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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情色玄幻悬疑小说力作:迷城之约
刘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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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城之约

                            刘诚

                     一

  晚五点许我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中学同学张思德,思德说他刚从南方回来,极想和我在谓门一叙,如蒙不弃,将在皇后酒店206号专等,不见不散。
  既如此,岂有不见之理?……看看还不算很晚,我给妻打个招呼就出发了。
  动身的时候,正巧有一辆出租车过来。开车的是一个小青年,见有回头客,自然高兴,一路开得风快。车里的音乐很动听,与那时的心境非常融洽。看看窗外,有关思德的一些记忆慢慢浮现,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思德本姓杨,老家就在谓门,自小被后山张姓人家指女抱儿,从此改姓张,与老三篇里的英雄正好同名。思德上学晚些,等到在谓门中学读书的时候,早已为人之夫。高兴的时候,经常和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住校男生大谈女人,搞得大家下身的家伙硬硬的,很不是滋味。那时候山区人才缺,高中毕业稍稍灵性一点的,不是进地方政府做了干部,就是像我这样做了老师。思德也做了老师,可没过几个月就把教职辞了,还变着法子把一家人的户口迁回县城,再也不回山里住了。过一段在谓门见面,思德已是一位闯荡江湖的魔术教师。教魔术何以赚钱谋生,我一时感到困惑。思德见状大笑,拉我进了一家酒店。据思德席间介绍,他的魔术都是一些小玩艺,比如把绳子剪断再接上还完全不留痕迹、在你打乱的一副扑克牌里一下抽出你点的那一张牌、毛巾里忽然变出小金鱼、袖口里忽然抖出一串一串鲜艳的花朵,看家本领是所谓纸变钱,说穿了不过一些骗术,只不过一般人不明就里,叹为神奇。那时不比现在,城乡都没什么娱乐,人们闲得发慌,无论到了哪里,只要一吆喝,说有魔术表演,且分文不取,呼啦一下就能拉起一个场子,少则一二十人,多则百人不等,两三个手段下来,台下已是一片惊奇。接下来思德双手抱拳,推出他的产品:各位老少爷们,实不相瞒,本人以教授魔术为业;难度大的十元,难度小的五元,论个收费,多学多收,现教现学,教不会分文不取。这一招还真灵,一向门庭若市。按理徒弟多了,师傅的路就窄了,可以中国之大,长城内外大江南北一圈走下来,钱委实没有少挣。自那以后,再没有思德消息。同学碰面偶尔谈及,有的说到南方开了公司,有的说在北方开矿,还有说在某地做传销发了大财,说啥的都有。生活就像万花筒,总是在变出新的花样;人的兴衰荣枯,自有背景和机运,有的人来到世上,就为了还账,任你怎么冲撞,也别想冲破苦难的罗网,一辈子就牛马命,到头来一事无成;也有的只为吸金收钱,完全不必特别努力,金钱美女官位汹涌而来,想避开都难。思德究竟在哪里,大家也只是随便说说,最终不了了之。可就在这时候,思德说来就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车子轻轻一晃,打断了我的记忆。谓门也该到了,而事实是,车又开出很长的一段路程,多少让人感到意外。看看身旁的青年,目不斜视,一直在聚精会神开车,奇怪的是三十分钟车程,居然跑了两小时十五分钟仍然没有到达。难道走错了路,或是不知不觉开过了头?可这怎么可能!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在这条路上走;罗家渡人祖祖辈辈,也在这条路上走,无论走到哪里,最后还是回到家里。黄牛娃娶亲,新娘——也就是后来叫婶子的,就被人用一顶花轿,吹吹打打从这路上抬了回来。九斤的爷得了盲肠炎,就从这路上抬走,又从这路上抬回,说要不是路好走得快,就穿孔了。四凤难产,一天一夜,血流不止,接生婆害了怕,一个劲催促往谓门抬,也是用滑竿从这里抬走,最后死在谓门的医院。四凤男人哭得死去活来,最后跑了,也是经过这里。这条路会走错,打死我也不信。看看窗外,残阳如血,山川尽染,古老的酉江闪闪发亮,像是用黄金铺成,高过云端,山峦把浓重的暗影投向江面,就像一把把大刀从天空劈面而下,黄金的江面被生生砍去大半。我不安地四下张望,两岸那些熟悉的村落,似乎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大江更静,道路更静。酉江如此美丽壮观,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一只鸟在天空缓慢飞翔,发出异样的叫声。这时谓门到了。
  “谓门到啦。”青年冷冷地说。可这哪里是谓门;谓门的天空没这么蓝,谓门的河流也没这么大,水没这么深、这么绿,城市规模也没这么大,楼房也没这么高这么亮。说到底,谓门只是一座不到十万人口的县级市,通常一大片建筑麇集在一起,没什么规划和章法。这里贫困而又落后,到处尘土飞扬,肮脏不堪。放在近三十年大发展的背景下看,谓门在很大程度还是一个建筑工地,到处都是建筑的痕迹。酉江也不比昔日,里面通常漂浮着臭鱼烂虾,废弃的塑料袋五颜六色,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三十年竭泽而渔式的快速发展,大大改变了酉江的面貌,不像早年,河里总有鱼鳖自由生长,冬天总有成群的野鸭在觅食漂流,年年都到的鱼鹰船,也已有三十年不见踪迹。事实上酉江的流量越来越小,已经不能再称作江,尤其在枯水季,到处都是裸露的河床,眼看就要断流了。可开车的小青年说:谓门到了。
  “这还能有假,”青年扶着方向盘,用一只手指指那面。
  顺着青年的手势,我看见一座石碑,上书“谓门”两个熟悉的大字,我知道,这两个字取自一尊汉隶石碑的拓片。

                      二

  站在谓门街头,我感到茫然。我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却说不出来由。我后悔没有记下车号,下车后嘭地关上车门,出租车就开走了,几乎不容思考。回想小青年的面相,他坐在我的左边,双手紧握方向盘,一直在聚精会神开车,一路很少说话,只记得染着茶色的头发,是那种流行的小平头,样子很时尚,此外再也记不起别的特征——就算受骗上当,多拉了很多路程,被扔在另一座城市,也不可能与他理论了。我下意识地踢起一块石子,正好砸中路边的一个广告牌,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还好,没人注意到我的失态。看见远处一座大楼高悬着“皇后酒店”的字样,我稍稍放下心来。
  我拉起衣领,走进这家酒店,在前台交代一声就上了二楼。
  楼道长长的,铺着猩红的地毯,灯光柔和而幽暗。根据思德交代,我穿过走廊,在里边拐角的地方找到206房,轻轻敲响了房门。
  里面没有反应;又敲几下,还是没有反应。也许思德已经休息?要不就是出门逛街还没有回来?我看看门牌,再次敲响了房门。
   “谁他娘找死?”里面突然有人恶狠狠地低声嘟囔一句。
   “张思德吗?我是罗大明。”我说,“五点多一点我们通过电话。”
   “真他娘见鬼,”里面又低声骂一句,不过门还是打开了。
   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肉敦敦的男人堵在门口,通体只穿着一件宽松的花裤头,满脸粉刺,脸上还有一块黑痣。朦胧的灯光里,一个青年女子披头散发躺在床上,不时很不耐烦地朝这里看看。
   “找张思德上老三篇啊,那里不光有张思德,还有白求恩呢。”
   “先生不要取笑,我有要事。请问先生是不是刚刚入住?”
