃多年,庙宇却依然画在天上,是每天落日里的固定景物,这时候看过去,却是另一种心情。门前的竹林还在,有好几棵大梨树,每逢过年那里就架起秋千,我和妹妹在那里荡来荡去,可以比赛谁荡得高,每当这样的时候,母亲会相当开明,允许我们荡得很高,只是不许闹意见。母亲说,兄妹之间要团结,团结才有力量。中秋节前的一段时间,树上挂满了果实,压弯了枝干,可是母亲爱惜,不赞成我们随意摘取,因为看样子还没有成熟。母亲让我们细心看护,最主要的是防止黄蜂,这些家伙仗着善飞,又带着毒针,十分厉害,刚刚赶走又飞了过来,弄得我们筋疲力尽。果子成熟了,一个个沉甸甸的,很有分量,黄澄澄的,闪着只有成熟以后才有的辉光,还蒙着薄薄一层白粉,令人馋涎欲滴,可是母亲仍然不许。直到中秋节到来的傍晚,母亲带我们摘下一些最大最黄的梨实,拿出一大盘核桃板栗,洗手焚香,摆到院子的最前沿,在那里敬过了月亮,这才能够分享一年的果实。母亲说,粮食是月亮赐予,果实、还有健康、前程,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拜月亮所赐,要知道珍惜。老实说,虽然父亲在家里的作用有目共睹,可在我看来家还得仰仗母亲,母亲去世后,在人们眼里我们家仍然算得幸福,只是气氛不一样了,这时候大家如梦方醒:多年来,大家活的都是母亲的人,幸福都是母亲给的;如果我们的幸福都是拜月亮所赐,那么母亲就是月亮在地上的代表。忽然想到早年听到的那个女娲补天的传说,我们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母亲一抽身,天就塌下来了,世界不再是那个世界了,可是补天的人又在哪里?首先是母亲留下的巨大亏空,再也没有办法填补。在一些有月的夜里,我们曾经多么幸福!就在我们的院子里,一家人合绳,辘轳的怪响不绝如缕,吱吱扭扭,一直响到夜半,三条绳合成了,再给它们上劲,缠绕成巨大的绳团,一夜合成的绳,大约带来三十元钱的收入。母亲一边干活,一边说笑,鼓励我们——主要是鼓励我本人,说学费有了。大家嘻嘻哈哈,没一点睡意。那时,母亲穿着朴素的衣裳,就站立在那里,手扶着摇把,不时用右手顺一下前额的刘海,十分经看。我们家本来有三间房,母亲预感到这些房远远不够,不出三年又续修两正两偏四间新房。上学的年龄到了,我带着小妹到附近的学校上学。这座学校原来是一座神庙,已经没有神像,可是仍然保留着戏楼,学校外围有很多高大的柏树,每一株的树龄都在千年以上,远望像一大片乌云。母亲对学校寄托甚大,说那里风水好,出过不少能人。母亲希望我们也当能人,要求我们长大诚实有用。自从母亲去世以后,生活全变了。以往一大院房屋,曾经是我们家的光彩,这时却显得太多,空荡荡的,倒成了累赘。早先每逢早炊,我们家的屋顶就升起淡蓝的炊烟。由于我们家在村子的最东边,母亲动作又快,常常是我们这里冒烟了,村里也开始冒烟,烟和烟有时会连起来,像桥的样子,把每一座房屋接通,连为一体。母亲做的饭很可口;在母亲手里,即使粗粮也能细做,和母亲比父亲就显得很笨,首先是只会教书,根本不会做饭,饭菜不是过咸就是过淡。父亲很可能从来不曾做饭,因此母亲一去世,就再也做不出好吃的饭菜了。妹妹说,不如妈妈做的好吃。父亲听了很不高兴,会吓唬我们,说再这么说,小心你妈回来。父亲这样说了,不但没有吓住我们,反而勾起了我们内心的念想——回来才好呢。父亲也不会洗衣,经常看着一堆脏衣裳发愣,一会儿堆到这里,一会儿堆到那里。我们说想换衣裳,父亲说身上穿的就很好,又干净又合身。要不就哄着妹妹去水井那里洗衣,说那里洗衣的人多,又说又笑,相当热闹。妹妹嫌洗衣苦,不去。父亲又说,不要怕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妹妹还是不去,父亲就吓唬:再偷懒小心你妈回来。我们还是不怕——心想母亲要是回来,我们还求之不得呢。母亲在世的时候,家里干干净净,猪舍里总是养着几头猪,这些可怜的蠢物虽则是蠢,也有可爱的时候,特别服母亲的调教。它们有敏锐的听觉,只要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望着,这时候母亲走过来,严厉地诉说着它们的不是,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谓的批评,可是猪毫不介意,不等母亲离开,猪舍里就响起争相吞咽食物的声音,就好比是音乐一样。母亲离去之后,一切都乱了套。令人奇怪的是,父亲一向严格禁止我们谈论母亲,总是说再想,小心你妈回来。我们说回来才好,就是要母亲回来,母亲回来,我们就到村口列队,唱我们会唱的歌;就去山上采花给母亲——母亲理应得到这样的待遇。父亲说再这么说小心耳光,他说你们听好了,母亲死了就成了阴人,走得越远越好,对阴人最好的话,就是远走高飞。父亲禁止我们随意谈论母亲,只允许我们在清明节前去坟前烧纸,这时我们是自由的,想说就说,想哭就哭,父亲一般不说什么,只在一边默默地吃烟。
  母亲一去世,就成了恐惧的事物,真是令人百思莫解。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人们对她的评价,却从死的那一刻起拐弯,或者说从死的那一刻划线,以前的母亲是好的,从那一刻往后的母亲,就不再是一个好母亲了。母亲被推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地方活着的人远不能及。她的身体,在屋里停放了三天。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却不敢近距离端详她的面容,我也不敢。母亲本来是郭镇最美的人,这是大家公认的,死后却不敢看了。猜想那时母亲一定格外端庄,冷漠无情。爱恨情仇都被她连根割断;母亲拒绝回答提问,哪怕它们本来出自好意——她睡着了,睡得很沉。这就说到了母亲的葬礼。怎么说呢;只能说那个气氛真是十分地沉闷压抑,令人窒息。好不容易挨过两个夜晚,到第三日,随着一阵炮杖的钝响,屋里烟尘飞扬,母亲被人装进一具黑漆的棺木,用力敲上了最后一颗钉子,母亲的一切从此永久封存。世界很大,可是除了棺木,没有一个地方能够长时间存放遗体。父亲悄悄但却是极严厉地叮嘱我们不能看,尤其不能让自己的脸照进母亲的眼睛,如果脸被留在那里,灵魂就会被扣留下来,麻烦就大了。父亲又说,也不能过多地流泪,眼泪也许很多,只是万万不能让任何一滴滴在母亲身上,眼泪滴在哪里,哪里的肉就会得到滋养,有滋养就不烂,肉不烂就要作怪,失去肉体的魂灵,就会借那一块肉还魂,让世人不得安宁。就这样,母亲的身体忽然变得恐惧,参加葬礼的人,无不拿异样的眼光看待母亲,连平素很要好的妇女也一样敬而远之。按照舅舅的要求,母亲一生无福,葬礼一定要办得排场,父亲请来一个乐队,简单的几样乐器,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就是所谓的阴阳先生,披着一件孝服在那里唱。歌的曲调很难听,尽是一些哀苦的段落,听来完全是一个送人的过程,先是诉说着死者一生的功德,接着诉说死者一死,活着的人如何悲伤,最后是永别前的千万种叮咛。情走到极处,还伤心落泪,不过在我们看来都是表演,因为这人根本没有眼泪。过一会,随着“起”的一声嘶吼,八个穷人抬起母亲的灵柩,一阵风似地抬上了东边的山岗。与此同时,一俟棺材启动,立刻有人将一麻袋新谷在正屋竖了起来,再披上一床大红缎被面,无非吉利红火的意思,试图以此填平母亲陡然离去所造成的亏空。母亲被扫地出门,生前用过的东西统统拖到路口烧掉,可用可不用的也一并烧掉。许多母亲生前必不可少的东西,都在这里灭迹。母亲用过的那一张大床也烧掉了;还有一些衣物也被投进火堆。大火熊熊燃烧,烧了大半天仍冒出滚滚浓烟。父亲说凡是母亲的都让她带走,不然她会牵心,老想着取走。包括梳子和镜子,化装品,这些东西都让她带走。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天阴惨惨的,地昏沉沉的,尽管打上了镇鬼的符咒,敲上了粗大的钉子,家家门前还是点起了烟火,冒出了滚滚浓烟———据说烟的身子大,在天空的低处扭动、升腾,大过了鬼魂的身体,鬼魂自愧不如,只有这样才能断了念想,心不旁鹜,一直到达最后的归葬地。
