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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乐园、黑寡妇、冰乳房、裸体的某处伤口如花——左岸诗作解构

和慧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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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浸透了普洱茶香的女诗人马丽芳嘱我为左岸写一篇诗歌评论,迫于生计的我不得不停下匆匆步履,忙里偷闲细心品读了左岸的一组近作。左岸的诗以前我曾读过,当时就为之眼亮。待看完这组近作后,一个成熟稳健的诗人已行走在我的脑海。左岸近年来的诗歌更内敛,诗思更深邃,诗路更开阔。总体说来,他的诗歌题材广泛,诗艺娴熟,意象密集,内涵丰富,充满了对现实生活的原初思考和无奈调侃。从诗歌文本看,左岸不自觉地用他特有的“灰色玩笑”消解权威、淡化中心、破坏固有秩序(包含语言的、道德的、甚至社会的)。一系列反常规的诗歌思维、一串串非此即彼的诗歌语言把完整事物的两面性弄得面目全非,能指与所指永难弥合。在诗人的眼里,事物都是破碎的、模糊的、恒变的、凌乱的、不安的、甚至是疯狂的。下面我用左岸的四首诗来分别验证我的观点——

 

 

●  解构第一式:消解权威  淡化中心

 

我不应该在雨中想起谁

既然我选择了白桦树,作为我的医生

就要以岩石,承诺种子的步入

可我的另一只脚还停留在

撒旦的胡须里。约翰·弥尔顿,你摇曳的烛光

其实是条蛇,一种力量延着骨头的成长

最终,完成了百年面孔的修炼,是说

喜欢伞的人都很善良,像我的旧病

一朝从女人的长发中醒来

不再朝东打坐。这时候,我不会为是一只足球

因无人踢而悲伤

            (左岸《失乐园》)

 

这首诗的标题叫做《失乐园》。熟悉诗歌史的人都知道,《失乐园》是17世纪英国桂冠诗人弥尔顿在政治失利和双目失明的历练下口述的不朽诗篇。弥尔顿一生是不屈的精神斗士、是黑暗中拥抱光明的舞者,叛逆和反权威是他一生中可圈可点的人格力量。正因为对权威的藐视,出狱后的他才在《失乐园》里深刻揭示了人类堕落的缘由。诗中的主角——魔鬼撒旦在他眼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英雄:第一个背叛上帝,发动天国叛乱。为了唆使亚当与夏蛙反抗上帝,撒旦经历住了各种危险和考验。而当乐园失去之后,人类该何去何从……左岸的这首同名诗,题意也取材自上述经典故事,但字里行间已经充满了对弥尔顿的重新思考,并对现实价值观念提出了质疑。“以岩石,承诺种子的步入”的诺言是掷地有声、千金不移的,那么,“既然我选择了白桦树作为我的医生”的目标则该达成。可诗人是根植于传统文化土壤的,因为“我的另一只脚还停留在/撒旦的胡须里”,呵呵,约翰·弥尔顿呀,你这个瞎眼的大胡子撒旦,“你摇曳的烛光/其实是条蛇,一种力量延着骨头的成长/最终,完成了百年面孔的修炼”。苦苦修炼百年,性格应该如白桦树一样坚韧,但当一淋在冷雨中,我为什么就忘记了白桦树的谆谆教诲而急欲找到一把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伞呢?你看我善良甚至是怯懦的本性就这样被一场微不足道的冷雨唤醒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撒旦、弥尔顿、作者,到底谁是谁,诗意是多歧义和模糊的,但正是诗意的多维和主角的恒变消解了主体,中心已分崩离析、支离破碎。既如此,则本诗结尾也就不难理解了:“这时候,我不会为是一只足球/因无人踢而悲伤”。一只足球难道只有在被别人踢来踢去的命运中才能彰显出独特价值吗?

 

 

●解构第二式:非此即彼  感觉错位

 

我无意中发现

一株丁香花的树影

就是我要苦苦寻找的

一位黑寡妇

 

她依然素面朝天

如泣如诉

长袍拖地

似无边夜色裹着一件细软

胸前两只受了伤的小兽

不停地颤票

 

我正要把准备了一个轮回的决定

讲给她听

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她的突然消失

让我的眼晴离黑暗更近

(左岸《黑寡妇》)

 

黑寡妇——一个充满了性倾诉的主体和性侵犯的受众,神秘、无助、妖娆、幽怨,甚至邪恶。在这首诗里,作者无意中发现的,到底是一树婆娑的丁香花影,还是毕生苦苦寻觅的黑寡妇人?一树丁香素面朝天,馥郁的香气天然流露;梦幻中的黑寡妇若即若离、如泣如诉,独特的体香透过曳地长袍弥散过来。夜色无边,无边夜色中到底包裹的是细软、乳房还是受惊吓的小兽呢?不然为什么在不停地颤栗?而当“我正要把准备了一个轮回的决定/讲给她听”时,她却于瞬间消失得不见踪影,幻象消失了,“我的眼睛”却“离黑暗更近”。在这里,由于感觉的错位,造成了作者呈现出的一系列幻象大故迭起,由于这些非此即彼的意象的不确定性,导致诗歌结尾作者眼睛的两种迥异的命运:一是因为遭遇黑夜,我的眼睛获得了比黑夜更深邃的洞察力;一是因为久居黑夜,我的眼睛在无边黑暗之中找不到一丝光明。

