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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白鹭》(外13首)

易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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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森林》

  
为了在森林里活下去
我们披头散发狂野奔波
是的,连石头,蜗牛
也披头散发狂野奔波
雨粒那么硬,风那么涩
整个灰色包裹着天空

一切都铭刻在
钢筋混凝土丛林的
影子和慢动作里
燕子,麻雀,八哥,南飞雁
长腿的野猪,狍子,野兔,狼
还有不可一世的狮子和狗熊
这些微微晃动的身影
各有各的焦灼

苍鹰盘旋,但终被峡谷里的
笨拙肉体所吸引。跟随而来的
还有秃鹫,鬣狗,蚂蚁和苍蝇
这些相互敌视的家伙,胸前
围着相似的餐巾

崖壁上开满窗户
君子兰耐不住寂寞,在
招蜂引蝶
崖壁上众生的影子
一点点地明晰,一点点地
显现出速度,仿佛迅疾的飞鸟
和降落的羽毛
加速。迟缓。凝固。半信半疑

曾经生活在平原上的人类
又回到了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
是哪一只手指使他们建造了这峡谷
是哪一只手突然拎起他们
扔进了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

有时候峡谷里会有另一番景象
瓢泼大雨或一场卑微的大雪
有一次,我甚至亲眼目睹了
一场盛大的焰火

一些人表情严肃地仰望
一些蝙蝠激动地穿掠其间
——仿佛那里就是真实的星空


《遇龙河上》

寂寞山水,展卷
潺潺声来自病中笔墨

落日下,闪耀黛色脸庞
黑色头发、白色房子
金黄石峰和无边碧绿禾苗

炊烟怀峰弥漫于傍晚深谷
鸡犬奔走相告,村头榕树深藏秘密星辰

春天在下游开始腐烂
整个夏天只属于一声沉闷的雷声
工农桥下,河水一半明亮
一半昏暗

说说笑笑的女人把身体浸在水里
像一块白皙、清凉的肥皂
让鱼吐出泡泡
卵石活过来,整条河游动起来

我想我是码头上
一块最寂静的木板吧
木板上水泼得越多
暮色越深刻,皱纹越清晰

在所有柔软赤脚下
我的木质层峦叠嶂


《七月半的黄昏》

天上空无鸟迹
只有云层,还在扮着鬼脸
河边旋舞着灰烬,薪火隐约

青山,镶嵌着金色夕阳
昨天完工的茅草堂前
竖起了灯笼和酒旗
摆好了碗筷和青瓷杯盏
风来风去,屋顶上草梗凌乱
宛若辨认不清的碑文

妩媚山影只适宜江水和酒汁
江中的水,和昨天
黄昏时辰的水没有区别
这个凉爽黄昏
和五千年某个早晨没有区别
牛羊仍进食在河滩地里

就这样无声流淌了五千年
月亮,照在江堤上
一群影子静静地
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几座牌坊在吟哦: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文静的先民和性子火暴的先民
有些懒散,写完丹青练完武功
只留下一地丝帛与青铜器
大地早已容忍
街坊邻居也都习以为常

此刻,我看见他们弯腰
喝了一口清亮江水
简单吃了点香火
又勾肩搭背,兴致盎然
继续游览湘江对岸的体育中心


《月亮照着城》

月亮照着城
烟囱弯下腰来听
胡琴上的马
风上的鸟
轻盈、尖锐

桦树在空旷的远方
遥望我们的月亮

月亮照着大街小巷
巷道里,一枚小石子
在水面沉沉酣睡
墙脚松动,一块青石板
想逃出水泥来乘凉

有一把琴想回到梧桐木
有一只鸟,在寻找家乡
马,那些赛场的老手
为何频频北望?

我的镜子呢?
月亮自言自语
它在找一个池塘


《更远的地方》

顺着蹄印儿,我能找到故乡
不管路有多远山有多高水有多长
我老去的双亲就住在那遥远的地方

与离家的方向相反
往北去
穿过无数林子、山谷和高峰
游过一条江,再游过一条
浑浊的河

就能闻到熟悉的牧场铡草的清香了
水车声声。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想哭——
粪便的味道,花儿和蜜蜂的味道
还有牝马的味道

真不敢相信,我是
驮着货物走过了这么远的路程
真不敢相信我对使命相信了那么多年


《一直在荡漾》

这个夏天即将死去
火烧云和煮沸的水
即将安静

有些东西仍不会安静
有些人和事还在诉说着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秋天到了,果子自己会挂上枝头

