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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经之教授:诗意栖居何处是----李晃诗集《饮马江南》序 |
| 李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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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栖居何处是
----李晃诗集《饮马江南》序
◎胡经之
数年前,在和台湾诗人洛夫见面的聚会上,青年诗人李晃热诚地为我和洛夫照了不少合影,在他主编的《深圳诗人》报上大幅刊登。我看他照的相片十分出色,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从此由相识而交往,不时为我寄他的诗作和诗刊,成为忘年之交。
李晃才思敏捷,写作勤快,到深圳十多年,已出了《深圳放牛》、《鹿回头》、《湘西牧羊》等四部诗集,马上就要出他的第五本诗集《饮马江南》,将他感受江南的诗篇,集中在一起。他知道我是江南人,特地把他这些咏吟江南的诗作送给我,希望我能把我读这些诗篇的感受写下来给他。
江南,我亲爱的故乡,时常为她梦荤魂牵的地方,一听到我故乡的名字,就不由得为之心动,引发起无数的回忆和想象。我倒很想体味一下,这位湘西青年面对江南又会有什么的体验。于是,我把这些诗篇全部读了一遍,读着读着,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诗境,引起了我的兴趣,有感而发,信笔写来,聊以为序。
具有一定生活经验的人都能体会得到,面对同一个对象,由于生活经历的不同,不同人之间,既会有相似的体验,更会有不同的体验,似,而又不同。世界上没有绝对相同的树叶,更不会有绝对相同的体验。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这是一切事物存在的普遍规律。对于江南,李晃有着自己独特的感受和领悟。
李晃初次去江南虽晚,要在这个新世纪初的春天才第一次亲近江南;但在五年中,他却连续去了三次。他走遍苏州、杭州、扬州、镇江、南京、湖州等江南名城,诗兴勃发,写下了近七十首诗篇。如果加上2006年登庐山而作的二十多首恋歌,这册《饮马江南》所收的诗就将近百首。只要听听所说的诗名,就不禁令人神往:西湖写意、江南寻梦、苏州怀古、金陵感怀、雪落扬州、瓜洲古渡、亲近太湖、感受运河……
李晃出生于湘西,和沈从文、洛夫同乡,从小在湖南长大,然后闯天下到深圳,打工、写诗、编报、评论,涉猎甚广,但写得最多的还是诗。将入而立之年,他有机缘初访江南。一到苏州,他就为江南美景深深吸引,为之陶醉。他在那首《江南寻梦》中如痴如醉地写道:
为寻找梦中的桃花源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夜晚
摇一艘乌蓬船
潜入古典的江南
……
从沧浪亭、莫邪路到观前街
从狮山桥、寒山寺到拙政园
有谁
听懂了我
细雨中呼喊
因为城市在现代化过程中,“古典”大都已经消失。苏州这座历史已过千年的古典名城,“古典”保存得最多的一个,李晃正是先从苏州感受到了“古典江南”的风韵。听到那悠然动听的江南丝竹乐,他引发联想,把这丝竹比作水乡乌蓬船上的那支橹:
我只想将船儿撑到荷花深处
轻轻抚弄江南这把月琴
在运河那把弦上
太湖和西湖如歌如泣
他在苏州沧浪亭边的一间出租屋里住下,在雨夜中,“听千年的吴语温柔地拍打窗户”(《江南听雨》)。在采茶园中,看采茶少女,“象蝴蝶一样,飞在花丛之间”(《江南采茶》)。在荷花池畔,观采茶少女,“渴钦溪水,卧采莲蓬,热了,撑一把荷叶做的遮阳伞”(《江南采莲》)。
面对江南美景,这位湘西青年,深深爱上了这“古典江南”,不忍离去。在《暂住江南》中,诗人这样写道:
谁与我荡舟太湖,同船把盏
听我把长江这支竹笛轻吹
怕什么,明月伴我入睡
共枕一片波澜
在苏杭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李晃留恋忘返。但为了营生,他又不能不回到深圳,为生存而搏斗,却又割舍不断对江南的情思,于是,写下了那首《痛别苏州》:
再回首——
人间天堂景色幽
古城春色山清秀
小桥流水泛轻舟
园林美景不胜收
亭台楼阁相辉映
犹如人在画中游
虽不能在这人间天堂久留,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未来:
美丽的苏州啊
不用你用古典的衣袖挽留
也不用寒山寺的钟声打湿头发
我也想与你长厮守
无奈生活的奔波
让我的诗心无法承受
待到人老珠黄日
葬我于斯又如何
李晃对古典的江南,真是一往情深,首次到苏州,就不愿离去,想与她长相厮守,即使暂时不能不离去,还想老了再来。古人早就有“ 游人只合江南老”之叹,李晃则更进一层,就是死了,也想葬到江南 ,可见爱江南之深。
李晃对江南的感受,并未只停止在看得见,听得到的直觉,由眼前实景的抒写,还引发出对历史的沉思,领悟到那历史深层的文化意蕴,从而提升了诗的境界。他到姑苏,就联想起了吴王夫差、越王勾践、美女西施、大夫范蠡、伍子胥的历史命运,感慨系之;在拙政园,他想起了柳如是;在桃花坞,他想起了唐伯虎。在金陵黄昏、秦淮河畔、莫愁湖旁、乌衣巷中、雨花台上、燕子矶头,更有多少历史故事浮现在他脑海中,一齐涌上心头,诗兴勃发,感慨万千,一下就倾泻到笔下。