   我估摸着如果刚刚入住,思德一定另有急事提前走人了。
   “这是公司包房,从来就没换过。看你也不像坏人,请便吧。”
   男人说完,随即嘭的一响,重重地碰上了房门。
   这个满脸粉刺的男人,当然不会是张思德。我打开来电显示,查到思德的手机号码拨了出去,可是连拨多次都被告知无法接通。
   “小姐请查一下,你们这里是不是有过一位名叫张思德的先生入住?弓长张的张,思想的思,道德的德。”我对前台小姐说。
   两个前台小姐漫不经心地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要不———你自个儿查查吧。”
   我接过厚厚一册登记簿,在大堂一角坐下。这是一月来全部的投宿登记资料,可是细细翻到最后一页,并无张思德的相关记载。
   “请问———你们这座城里是不是还有一家皇后酒店?”
   “没听说过,”两个前台小姐相互看看,忽然哈哈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我不禁焦躁起来:“再请问一声,这里是那个叫做谓门的县级市吗?我从罗家渡来,亲不亲,本地人,都是老乡。”
   “神经!谓门就是谓门,那还能假。”前台小姐哈哈大笑,一边笑着,还相互凑近小声嘀咕。笑完了,转脸过去看电视,好像我并不存在。好像看透了,我不过没事找事,当晚决不会在本酒店下榻。
   一点办法没有。看看天色已晚,我只好悻悻地走开。
   夜幕降临大地。这座名叫谓门的县级市,曾经无数次到达,现在却一片陌生,没有一条认识的街道,也没有一座熟悉的建筑。记忆中那些标志性的建筑,或标志着改革开放的光荣,或标志着谓门作为县治的古老历史,我对它们熟得不能再熟,现在却神出鬼没地消失了,倒是一些完全不同的建筑,勾勒出完全不同的风景。走访几位同学,可同学们供职的单位,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存在却没有要找的人。试图找到另一家皇后酒店,结果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大街,也没有找到,更没有一个206房间的张思德,张思德——一个能教书、能开矿、会变魔术的谓门中学高才生,突然出现,又神出鬼没地失踪了。行人一个个步履匆匆,没有言语。一些人骑着自行车急急穿行,竟如同影子一样飘忽不定。这是一座不大说话的城市,除了远处飘来的一点音乐,再没有别的声响。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一座熟悉的城市,曾经与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密切相关,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恍如隔世。
  在长途汽车站看到的情况更让人吃惊。那里人来人往,完全是一种不夜的场景。由于谓门不在铁道线上,往来进出只能靠长途汽车,故而车站一带人山人海,每时每刻都有成群结队的陌生人下车,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到车站接人的居民,把偌大的车站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有的高举着写有亲人姓名的纸牌,有的长伸着脖子,直勾勾地看着蜂拥出站的人流,急切地想要找到亲人或朋友,有的则见人便拉,动员旅客到各自的酒店宾馆投宿。车站的候车厅里,每一张靠背椅上都坐满了人,热恋中的青年男女抱在一起接吻,旁若无人。在另一端的进站口,一些旅客正在检票,即将登上长途大巴,特别吃惊的是,这些离开的人与其说是为了离开,不如说是为了最终在这里定居,因为他们一个个身负使命,只是为了回故乡把更多的人领到谓门。他们和谓门有约,每一个人都承担着动员更多人移民谓门的任务。我看到他们在出站口那里签字,并且将身份证作为抵押,以保证按期返回,只不过都是自愿的,这些人脸上无不洋溢着幸福的表情。看看这个车站的车次,车次排得很密,每一分钟都有好几辆大巴开出,可是每一次都发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却没有任何一辆开往罗家渡。
   我当然也可以抽身离去,我甚至正在准备这么做,可又觉得心有不甘,罗家渡初级中学的一校之长,好赖也算得地方成功人士,事情办成这样,就是给妻也没法交代。事到如今,能不能见到张思德还只在其次,对一位初级中学的校长来讲,当务之急,乃是首先搞搞清楚:世界还是不是早先的那个世界;三个多小时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我正面临着一个不同的谓门,一个地图上没有的县级市,自以为熟得不能再熟,而对它的历史及其存在的意义其实一无所知。在一座如此陌生的城市,社会一定更加险恶,治安一定更加混乱。我想到来的时候,没有忘记带上厚厚一叠现金,以便按最高规格为老同学接风,当然还要约上谓门的几个同学,务求使这次二十多年后的小小聚会体面隆重,通霄达旦一醉方休,可仅仅几个小时,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大笔现金反而成为危险的来源。为安全计,只好先在一家宾馆登记下来。这是一间朝南的客房,从窗前隐约看到酉江,也无心观赏。看看床单、被套,尚有零星的人发和蜷曲的阴毛,经洗涤而褪色的斑点依稀可见,也无心深究——出门在外不能过分讲究,何况是在难中。打开电视,一个频道里正在播放军事节目,美国军队著名的101山地师,继续向伊拉克推进,一路仅遇到零星的抵抗,可是推进有限。一位姓章的中国教授,正在解说这场战争,预言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的百万雄师,必将后发制人,给不可一世的美国大兵以沉重打击。这场震撼全球的战事,在凤凰卫视,有阮次山的精彩分析,可这里收不到。过一会儿到底意兴索然,调换了频道,却是谓门电视台,正在播放本地新闻。一位女播音员用十分性感的声音播报:当日下午四时,又一批移民抵达本城;治安形势总体平稳;在最边远的郊区地带,也曾有极少数移民试图叛逃,但已被成功制止,目前事态已经平息。