  母亲的坟地选定在一座山岗的背面。按乡下的规矩,母亲属于早死,不能进张家的祖坟,她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坟地离开我们家不远,登上东边的山岗就可以到达,有一条路斜斜地通向那里。母亲健在的时候,我们常常沿着那条路到前面的山岗,在那里摘绿豆,给蓝花烟捉虫。那是张村的一个制高点,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往远处看,越过一重重黄土岗峦,有一条大河,就像一块平放的弯曲的镜片,永远泛着亮光,有许多村庄坐落在大河的两岸。每当这时,我们会站在那里久久地眺望,不知道母亲的心思,但有时就看到母亲闪烁的泪光。母亲是一个脆弱的人,脆弱而多情,容易莫名其妙地感动。入冬以后,地通常是撂荒的,玉米根被犁铧翻了出来,我们挎上荆笼去那里捡拾玉米根,岗上冷风直吹,四望阒无人迹,最适合我们忧郁的心境。那里长着很多棵桐树,每当春天到来,每一棵树的枝干上都长出鹅黄的嫩芽,过了几天,奶油色的白花纷纷开放,一大片一大片,像浓重的云彩,辉煌而且厚重。这些花朵含油,花蕊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桐花的气息浓重浓重,让人昏昏欲睡,很少蜜蜂光顾,但一些并不产蜜的野蜂,确乎是所在多有。在我的记忆里,开花的季节,每当蜜蜂成群结队地在门前的大梨树上嘤嘤嗡嗡的时候,总有一些体型较大的黄蜂,在那里的桐树林里飞来飞去,在数以百万计的桐花簇里,耐心地挑选出中意的花朵,虽然我们永远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花朵才能使它们真正中意?间或还会看到一些身体笨拙的荆瓜牛,在桐花喇叭形的花萼内爬出爬进,弄得满头满脸花粉,不只是没有占到便宜,简直是吃了大亏,弄得一塌糊涂……可是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小伙子们一声喊,母亲的棺材就抬上了山岗,最后被新鲜的黄土掩埋。这个结果,母亲肯定是很不情愿的,因为母亲对那里并无好感。母亲健在的时候,每当我们要到那里去,总是以坚决的语气予以阻止。她说那里有鬼,不止一次在夜里听见鬼在那里活动,又说又笑,有时还打着灯笼。在母亲的描述中,鬼令人恐惧,但却依然有人的爱恨情仇,只是事到如今,母亲没有别的选择。不光不由她本意,也不跟她商量,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人们似乎刻意要反着母亲,明明悲惨欲绝,在那些抬棺材的穷人看来,却是一件难得的乐事,一个个又说又笑,像是在度过一个欢乐的节日。母亲那单薄的身体,被这些小伙子们抬着一路飞奔,很快就到了墓地。就这样,母亲被安葬在那里,入土为安。当日下午的一段情节还要更让人伤心:大约黄昏时分,瘦骨嶙峋的阴阳先生点一支烟叼在嘴上,然后焚掉一撮黄表纸,引燃三支香,对着一碗清水念念有辞。我看见先生手持燃香,在紧靠水面的位置快速移动,随后响亮地拍着双手,在这碗水上空绞着,非常用力的样子,似乎是要把深不可测的法术全都融化在水里。接着先生在前面走,一边低声念着咒语,还敲着一对小铜器,叮叮叮叮直响,我呢端着这碗水,用筷子到处抛洒——据说这水所到之处,母亲的魂灵将被全部清除。据说经过这番洒扫,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母亲再怎么不情愿,或者仍有一些灵魂的残余企图蒙混过关,也将被逼到墙角,除了退出别无出路。
  这大约就是永别的含义吧。总之是相当坚决、相当彻底、相当干净,人们希望在如此步步追逼之下,母亲的灵魂能够像父亲希望的那样远走高飞,再无念想,从此与我们一家恩断义绝,一刀两断。

                     四

  在母亲去世那一段,最反常的是舅舅。一个体格魁梧的男人,我对他充满敬畏,一向把他看作顶天立地的英雄。母亲健在的时候,他最喜欢到我们家做客,虽然距离不远,一来也要住三天五天,母亲一去世,舅舅就不大来了。舅舅像是忽然和我们这一家人疏远起来。我下意识觉得,舅舅很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们一家对母亲的忠诚度。这是肯定的;父亲对母亲的怨恨,包括那些近于苛毒的诉说,种种以母亲为敌的反常行径,我一直不敢让舅舅知道。因为就在母亲去世之后的三天内,舅舅带着娘舅家族的一大批人出席葬礼,席间声色俱厉,数落了一大堆我们这一家对母亲的种种不好,说父亲不知道爱惜母亲,得了急病,也没有花上钱用上好药,母亲是让父亲给拖死的;儿女们一来年纪尚小,二来家教不严,不知孝道,母亲也是叫不孝的儿女给拖累的,对母亲的早死,我们一家都是有罪的。那一天舅舅说的很多,真是义正辞严,慷慨激昂,我从来没有看到舅舅那么能说会道。对母亲的死,舅舅伤透了心。那么舅舅的意思,不就是母亲的哥哥吗?我心里暗想,要是知道父亲现时对母亲的态度,说不定会气愤至极,以至把关系完全搞僵,甚至就此绝交也未可知。可有一天舅舅来,说起女鬼的事却态度明朗,语气坚定,毫不含糊,一反常态。
  “这女子从小添烦,作乱那是一定的,得请高手治一治。”舅舅说。
  怎么能以这样的语气谈论自己的妹妹呢?我感到困惑。舅舅大约自有难处吧。也许母亲死了,舅舅一家也就慢慢地远了。舅舅有自己的家要苦苦撑持,再说舅舅一直未育,心情不好。他曾经想离了现在的舅母,因为舅母不会生育,可是医生说,不能生育病因只在男方,后来舅舅信了命,这才罢休。我敢肯定,舅舅确曾动过将我收为养子的念头,以为我不过是母亲身下长子,后面一定还有,母亲也以为还有,大家都说母亲是一个多子多福的人,我私下猜想,母亲甚至私下这样答应过舅舅,可是他们都错了,没有想到我身下是一个妹妹,而且只有一个妹妹。说来我也算得独子,舅舅心里一定相当失望。令人惊讶的是,母亲一死,舅舅的态度完全反转。舅舅对母亲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好像母亲一下子成了洪水猛兽,长了红毛獠牙,充满危险。他要一来到我们家,或是父亲到了舅舅家,两个人只要一碰面,就要说些与母亲有关的事。舅舅问,这些天有没有动静——我自然知道,他们所谓的动静是什么意思。父亲说没啥大动静,偶尔回来几次,在屋里走动走动就走了。舅舅说,这女子走得年轻,许多事情没有做完,这样的死是最可怕的,按理一定要回来作乱,让父亲多多提防。父亲说那是。间或有一些争论,可是在如何对付母亲这一点上,观点高度一致。说完了,就头对头喝酒,也不说话,很难听到他们的笑声。这酒想必也没什么好喝,我看见他们在下咽的时候,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过了不久,又有人为父亲介绍对象。我们都很厌烦,这等于是朝我们的伤口撒盐。那个女人骨架粗大,一看就是粗人,与母亲简直没法比,脸上还长着雀斑,麻麻的两片,头发干燥而蓬松。我一般也照父亲的吩咐称呼姨娘,内心却没拿她当人物看,配吗?与母亲简直天上地下。父亲不同意也不便回绝,只好把这事无限期搁置。那一段我的病情明显加重,最严重的时候,父亲让我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是我的手脚很轻,如果想要出去,我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越过父亲,打开衣橱穿戴整齐——我要让母亲看到他的儿子仍然体面,就像一位小绅士一样。我走到屋外,屋外有很好的月光,我在月光里站着,就像得到了解放,因为我又有一夜时间,可以用来追寻母亲的灵魂。这一次,我向着相反的方向走,走到了另一座山头。从这里,我看不到母亲的墓地,只能看到墓地上空那一抹柏树,黑漆漆的;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些柏树会出现在云霞里。那么母亲啊,人鬼之间多少话语,就不能痛快一叙吗?如果母亲决定故地重游,这时候是在哪里?知道我在这一带走动的目的吗?就在这时鸡叫了;一只鸡叫了,所有的鸡也就叫起来了,谁家的狗也叫了起来,接着是更多的狗叫,好像是在相互说话。我知道说啥也迟了,鸡一叫鬼魂都得飞走,想赖着不走也没用。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从这个时候开始,道路留给活人,广场留给活人,白天是活人的世界,想见到女鬼就很难说了。我有些消沉,茫无目的地在黄土山峁上走啊走,越过了一个早起的人,接着又越过一个,我看见太阳从前面浑圆的山峁上冒了出来——这万物的冷漠的父亲,那么大那么红,可是温和得多,几乎可以拿眼睛直视。我心有不甘地在那里坐到很久,直到父亲将我带走。父亲一路走一路好言相劝,可第二夜又从头来过。我心里清楚,女鬼没什么可怕,至少母亲不可怕,她也许会吓坏一百个不相干的早起的赶路人,吓得他们连滚带爬、没命地跑掉,最终在一片包谷林里消失,决不会吓坏自己的亲子。我甚至坚信,如此持续不断的极其艰辛的寻找,说不定会在某一天感动一个女鬼,她很可能碰巧就是母亲,正一袭白衣,从极远极远的地方踏月而来,与自己的亲子相会。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的病时好时坏,父亲焦心如焚,深信我已经被母亲攫住——这就是一个女鬼的爱:藕断丝连,一片汪洋,一塌糊涂,不可收拾。而据我观察,母亲的墓地很静——既没有鸟,也没有怪叫。我感到失望;天亮了,我发现自己又在岗上坐了一夜,直到父亲又疼又爱地过来,将我强行带走。
