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2001部分旧作整理

绝士（节选）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李白

一、荆苛
　　　
秋风。落叶
燕下都市井
这月亮从屋角
一照千年
　　　
月亮在酒里
你仰首而饮

　　　
二、高渐离
　　　
你的眼睛已经说不出话
但泪。总还可以流的
　　　
我高歌你黑暗中那份
爱情的沉重

三、专诸

吴国有鱼。味美。多情
你与鱼作生死之约

鱼死。人亡
江湖相忘。烈士留名

四、侯嬴

士为知己。不作小人
你可以围魏救赵
也可以深入东宫。俘获佳人

七十岁老谋子
天下谁人曾识君

六、豫让

逆锋起笔
中锋行

你默不作声
衣衫作形

这自残式书法
由你始创
三百年一刀
三百年又一刀

　　　
七、聂政
　　　
一群人来看你的残尸
指点出苍蝇的几个语法错误
又一群人来看你的残尸
又指点出苍蝇的几个语法错误
　　　
然后。人都走光了
苍蝇也都走光了
深夜你是最后一个没有回家的人

1999．10．17

剑客（组诗）

庄子曾论剑：世间三种，唯匹夫、诸侯、天子
一、唯美抽屉和剑

“抽屉”是我强行粘贴进诗句中的
一个词语。其间，经历了无数风尘
那具有邪恶力量的午夜蝙蝠
以及爬行起来悄无声息的硕鼠
从我的脊背滑过。千年不间断
这是象征，当我伸出手指去摸索
寒深深的结局让人突然战粟

（一柄剑吗？它的力量足以使得
我的双目释放出照亮仇恨的光芒
而你将一柄剑藏身于暗黑的抽屉
是一千年或是一万年？）

我往往在内心就范于苦痛的捆缚
用力推进的一刻。意味着深深绝望
这一天永远告别盛装过的阳光与温暖
告别热血侠义与天下不平
让身体无由来黑暗。凝固。衰老和死亡
而我分明还能听到外部传来的声音：
一柄剑的身形饱满。比鲜血更易于叙述的
花朵绽放成情人设想的最完美模样

二、英雄无泪

当回忆又在没落的天空下延伸
我拔出剑，从精美的鹿皮剑鞘拔出乌黑的剑
时光有些寒冷，我沉重的喘息
像一支努力焚烧的桐油火把
我的爱人，我终究抵挡不住悲剧

（泪的滴下是否等于英雄宿命的一次碎裂？）

剑锋像一枚闪电。在银色速度的运行之间
我经历青春。愤怒。磨砺与纯洁
我的努力注定了，手撑必然以更尖锐的姿势擎起
直向黑暗。看一滴泪。生锈。速朽

英雄无泪。这个多么残忍的命题
腹背受伤的程度已令我拖不动自己的影子
这场过早的战斗，让我感觉疲倦与瞬间衰老
“我最初的，最幸福的，它们关系到
一朵无助的玫瑰和淡红的血”

三、我倒下在旧事如烟

你说，红尘在哪里？一骑万里的红尘
你说，这个江湖。人心江湖
太阳柔软，像一盏悬挂于幸福之门的灵灯
我得不到天下。同样逃不脱回忆
事实上，朋友们（包括你）正思量着如何离去
他们怀抱着密不透风的种种理由
仿佛许多年前，他们隔着瓷片凝视微温的茶
他们宁静安详。抖一抖剑梢。听一听风声

在这些完全没有情节的旧事里
我不止一千年演练着简单而相同的剑式
生和死，是平凡苦痛与壮烈就义的观照
我终究不能挥剑削掉一段真切的时间
我终究不能转身改写史书的失败
我独自搏击的结局像薄如命运的纸片
将很快藏身抽屉。被人彻底淡忘
我尽量避免用到一些忧伤的句子
形容我的倒下。血液从脖子
线一般细的伤口射出。我仰天长叹，化身为土
1999．12．18

深夜发生了什么

一棵树在风中
一盏灯在风中
一个人在风中
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1999．11．2

风吹

风吹。入蜀西
入老四川的亭子
风吹。北路
我的举止窘迫
喜忧无常
在窗口。风吹
野鹰的翅膀
秋声尽。吹殒
我寂寞的灯草
瘦了的红颜
吹散我一把
那么年少的
落落时光
风吹。风霜
我与老四川的
往事苍茫
风吹。入夜打开门
像无人预见
黑色蝙蝠降临
在我的方向
风吹。蜀西北路
我们还能喝酒
还能。如此沉醉

2000．7．2

嵇康叹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刘长卿

我善打铁。铸剑。不善饮
但我常醉于竹林下，挥笔如剑
棒杀天下奸雄邪佞

我善造琴。抚琴。不善欢颜
但我于三千学士前，慷慨一曲
一曲广陵散随血洒江山

我善歌舞。好红颜。不善言词
今生唯一遗憾事，未觅娇妻
更无知己作伴。寂寞人寰
1999．10．23

九月抒情

九月，我要送你一首晴朗的小诗
我在草原上写上满心欢喜的羊群
在河流拐曲的地方写上妍然微笑的鲜花
九月，它悄悄地从你的胸脯隆起
九月像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与阳光一起
藏入最柔软的草丛