   忽然想到该给妻打个电话,于是拨通了家里的座机。“你在哪里?听声音十分忧伤,是不是遇上了麻烦?”妻说,“我老担心你遭人暗算。现在社会人心难测,别说老同学就如何,老朋友又如何。”妻执意来谓门接我,遭到了我的坚决反对。“你疯啦,在弄清原委之前,万不可冒然行事。这里陌生、蹊跷,甚至凶险,很可能当你一路走来,却到了另一座城市,距离反而越来越远。”我说,“我在哪里,我就在谓门,那个管辖着我们的户口、工作和一切的县城。但肯定不是我们了解的那个谓门——我好像是在另一个地方。它没有任何标志。方圆三百里,人也就几座城市,陈家庄、大安镇,再远就是省城了,可这里不是。这是一座地图上找不到的城市,住着一城不相识的人。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教育系统工作,现在连上级也失踪了——我没有找到昔日人来人往的教育局办公大楼;而老同学张思德压根就不准备露面,连他的手机也打不通了,打过去都是忙音。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好在我仍然活着,用手掐自家的大腿,仍然感觉到疼痛,如果用刀子割身上的肉,一定会流出鲜血。我的思维并没有乱,相反头脑依然清醒,说话依然符合逻辑,这一点你应当听得出来。我现在面临着巨大的困难,与世界的联络基本被切断,我的边界被不断压缩;我现在开始担心,说不定我们正在通话,而电话说断就断,这是我和外界最后的一点联络,这条线一断什么都完了。根据目前情况这是完全可能的,所以我与你通话力求简短,以免说了许多不相关的话,却漏掉了更重要的话,那样很可能将是得不偿失。怎么说呢,我就像是来到了一座孤岛,明明知道只要有一艘船就可以离开,可没有船,只有水在四周一个劲涌动。我不能证明一切,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有时连我自己,也不能被确证。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这里,这些玄而又玄、一向只为哲学家关心的问题,在这里却成为必须面对的紧迫问题。你知道我学中文,并不精于哲学思辨,对这些问题的反复思考使我头疼。我发誓不再去想,可越不去想它,它越是苦苦相逼,正所谓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我现在面临两种选择:要么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到哪里算哪里;就如同打牌,说不定哪一天,忽然揭起一张好牌,困境于是迎刃而解;要么逃走,一次不行二次,二次不行三次,直到成功——当然我对这种选择的危险性自有清醒的认知,首先谓门的防守相当严密,成功与否尚在未知之数;更重要的是,以现在内心所积聚的愤怒,我很担心一旦被阻止,我会因为情绪失控不知不觉犯下重罪,逃亡不成反而授人以柄,自投罗网。老实说,自打来到这里,我就想着如何脱身,因为我一直担心莫名其妙地长时间缺岗,下属会怎么看?让我感到羞愧的是,逃走这不过是我一个人埋藏在心里的思想,这样的思想一旦暴露,在这里通常会遭到无情的嘲笑,因为这里大部分人并没有想到离开,相反他们狂热地热爱谓门,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指望在这里发财。据我的粗浅观察,很多人已经在这里发财。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许诺,只要肯留在这里,命薄如我者也能够发财。方法很简单,就是想办法让更多的人向往这座城市,争相移民这座城市,这是时代的召唤,就像抗战时期的延安,对于那个年代优秀青年的吸引。只要有更多的移民来到谓门,你将从中得到莫大的好处,而追随你移民谓门的人并不知道你的财富正在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迅速增加。这是一种发财致富的游戏,按照这种游戏的规则,已经产生了大批百万富翁,更重要的是,这样的百万富翁仍在一刻不停地产生。于是谓门居民越来越多,有的叫来了他们的亲戚,有的叫来了亲妹妹,亲妹妹又带来了未婚夫。来的人越来越多,代价是只要到了这里,就再也不认识了,从此形同陌路,就像灌了迷魂汤。凡是来这里的人,都十分关心自己的地位,是否能够被排到最靠前的某个位置;而在这样做的时候,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把灵魂抵押给这里的银行——我是指那个充盈着肉体、使它生动鲜活的东西——正是这一点让我十分犹豫。一旦你走出了这一步,亲情都将被一笔勾销,亲人就不再是亲人了,朋友也将反目成仇。这里并不从事笨重的生产,生意却做得非常红火,都是将灵魂抵押的结果。灵魂一旦被抵押在这里,金钱就会源源而来,可想要取走却遥遥无期。有的人以为搞到的钱财已经够多,试图将存款取走,可是他们被告知,所有的财富只是一种股份,只有在遥远的将来才能兑现,任何提前变现的企图,都面临着重重限制,这些限制往往令人望而生畏。但也不要想着逃走,一旦被警察抓住,往往难逃刑讯逼供的折磨,不少人因此丢了性命。如此疯狂的交换,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这真是一个怪诞的地方,怪诞而又恐惧,至少我现在感到恐惧……到底该怎么做,我感到茫然。也许到了某个时候,我能够找到一条脱身的妙计,但在目前情况下,最明智的办法莫过于等待。当然你也不要过度焦心,人一生要做多少事都有定数,没有做完是不会轻易离开的。从现在起,我决定和张思德划清界限,再不跟这样的人说一句话,无论他从哪里呼叫,都将不再理会。让老同学的情分见鬼去吧,在这个世界同学多了去了,而真正的知己却少而又少。有了这一次教训,我很可能再也不见同学,任何同学的电话也不会接了。一切都是假的,有些本来就是骗子手,有些则是明目张胆的敲诈,至于敲诈的方法,真是太多太多,可谓无奇不有……你是说开出租车的小青年吗?那位可恶的的哥,别想再找到他。说不定他正在这座城市乱转,也走不出去;或者他本来就是这个城市的打手,一直在为这座城市工作,只是我没有办法把他找到。你知道我有一个毛病,就是老记不住人的模样,我忘了那个小青年的模样,也没有记住他的车号。下车的时候也觉得可疑,曾经与他有过争执,可没有看清他的车号,看着在街上疯跑的每一辆出租车,觉得都像,却又不足以被确证。我现在能够想到的办法是:沿着一条路走到底,要不沿着河一直走,先离开这个暧昧不明的是非之地,再作道理。再说钱也不多了,你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带的钱不算少,可也不算多,也许不要很久就会坐吃山空,而再寄钱来显然更加危险,因为根本不可能安全寄达。危机就在眼前,真的到了山穷水尽处,也可能被人强行赶走。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到谓门的监狱自动投案,因为我完全可以像欧·享利小说里那个流浪汉一样,通过犯一个小罪的方法,刚好能够让他们把我遣送回原籍。……当然也不要过分为我担心;毕竟还在中国,还使用汉字,还讲汉语。还是人世,阳间,一切都有逻辑,问题总会有一个解决。钱对于我仍然有用,我仍然使用着原来的肉身。再说我有文化,如果落到身无分文,就沿途打工,再不济还可以行乞——只要行乞能支持我出离困境,回到你们身边……只是千万不要指望搭救,首先你绝对找不到这里,找到这里也不见得就是好事,这里存在着一个强大的磁场,所有的人都将被陷落,有的是为了会见熟人朋友,有的是听到了亲人的神秘呼救……来了未必能够见面,见面也不一定认识。我感到正在被洗脑,只是说不清他们用了怎样的药液……如果你是爱我的,千万不要冒然过来,想都不要这样想……过了第三夜,到第五或第七夜,再作决定不迟;或许——随着新一轮太阳在大地升起,一切都将变得明朗,目前的困境也将不复存在……”
