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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
《光》
那么多阳光全倾泻到人间
这难道不白白浪费?
我的母亲端着一碗剩饭面对满院子黄灿灿的光
感到忧虑。
“我们怎可能用的完呢?
怎么可能全吃的下?"
接近于哭腔。我的父亲在她身后,
擦桌子上先辈的骨灰盒。
像在埋头洗碗,
找没吃尽的米粒。
我在院子内掘土,
继承者的角色。
让不见光的事物侧一下身。
蚯蚓,虫子,铁丝,残根,几片碎骨……
我的困惑在于：进度太慢
"多慢呀!"从另一只耳朵里听到回音
——那么多白茸茸的尾巴已经溜走
生活,越来越黑
等我扔掉锹,我看到了我的父母
我看见他们正张大眼站在堂屋外等我走回去
院子里,
又回到白天。
《在祖国的荣耀日》
我得了痔疮
底部就像窝着一团火
总想向上蹿。
我并不羞于把这痛苦说出口。
人民不会介怀，
不会把一个人的问题
放大成一个民族的问题
他们只管仰着脖子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火箭的大屁股
那里窝着一团更大的火
《命运如此真实》
我看到死神
在同上帝打球
隔着前排无数观众
隔着他们嘴里
升腾的雾气
视线朦胧,看不出是羽毛球
乒乓球还是网球
白色的影子
伴着急促的呼吸跳来跳去
时不时滚到界外
滚到观众的脚边
从我们中间
寻找一名球童
《数钱是件幸福事》
数手头上的钱
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可你留心过他们数钱时,
指头上沾着的液体吗?
昨日黄昏时分,小区外马路边儿
一个卖瓜老农
用几根血乎乎的手指
反复点数一把零票
给人开瓜时不小心弄出的
幸福血液啊——
全都沾染上去了
我看到纸币上的人物歪嘴侧身
仿佛患了晕血症；
之前的一个周末,
我去看我的初中同学何小房
刚被大款的丈夫休掉了
推开房门看见她时，
梨花带雨的脸蛋下方
堆着两摞厚厚的大钞
正万分投入的一张张慢慢数着
眼泪叭叭,弄湿了一大片桌面
她就沾着桌上的眼泪
用带着哭腔的嗓子数
数着数着,桌面就被沾干了
数着数着,眼窝里的水
就用尽了就破涕为笑
拉我下最好的馆子去了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过——
用沾着泥水的手指数钱的人
沾着精液的手指数钱的人
沾着脑浆的手指数钱的人
沾着粪便的手指数钱的人……
十指连心啊连着幸福
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而我经常看到的我的祖国——
在数钱时,用的却不是手指
什么液体都不沾
她使用机器,唰唰唰地响着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通红诱人的光影之下
闪着一张麻木的脸
《乳房难》
1
给每一首诗
起一个漂亮的名字
就像上帝心有仁慈地给一个女人
一对好看的乳房
这,不是我擅长的
我的母亲
同样有拙于此
一开始给我的名字
乃是“仓库”“银行”之类
可是母亲啊直到今天
我也只能是把自己
活成一个文不对题的人
我的诗,同样如此。
一如你破损不堪的乳房——
首尾难圆,
构不成一件
完整的作品
2
“我的这里”
母亲指着自己说——
“总是被你咬出血水来,
你如果不孝顺我……”
那被我贪婪攫取过的乳头
二十多年来
也不曾再见过
哪怕是隔着衣服
就是因为,
上述的话。
“小时侯你像一条恶狼
天不怕地不怕”
就是因为这样的话。
一头恶狼,
内心孱弱。
有时候我的目光无意中就撞上她干巴巴的胸
躲闪不及
狼头下低
她曾经是我的猎物
如今我害怕被她迎面瞄准
那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除了我的牙印
3
你在我面前哭
低平的胸口
在剧烈颤抖
我握紧拳头
你拉住我,阻止我去教训
那个让你委屈的人
有意给你脸色看的女人
我弟弟的女人
但是——
我真有勇气出手吗?
可以以这样的方式
表达对你的关心吗?
对于女人
我天生没有底气
此,由你而起
于是我的目光只好再次从你可怜的胸前
耷拉下去
我无力为你受伤的乳房
举起拳头
我只是一头看似
冷酷的草狼
4
有时候我会
突生自杀的念头
这时候
我就对着镜子
看我那一嘴的横牙
连母亲的乳头
都下得去嘴的人
对于这世界
还有什么
吞不下去的?