  这样的生活肯定是很累的。父亲心疼地说你瘦了,我说是吗?我怎么觉得我正在发胖。看看父亲,父亲非常肯定地点点头。父亲说,这样的病哪里还能发胖,只能日见消瘦,最后只能是瘦骨嶙峋、皮包骨头。又说,学业也中断了荒废了;就算毕了业,也没有女儿敢嫁了,现在的姑娘挑剔得很,如果不根治,整个人可能就废了。父亲对此忧心如焚。父亲忽然怀疑我失了魂,入夜请一位奶奶为我叫魂。“回来回来,回来没有?”老奶奶高叫一声,又低声教我快快回答:“快回答,就说回来了。”老奶奶又喊:“回来没有?”我急答:“回来了。”一问一答,三个来回,无论答问,声音响亮。老奶奶用手在地上抓一下,再用力在我头上揉一揉,说:“好了好了。这就对了,魂回来了。魂哪里都不去了,魂还是在家里好。这就对了,张明亮家的大小子,啥事都没有了。”可父亲仍然担心,担心我的学业,也焦心我的婚事,因为除非傻瓜,没有人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半夜三更到处乱走的青年。父亲显然不懂母亲,也不懂儿子,论年龄儿子已经不小,有一点自己的想法,难道不是很好?在这座名叫张村的村子里,我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是我守护着这一座村庄,我知道这个村子里谁第一个披着衣服起来解手,再快步回到屋内,拉上了门闩;谁最先到水井那里打水,连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先打上一点,摇一摇就地倒掉,再从井里打上满满的两桶清水,稳稳地挑着,快步回到家里。慢慢地,挑水的人越来越多,就排成了队。然后老根家的小子背起书包上学走了,三柱家的老四也上学走了;接着是四眼、雪雁、雪如和李华他们,一起高高兴兴朝学校走。这样的生活也曾属于我,可它正在远去。老师也曾叮嘱,一旦病愈立刻复学,现在看来委实渺茫:谁能治好一种本来没有的病呢?怎么治?亲爱的伙伴们,快上学去吧。上完了四节课再回来,母亲将在家里为你们备好早餐。如果正巧碰到我在游荡,请不要害怕,我不是一个不知回家的浪荡子,我答应天亮就回家,还不能使你们满意吗?我还是原来的张冬生,我羡慕你们,却不会伤害你们。我羡慕你们,却不会伤害你们,这个你们一定要信。张冬生这样走啊走的,但不是怪物,绝对不是。对啦还有妹妹——那么妹妹,你也该上学了;好妹妹,既然为兄得了怪病,你当更加珍重,你怎么还不出发呢?……总之那一段,我的夜游症达到了高潮。父亲说,他要请人驱鬼,将害人的恶鬼斩草除根。父亲决心重拳出击,采取严厉措施,对作乱女鬼以狠狠打击。那一天父亲找到舅舅,他们说了很多话,从他们神秘的表情看,肯定与母亲有关,果然不久他们请了一个人来,还是那个精瘦的阴阳先生,是舅舅走四十里路专程请来的。据说手段高超,收费合理,人又相熟。舅舅说幸亏早到,若是稍迟,先生就到了别的地方,那里正有一个驱鬼的法会专等先生主持。根据先生掐算,知道母亲虽然去世已有二年,可是魂灵一日也不能安宁,不时附身,弄乱生者的心性,必须动用法事予以驱逐。舅舅对这件事表现相当积极,好像这件事非常有益于世道人心,是一桩利己利人的伟业。和前次一样,阴阳先生仍然穿着半旧的中山装,似乎比早先时候更瘦,简直是皮包骨头,和普通人一样说话,很饿食地用餐,偶尔和身边的妇女开个玩笑,在驱鬼的间隙用力地吃烟,看不出特别的能耐,到了晚上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法事中的王者。村里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既然是冬天,我家的门前燃起大火,只见先生头戴面具,手持木剑,身手极为敏捷地跳出跳进,双手舞动着两串铃铛,唰里唰拉直响,跳出一些怪异的舞蹈。他制作出三碗神水,到处抛洒,口中念念有辞,场面动感火爆,又惊险又刺激。显然,人们已经把驱鬼的过程当成了难得的娱乐,我家前院被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农具丢了一把又一把,连厨房的碗具也有丢失。每当开饭,全村男女老少一拥而上,精心准备的精米,打出一斗又一斗,仍然不够。我家就像在过一桩不得了的大事,一时惊动附近村庄,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冷不防,治病心切的父亲忽然将我推了出来,只见先生用三支香在我的头顶东转西绕,口中念念有辞,似在将女鬼成分一一剥离,过一会又将一道神符烧在一碗水里,让我喝掉。
  “喝吧孩子。喝了这碗神水,你的病就好了。喝吧。”
  大家都用期待的神色暗示我鼓励我,让把这碗神水喝掉。
  那么喝罢;当神水经过喉咙发出怪响,大家一下安静下来。

                      五

  母亲曾经有过一次失败的恋爱,这次恋爱给母亲带来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如果不是这件事,母亲也许未必早逝;而我的命运也将完全不同——因为我在很久以后被告知,并不是现在父亲的亲子。
  母亲叫赵金彦。母亲的名字很美,这是一个美女的名字,事实上母亲确实是一位美女。母亲的美惊动了一位名叫汤若沸的作家,悲剧就从这里开始。和这个人遭遇,是母亲一生最大的错误。母亲是一个钟情的人,自从认识了这个名叫汤若沸的人,母亲的命就定了。母亲其实是被这个名叫汤若沸的作家害死的,是这位作家和自私和无情害死了母亲。母亲死了,这位作家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这是我一向崇拜这位作家、却又憎恨这位作家的根本原因。根据母亲交代,他们的故事是老掉牙的,不过始乱终弃,并无新奇之处。他们都是郭镇中学的学生,只是并不同班——当母亲在这所中学上学的时候,汤若沸早已从这所学校毕业。虽然毕业了,汤若沸的大名仍在学校流传,汤若沸的诗歌作品仍不时传回母校,被人们争相朗诵,成为大规模集会上进行励志教育的传统材料。母亲不懂诗歌,可那些文字的奇怪韵律,一下子就把她的心击中了,文字所具有的神奇魔力令母亲如醉如痴。从那时起,母亲知道了这个名叫汤若沸的人,他们生长在同一地域,出自同一所学校;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母亲开始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位从未谋面的未名作家联系在一起。说来真是奇怪,世上总有一些美丽而高贵的女生原是为文学而生,往往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把感情交给某一位作家;有的老远知道有一位作家,以为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千方百计见面之后不免大失所望:这就是作家吗,才华横溢也许是真,只是又平凡又普通。作家其实只适合怀想,却决不是终身伴侣的最佳人选。母亲不幸成为此类女性中最最痴情的一位。母亲是出了名的校花,追求的男生一向不少,但因为有汤若沸在,母亲对其他人一向视而不见,直到有一天与作家在大马路上突然遭遇。