   语无伦次,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这一夜我和妻说了很多。

                            三

   事情似乎仍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这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
   第二天一早我被告知,必须在当日十点钟到指定的位置参加会议。我感到奇怪:我没有在任何地方报到,也不曾在任何地方注册,不属于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团体,却接到了他们的正式通知。记得当时我是在一家饭馆草草用过早点,按照通知的路线找到了会场。这是一个很大的大厅,极可能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门前广场上没有警察,但我不能保证没有便衣;三十六名盛装的礼仪小姐,穿着猩红色的旗袍,分列在大门两侧。整个大厅内部,没有一根柱子,你可以想见,它们的跨度是多么巨大,那钢铁的架构重重叠叠、极其繁复,极像是从人体骨架的内部仰望肋骨的景象。参加会议的人真多,一个个兴高采烈。我被告知,这是一次例行的集会,据说这样的集会每周都有一次,全城的人们——包括新来的,时刻想着逃走的,叛逆性很强的新人,都得到邀请。在这里大家完全放松,无伦你是什么人,只要到了这里,都将为这里的气氛感染,以至连我这样一个深怀疑惧的人也受到感染,暂时忘却了种种痛苦和不快。这里是不可能有人想到逃走的,完全不需要逃走就能找到幸福。那些因为逃走而被关进监狱的人也被暂时释放出来,在这里接受每周一次的洗礼。这是谓门的神圣时刻,在这里将听到有关财富与梦想的教义,许多理论为人们闻所未闻,但却指导着这座城市的运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灵魂。
   发表演讲的是这座城市的首席发言人。他说:“谓门是一座开放的城市;我们这座新兴的城市,是一座充满机会和财富的城市,对全世界的政策只有两个字,就是欢迎。我代表谓门,欢迎你们!”
   与会者起立向首席发言人热情的开场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
   “我们的城市是不设防的,”首席发言人说着,双手向下轻轻一按,示意大家落座。“这里发生的一切,只会比整个的国家先进,我们是一个很特的特区,凡事总要超前一步,而不是相反。我们先走一步,正在受到国家政策和社会舆论的默许,你们完全可以把这里视为一个有关财富和梦想的特区。你们不用担心我们的国家,会对这里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的超常规发展感到担忧。事实上不少高级别的官员,对我们这里的快速发展一向深表赞赏。我们的工作得到了他们的肯定,从这座城市创生直到今天,已经成功地接待了不下三千次高级别官员的视察,我们这座城市的首脑和高级别官员的珍贵合影,被刻意放大成巨幅照片,整个城市到处都能看到。也许可以这么说,整个快速发展中的谓门,已经成为时代精神的某种象征。时至今日,你们已经大可不必担心,我们的行事方式会与国家的任何一条法律相抵触——事实上我们也可以说是一块特区。我们的超常规跨越式发展,为国家树起了一座丰碑,代表着我们这个年代的光荣和梦想。仅以生育而论,与你们通常听到的那些陈腐的人口理论相比,我们的进步首先体现在对于人口功能的再认识。在这里人是第一生产力,受到全城上下极大的尊重,而资本还只在其次。虽然人口的急剧膨胀,正在造成许多始料未及的社会问题,以及犯罪率的居高不下,贫困人口的增加,使匮乏的资源更加匮乏,环境污染也日见突出,但也为我们这座城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我们认为,人口决定一切。我们必须更加富有;污染通常由全人类分担,而财富却归我们的城市独有,巨量财富的不断积累叠加,使发展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倾斜,从而大大提高市民对这座城市的归属感和认同度。基于这样的理论,我们的人口政策就是放开生育。亲爱的市民们,只有在我们这座城市,才是生育的天堂,想生多少就生多少,能生多少就生多少。谓门实行无计划生育。在我们这里,人口并不因过度生育而贬值,反而因为人口数量的急剧增加而增值。增值首先体现在那些作家,他们的书在这里卖得更多了。任何一个作家在我们这里,成功都会被无数倍放大,得到数十倍于以前的尊重,而市场能够给予他的回报,也将千倍万倍地扩张放大。我们这里的歌星,其追星族将是全球最庞大的人群,足以令任何人望而生畏。如此的结果是使更多的当红歌星,把进军我们这座城市作为他们的一项雄伟构想。许多合同已经签署,更多的合同正在达成。凡本城正式居民,我保证你们有最多的机会,接触到最优秀的歌手的演出。在我们这里的T型台上走着猫步的,是全球最富性感魅力的名模。我保证,每当一年一度的世界小姐出炉,你们都将在第一时间近距离一睹她们的迷人风采。你们可以想见,我们的人口政策,那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口政策。换句话,一切热爱生育的人,都应当到这里来。让那些想生育而未及生育的人们尽情生育,让那些已经生育而仍然可以生育的人们继续生育。能够生一个,鼓励她再生育两个;可以生育六个,决不让她只生育五个。只有在我们这样一座完全开放的城市里,思想才是最解放的,所有的母亲和准母亲,都可以把生育的能量尽情释放,直到完全不能生育。我们鼓励婚生,也鼓励非婚生。在我们这里,没有私生子的概念,婚生子与非婚生子在法律上一律平等,上学就业不受任何歧视。我们鼓励有爱的生育,也鼓励背离爱情的生育,但一定反对同性恋,因为它对人口的增殖没有任何助益——在这方面我们仍然保持着东方民族的古老风俗,确保婚育方式与古老的伦理要求保持一致。