张嘴咬下去
世界就在你嘴里荡漾了


《海螺沟夜行》
   
海螺静静吹响
所有岩石被旗帜猎猎
引领,孤独前行
从辽阔海边到诸神王座

在轮回山谷里老死,针叶林
的边缘,叶子毫无意义
时光毫无意义
生命的蝴蝶,终究
要在秋天僵硬
像一个轻飘飘的词
双翅华美,但软弱无力
在冬天来到前
游动悬崖边
那一场哀伤的雪
要么被风吹散
要么,化作黑泥

从绿武士驻守的峡谷
滑翔出来的人,是勇敢的
其滑翼坚硬无伦
刺破猛烈的风,呼啸而至
而不是随波逐流。沿途
他健康、欢乐的喘息
盖过了群山咳嗽的声音
目光和灰色掠影
凝重、粗糙,但
比梦想更真实

有谁在高山雪线处见过
雪豹矫健的身影
有谁听过金雕雄浑的啸唳
汹涌人群里,有几人
摸准了冰川抵达的路径
天空,就一直这么孤独着
用闪电,雷鸣和遥远的孤星
向大地苍茫探询

漫天大雪

哦,为了天上的村庄和集市
我必须赶在天亮以前登上巅顶


《回忆录》
  
我曾经是孩子
是既不懂得星辰
也不懂得阴影的孩子

懵懂无知
使我
既不敬畏
也未曾亵渎

我曾经是一位少年
忧郁,愤怒,孤独
有时欢乐,有时痛苦
我的长啸至今回旋在深深山谷
无人能懂

我翻过篱笆
身后永远是半掩的门
崎岖山路上
琴声呜咽
我寻找一个草原
要找回一匹三岁的马
那身影百年不散

走过月光照耀的城池
河水却不能使我平静
我遗失在
魂牵梦绕的一幅马鬃上
梦里,我嘴中传出马蹄声
那蹄声使我病入膏肓

我传播瘟疫
挑动战争
在某个后院
强暴天鹅
某天,我的血
与病毒
把河水染成了墨汁

天下无人再洗澡

我唱过多少艳俗的歌
天知道我侮辱过多少狗娘养的
在街头,与市井之徒
或勾肩搭背,或肉搏相见
或以诗歌之名
干尽龌龊勾当

我爱过一个女人
爱她可与长河媲美的艳名

与她交好调情
相约私奔,行走江湖
但我至今仍记不起
她的容貌
她的声音,穿着
和躺着的姿势

老年是岁月的复仇
王者被流放回到柔弱之域
松松垮垮地
与椅子相依为命

我拼命回忆
直到遗忘了自己的声音,容颜
童年趣事和摘苹果的经历
还有各式各样
狼吞虎咽的爱情

直到壮士长成老榆树
老得再也直不起腰身
只有长长的影子
伴随孩子们玩耍

肉身始风化
岁月露白骨
歹徒静静死去之前
黯然长吁一口气——
终于可以将皎洁还给星空

村口开始流传
最后一位逃亡者的传奇 


《流浪的雨水》

在凤栖湖上
我看到雨的爪子
深深插入湖面
林子里,花岩溪听见
雨的呼吸
岩石的痛吟

默默行走的白鹭队列
这些瘦长的家伙
湿漉漉走过林子和乱石滩
那些脚步
也凌乱地走动在
远方的身体里

每个人都深藏忧伤与秘密
天际传来耀眼闪电和暗暗滚动的雷声

豆大的雨砸在石阶上
砸在青苔、竹子、银杏
和野菊花的苍茫上
流浪汉,顺着
植物的头颈、四肢
和每一道身体曲线
流落到地面

雨水在北山
升起云雾,在南坡
制造霓虹。深山小木屋里
潮乎乎的尖叫
在夜里苍白,在清晨

潮红

雨水走遍天下,某些景象
却一生都缭绕在山谷里


《唯一的白鹭》

那只白鹭一直佝偻着
随着竹梢晃来晃去

满山将逝的绿
满谷欲浑之水
灰蒙蒙雨脚
哗啦啦黄泥

只有白鹭清醒地抓牢
一枝最干净的竹,任风恣肆!


