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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陋人第 三 章难忘的父亲2
宋永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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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担心父亲身上的病菌会传染给我,让我还是站在远离父亲的地方,我俨然在办完一件公事而肃然起敬。我大模大样的一丝不苟,俨然我像是一个孝子,断断续续的眼泪如同一颗颗晶莹流淌的珍珠。
削瘦的父亲,脸色惨白。就像冬天里的花朵,已经枯萎。或许他的心灵早已干枯,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依靠流汁为生。饥饿如同一把利剑,在残酷的折磨,摧残他的意志。剥夺了属于他的时间,而使他变成一个躯壳,然后再慢慢地杀死他。回过头来,让我再看一眼,父亲的这一张可怕的脸。仿佛他有满腹的心事瞪大眼睛,仿佛他又在冲着我大声的吆喝。仿佛他又是一把出销的利剑,正如不朽在改变他的命运一样。
在我眼里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一个呼欢着死亡和胜利的时代。正如不朽在改变他的形象一样,而使这个时代感到恐惧。但还是他走了,如同夏日中的最后一朵玫瑰。延伸到今天,最后在痛苦中死亡。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急忙的退去,但我却遭到门卫的大声训斥:“你快把他脸上的布遮上。”
看来这是一个十分恬静的美丽之夜,于是我走了出来还是让父亲的灵魂安息吧。在路上我遇上父亲的许多朋友,那些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首长们他们同样也在走这条路。他们很有耐心,总会有时间去遇上一个好心的医生。让他们去帮着打开太平门,看上死者的最后一眼。在黄色的夕辉滑过的地方我不难会看到受过父亲恩惠的一些人,如今他们个个哭丧着脸喃喃的自言自语:“好人不长寿,恶人活千年。”
我讨厌见到他们,但我有些昏昏沉沉。奇怪的是当父亲病危时,这些人又跑到哪里去了?一旦他死了,他们一下子又像幽灵似的冒了出来。仿佛大家都乐意送他进坟墓,俨然办完了一件大事一样的庄重。有的人干脆手舞足蹈的哭得死去活来,他们在沉痛的悼念死去的老班长。他们是在为失去的一个好战友而哭泣,可是这又有何用呢?想当初他们只要稍微的关心他一下,不让他长期的干重活,或许父亲仍活着。免得他们今天哭得死去活来,白白的浪费许多宝贵的眼泪。
人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你争我夺,从未善罢甘休。人一旦死了,就会显示出友好姿态。为对方涂脂抹粉,歌功颂德的大唱赞歌。倘若父亲一旦活了过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又会怎么样呢?难道他们仍会像过去那样的勾心斗角吗?
最伤心的是老唐,他在追悔莫及的反思。他的双手仿佛占满了鲜血,那双伤感的目光如同恐惧的叫喊。我讨厌这种古老的风俗,在送葬的那一天,邀请所有的亲朋好友在饭店里欢聚一堂,痛痛快快的饱餐一顿。有酒有肉,和喜酒没有什么两样。在欢乐的酒宴上只多了一个豆腐羹,延伸着往昔又延伸到未来,而使欢乐的气氛中充溢着酩酊大醉的酒话。今天的太空多壮丽,胡说八道的酒鬼如天神。他们驾着灵活飞翔的翅膀,飘飘欲仙的在太空中翱翔,烂醉如泥的在享受着每一天美好的人生。
在大殓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始终没有忘记老唐师傅。我找到了老唐,由他领我去见工会主席。老唐递烟给他,替我说尽了一大堆好话。我想他是来赎罪的,为了父亲能顺利的到达天堂而尽一份力量。我十分担心走神了的工会主席又会回到公文堆里去,因此我竭尽全力使出了浑身解数尽量去说服他。
“这次我父亲生病,厂领导一直很关心。我作为陆金富的儿子,表示万分的感谢。(我知道我又在说谎了,激动万分的心情,让我差一点哭出声来。)
过几天眼看着我父亲就要大殓了,但我年轻工资又不高;加上这次我父亲生病,我欠下许多债。因此我一时拿不出这样一笔钱来为父亲大殓。可是父亲的追悼会又不能不开,何况这又是我们做子女的,算是尽到最后一次应尽的义务(当然我来的目的很清楚,无非是为了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谁知老练的工会主席似乎不愿再听下去了,何况他当了三十年的工会主席,对死者的家属的心理早已了如指掌。
“你不说,我也知道。可怜的孩子,你父亲生前一直是一个好同志。他的死是我们全厂的损失,我们领导也有一定的责任,是我们领导对他的关心不够。大殓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一切由我们工会负责。你放心吧,我们会派人来的。我们为了能让你死去的父亲走的安心走的放心,我们一定要为你父亲开一个隆重的追悼大会。说不定这一天还有局里的领导来参加……”
这时我才发现他们是一对多年的好友,他在为死者而尽到一个朋友的责任。这下我也该放心了,毛估估我能从父亲的怃恤金里,克扣下来一笔钱来购置一些结婚用品。尽管谁也瞧不起我,或许有人会在暗中诅咒。但是现在没有人比我更高兴了,我就连走路时的脚步也会感到光芒四射。现在我说话的声音和颜悦色,只有儿时才有的那种天真烂漫。我俨然办完了一件大事,该轮到我神气活现的时候了。这时只有老唐和我一样的和颜悦色,一路上他沾沾自喜的一直把我送出了厂门口。他说:“刚才要不是我在一旁说好话,今天的事情不会办得这样顺利。”