就目前的情况看,我们的人口密度仍嫌太小。尽管这些年放开生育,已经使我们从一座荒凉的山地城镇,一跃而成为一座中等规模的现代都市,我们这里的每一座大楼、每一个街区,无不为汹涌的人群充满,在这个地球上,没有哪一个地方能够像我们这里一样熙熙攘攘,与此相关,我们的商业繁荣也正在达到极致,可是作为这个城市新一代最伟大的政治家,我们城市的最高行政长官仍然认为远远不够。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世界只有两个字,它既是我们的政策,也是我们的法律:就是欢迎:我代表这个城市的最高长官欢迎你们,也代表这个城市的全体居民欢迎你们;我们欢迎你们,也欢迎每一个城市里的人们到这座城市,在这里创业,在这里发财。我们张开怀抱,门户洞开;这里的每一条道路,都写满了欢迎的真理。谓门是一座开明的城市,只有到达这里,你才真正了解一座城市的胸怀,有可能多么宽大,它大到可以没有任何边界。正因为看到生育导致的繁荣仍然较慢,我们汲取美利坚合众国二百年快速发展的精髓,制定了最优惠的移民政策,鼓励大家将自己的亲人都接过来,把不是亲人而只是熟人的人接过来,把老乡和朋友都接过来,能动员多少就动员多少,多多益善。凡这样做的,都将得到公共财政的补贴,同时从市场得到意想不到的丰厚回报。凡来到这座城市,都为一个梦想工作,那就是使我们的城市达到繁荣的极致。他们可以是你们的同学,也可以是你们的儿子,甚至可以是你们的父母,你们的未婚妻,你们的老乡,你们的故知旧交,你们那一个地方居住和生活的不如意的人和得意洋洋的人,尤其是社会各界的成功人士,在这里他们将得到最大的优待,甚至可以得到在别的城市梦寐以求,却迟迟难以到手的高级别官位。在这里,没有成功的将获得成功,已经成功的将更加成功。每一个人来到这里,都受到欢迎,都有人送上鲜花。我们拒绝采访,我们是这个国家严厉的计划生育政策的一块飞地,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以免为城市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与此相关的是,我们这里是惟一一座不需要证件的城市。你们所挣的钱财,都将变成坚挺的股份,被你们永远持有,我保证到你们退休的时候,这些股份将与退休金一并变现,当然也可以以股份的形式进入继承,因为谁也不能说我们这座伟大的城市,就永远不能在迅速发展的资本市场整体上市。这里有多少财富增值的机会,任由你们想象。我们这里,甚至容许人口买卖,对于开办红灯区的做法,也持积极尝试的态度,允许这样的尝试,不仅十分有利于资金的周转,性犯罪的比率也将因此大大降低。一个妓女和一个挥汗如雨的劳动者,她所享受到的待遇完全相同。我保证,每一个妓女,无论高级的还是低级的,无论明的还是暗的,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我宣布从现在起,在我们的城市取消一切证件。你们原来的证件,当然可以保存,可是它们已经没有什么用处,没有不受任何影响,持有反而显得累赘。在这里,一切犯罪的前科都被一笔勾销,这样可以确保大家在一个新的起点上重新起步。这里——我们这座新兴的伟大城市,它实际上也是一个犯罪的天堂。我们只惩罚新的犯罪,而对旧罪持最宽大的容忍态度。在我们这里只有一种罪,就是试图逃走,因为这种罪在本质上,被认为是对我们城市理想的可耻背叛。我们最重的惩罚就是对背叛的处罚。逃走之所以不被认可,是因为它冒犯了我们对于理想的忠诚,而理想在我们这里,被认为是一种宗教。与此相关的是,我们对所有人都采取友好态度,我们这里并不像有的城市,执意要把三无人员送回原籍,这里满街都是三无人员,想送也力所不逮。一个三无人员是可笑的、危险的、奇怪的,可是三无人员多了,非三无人员反而成了怪物,这就是关于证件的辩证法。你们难道没有想过,三无人员也可以组成社会,构成一座伟大城市的基础,就在这个国家、这个年代?这是一个三无人员的社会,大家没有来历,也没有档案记载,只是临时性集中在这里,可正是他们,对一座贫困、封闭的山地城镇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一座伟大的新兴都市。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创造一个三无人员愉快生活、安居乐业的城市,它是三无人员的天堂。我们将那些强加于人的东西从人的身上卸下,就像解开一道道绳索,最后只剩下活着,愉快地活着,富有地活着。只是你们不要老是想到离开,这里的法律禁止离开,任何形式的离开,都将被视为背叛。每一个三无人员,都必须保证爱这座城市,把它看作自己的家。你们的权利很多很大,而义务只有一条,那就是爱这座城市,不只是爱它的现在,而且爱它的未来,越爱越有可能升官发财。如果没有家,就在这里成家,谓门这里有的是美女,谓门的漂亮娘们,真是层出无穷。这里盛产美人,在这方面,城市的历史虽短,可是已经创造了悠久的传统,足以令天下男士怦然心动。如果美女一时没有那么多,她们会从别的城市向这里移动,我们确保城市具有对于美女的超强磁力。在某种程度,急剧扩张中的谓门就是一个超级磁铁,正在把那些潜在的、处于边缘地带的美女吸引过来,就像茫茫黑夜里火焰对于飞蛾的吸引,但并不导致毁灭。除了应有尽有的美女,这里还有数不尽的职业,每一种职业,都足以把你们送入成功的殿堂。成千上万的旧职业在这里得到继承,被发扬光大,无穷无尽的新职业在这里纷纷创生,展现出惊人的发展前景。不难想见,未来谓门很多职业都将得到时代追认,从而进入我们这个时代的职业大辞典,成为那里的最新辞条。这里的政治家,个个都是正人君子,某种程度也可以说是道德的楷模。我可以骄傲地给你说,这里没有贪官污吏,各行各业都非常敬业,珍惜每一个日子,因为大家不需要笨重的生产,只需要操作有关财富的游戏,即可发家致富,安居乐业。正是每一个三无人员的细小的努力,构成了城市生活的基本内容。这里的夜晚是安宁的,社会是稳定、祥和的,当然也是暧昧的。这里的灯光绝不过分明亮,这里的音乐既不激烈也不消沉,可能是低迷的,却绝不淫荡。这里的水土特别养人,这里科学技术特别发达,如果你了解现代科技的动态,一定会发现这里许多领域的研究,走在全国乃至世界的前列。流浪者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破产的人来到这里,很快找到了打开财富之门的密钥。这里的监狱和强制措施非常昂贵,并不是每一个想进监狱的人都能如愿以偿,因为这里的法律相当宽松——我说过这是生育的特区,同时也是法律的特区,你们的许多行为,在别的城市犯法,在这里却极可能是道德的楷模,除了杀人放火一类的大罪,一般的违法行为,都将采用感化的办法有效纠正。