  据母亲讲,虽然她一直在暗暗打听作家的下落,但这场错误的爱情却是始于汤若沸本人的热烈追求,这一点在作家本人的作品里得到了印证。在一部四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里,作家这样写道:

    在土门镇的一个星期日,徐晨见到一个姑娘。姑娘中等个头,穿着流行的窄腿裤,一件大花布上衣,长发松松地拢到脑后,再松松地分成两条长辫,长辫越来越细直达臀部,  却又显出一抹栗色的辫梢——栗色显然得自天生,因为那个年代还没有焗油一说。当日刮风,路上纸屑尘土已经被吹得干净,似乎还是雨后,一些地方还有积水,亮亮的,但并无泥泞,柏油铺的路面格外干净。徐晨不禁为一位女性的美所震惊——多年以后,每当徐晨回想起当初的一幕,仍然为当时的失态脸红:一个青年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位姑娘,惟恐她突然消失,看她招呼一个小孩,拉着小孩的小手向远处走去,直到消失在供销社的两幢瓦房之间,曾经走过两座高大的龙须草垛,草垛上一律覆盖着墨绿色的防雨篷布。
    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来,流遍全身,令青年徐晨顿感手足无措。不知道名姓,也不知道身世,甚至连来自何方也不能确定——因为在这个镇上,县城过来工作的姑娘本来不  少,此外来自上海的女知青也不时在镇上出没,但相比之下,姑娘之清纯脱俗的高贵气质,显然还要更胜一筹。
    那一段时间,徐晨真是心事重重。他疑心自己病了,病得很重,或许就要死了。但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病。只是已经没有心思工作;时而万念俱灰,时而又希望时间能够  倒流,因为那样他就能够再看到那位姑娘。令他万分恼火的是,越是想努力回忆,越是记不清姑娘的面容。
  徐晨显然被这座土门镇彻底陷落了。土门本是一座重镇,一向相当热闹。长长的街道,先是被密密的店铺门面夹峙着,继而被两行露天摊档挤占,再被成千上万的人填充,愈近年关愈甚,不知道自何处来,自多少命运的中心来,并无人强制或邀约,四野八荒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纷纷奔来此间,只见人的河在流淌,人的脸便成了这河上漂浮的花瓣,花瓣是这样肥这样大这样稠密,令你不禁想到,有怎样的风雨摧折了怎样的花林,在河的上游?这河是反复发生的,如隔几日爆发一次的山洪,峰期一过便沉寂下来,宽敞疏朗的泥土街道被踩踏得溜光,又给一夜的风刮得干净。屋舍是安适的,相向而立,层叠在淡淡的青烟里;沿街觅食的猪,或是在路上东张西望的狗,是悠闲的;中药铺里小伙计们娴熟地砸药末儿的丁当声是悠闲的。本街居住的闲人会懒懒地起床,用过早餐,再沿街一路走过,与熟人打过招呼,最后到新街看别的闲人打台球——那里开着好几家餐馆,又是车站,有事无事,总停着几辆载客的三轮招徕顾客。也有一些喜赶空集的远道闲人,逍遥自在地沿街购物办事,购完了办完了,便东看看西看看,无论走着站着,都是闲适。若是春日里槐花繁密如云,便引得四面八方的放蜂人来,则这份悠闲,又被浓浓的花香浸润,被暖融融的阳光里飞来飞去的蜂儿,传递到很远。可现时,这一切都变得了无趣味、黯淡无光;一张巨大的情网已经将徐晨成功捕获,纵然激烈地冲撞挣扎,试图冲破这网,终归徒劳无益,越陷越深;也许可以挥刀断腕掉头而去,却又念兹在兹,欲罢不能。好在离开数年,这里已经没有多少熟人,徐晨总爱在夜里独自一人沿着马路闲走。印象中似乎每一个夜里都有很好的月光。没有特别注意过月的圆缺,但月亮确乎是突然之间,就从天空的某个地方,把略带凉意的光倾泻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上,倾泻在洁净的柏油路面上。路边偶尔有一排大树,看不清是苦楝树还是梧桐树,惟见月光被浓密的枝叶反复切割,滤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写上路面,这样被月光照亮的部分显得更白,而隐蔽在暗影里的部分则显得更黑。周围很静,少人声,也没有狗叫——镇上是不兴养狗的。就这样,一个人茫无目的走着,有时走至一片墓地,远远看到母校教学楼上每一个窗口透出的灯光,俨然一座内部放光的袖珍的天堂;折回来又走到那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地方,希望姑娘能奇迹般再现——但他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委实很小。再走一会儿,就听见牛的铃铛的圆润的丁当声,其中夹杂着牛的铁掌用力叩击路面的极有节奏的铮铮声,看见一架满载货物的架子车被牛拉着,车底下挂着一盏马灯,中间一个男人弓着腰,背着拉车的背带,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间或扬起鞭子,在牛的胯部轻轻一晃,车就在这声音里稳稳地前行。接着又看见一辆,两辆,三辆,隔一段,又有两辆,一共十三辆——这是一支二十辆牛拉车构成的车队!当时虽有车道,但汽车太少,运力大大不足,整个土门镇远离县城,就靠这支牛拉车队运出农副产品,再从县城运回油盐酱醋日用百货,供应远远近近的地面。徐晨站在那里,看车队从身旁经过,听细碎的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响得忧郁,响得感伤而又甜蜜,简直催人泪下。
  没有人知道徐晨内心的想法,想法也谈不上,充其量只是一种模糊的要求,只是来得执拗、顽强,像峡谷中的急流涌动着巨大的力量。徐晨充满热情而又百无聊赖,真想找个  地方大哭一场……

  据母亲讲,汤若沸就是在散步中与自己相遇,又在一次散步中把情书塞到了她的手中。这里的描写,就是汤若沸和她相遇前的一段实录,作家完全拿来,连背景、场景、氛围都没有改变,只不过“汤若沸”在这里变成了“徐晨”,“赵金彦”在小说里却变成了“林静”。在小说中,名叫徐晨的大学生与心爱的姑娘最终分手了;而在现实中,汤若沸与母亲赵金彦也未能将爱情进行到底。接下来的情况是这样的:汤若沸结束了在镇上的工作进驻张村。作为市上下派干部,汤若沸受到特别关照:一日三餐就在我们家开伙,且工作宽松,所谓驻村无非思想教育,而汤若沸被暗示,想住就住想走就走,只要赶在验收前几天在岗就行。真是提着灯笼也难找的美差,等于是以驻村的名义搞到了带薪的长假。原计划住一小段就回城,奇怪的是,汤若沸居然在那里坚守岗位,直到最后。期间与母亲有过一段密切来往,但分手的时刻说来就来,最终汤若沸断腕抽身,狼狈逃蹿。本来父亲一直在暗恋母亲,只是家境不好,从来没有入过母亲法眼。有一次周六住校生纷纷回家,父亲把母亲怯怯地堵在路上,一定要请赵金彦同学到张村耍。母亲那时泼辣,说去就去,只是得带上几个同班女生。这是母亲第一次走进张家的大门。为了这次小聚,父亲搭上了两只大红公鸡,一大堆水果干果,好多好吃的东西,大家嘻嘻哈哈,分而享之,结果一走了之,其他免谈。父亲见了母亲就傻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母亲从来没有告诉汤若沸,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汤若沸大约也没有想到———因为截止张村以前,他们一直恪守着男女本分。汤若沸进驻张村以后,母亲来找过多次,母亲来的时候高高兴兴,就像回到了家——这是不是预示了此后的主人身份呢?父亲见是母亲喜出望外,虽然知道来意,也得尽地主之谊,特别搞出一顿丰盛的晚餐,大家嘻嘻哈哈,举杯畅饮,最后父亲酒后失言,居然说在这世上只有赵金彦才是最爱。“赵金彦我知道你爱的是谁。今晚当着汤若沸的面咱把话说白了,我配不上你。我是一个老实人,不如人家有才,不配你如花似玉身。从今以后我把这一份心死了,我把这一份心死了还不行吗?我……”父亲结结巴巴地说。看到父亲喝高了,奶奶急忙把父亲扶进里屋。第二天父亲到学校讲课,奶奶到地里摘菜,母亲和汤若沸就在屋里说话。