《柳叶湖》

一群柳树围湖而立
并不止五棵
陶渊明不曾来过

柳树之性:风来
随风,雨来随雨

柳树下,一群船工
围绕一伙吵闹煽风点火


《坐在月亮上》
   
沁凉的风
吹遍整个荒原
宁静海,在我身后
忽而平静,忽而汹涌

我生活过的星球
一点点呈现它的样子
蓝色,浑圆
每一道皱纹
都还年轻

长城看不到了
烟囱看不到了
仿佛人类已关门睡觉

肉眼也无法寻找到
我家院子。那些花花草草
石凳子,黑色小狗
白色小楼里
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影

连一分为二的月饼
也平静地等待在完整的盘子里
一滴水,突然想要落下去


《对月亮的胡说八道》
   
1、
桂花的鬼魂
在月光的镜面游荡

这个季节
霜冷长河,文人出没
我一一指点
杜甫,李白,张若虚——

忽然,天际
划过他们一声叹息

2、
从灰尘里挖出的月亮
充满怜悯,望着
仍然深埋在灰尘里的地球

应该是老虎啸月的夜晚
却只听见城边的火车
轰隆隆地进出

月亮与老虎对望
隔着牢笼,各有凄楚

3、
最后那一抹亮色
必在秋天早晨

然后——
昏暗,干枯,寒冷
仿佛连海也要冻结

但对于我这样一头熊来说
鹅毛大雪终是一场盛事。虽然与我无关 


《最后的子夜》
   
生活又翻过去一页
时间还在
所有答案都在明早
朝阳属于时间
我们属于命运

宿命?
——不
那是天际线

任何异样的突起都是破坏

应该更加明晰
像刀子切过的地方
海和天空各有所属
世界,如此而已

钢铁断裂
柔丝却任意弯曲
暗夜,幽灵,飘落的叶
永不肯死去

远远地
黑衣人孤独走动
叹息。花一样
绽放的哭声
不被任何物质吸吮

时间运行在轨道上
流水的碎片
割伤了月光边境

去睡吧,星星
在梦里什么都是美好的!


《秋天》
   
1、
金黄色秋风与车马威风凛凛
银杏,白杨,红枫夹道欢迎
此山上,只有最后一株松树
高耸
坚硬




抠住石壁

一面旗帜
努力保持最后的完整
它说——
只有这一阵风过去后
我才完成了黄昏仪式

2、
当炊烟上升到云的高度
它开始不知所措
云海平静,但不是
人间的屋顶

枯草伏地,绵延千里
太挤了!它们
紧紧挤在一起,等待冬天

3、
天,蔚蓝得恐怖
鸟在飞行

离地面越来越远
离雪花越来越近

4、
这个秋天
我吃了两种水果

梨皮下隐藏一条河流
性寒,清凉,可以润肺
橘子隐藏另一条河
性温,苦,燥湿化痰
仿佛是两个中年男人

寒的温的都是秋水
梨子橘子都有过青春 


《秋天》
   

一、雁

雁在高空,这些邮递员
把自行车铃摁得叮叮当当
乌鸦让道,苍鹰让道
杂乱无章的雨燕们闪到一旁

平原上的坦途怀抱空旷

信件在邮袋里
闷声不响
我知道叶子只是小纸条
流云是抹布
高粱,只是高粱
只有大地心里
说不出的话

雁子们才甘愿拼却此生
一刻不停,迎来送往

 
二、秋老虎

最后几只秋老虎
懒洋洋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它们的耳朵
在夕阳边抖了几下
夕阳和山峦颤了几颤

一些光线和流水
寺庙的钟声
顺着山梁断断续续
跌跌撞撞
一路消瘦下来

朴素,饱满的,稻穗的金黄
高过虚无缥缈的钟声的金黄


《世界上最孤独的那棵树》
   
我离树林很远
离菩萨很近。我活着

普陀山上普陀寺,普陀寺里有
观音。海在百丈外,寺在心中坐
我独坐香火里冷眼看红尘
晨钟暮鼓狮子吼,云舒云卷史书天
孤岛望海,碧鸟更年唱冷清

舟山新木姜子,石斑木
银杏,冬青,紫竹,高低不平
火炬松、大叶香柏、白榆
以朴素天性映衬枫香林的华丽
千年古樟木,一百二十七棵
百年罗汉松,四十亩蚊母树林
一千三百二十九位老人,就这样
郁郁葱葱伴浮云

宋嘉定年间,宝陀寺住持闲云
率众僧于山上植树十万株。我
孤独依旧,锁在二百圈
年轮里,花开花落自由之
僧栽树众生毁,古有之
云泪滂沱,观音叹息听雨声

此去万里再无兄弟
我是地球孤子。我没有姓名
他们叫我普陀鹅耳枥。我没应过


(1930年我国植物学家钟观光到普陀山进行植物调查时于慧济寺西侧门前30米处发现这棵树。1932年,经著名植物学家郑万均先生鉴定,认为确是一新树种,树龄200年以上,是世界上唯一的一棵,并定名为普陀鹅耳枥,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树种。普陀鹅耳枥是雌雄同株,花单性,雄花于4月上旬先叶开放,雌花与新叶同时开放。——叹之,记之  2008.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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