5
我的妹妹不在
你就把她的孩子
抱在怀里
贴近你的胸
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
多数时候
妹妹当着你的面
给怀里刚出生的女儿喂奶
你在一边
双手搭在胸前
我能看出你的惊喜啊
而你的寂寞
就是乳房的寂寞
我已长大
那里已闲置多年
6
小时候
在你床前
无意中发现一些
治疗乳房的药物
总是感到脸红
你的秘密,
我的惊恐。
如今,我见过更多的乳房
它们新鲜挺拔
很少去喂孩子
所以它们
新鲜挺拔
它们有更好的药物
我爱它们
我对它们的爱
不同于
对你的爱
《牙齿》
今晚心血来潮
对着镜子
注视自己的牙齿
这可是两排凶光无限的牙齿啊
我不讳言
我不讳言这是32颗嗜血成性的反骨
我衰老的母亲
可以证明这一点
用她蜂窝状的乳房
我年轻的女友
也可以证实这一点
她的胳膊上
留有我的牙印
甚至当我抱起刚出生的小外甥女
也忍不住张开嘴
想再她的小腿上留下印记。
我爱上了咬,
而不是含在嘴里
她们都是我爱的人
是我有愧于之的人。
但是,我爱上了咬。
和动物相比,
这两排牙齿啊可真够可怜
不够长 不尖利
但是我爱上了咬
专咬我爱的人
到头来每颗牙齿里都装着一滴
我爱的人的血
有一天一个盗墓贼
偶然地在荒草中发现了我
留意到这些
一字排开的骨制试管
每一只上面都写着
一个女人的名字
或许还会对其中一颗迷惑不解
骨质坚硬 凹槽极深
冲着无比蔚蓝的天空
构成不规则的U形
《一个人在无限好的春光里》
1
春天一到,
老头子发芽。
全聚在小区外,唱这样的戏——
里面伸出几条长袖子
袖口处冒出一排
女人的红指甲
那些该死的老东西白癜风的手敲着梆子
腮帮子憋着气,像在练习潜水。
每次经过我就都感觉脖子紧紧的
都紧握住她的手,
防止一不小心被抓进戏里
再被那些忧郁
的老嘴吐出来
2
一个下午我都在注视湖面
看对岸的那些柳条同小胳膊小腿的雨水搏斗
其实他们的真正敌人是风啊——
我是在意识到我有孤独手指却仅能触到下巴的瞬间
突然明白过来的
3
清明在即,人间放假。
生前近视到几乎失明的四叔啊
今天,我来看一看你
并决心把这一天过的像个节样
我象模象样地来看你
把你当成一个失意英雄,
贡上鱼肉和鲜花
并在你的面前偷偷埋下
一副超高度近视镜
更要紧的,还带来了一把扫帚
我要为你这一世懒人
扫一扫灰尘
你只顾拧着脖子向前裸奔了
我来为你扫去那被你溅起的尘土
不光是为你,也是为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的自己啊
前往天堂的路上，
灰尘满地
4
我做过世间
最不爽的春梦——
梦中,落了一颗牙齿
春光无限好,我与我的初中女同学小维
在野花丛里散步
这时一枚小行星坠落
正砸在我急切的嘴巴上
惊慌而起,翻箱倒柜。
周公解释梦上说,
此之谓“骨肉分离”
于我——心有戚戚焉!