我们不会对任何一个三无人员采取捆绑或拷打的办法,或者进行任何形式的刑讯逼供,而是用人道的办法,对他们进行感化,让他们根绝逃跑的想法,心甘情愿地成为模范市民。事实证明,我们的方法是有效的,其成功之处在于总是能够将城市的意志,轻而易举地变成空气,只要不拒绝呼吸,人人有希望成为模范市民。对于新来的朋友而言,这里没有特殊的要求,甚至不需要天天劳动,只要存在就是最棒,能够生存下来,就是你们居住的资格。每一个居住下来的人,都从后来者那里得到莫大的好处,但这好处并不通过对新居民的剥夺实现,他们既不会发现被剥夺,也不会对被剥夺感到愤怒,因为事实上没有剥夺,他们只会对你们充满感激,因为正是你们为他们带来了新的生活方式,打开了新的生存空间。每一个到这里来的人,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的目标是要使我们的城市,成为在全国发展最快、事实上也是规模最大的城市,并以此拉动周边地区的繁荣。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发展道路,我们找到了自己的发展道路,这就是生育和移民——尤其是后者;你们已经看到了很多的移民,它们来自这个国家的各个城市,可是你们必将看到更多。事实上,更多的移民正在从这座城市的每一条道路源源而来,每一条道路上都拥挤着快乐的人群,我们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摆脱惯性,在这里定居下来。事实上,我们正在这样做。很多很多的移民,带动我们这座城市,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膨胀,它的规模正在迅速扩张——谓门已经不再是昔日荒凉封闭的山地城镇了,它仍然属于这个国家的某一个省,但又独立于任何一个省,因为规模更大,且不被任何一个省所控制。可以断言,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座城市的发展,采用了这样的方法,这正是本市的骄人之处。你如果是一个经常到外国走动的人,你可以看到即使放在全世界,我们也是首开先河。而我们发展的秘密,则深藏于人性之中(首席发言人说得头头是道,不容别人插嘴,事实上也没有人试图插嘴,仅仅有人为他添上了茶、点燃了一支烟)……这么说并不是没有根据;就在此时此刻,许多的人们正在前来谓门的路上,我几乎能够看到他们,我理解他们的心情是多么的急切。你可以看到,我们城市的大门,向所有的地方洞开,不——它没有大门;时至今日,我们的城市决不能再通过修筑高高的城墙将人拒之门外,事实上我们的城市是无门的,原来的大门已经被成功拆除,新的大门永远不准备再建。我们的城市永远敞开,欢迎一切移民进入。我们的每一座车站,都有人流涌来,进入永远大于出走。他们或者出于好奇,或者怀抱着发财的愿望,你简直没有办法阻止,我们的工作仅仅只是通过各种方法,使他们最好最快地得到安顿。我们的道路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是一些超级管道,借以把众多不同来历、不同命运的人的源头活水从四面八方源源吸入。我们的城市太焦渴了,简直焦渴得要命,只有源源不断的移民的注入才能使它稍稍安定,但很快又回到了极度焦渴的状态,而且比此前的焦渴更焦渴;我们的城市正如黑暗中燃烧的熊熊大火,正在吸引四面八方的飞蛾向它靠拢,但他们在这里得到的将不是死亡,而是财富和梦想。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城市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引起骚动,成为鬼魂投胎首选的福地,那些即将投胎的和急切要求投胎而未及投胎的,都在暗暗较劲,甚至不惜重金贿赂那些掌管投胎事务的小鬼,目的只在于能够优先安排自己投胎到我们的城市,为此整个阴间危机四伏、气氛紧张,恰如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的内部。争相到我们城市投胎的巨大需求,正在为掌管投胎事务的诸多小鬼,创造出巨大的市场,使他们得以坐收红利,一个个变得脑满肠肥、富比王侯。在那里人们最怕的不是说狼来了,只要说一声不让到谓门投胎,大家一下就震住了,因为这等于要了一个鬼魂的命——许多鬼魂之所以能够熬过漫长的苦役,乃是因为他们明白:虽然不得不经受巨大的痛苦和煎熬,但能够到谓门投胎,等于向阴间投进了一道强光,结果是使任何骇人听闻的酷刑都变得能够被忍受。
  首席发言人说的很多,没完没了,就像是在对我一个人发表演讲,有时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总之确实精彩,简直精彩极了。因为激动,我至少有两次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其中一次曾经使演讲暂时中断,人们有过小小的骚乱……后来两个警察,把我架了出来扔在大街上。

                     四

   有一位女士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天夜里我正在街头赶路,忽然发现前面的女士相当面熟,依稀是皇后酒店见到过的那个姑娘。在谓门见到熟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大事,我跟了上去。女士好像也注意到我,加快了脚步。结果一个追着一个,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飞奔起来。终于大家累了,停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不会加害你的,绝对。我只是无聊,想和你说说话。”
   “我不要和你说话,我不认识你。”女士气喘嘘嘘,“你当然不会加害于我,给你六个胆子你也不敢,这里到处都是巡警。”
   “我不是坏人。你想想,在皇后酒店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你到底想干什么?什么皇上皇后的,我和你素不相识。”
   “你怎么能这样呢?我是说,皇后酒店你明明去过,怎么能一口咬定,说你没有去过?你敢保证?我们明明在那里见过一面的。”
   “也许见过,但我确实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也许前世吧。”
   “你再想想:皇后酒店,包房的业务经理,脸上长着粉刺。”
   “说些什么啊你?莫名其妙!”女士很不高兴地看我一眼,语气随之缓和下来。“看样子你也不是坏人;不是谓门本地吧?”