那个下午我们家安静极了,他们的身体接触很可能就是从这里开始。现在看来,母亲把一生托付给汤若沸,其实是一种愚蠢的冒险,因为汤若沸那时一文不名,严格地说还不是作家,不过是一个因为心仪文学而到处拜师学艺的文学青年,除了一些粗糙的习作,一点名气也没有。可母亲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相信汤若沸的前途,对汤若沸作为杰出人士的前途没有任何怀疑。驻村结束了,汤若沸就要返回城市,可是从作家飘忽的眼神中,母亲意识到作家也许正准备从这种关系中抽身。如果真是这样,母亲肯定受伤最深,可是母亲处于弱势,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眼看着作家抽身而去。作家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母亲已经失去了对它的控制。他们是在和平的情况下分手的。母亲一点也没有使汤若沸为难——她拒绝以怀上孩子为由,向一向最爱最爱的人施加压力。一九九二年冬天的一夜,汤若沸在区公所开会,当晚有文艺汇演,母亲找到了汤若沸。远远看到母亲,汤若沸走了过去。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一起走到河边,沿河向上游走了很远,最后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夜很静,区公所的晚会正在进行,四周格外沉寂。远处的国道上,不时有卡车拽着明亮的光柱,吃力地向上攀援。冷涩的河水一刻也不停地流淌,发出细碎的声响,就像暗淡背景下的一簇簇明亮的火花,又仿佛是黑暗中极端暧昧压抑的窃笑。对面的山黑乎乎的,相互拥着,像一群不怀好意的巨人在抱团取暖。那一夜母亲和汤若沸肯定说了很多,直到天亮。母亲也许很想告诉作家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为了前程,作家一定会粗暴地要求她把孩子打掉。这样的谈话不会有任何结果,最后母亲只身登上了返程的汽车,与作家的恋情就这样黯然收场。
  感情的挫折沉重地打击了母亲,母亲万念俱灰。次年正月嫁给了教师张明亮——母亲本来不爱父亲,但由于怀有身孕,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匆匆答应了这门婚事。母亲也曾想过是否把孩子打掉,为此曾几次走进医院,后来又坚决地退了出来。命运的改变只在转念之间:母亲忽然打定主意,异常坚决地要把这个小生命保留下来,除非万不得已,决不让这个名叫汤若沸的人知道真相。成亲的这一天全村热闹极了,美丽的新娘吸引了全村的目光,全村男女都来到家里,就像是在争相见证一个盛大的庆典。可是结婚不过四个多月,母亲的身子已经很笨,这看起来相当反常,一时议论纷纷。只有母亲知道一切,就像一道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前面的道路,任人评说而不予理会。母亲以惊人的意志穿过了痛苦和屈辱的岁月——她成为胜利者;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开始以羡慕的眼光看待母亲,为张家生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大胖小子,母亲一时被视为英雄,开始受到礼遇。

                    六

  母亲从来不曾谈到这些,在十多年里一直严密防守,不想让我、也不想让父亲知道更多。可是有一天,我在母亲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忽然翻出一张奇怪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气度非凡的青年男子。
  “这是谁啊妈妈?你一定得告诉我,这里为什么有别人的照片?”
  母亲听说,急忙从外屋走了进来,看到照片显得有点紧张。
  “啊,这是一张老照片,你看边角都褪色了。照片都是这样,时间一久就泛红。妈妈保存这张照片是有原因的,他是一位有名的作家。孩子你看看,这位作家新近又出了新书,这里的评价蛮高呢。”
  母亲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杂志。顺着母亲纤细的手指,我看到一篇文学评传,署名北城。其中一段这样写道:

    在R城,汤若沸是位已有定评的作家,只是进入文学史仍然很难,至少目前如此。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文学史已成为在世作家争名逐利的最新战场,那里相互倾轧争吵不休,一样演绎着成王败寇的强盗逻辑,并不能反映出文学的真相。事实上不少作家试图通过重写文学史为自己在那里找到位置,新进的作家们则怀揣着强烈的弑父情结跃跃欲试。在一般人看来,文学似乎总是和浪漫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既好玩又轻松,名利双收,实则风险很大,这已为不少前代作家的写作生涯所证实。也许搞文学搞了一生,到头来既没有文学,又没有生活,两手空空。在R城,在它的一些县城和乡镇,不少青年多年来一直在这个国家的各个城市之间奔走,以为自己在从事伟大的文学事业,结果不得其门而入。还有一种情况:一辈子都在从事文学的事业,也搞出了一些像是文学的东西,最终却被证明与文学无关———汤若沸是否也面临着这样的局面呢?他的名声,很快被新进的作家遮蔽,他注意到不过几年光景,人们在提到汤若沸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把他归入中年作家的阵营,他的名字已然过时,代表着一段遥远的光荣。尤其是一些得益于汤若沸的举荐而在文坛绽露头角的新人,日益表现出焦躁不安的情绪,试图绕过汤若沸的存在谈论文学,似乎非如此不足以彰显出自身的价值。与此相关,汤若沸的痛苦也周期性地发作,大有慢性化的趋势——这痛苦首先表现为对文坛炒作的超脱和疏离的姿态,继而演变为某种对现代城市生活强烈厌倦的情绪——到后来,在用一篇长长的文章宣布了城市生活的诸多罪状之后,干脆从城市返回乡下。但汤若沸是矛盾的:每当回到位于R城中央大道17号的寓所,往往不要很久,一定要急急忙忙搬到乡下——在他看来,只有广大的中国农村,才是一个当代作家安身立命的理想所在;可是乡下的闭塞、沉闷和诸多不便,又使汤若沸难以忍受,因此不要很久,又急急忙忙从乡下搬回闹市的中心。事实上近十年来,汤若沸一直处在持续不断的搬家之中,就像迁徙的候鸟,不知疲倦地往返于两个住所之间的广大地域。对汤若沸而言,生活就是搬家和写作,别无所有。以致汤若沸的妻子——一位对作家忠贞不二的超级粉  丝深受其害,在新一轮马拉松式的艰苦谈判之后,两个人不得不再次分居。而这无形中强化了作家根深蒂固的孤独意识。汤若沸忽然发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频繁地进入回忆——“岁月使往事成金”,在一篇文章里作家这样写道。这种间歇性发作的症候,表明了作家对现代都市生活的某种强烈不适。汤若沸也许是在寻找一个气场——除了需要不断地  找到新鲜的素材和灵感,作家显然需要某种氛围,以便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新的文学产品。汤若沸似乎一直在眺望着一个文学的原乡,可是它在哪里呢?有人说这是病,病程漫长,  迁延不愈,往往周期性地发作,宜早做疗治。两年前,一位同城心理专家就曾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作出了同样的判断——他说这是一种忧郁症,这个年代流行滋长的时髦病症,作家  乃是这种病症的首选人群,即使是在一些国际级别的文学大家那里也不能幸免。作家无疑是一种危险的职业,同城心理专家说,从经验的角度看,作家和艺术家都有某种罹患精神  疾患的倾向,何况时代轻薄如此,现代化在各个领域的全面渗透,已经从根本上割断了文学与生活的联系,汤若沸纵然有意独善其身,又岂能一意孤行、安之若素?