周末干脆也不回家了
而妈妈前来看我,为我做了清蒸排骨
闷头闷脑吞下去许多肉
她反复咂骨头,茫茫然如我——
摸嘴,不见齿在
5
狗皮膏药味儿的父亲
我真不该一开春
就同你一道去浴池洗澡
作为你扭伤了的腰的拐杖。
一个冬天我的屁股都提心吊胆
坐在你的冠心病上
现在,却要把自己扮成一名优秀水手
把你那颗被摘掉发动机的心
当成一只可以抗击风浪的船
现在我们一起下水了
温热的水面上,我们摇摇晃晃
像极了两块粘在一起的狗皮膏药
像极了两片紧闭的唇
任一池春水在你我的肚脐眼间
翻滚起小小的波浪
6
连喝四天酒,
醉生梦死又一回
接连休整一星期
周日早晨阳光灿烂
突觉又活过来了
一股麻酥酥的力量
自下而上袭过
最后止于大腿根部,形成旋涡
原来,这鼎盛的人间烟火呀——
一日也未曾将我抛弃！
十天来全藏在了这里
十六楼宽阔的平台上
我慷而慨之,诉之以歌
与那小小旋涡叙起这数日的分别之旧
暂去十数日，
如今归阳来。
腹部之下的人间风景,
似乎从没像现在
这样真实过
7
整个春天我都在游戏，
熟悉击打的技巧。每一种游戏，
都应该有个好听的名字。
snooker！s--noo--ker---
每进攻一次，大叫一声。
事实我是一个人，我的对手爱上有夫之妇。
这次非上次，此时非彼时。
没人再愿意赌一根手指或一瓶柠檬汁
没人愿意为玩付出代价在这个时代。
他们充当有修为的看客。
出于报复，我频频坐回椅子，喝水，捏领结，轻咳，锁住眉
打一场缓慢，又无聊的比赛。
防守，步步为营
进攻，疲软。势均力敌。
避免自己输给自己。
避免小小的诡计得逞。
s--noo--ker---每进攻一次，
我就大叫一声,为挽留住观众
这些有用的鸭颈人。
s--！noo--！ker---！
整整一个春天我都像色情片里那些男主角那样亢奋着
搞得，搞的他们
一脸疲惫。
8
无限美好的春天
真的要走了
残酷无比的夏天就要来了——
我不是从迎面走过的那风骚女人的腰上
或暴露在外的乳沟里
而是顺着她抛出的媚眼方向直立在她目光尽头的
那名年轻帅气的武警战士身上
发现这一点的。
不是因为他的一身绿装
突遭空袭后那突然挺直的腰板
或怀里的,一把孤独的枪
我是从他那微微蹿动着刚刚发育出的
喉结上,猛然发现——
美好的春光就要走到尽头
残酷的夏天就要到来,
猝不及防，一名年轻的武警战士
用他不易觉察的喉结的蹿动
为他心中的枪,装弹上膛,
悄悄射向身外
无比空洞的世界
《小忧曲》
我的吊兰
越长越旺
已经溢出花盆
三尺长
那满满一圈
下垂的姿态
像极了一只地动仪
无论我走到哪个方向
哪边的枝条
都会下意识
跟着颤抖
《即景》
那女人
正在二楼的平台上
洗他男人的脏衣服
从我这个角度
不见其人
只闻扑扑的揉搓声
我看到一个男人
像猪一样躺在案子上
背对着我的女人
正在扒开猪皮
向外撕拽着
我听见扑扑的揉搓声
满盆白花花的肠子
正被两只白皙的手
揉搓着
我看到她脸上爬动着肥皂泡
阳光下
痱子一样
越积越多
越炸越响
《我没有通向这个世界的捷径》
我的手腕上
挂着一圈佛珠
每颗珠子上
都坐着一尊佛
平静地笑着
我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我是个
有信仰的人
希望从他们那里获得帮助
我只是期待自己能像他们那样的胖
通过性感的乳头
将内心暴露出来
《玩笑》
我想写一首
绝命诗
用钉子钉在小区的大门口
“此人已逃逸,
请配合追捕”
上面有我的画像
有悬赏金额
我就是要他们不敢
伸出手来
我就是要耍耍他们
使我在逃亡的路上能够时不时地
回头看上两眼
《父亲的夏天》
为打发退休生活
他每天都在房间里院子里转悠
手执苍蝇拍。
为打发衰老带来的孤独
这个参加过对越反击战的老男人，
整个夏天都在拍打苍蝇。
然后集中到报纸上，
“１只，２只……２００只……”
不停地数，翻动它们身体
严查偷生者，就地正法。
一开始我们谁也
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直到去年夏天就要结束
他在饭桌上郑重宣布
“这个夏天，
我消灭了１２０００个敌人
整整一个军啊！”
幸福地像个孩子。
这个夏天又要到来了
而我们家至今还见不到
苍蝇的踪迹
昨天回去我又见他手执苍蝇拍
先是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
然后坐到花台上抽烟
嘴里嘀咕着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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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401 时间：2008-11-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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