我理解他的这种洋洋得意的心情,这种喜悦之情如热昏头脑的天神自言自语。管他的,他在说一些什么东西。那怕他的这种快乐心情溢于言表,输送出希望和热情我都将要置之不理。一走出厂门,我心里却想到父亲的魔力挺大的,倘若他还活着该有多好啊,说不定他还能帮我办妥许多事情。唉,谁叫我的命这样的苦啊。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父亲跟着母亲走了。但是我心中仍然感到万分的运幸,因为我今天又可以选择自己该走的道路了。
过去我一向瞧不起父亲,我和精明的母亲不谋而合。人老实,不会占便宜,在外吃不开。一惯老实巴交的父亲,从不会说谎,欺下瞒上。所以他当了三十年的劳模,至今他仍然一无所有。看来他命中注定的要削瘦下去,为自己的不幸来到这世上而哭泣。倘若是别人,凭着全国劳模的这块金字招牌,早已爬上去当个局长处长什么的。至少我们的住房早该解决了。房子,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梦想,如同我梦想中的情人,无论是远近都将在我的梦中出现。房子,厂里曾经找上门来帮助解决,可是新房却被父亲辞退了。他说,别人更困难,还是让更困难的人家先搬进去住吧。那时我人小,只好听从父亲。看来我们只好再等下一次了,可是下一次的机会始终没有来到。希望还是有的,可是遥遥无期的可望不可及。家里少了一代人,今后我想分到新房更不可能了。
我和父亲谈不拢,很少有说话的时候。我瞧不起他,抱怨他没能给我创造更多的财富。现在我那谈得上什么的财富,连最起码的住房都成了问题。他说我的思想不好,满脑子尽是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他动不动就爱大发脾气的教训人,仿佛他有满腔的怨忿发泄。其实他的心苦啊,那是另一种痛苦的滋味。一言难尽啊,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苦。但我是他的儿子,理应白受气。没有像样的房子,可想而知我们的生活该有多么的可怜。
满目的凄凉,如一堆废墟。当冬天的狂风刮得满目萧瑟凄厉,透过墙上的裂缝,处处看到的尽是凋零的破败。而我们却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在凶恶的暴风雨疯狂的咆哮声中,我们蜷缩成一团紧贴住墙壁避风遮雨。满腔的辛酸,怎么也驱散不了我的愁绪。啊,眼前的一切。那是来自于天上的一条长河,犹如山洪爆发的洪水沿墙飞泻直下。这时我的心情十分的悲哀,眼看着这条奔腾的大河,怒吼着,咆哮着,滚滚而来从我脚下流过。连绵起伏的流水,滔滔不绝,无穷无尽。
这雨声又像一支支火辣辣的毒箭刺痛我心,让我在这茫茫的深渊里昏昏欲睡,而沉重的眼皮又像一面绝望的镜子而使我欲哭无泪。仿佛又像是一场浩劫,大雨似的泪水,闪耀着炯炯有神的光芒。可惜的是我现在无心去描写这一大自然的美景。
而这古老的破屋确确实实是我的家,我曾为这个家而悲伤的哭泣。我曾沮咒自己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而我的这颗茫然若失的心啊如凛冽的寒霜。
而我的父亲和我一样的可怜,他何不盼望着天天是晴天。一到下雨他就愁眉苦脸的肝肠寸断,但他又像是一个病人而躺在麻醉床上,睁大双眼咬紧牙关的沉默不语。或许他的心灵麻木了,麻木的心灵又意味着他的沉默寡言。即使就在他向这世界告别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他热泪盈眶地拉着我的手说:“你结婚后,你一定要给我搞到一间屋子,那怕这间小屋小到只能放下我的一张床。”
可怜的父亲临终前,始终没有见到过属于他自己的那间小屋。在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像他那样的告别人世,但我坚定的相信我要比他活得更好。在过去我多次向他提起有关房子的事情,我曾要求他向厂领导提出这个要求,按照他的级别他完全有这个充分的理由。
这时他却可笑的说我的思想变修了,奇怪的是他却在沾沾自喜地向我讲起他的光荣奋斗史。“想当初我两手空空的,从十三岁开始就来到了上海,那时我的生活苦啊……”这或许就是上一代人所发明的忆苦思甜。
其实我们是两代人,有着不同的人生观。他见到过旧上海,而我却一无所知。在如血的黄昏中,在浓重的迷雾中散步,这将是一个奇特的世界。花草树木,它们全都是孤零零的,仿佛和我一样在孤立无援中长大。当我处在愉快的时候,仿佛是金色的世界又充满了阳光。到处是绿树成荫,从美丽的亭台楼阁中时而飘来少女的歌唱。而他却如同一个从迷雾中走来的人,向我滔滔不绝的讲叙着一部十分遥远的苦难发展史。仿佛他不合时宜的,又给这个和谐温罄的气氛带来悲哀的惆怅。
看来我命中注定的要跟着他一起受苦受难,这或许就是我们格格不入的原因吧。在这黑夜沉沉的迷雾中黑暗又以不可抗拒的魔力把每一个人从世上悄悄地隔离开来,而使每一个在黑夜中行走的人变得很孤独孤立无援的而使自己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而他又像是一个从黑色的树林中走出来的顽固老人,从不会留恋忘返的环顾四周,如同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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