  “这么说他们分居了。”母亲轻轻叹息,又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你说什么?”我说,“依我看,这篇文学评传写得相当好呢。”
  “不管怎么说,能当作家仍然是一件光荣的事。世上有层出无穷的官员和富人,却没有很多的作家。作家是靠真本事吃饭的人。”
  “妈妈喜欢,我将来也当作家,写很厚很厚的书,给妈妈看。”
  “书是很多人看的,任何妈妈都不能独占。只为妈妈写作的作家是渺小的。作家并不为妈妈一个人写作,但妈妈可以特别高兴,因为写书的人是他的儿子。妈妈希望你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啊一定,只要妈妈高兴。何况人家本来就喜欢读书写作。”
  “那感情好。你可不是一般的儿子。也要学好数学和物理。当然还有英语。还有体育。”
  “妈妈我正要告诉你,我的作文又在班上当范文朗读啦。”
  “好极啦孩子,这是妈妈最高兴看到的。作家都是一步一步当成的,尤其是中学,作家都从中学阶段起步。”
  “语文老师还说,省上有一个作文大奖赛,决定推荐我参加。”
  “有奖品吗?当然啦,没有奖品也得参加,重在参与。”
  “不光有奖品,获奖作文还要登省报。听说还要在省城颁奖呢。”
  “那就更要参加了,我们不是还没有上过省城吗?”
  “已经报名啦。我的参赛作文也已上报省城啦。”
  “有这么快吗?儿子简直是一位顶呱呱的小天才。”母亲高兴地说,“知道吗?刚才跟你说到的这位作家叔叔,就住在省城。”
  “妈妈,我的作文要是获了奖登了报,作家叔叔能看到吗?”
  “兴许。作家有事没事天天读报的,兴许第一眼就看到了儿子的文章。”妈妈看起来很开心。“不过这个人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他在省城,我们在张村。他是作家,和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想到作家即便看到,只怕也会不屑一顾呢。”
  “有些作家很坏,特看不起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喜欢他写的书。”
  “你怎么啦妈妈,不是没有关系吗,无缘无故的流泪多不好。”
  “他是我们这一带的人啊。你不知道,以前有一段时间,这位作家叔叔就住在咱家,不过那时我还是姑娘,住在舅舅家。”
  “那你们还是老熟人啊。妈妈可真糊涂,为什么不嫁作家呢,他就住在我们家,离你这么近。爸爸这个教师不好当,没人瞧得起。况且也挣不上钱,还整天受人管,依我看真是没什么当头。”
  “你怎么能这么说,爸爸养你这么大容易吗。再说爸爸……那也是一种缘分。再说没有证据表明,你现在的爸爸有什么不好。事实上他很好,对我们都很好,在咱这一带教书广受称赞,人人夸奖。”母亲有两分钟没有说话,过一会儿又说:“不过是一位老同学……啊不是,妈是说在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是校友。就像你一样,每一个人都会有很多校友,后来大家各奔前程,倒相互没有什么关系了。”
  “还是建立一个永久通讯簿的好,现在毕业生都这么做。”
  “校友可以有很多,爱人却只有一个。”母亲说。“不过,这人书写得倒是不赖。听说他最初是诗人,出过好几本诗集,一炮走红。后来转向小说,写起小说自然不同凡响。这是一种诗性小说,一种全新的小说品种,评论家们这么说。你要好好念书,首先读懂他的书。”
  “妈妈差矣,这叫画地为牢。为什么一定要读懂他的书呢。作家很多,中国有,外国也有。何必对这位作家叔叔情有独钟。”
  我当时似乎有意要和母亲较劲,冲着母亲大喊大叫。
  “无论外国中国,都没这个作家好,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
  妈妈开心地笑着,就像回到青春,变成了一位有私心的小姑娘。
  “妈妈,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刽子手能当一个作家吗?我是指一个身穿红马甲、专门在刑场上手执鬼头大刀杀人的人。那样的人身穿红布,一身横肉抖啊抖的,看着就让人害怕。”
  “你怎么忽然想到这样的事。杀人的人大都不识字,是粗人,再说他们也只是受人指使,为了混一碗饭吃。这个问题等于没问。”
  “侠客呢?我看作家有时还不如那些身怀绝技的侠客过瘾。”
  “侠客是侠客,作家是作家。可是好作家多少都有一点侠的精神,没有一点侠的精神就没有作家。侠的精神就是担当。”母亲笑了,“看来儿子武侠小说读多了,就冒出来很多怪思想。”
  “那么农民呢?我是说他生在农村,却很有才华?”
  “作家只讲才华,不讲出身。有些人出身很高,可他当不了作家;有些人出身农村,家境贫寒,又没有背景,甚至是流浪汉,却成了作家,比如苏联的高尔基。读过高尔基吗?”
“妈妈,高尔基大大地过时了。不过我们学过他的《海燕》。‘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啊,海燕在乌云和大海之间飞翔!看啊,暴风抱着巨浪,把它们狠狠地甩在了悬崖之上!……’”
  “呵呵,儿子记得真熟,简直是倒背如流,有声有色。这篇很适合朗诵吧,就像诗一样。你朗诵得很好,连妈妈也受到感染。其实鲁迅的《雪》也很不错,迷茫,幻美,而又特别简洁有力。就是诗。”
  “妈妈你说说,等到我长大以后,可以去省城拜见这位作家吗?无论如何,我想亲眼见一见作家,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当然,长大了你当然可以到省城找他,而且一定要去。你就说你是赵金彦的儿子,那时候你就知道,妈妈也是有面子的。”
  “妈妈是一个官吗,作家为什么一定要接待一个陌生人。”
  “妈妈不是官,可是妈妈的儿子出色啊。再说他是我们的老乡,自然有一份老乡的情分。但我不主张动辄就去找人家,作家一向很忙。最好先写出一部习作,再带着手稿去见,这是最好的由头。”
  “妈妈,作家为什么不到我们这里玩呢,难道把我们忘了吗?”
  “作家要去的地方很多。你想想,中国,外国,北方,南方,他去过的地方该有多少。要是都再走一趟,还不把作家累死。”母亲说。“再说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玩。当然不排除有时作家文思枯竭,忽然想换换脑筋,也可能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妈妈,我想上中文系当大作家,你们收入低,供得起吗?”
  “供得起要供,供不起也要供。再说,你父亲好歹也是人民教师,有固定工资。你要能考得中,我们就去见见这位作家。”
  “好极了。只不过不能流泪,我怕丢人。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是说男人。”妈妈说着,狡猾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有的人是男人,有的人却是女人?为什么要分成两种?”