   “不是,但距离不远。应约来见同学,可这里没有同学。“
   “这就对啦。我也是:我叫楚楚,被哥哥约了过来,在这里却找不到哥哥——这里只有生人,没有哥哥。我现在进退两难,只怕再也回不去了。过了这么久,父母很可能以为我出事了……。”女士默然良久,忽然小声说:“带我过夜好吗?我今晚没有地方安身。”
   “为什么不逃走呢,每天都有很多车辆发往别的城市。”
   “能逃到哪里;就算能够逃走,所有与谓门相通的城市都不过是谓门的分支,就像是一家跨国公司分设在各个地区的业务分支。”
   “要不就顺着河走;顺河走也是一个办法。不是有一条河吗?沿着河走。那些穿越山系的道路,大都是沿河修的。沿河走,就可以走出山地。任何一条河,都能把人引出迷途,走向大海。”
   “谓门是有一条河,可不是原先的那条,搞不清流到哪里去。”
   那一夜,我们是在一家客栈里度过的。就像是遇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我决不忍心触碰她那漂流的身体,可是又不能够。我发现楚楚其实很美,简直美极了。这是惟一一次在谓门和一位女人上床,也是平生惟一一次对妻不忠。事业、爱情统统完蛋;我什么事情也不能做,只有纵欲。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情欲,尤其在如此困难的时候。那一夜,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就像是被恐惧追赶,必须把对方紧紧地抱住才能取得力量,又好像是在向谓门复仇,做爱的体位花样百出,动作坚决而异常柔韧。我们说了很多话,中途还到楼下吃过夜宵。也许是太累,当晚睡得很好。天大亮的时候醒来,身旁空空如也,女士躺过的痕迹还在,床单上还残留着做爱的痕迹,可楚楚已不辞而别。
   我说过,陌生是这座城市的特点,由于陌生而更见无情。楚楚虽然留下电话,说只要我要,随时可以见面,可是说归说做归做,一连几天打电话发短信,没有任何回应——楚楚女士也已经失踪了。
   这一夜我在街头走来走去。想想学校、妻子,再想想可恶的谓门,真是百感交集而又百无聊赖,看看身旁竖立着一面广告牌,忍不住挥动老拳一阵狠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好受一点。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做将制造出多么刺耳的响声,但我发现确乎有不少人在向我这里偷看,还有的人在指指点点,另外的人正在向我慢慢围拢。
   过一会儿,有两个人慢慢走了过来,是谓门的巡警。
   “需要帮助吗?我们注意你已经很久了,看你一直心神不定,在这一带走来走去。”其中一个胖警察说,说着还用双手轻轻拍打着挺得老高的大肚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从罗家渡来。我来了,但我发现这里并不是谓门。”
   “这还有假吗?我告诉你,散布这样的论调非常危险,会以诽谤罪遭到公诉。”较胖的警察说。“你可以怀疑一切,却不可以怀疑谓门,更不可以对它不敬。这是一座伟大的城市,有着光荣的历史!”
   “对你们而言也许是这样;对我说来,很可能恰恰相反。”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来此何干?”胖警察又说。
   “我们这里一切都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只要来到谓门,每一个想发财致富的人都能如愿以偿。”较瘦的警察说。
   “不,你们的人是假的,你们的钱是伪钞,你们的钱是黑钱,只能在谓门地方流通,在别的地方用不出去。你们的人是假的,是一些在这个国家没有的人,只是一些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你们的地名是假的,河流是假的,你们的女人是假的,性爱完全出于虚构。你们的茶叶是假的,名牌鞋是假的,名牌全都是别的地方都不要的冒牌货。你们这里的政府是假的,政府的雇员是假的,政府雇员大都消极怠工,循情枉法,假公济私。你们没有政府,你们的政府不合法,得不到国家的认可。你们的文学是假的,诗歌也是假的,我怀疑你们到底有没有诗歌和文学。你们的哲学完全是纸上谈兵,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你们的宗教是假的,教义都是歪理邪说。你们靠谎言生活,一个谎言必须靠一百个新谎言勉强支撑。你们欺骗居民,也欺骗你们的上级。你们这里没有真的,连警察——包括你们——也是假的,你们说的话是假话,办的事是假事。你们是鬼魂,没有重量,也没有影子。”
   “请继续。嗯,好极了,挺有文采。还有烟吗?”胖警察说着,从瘦警察那里取过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一口。“听到没有,这位仁兄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呢。就像是一位先知或者诗人。”
   “嗯,一位愤怒的诗人,倒不像是某个新来的嫖客。”
   “住嘴。你们这些俗不可耐的人,根本不配谈论诗人!你们何曾见过真正的诗人。你们的诗人是假的,只能写出伪诗。你们的女人放荡,你们的男人怯懦。你们当然也在生活,可那只是谎言里的生活,你们自欺然后欺世。你们控制了车辆,也控制了道路,道路成为你们的帮凶。我要向世上的人们揭露,你们这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罪是真的。你们这里盛产罪恶。你们这里没有空气,你们这里的空气有毒,只有空气里的毒是真的,且繁殖力极强,到处扩散,已经危害到世道人心和国家的安定。你们对市民的许诺是假的,你们的谈话是假的,你们的阴谋是真的。你们的发财是假的,就像是沙做的城堡,经不起轻轻一次潮汐,而贫困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你们这里满城穷鬼。你们的人都拿着假钞,你们的电视报纸,连篇累牍报道着发财致富的消息,我却只看到遍地贫困,穷得要命。你们这座疯狂而又暧昧的城市,惩罚我吧,否则我会杀人放火,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下重罪。”
   “逃跑?在我们这里,只有傻瓜才想着逃跑,聪明人则不。”
   胖警察大笑,另一个深受感染,两个人笑得相当夸张。看到对方滑稽的样子我也想笑,其中一个突然挥动警棍,将我击倒在地。

                     五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我已经陷落于一个闻所未闻的神秘空间。
   这一天,沉寂多时的手机响了。最初以为是妻——看看来电显示大吃一惊:来电不是妻子,而是高中同学张思德!本来已打定主意与之一刀两断,可是当张思德再度出现,我还是不能自抑,就像是看到了得救的亮光。只是事实证明,我还是高兴得太早:来电不是张思德,而是思德胞兄。对方说我肯定搞错了:思德根本不可能到谓门,因为在卷进传销大案,早在我来谓门的前七天,就被人暗害在南方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当时来电,用的可就是这部手机。”我说。
   “这部电话确实是思德生前用过的。由于思德走得突然,当时只有我去为他料理后事,这部手机就一直放在我这里,没有来得及消号。过了很多天忽然想起,打开看看,一串未接呼叫,是同一个号码,知道是思德生前友人,估计还不知思德出事,打过来知会一声。”
   “这个世上不可能再有思德了。真是抱歉,我在外地,也帮不了你什么。这个电话也不要再打,因为马上就要消号。”对方又说。
   真是匪夷所思,我接到的居然是一位死者的电话!