 

●解构第三式:意象恒变  指代模糊

 

有一天,我注意到了

我家屋檐下栖息的那块冰

悄悄有了变化,妩媚而柔顺

她举着自已的光芒

一副幸福的模样

对于她的私生活我无法控制

因她是野性的

这使我不无感叹

世界上有些美只能欣赏

这样也好

留下遗憾让我有了回味的理由

现在这只鼓张的乳房

终于产下了第一颗奶汁

小草是她的孩子

而我只是她一个匆匆看客

(左岸《冰乳房》)

 

这首《冰乳房》确实不易解读,作者的思维导向埋藏得太深,一个意象套在一个意象里,层层包裹,密不透风,作者用语言的丝把想说的话紧紧裹在核心。但读者要耐心地剥笋抽茧,才能尝到核里的美味。我们不妨顺藤摸瓜,既然意象在恒变,那就把意象一个一个地捋清:屋檐下栖息着一块不起眼的冰(可以模糊指代为乳房),悄悄发生变化,凤凰涅磐,浴火重生,待得它举着自己独特的光芒引起我的注意时,这块冰已经该凹陷的地方凹陷该隆起的地方隆起,一脸做女人的幸福感,妩媚而柔顺。而在这样的天生尤物面前,作为凡人的“我”只能远远欣赏,不能决定这只乳房的命运,它有它的私生活,或放荡或内敛,或野性或温顺,那是它自己的事,一切皆与“我”无缘。现在,这只乳房终于分泌出第一颗乳汁,你闻到了吗,草尖幸福的露水里正散发着初乳的甘甜和腥咸?

至此我们应该读出来了,全诗事实上是以女人乳房的发育历程为时间线索:女童的花蕾乳房——少女的妩媚乳房——未开怀少妇的浑圆乳房——奶孩子少妇的鼓胀乳房,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这只乳房的最终命运:被无情吸干、备受摧残、干瘪、伤痕累累。这难道不是一个女人的命运?!谁来拯救乳房?谁来拯救女人?——而作为男人的“我”只是它或她生命历程中的一个匆匆看客而已。如此说来,这首诗举重若轻,实则承载了人类史上一个凝重而痛苦的主题。

 

 

●  解构第四式:打破常规  重建秩序

 

第一个梦见我的是一株花

它告诉我,用它的骨头当鼓锤

敲打黑夜,听到天堂放梯子的声音

将走下来我没来得及

享用的一段爱情

 

大海睡了,草原安静如纸

月亮透明到远古

失去的东西原来真的那么美好

我喃喃自语

 

春天的第一班有轨电车巳经开来

我的城市绿色正浓

刚从一本书的被窝里

钻出来的我,裸体的某处

伤口如花

(左岸《裸体的某处伤口如花》)

 

本诗第一句就打破了语言常规和思维常规:按常理应该是我梦见花朵,而非花梦见我。接下来的诗歌思维跳跃很大,想象奇特,有声音,有动作,有似是而非的画面。让我们把这些纷至沓来的意象揉碎,重建语言秩序,然后把应有的声音和动作还原给诗歌:

花朵在梦境里邂逅了我,然后吐气如兰对着我的耳朵痒呵呵低语:这夜伸手不见五指,你难道不感到寂寞吗?来来来,我用花骨朵当鼓槌,梆梆梆,梆梆梆,敲打起黑夜这架牛皮鼓,叩开天堂的大门,吱呀,接下来一位仙子,先露玉足,环佩叮当,袅袅婷婷,噔噔噔噔,脚踝,小腿,肚脐,酥胸,皓腕,葱鼻,蛾眉,来和你一起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而此刻大海睡了,大地睡了,昆虫睡了,唯月亮醒着,并且醒了千年。斑驳月色洒在失去的那些东西上,比如草尖上的露水,比如爱情。南柯一梦,这才觉得失去的东西原来竟是这般美好,喃喃自语的我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春天。青灯黄卷夤夜书本徜徉。第一班有轨电车呼啸着闯进我的视野。惊起西窗眠不得。裸体。裸体的某处伤口如花。那冷艳的花朵又一次邀我入清凉梦境……

 

 

 

 

 

法国解构主义学者德里达认为,解构阅读是一种揭露文本结构与其西方形上本质(Western metaphysical essence)之间差异的文本分析方法。一个被解构的文本会显示出许多同时存在的各种观点,而这些观点通常会彼此冲突。在诗歌创作和诗歌阅读中,偏差永远存在,能指与所指永难弥合,导致了文本解构的模棱两可、无固定性和多元发展。左岸的作品为我的诗学理念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文本,希望左岸在以后的诗歌创作中葆有诗歌的独特语质和多元的思维习惯,并在这个基础上获得良好发展。

 

 

 

                                   和慧平

                       2008年8月14日凌晨于大理一苇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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