  “是啊,为什么要分成两种?分成两种这是天的意思。”妈妈看着我。“男人骑马打仗,女人生育做饭,不然会乱了套。再说分成两种才好,才有意思。以后你就懂得了。”
  “有时觉得人活着特没意思,哪怕被分成了两种。还要挣钱。”
  “这可不是乱说的。生而为人是一种高贵的待遇,白蛇的故事你是知道的,不是说修炼千年,只为化身为人吗,她是来报恩的。很多人想生为人还不能够,只能转生为六畜。这是佛的觉悟和发现。”
  “妈妈不简单,看来以我的学问,是问不住你啦。可是妈妈还是走错了棋,要是我,我一定把这个作家抓住,决不让他跑掉。”
  “还是不要再提他,他其实是一个坏人。当然也不能要求作家都是好人。有的作家很坏,写的书却很好,这样的作家还真不少。”过一会儿妈妈又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一个这样的作家。”
  这样的谈话大多不了了之,终于我厌倦了这个话题,跑开了。
  后来我真的获奖了。就在这次谈话一月之后的一天,我的作文登上了省上的报纸,登在第三版的头条,占了一个很规矩的长方块。这是我的文章第一次见报,因为是特等奖,在学校造成了轰动。有人把它贴上了学校的阅报栏,我注意到总有人在那里逗留,有的女生还站在那里手抄。父亲和母亲也很高兴,一俟领奖的正式通知到手,就开始准备行程。准备工作想得极细致周到,涉及到方方面面,特别是服装,母亲更是一丝不苟。母亲说领奖是体面的事,一定要穿正规的礼服,总之一定要庄重大方,不能给学校丢人。再说妈妈很可能想到,这一次上省城,也可能与那位名叫汤若沸的作家见面,为此特意领我到县城,在一家有名的服装厂定制了一套毛料西服,还按高标准购置了衬衣、领带、三节头皮鞋——妈妈说只有这样着装,才能出入正规场合而不被人小看。一切都准备好了;临出发前的周日,全家都沉浸在上省城前的兴奋里。在母亲的催逼下,西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试来试去,最后又让我在院子里走一走,问我感觉是不是自然。妈妈说,合身的衣服感觉是自然的,不合身再怎么穿也会觉得别扭。我在院子里走过去再走过来,就像是在搞时装表演,后来就有些厌倦。妈妈说真是神了,张明亮家的大小子天生就有一种高贵气质,穿上西装就像一位小外交官。妈妈说她就爱看我西装革履的样子,说着为我拿来一面大镜子,我看到镜子里另一个我,正冲着我傻笑。
  经过一天一夜的旅行,我和母亲顺利到达R城。我们看到高大的城墙、宽阔的大街、汹涌的人流车流。由于人地生疏,我们大大压缩了观光浏览的要求,在举行颁奖典礼的那家报社附近找到一家宾馆住了下来,并按照通知的时间走进了颁奖现场。会场上人真多,看样子大都是高中生,也有一些学生家长,早已在那里正襟危坐。还来了不少记者,扛着摄像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主席台上放着评委的名牌,每一个位置都摆着两支麦克风。我们在为获奖选手预留的一排椅子上坐下。母亲像是有些焦躁,不时起身向后面看看。
  “看见没?”妈妈忽然碰碰我,“作家叔叔要来为你颁奖。”
  “啊真的,有他的名牌,还摆在最中间的位置呢。”
  “我早料到有这种可能。这么说,他读到了你的文章。”
  “很有可能,而且一定给我打了高分。”我说,“你说作家叔叔是不是已经秃顶了?我想象一个作家,头发应当是很长的。”
  “即使谢顶了,仍然会很有风度,这风度只有书卷才能熏染得出。”母亲说,“如果是他颁奖你怎么办?这可要提前想好。”
  “啊妈妈,如果那样的话,我就拉住他的手叫一声老乡。”
  “啊不,老乡未免很不亲热。老乡太多了。应当叫叔叔,就说你是赵金彦的儿子。”母亲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啊不,还是不要动辄就拉住人家的手吧。虽然是一个中学生,也得有一点大家气度。”
  “啊妈妈,我想和作家照一张相,只照一张。当然是在会后。”
  “啊儿子,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就和他照个相吧,最好多照几张。我们求求那位女记者,让她帮帮忙,就说我们是作家老乡。”
  “啊妈妈,我这样穿戴,不会很奇怪吧?人家都是休闲服。”
  “穿衣戴帽,各人所好,谁也管不了的。看看这什么场合。”
  “那好吧,你觉得好就好。”过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妈你说,他们会不会搞一个突然袭击,让我上台表态发言。”
  “如果是那样的话,是一定会提前通知的。我这里正有些为难。你说我是见他呢还是不见?我想是不是先走开,在外面等你。”
  “那又何必。作家也是人,我们又不求他办什么事。”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的担心都是多余:汤若沸没有到场。当评委们依次入场就座,主持人宣布颁奖典礼开始——他先介绍来宾。最后说,著名作家汤若沸临时有事不能到场,可是发来了贺信。接着由一位男士宣读了汤若沸的贺信。作家的贺信很简短,可是内容极为丰富,从国内说到国内,从生活说到文学,从传统说到创新,从文学的积累和突破,说到本省文学新人的成长,真是高屋建瓴、大气磅礴、文采飞扬。最后特别提到了本次大赛特等奖得主张冬生的名字。
  听到作家在贺信里提到了我的名字,母亲悄悄握紧了我的手,我就像被电击一样奇怪地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七

  与汤若沸的缘份也许只能到此为止。最后的时刻悄然来临:这是市医院302病室的一个夜晚,当时房间里没有外人。或许预感到将不久于人世,母亲终于把一切合盘托出。“妈知道说出这些,你会特瞧不起妈。可你是另一代人,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母亲反对我轻率地联系汤若沸,另一面也担心稍有不慎,极可能对父亲造成伤害。母亲也许不爱父亲,可是决不允许任何人——包括自己,伤害到他的尊严,这是母亲对父亲所能有的某种尊重。“万不可对生父抱有幻想,也不可因此伤害到父亲——他虽然不是生父,可正是他含辛茹苦把你养大,这是一种伟大的付出,只有到了一定的年龄才能真正体会。虽然早在结婚之前,妈妈就将这一切告知父亲,并得到了父亲的谅解,可妈妈仍然觉得有负于父亲,只求儿子能够好好待他。妈妈希望你是一个争气的孩子,能够自强不息自立于世,因为你有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父亲,还有一个忠厚敬业的教师父亲。”
  母亲说得很吃力,我看到她眼角噙满了泪水,但是没有落下。
  这一夜的两点十七分,母亲在这家医院的病床上瞌然长逝。
  人们也许以为我是多么希望得到作家的承认,其实恰恰相反。自母亲说出真相以后,我放弃了与汤若沸见面的任何打算——正是这位作家将我们母子置于困难的境地。在我看来,日本电影《人证》里那位黑人青年,不过自作多情、自作自受——为什么要去找白人母亲呢?幻想一位只知道向上爬的白人母亲良心发现,正是悲剧的可悲之处。就我观察,一向对人性没有奢望。只是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就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秋天,汤若沸来到了张村;他受到父亲的邀请。
  父亲邀请作家汤若沸来张村,主要是出于对我病情的考虑。本来有一段时间,我的病似乎好了起来,一连很多天又能吃又能睡,晚上也不再四出走动了。父亲以欣喜的语气肯定了我的进步。父亲说,这样多么好,已经是很大很大的进步了;看看你胖多了,结实了,脸上有了红光。父亲用另一种眼睛看待我,就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为此父亲还特意去了一趟舅舅家。舅舅说:就好了吗?父亲说,好了好了,这一次看样子是真好。舅舅闻言高兴,兴冲冲来到我家,把我看了又看,就像是在察看一只牲口的牙口。“嗯,是好多了。我早说过先生是一位大把式,这说明驱鬼的法术见效了。”他说。舅舅就是舅舅,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谁让他是舅舅呢?再说,那些东西他信;再说,从舅舅和父亲交谈的情境,我看到了舅舅对于我的慈爱。况且好了就好。既然有病,既然父亲和舅舅都这么说,那一定是好了吧。只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我的病情出现了反复,因为这一夜母亲真的回来了。母亲回到家里;你可以怀疑天空是一只裤衩,却不能怀疑我的直觉。母亲是回来了;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屋里走动,似乎在寻找失落在某个地方的东西,要不就是回来取走某一个必需的物件,听上去非常小心,几乎听不到脚步的响声。由于必须赶在天亮之前返回,她走得过急,还一路喘着粗气。她似乎穿着软底的鞋,踩在磨得光溜溜的地上,越过了头一道门,又越过了第二道门,到了神柜那里。我知道那里是空的,因为现在不是礼神的时间,通常不会放着供品。我真想打开灯突然看到母亲,又想到那样无异于突然袭击,母亲将立刻暴露在灯光下,完全没有退路;但我还是猛一下拉开了电灯。父亲醒了,问我是不是想撒尿,我说不是。屋里静了下来。妈回来了,我小声说。胡说,父亲睡意惺忪,嘟嘟哝哝。现在还在屋里,我又说。父亲不信,说我是不是发烧。我说没有。这时一只白猫一蹿就到楼上去了。扫兴,原来是猫。一家人心惊胆战又过两日,可第三夜母亲又来了,因为我似乎听见一种响声,类似闪电的行走,真是急若飙风迅若惊雷。我悄悄起床到了屋外,是后半夜吧,但见明月当空,村里静得让人心慌。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身影,一身白衣装束,身材婀娜,飘飘欲仙。我猛地一惊,急忙缩进树荫,随即朝前急走几步,这时又看到那个身影。好像警觉到有人,白衣人顺着一条斜坡走上了山岗,那里是一大片包谷林,钻进去什么也找不到了。这样前前后后,一共折腾了六七个晚上,最终功亏一匮,一无所获。
  就在这个时候,父亲想到了汤若沸。现在看来父亲知道一切,邀请汤若沸到张村都是父亲的刻意安排,只是从不挑明。“这是一位作家,足智多谋,学富五车,兴许几句话就能解开你的心结呢。”父亲对我说。春暖花开的季节,父亲上了省城。据父亲讲,他见到了作家,只是机会不是很好,因为作家当时心情很坏。看到父亲,作家显得不快。“我是张明亮,从张村来。”父亲说他当时声音不大,却极清晰。“张明亮?”汤若沸有些吃惊,“真是你——明亮!”汤若沸说着,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还教书吗?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们的消息。”“教,”父亲笑笑,“也不是很顺:大学文凭拿到了,副高职称也到手了,金彦却急病走了。”“什么——你说金彦?……”看到作家极为震惊的表情,父亲肯定地点了点头。“心衰急性发作,是前年冬天的事。也想到给你打个电话,只是当时忙乱,又没你的电话号码,就搁开了。”……据父亲说,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父亲告诉作家,这些年不只他念记作家,大家也都念记,以他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为荣。人们已经把他看成一个很大很大的大名人了。地方政府也一样,计划在那里建一座集果园与特色观光农业为一体的风景区,规划面积很大,几个乡的地盘统统包了进去,据说还要以汤若沸的一部长篇小说命名。父亲说虽然如此,他这一次来并不代表集体,而是为了私事。当日中午,汤若沸请父亲吃饭,酒菜点了不少。父亲告诉作家,母亲突然辞世,给家庭以沉重打击。更不幸的是此后不久,我又得了夜游症。起初不大在意,医生说这种病一般不必治疗,过一段就好了,没想到后来恶性发展,越来越严重。“可是他知道你,”父亲故作轻松地笑笑,“冬生对你很崇拜呢。到处找你的书读,说将来也要当作家,像你一样,写很厚很厚的书。冬生这孩子很怪,常说一些奇怪的话。不久前参加全省作文比赛,还拿了特等奖,作文还登了报。”接着父亲介绍了梦游症的一些情形:白天好好的,到了晚上常常一个人四出乱走,更奇怪的是,几乎每一次都要穿上金彦生前为他买的一套礼服。有时在外面转一阵子就回来,有时就在外面的井台或是在某个十字路口坐到天亮。有人说这孩子中了邪,也有人说这孩子成了精,因为他对黑暗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能像蝙蝠一样在黑暗里出没,在屋檐下倒悬,必要时又可以在低空或是树的枝杈间行走如飞。“可他心里是清敞的,对夜游的情境有清晰的记忆——这又让医生感到困惑:根据医书的记载,夜游症不同于梦游症,一般没有梦,也没有清醒意识。”当日用餐,父亲说了不少话。临别小心地询问作家:是不是能回张村看看?