   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有鬼?我记起一些鬼魂的传说,试图还原一个鬼魂的形象,都失败了;不是我失败了,而是根本说来,鬼魂不过子虚乌有。苏永杰是一个经常谈鬼的人,其中一次说他到谓门办事踏了夜路,在失火沟一带遇上了鬼魂——那里有过一家客栈,后来毁于火灾。苏永杰说,那一夜不知有多少鬼,有男有女,又说又笑,有时似乎是在笑,有时又好像是在哭。他打起火把壮胆,哭啊笑的声音立马停止,可灭了火把,鬼们又开始哭哭闹闹。苏永杰说得信誓旦旦,说得多了,人们也就信了。伯父那时年轻,听说有鬼,就约上几个同好蹲守,想看个究竟。出于好奇,我也跟了上去。到第四夜,我们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是鬼。鬼的势头真大,又哭又闹又说又笑,只是听不出说些什么,那是无字的,五音不全的。伯父示意大家趴着,独自摸索向前,借着灌木掩护向鬼逼近。过了很长时间一声枪响,震撼峡谷。随即听见伯父招呼,大家过去看看,地上肉肉的一团,以为是鬼的身体。伯父说这是鬣狗,这一带极少有的。他看到一些黑影,怎么看都不像是人,放胆开了一枪,其中一只应声倒地,其余四散奔逃。鬣狗抬回镇子,也没人敢吃,就拖到野外埋了。后来就发生了一些事,先是伯父后是父亲,两位大人相继谢世。有人又说当初打死的,可能还是鬼;如果真是动物,何以再没有踪迹?总之说法很多,难有定论。奇怪的是此后不久,我又见到了伯父和父亲。那是在一座鬼城;至今记得那城只有月光,虽然看不到月,却一直有月光照着。街道大幅度起伏像爬行中的龙体,两旁时见老树,行人密如过江之鲫,有的向上有的向下,大家都不说话,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答理谁,只是阴阴的,像河水一样流。逆着向上的人流走啊走,因为我确认前面不远,走着父亲和伯父,他们都没有说话,却带着简单的行李……一切都似曾相识,行人没有重量,走路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劲地涌动。街道本来不宽,两边的房屋却很高,只是大都是危楼,且很不规则,凸出凹进,细看很多楼房已经垮了半边,悬在街道上空。事实上,我看见一些楼仍在倾覆,钢筋混凝土的巨大构件正在缓缓掉落,悬着的还在风中摆动,像经历了太多风化而腐朽的布帛。再往前是一座有屋顶的桥,桥下流水依然,闪着细碎的亮光,桥上人来人往,不过桥是腐朽的,走到哪里塌陷到哪里,而父亲和伯父已不知去向……我醒了过来,知道是梦。如此看来,世上本没有鬼魂,但如果没有,谓门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呢?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抑或似梦而非梦,只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我到这里有何贵干?或者,我竟是聊斋里某个在傍晚野外急急行走的赶考书生,忽然碰上了美丽的女鬼,误入了一座陌生的城市;要么就是一些秘密的门被我在无意间打开,进入了一个神秘的空间——那是一些充满未知事物的秘密历险之门,每一扇都有一个隐藏很好的开关——总而言之,问题不是越来越清晰,而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可知。
   我决定再次逃走;而且一旦付诸实施,一定要带上楚楚。
   在谓门三个月时间里,我有两次试图逃走,每一次都以失败而告终。第一次我登上一辆大巴,眼看就要开动,有人将我截了下来,按照这里的规定,离开谓门都要以有效证件作为抵押,我没有任何证件。再说我茫无目的,这辆车到达的城市,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第二次我顺着河走,估摸凭体力和泳技,完全能够游到对岸,只要最大限度远离谓门,就可以最大限度地减轻危险。我走下酉江,水渐渐淹没了膝盖、前胸,直到脖子。酉江的水擦着我的身体流过,我感觉到它们的力量。别了谓门;为了回到上游,我必须暂时走向下游。我把身体交给酉江,朝下游缓缓漂去,可惜被一艘小型的巡逻船发现。这一次离开谓门,是在三个月另六天的深夜,我悄悄走到城外。这是一座大山的陡峻的南坡,城市被它隐蔽在底部的阴影里,大地安静就像死了一样,只有酉江在一边无声地流淌。登上山的最高处,那里居然是一片荒原,茫茫无边,几乎可以称为高原,因为它高于谓门,也高过了记忆,它没有方位……。在谓门的北部,居然有这样一片巨大的高原,这进一步佐证了这里不是谓门的判断。这里的海拔很高,这里的黄土很厚,无边无际的高原通向天边,就像电视中的可可西里,苍凉、广大,美丽而且残酷。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建筑,只有一个存在,就是道路,无语的道路,每一条都是活的,象征着某种可能,表明很多人都曾经从这里经过。道路欺骗他们,敲诈他们,吸干他们的血汗,许多人的坟墓就在道路一侧。他们踩出了道路,再被道路欺骗,最后在这里长眠;还有的人被狼群吃掉,而狼群已不知去向。在这一片荒原上,只有道路才是主角,它们相互对立而又紧紧纠结缠绕,像是一些受惊的蛇体,正在向四面八方奔蹿,蛇头一律扬得老高。
   亲爱的谓门警察,愿你们一直酣睡,直到死去。愿你们闹钟不响,时间停顿。愿你们时空错乱,晚上就是明天,明天却是去年,天上就是地下,地下却是在火星的某个褶皱里生活着的巨蜴。愿你们把下班当上班,把上班当下班,把活着当死去,把死去当活着。愿你们找到了情人,却找不到与情人约会的地点,最好把仇人当情人,却把恩人当仇人。愿你们把自己立刻杀掉,或者用手枪指向自己头颅扣动扳机。愿你们得意而忘形,留下至少三到五个小时,在这一段时间里,我或许能在一万条道路里找到一条,而且确保有效且能够被信赖……但无论如何,我决意不再回到谓门,哪怕这意味着放弃,或者立刻去死。
   在决定命运的最后时刻,我也曾短暂停留:我在等一个人。
   月亮正在升高,清冷的银光洒满大地。危机四伏的迷城,已经被我抛在身后。这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边飘然而来。
   是楚楚。看样子她收到了我发出的逃亡短信。看上去她不像是一起做爱的谓门姑娘,倒像是月中的嫦娥,或者反弹琵琶的飞天。

                        2005年9月20日,初稿
                        2008年7月30日,改定,于崇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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