2000．9．4

春天来了

在我写完这首诗后，春天来了
它用五棵芳香白晰的手指叩响门环
春天，一件多么美好的事物
我透过门缝就能看到快乐的阳光叮咚舞蹈
　　　
春天，我想起要给远方的朋友
写一封温暖的信。然后漫长而切实地等待
一些柔软的花瓣在我的掌心悄然盛开
　　　
春天来了。这是一种十分舒畅的写作
空气随处流动。我睁开双眼，散开长发
身体放松到最后的程度，再想象这首诗
我的生活仿佛就更贴紧幸福去了

2000．2．19

照相师的回忆片断

我们的生活是一场失败。 ----张曙光《日子》

一
从一个洞口看去。一丁点
春天的阳光。是最美丽的光线
你站在没有玻璃的窗子后面
我窥视的闪光与手指跳了一下
我记录下记忆中的唯一的解释
那些好日子怎么都不像今天？
淡漠的。最深的阴影都变得模糊

或者你正想着可以栖息的细枝
你对着我轻轻笑出来。开出花瓣
一定有一滴鲜艳的雨水已经落下
我记得手上染了奇异的味道
我让自己的手不断地接触着你
但无人说起。在一张黑白底片里
细节像被人故意忽略而曾经发生

“冲洗出来给谁一个刻意的留念？”

二
在我不切实际的捕捉下
思念是曙光中滞留的一枚蝴蝶
它来回舞蹈。又毫无痕迹地隐藏
而春天的光线并没有消失。那么清晰
裹着你的名字并生动起来
你试图说服自己以猫的姿态
从一扇门里结束然后愉快地离开

有谁觉察到时间的真相了
我一个人停留在空旷的工作室
在春天里。习惯无聊地摸索一阵
太阳照进来。地上撒下无法收拾的碎片
那些错误的显影多么像我不能兑现的
像镜子一样对明天充满向往
像一只透明的水杯干净地生活

2000．3．20

在嘉士伯酒吧

2001年5月16日。深夜。嘉士伯　　　
空气有些冷。我忽然憎恶自己　　　
像一只落伍的迁徙鸟　　　
在酒杯的边沿无助地栖息
　　　
抽支烟。看淡紫色的烟雾　　　
很迷人地从眼中轻轻飞升　　　　　　
打盹的间隙。雨点寂寞落下　　　
我开始欣赏自己多情的手指
以及被抚摸的一枚硬币闪出寒光

有人匆匆进来。叫嚷着
要一支八五的红酒
没有人答话。静得像深夜的公园
我想起你一个人在远方　　　
想打电话问一问你下雨的心情
　　　
那个长发歌手终于出现
他有价值不菲的吉他与不错的喉咙
当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他对着孤独的灯盏自言自语
他对着这个时代沉默不语
　　　　　　
这里就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了　　　
我的唯一收获是
一只穿着睡衣的雌猫对着我
进行了长久的审视
直至我离开。嘉士伯的门轻轻关上
像一个夜晚的句号

2001．5．17

琵琶行

１
黑黑的夜。浔阳江畔
我与朋友们下马。上船。饮酒作别
　　　
当我们决定。将自己全部的心情
交付给这个夜晚。江面上月亮一声不响
秋毕竟深了。寒意从脑中升起
　　　
喝吧。喝酒
我所能赠送他们的
只有被泪打湿的两片衣袖
想想我朋友们。他们多半会
死在这一千只客船中的一只
杯子对碰一次。我的泪水溢出一次
　　　
２
因为风的缘故。我是否听懂已不重要
比哭泣还要悲伤的乐声涉水而来
是谁？对一把残断的马刀
作了长久的审视。千里吹角连营
赢得身前薄幸名
　　　
让我给你写一封长长的信
你出来。从故事的落叶丛中
抱出一阙琵琶见我
门隐隐推开。这千古绝唱的手
轻拢
慢捻
抹复挑
我张开心脏倾听。满城的蝴蝶呵
翅膀飞舞
霓裳羽衣流淌似水
　　　
３
仍然静籁无声。有人在这时轻轻推窗
我的琵琶渐去渐远。镜框上
那束黄昏的芦苇已凋谢了两个时辰
你可以解下白色方巾
抹去留在伤口上的泪滴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当年教坊里。我就是那个
酒醉后放声呕吐的人
我把青春都呕吐在红色罗裙之上
爱一次就够了。伤心也是
我不愿多说。将冷清的嘴唇紧紧咬住

除了黑，夜还剩下什么？
我怀念春天。怀念呼吸过的阳光
当岁月将铅华一一洗尽
我意料不到的。是你
在一只满载心事的画舫里
看见我的脸悄悄长出了青苔
　　　
４
我是一只握不住掌声的手
十指十种痛楚。讲起我的往事
同样语调平平
一年四季在车轮上流浪的人
赶着马车传送平安的人
朋友们醉后。醒来。背对而泣
我们无法忘记这最后的离别
　　　
就请你穿过这片草地。再敲响华彩
让我听见美人再卷珠帘的声音
让我的马匹踏尽蹄下的荒凉
让我稀少下去的分布广阔的友人
一一地看到有谁活着
有谁死去”
并且真实地知道
他们离开之后长久地活着
那就是幸福了
　　　
５
在今夜的窗外。靠着月光
我为你写下这首杂乱的小诗

2000．6．29

【

来源：互联网点击：118 时间：2008-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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