  “你是冬生的偶像,兴许几句话就能治好冬生的病呢。”父亲说。
  “秋天吧,别的地方都可暂且不去,张村那是一定要去的。”
  临别,汤若沸拿出两千元现金,无论如何也要让父亲收下。
  自从省城归来,父亲就盼望作家到来,稍稍留心就可以发现,父亲有意无意总在向村口张望。尤其进入秋天之后,父亲盼望汤若沸到来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强烈。在父亲一面看来,汤若沸来了我的病就好了,汤若沸不来,我的病就只能继续恶化,看不到一丝亮光。就在这时汤若沸真的来了。根据汤若沸来的时间,我估计应当是先一晚登上火车,到达龙岗之后再换乘大巴抵郭镇。我确信作家曾经在郭镇短暂停留,那里的变化也许让作家感到吃惊:昔日的木板铺面,一律换上了卷闸门,只是店铺多依地随形,凸出凹进,很不规整,有的在店外搭起防雨篷,五颜六色的防雨篷下面摆满商品,形成一种店外有店的格局。作家当时一定皱紧了眉头:太拥堵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建筑,只有洋槐树和刺楸树的浓荫,以及浓荫之中层层叠叠的瓦屋的屋脊,仍然让作家想起那些已经流逝的美好时光。他快步从街头穿过,踏上了到张村的公路。这肯定是秋天一个极好的日子;一大片一大片的洋槐树,叶子黄黄的,极灿烂的那一种黄,天空又极蓝极蓝,蓝得让人灵魂出窍。空气的压力格外小些,小到没有,令人几乎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包谷收割完了,剩下满山遍野的包谷秆,风一吹就唰啦唰啦响。一些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朝作家看看。在进入张村之后,我确信作家曾向我们家所在的位置久久眺望,他看到了我们家的房屋,它仍然被一大片竹林笼罩,竹林里有椿树和刺楸树,还有一大片棕榈,长得依然茂盛。作家也许还记得每当初夏,这些棕榈树总是最先抽出新叶,剑一样拔节而出,抽出几枝以水煮过,再置于屋顶漂白,就可以编出漂亮的扇子了——这通常是夏天到来的前奏;接着棕榈树们会长出一圪塔一圪塔的花,先是白生生的、嫩嫩的,仿佛母鱼肚里的鱼子;后来慢慢变黄,相互背着,像是很多只手,一只按着一只;而椿树上的鸟巢还在,只是没有鸟儿,鸟儿们长大就飞走了。
  汤若沸在我们家一共住了四天时间。期间与父亲谈到很多,也曾试图与我深谈,都被我婉拒。仅有的几次交谈,大抵只在文学范畴——毕竟我一直想当作家,在这样的话题上,谈起来还算投机。由于汤若沸一再要求,我和妹妹也曾领作家去过一次母亲墓地,作家将一束野菊花轻轻地放在墓前,然后默然良久。大家都没有言语,我也没有。在汤若沸向母亲献花的时候,我远远地站着,看这位名叫汤若沸的著名作家在那里鞠躬,如同看一场笨拙而虚伪的表演。平心而论,汤若沸的张村之行,对病情的好转确实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但这并不是因为作家拿出了什么灵丹妙药,而是因为期间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偶然事件。是在汤若沸离开张村的前夜,我又一次出门夜游,因为我预感到母亲当晚一定回来。那一夜,我花费的力气格外大,走的路格外多。我走遍了村中的每一条道路,穿过树林;我感到格外有力,一会儿登上东边的山岗,一会儿又登上了西边的山岗,那里有一大片包谷地,还没有割去的包谷秆,就像一片茂密的树林。频繁出没的白衣女鬼,今晚你将在哪里出现呢?我感到累;汗水浸透了我的衣裳,风一吹,有一种透骨的凉意,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星空缭乱,大地无言;母亲啊,你为什么还不现身,难道我们就不能再见一面吗?你可知道汤若沸——你曾经的最爱今夜就在张村?天地茫茫,谁是一个人命运的终极主宰?我在那里默坐良久,直到村里出了大事:这一天凌晨,有人在井里发现了一个死人——死者是一个女的,穿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井不是很深,水却非常清,可以见底的,可是一个人说淹死就淹死了。打水的人多为早起,一路哼着小调,正要摆桶打水,看见井里有一个东西,用水担捅一捅,肉肉的。打水人一下惊慌起来,因为他看清了,这是人的身体。这时又来了几个人,大家都来挑水。有认得的,说这不是李明哲家的小凤吗?大家一看,果然是小凤。小凤是我们村的美女,初中毕业后就不能再读高中了,因为要供弟弟上学,尽管小凤一向学习不错,还会唱歌跳舞,身材又好,是校文艺队的骨干。不只是不能上学,还得到南方打工。小凤在南方的一家工厂,被一个外地青年骗了,碰上了负心郎,最后万念俱灰回到故乡,发誓再不嫁人,后来倒落下一个疯疯癫癫的毛病。天亮了,只见小凤的身体在水里一泡,再被人七手八脚地捞了上来,放在井台上,直挺挺地躺着,就像是一条冻僵的大鱼。
  她是小凤;因为这时候小凤妈跌跌撞撞来了,老远放了哭声。
  美丽的小凤,苦命的小凤,好端端的,忽然间就没了性命。
  听到凄厉的哭声,我也赶到现场。忽然想起人们盛传很久的女鬼:有多少个夜晚,似乎看到了,你跟着她一步一步走,眼看追上了,每一次都让她跑掉了;又有很多次,她一言不发,回头一笑,却又没了踪影。现在明白:所谓女鬼并不是母亲,而是苦命的小凤。
  一切都是惟一;我终于绝了念想:母亲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从这一天起,我迁延不愈的夜游症开始回头,且日见好转。
  秋天的早晨是寒冷的,这个早晨格外寒冷:在一大群手忙脚乱搬动小凤身体的人后面,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是作家汤若沸。而汤若沸也看见我——就像两个不同山头的人,在相互眺望。

                           2005年09月20日初稿
                          2008年12月19日定稿,于崇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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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精彩!! 0 56 李明 20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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