在登上南京凤凰台时,李晃想起了唐代诗人李白的《登凤凰台歌》,不觉心有所动,信笔就写下:
千年之前月照你
千年之后月映我
……
凤凰台上凤凰游
名又如何,利又如何
天地之大,谁人知我,谁人能和
登上凤凰台,心和李白的心接通起来,然后发出了李晃自己的感叹:名和利不过是身外之物,追名逐利又有什么意义!许多历史古迹,都触发了李晃对过去的反思,领悟到历史的教诲和人生的哲理。在扬州,他在看琼花时想起了隋炀帝杨广的遭遇,写下了:
琼花观里琼花香
龙舟行宫作乐忙
……
只可惜一代帝王
专修了酒色性欲
至死都没记得一句
“得民心者得天下”
可以看得出来,李晃初下江南,留下的回忆几乎都是美好的印象,并且在诗中寄托着他的梦想,对于自己未来的美好憧憬。但是,当他后来接二连三又去江南之后,就开始发现,在江南水乡里也有许多不和谐,从而发出了一种当今的慨叹。
在初下江南之后的三、四年光景,李晃又来到太湖边上的另一座城市湖州。他敏感地发现,那个古典的江南正在发生急遽的变异,那古色古香的江南正在走向消失。李晃在《又见江南》一诗中这样写道;“我流着一身汗赶往江南/又见江南,又见江南”。这次见到的江南又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只见粗大的打桩机遍地轰响,“粗暴地插入江南的腹地”。以种桑养蚕为生的蚕农已经洗脚上地,盖起了小洋楼,用上了互联网,可是“遍地桑麻无人看管”。接着,诗这样写道:
又见江南,又见江南
杏黄酒旗迎风摇曳
酒水里兑了太湖的水
找回的钱里有假币
摇着橹的敞蓬船娘
跟游客争起价钱
商业的浪潮已经席卷江南,金钱的力量已经渗透到水乡,诗人再见到的江南腹地,已经成为在散发出铜臭气味,诗中这样叹道:
又见江南,又见江南
苕溪河畔灯火阑珊
是发廊,是妓院,是赌馆
古典的江南也快守不住
最后一道防线
这首写于2005年夏的诗篇,最后痛心疾首地发出警示:
牧笛吹不出悠悠牧歌
煤气灶吐不出袅袅炊烟
只有那粉墙黛瓦的老屋
蹲在臭水河的柳岸边
默默无言,誓守千年
就在当年冬天,李晃从南京乘飞机回深圳,看着窗外飞雪,心情沉重,写下了《再别江南》。诗里这样写道:
别了,你青草的喘息,静静的河湾
别了,美丽的雕栏,缓缓的游船
别了,你屋檐下乳燕的呢喃。江南
我不敢回望你那太湖与西湖幽怨的双眼
在这首诗中,我不仅感受到了诗人对江南的叹息,也体会到,太湖和西湖都在默默地哭泣,诉说着人类对她们的蹂躏和摧残。
李晃的《饮马江南》拨动了我的心弦,把我带回了江南故乡,重温水乡旧梦,又把我引向对现实的反思,给我予启示,引发我的共鸣。
我已有三年没有再去故乡,读《饮马江南》,唤起了我对故乡的回忆和思念,使我重新沉浸到江南水乡的意境之中。
李晃笔下的江南水乡,太湖、西湖、运河一带的那些文化名城,苏州、杭州、扬州、南京、无锡、镇江等等,都是我从小就熟悉的地方。我老家在苏州城里,出生在苏州、无锡之交的“江南第一古镇”梅村,这是比周庄还要古老的吴泰伯最初定居之地。我从小在苏州长大,在这里上了小学,但却在梅村上了中学,参加学生运动,所以常行走于太湖周边地方。寒暑假内,我则必定要回苏州家里度过,所以,我对苏州的印象自然最深。19岁那年,正赶上高校院可调整,全国统一招生,我就在苏州原东吴大学应试,考进了北京大学,从此离开家乡。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虽多次回过苏州老家,但每次都来去匆匆,未能安下心来重温故乡旧梦。随着年岁的增长,对故乡的思念也在与日俱增。少小离家,年幼无知,尽管当教师的父亲劝我不要远离江南,但我以为,北京首都,大概不会比江南差多少,于是毅然离家北去。多年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江南的美好,但我已不能再回归老家,只能一路向前,匆忙间已在燕园居留了三十余载。要到改革开放之初,我回江南讲学,才得以从容地沿着苏州、杭州、南京、无锡等地走了一走。在苏州停留得最久,我一个人沿着大街山巷,徐徐步行,寻找我小时住过的地方:学前街、蒋庙前、花轿巷、临顿路、厢门城……,一路走来,感慨万千。承蒙苏州大学、南京大学、浙江大学盛情相邀,我也曾产生过“落叶归根”的念头,回归家乡任教。终因我的体质发生了变化,无法适应家乡水土,只能走到南海之滨来定居。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江南故乡,一有机会,就还往苏杭一带走动。
跟从李晃的诗踪,我仿佛又重回苏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早在七个多世纪前,欧人马可•波罗就深深为之吸引,把苏杭尊之为人间天堂。根据我少年时的切身体验,苏杭确是当时最适合人居的地方,我少时对苏州印象最深的有三:这个人口不多的古城,一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二是私家园林精致文雅,三是特色文化,雅俗共赏。在城区出行,进入公共空间,实在是一件赏心乐事,令人乐而忘返。一出家门就是清静小巷,巷和街之间,小桥流水,旁枕粉墙黛瓦,一派清新。街道乃由小方块石精密铺成,无汽车的喧嚣,出走的只是马车,人力车和三轮车。马蹄得得,喇叭的嗒,铃声叮当,偶而还伴有河边白鹅发出的嘎嘎声,组成一曲交响乐。茶肆书坊是当时最大众化的公共空间,从早进去一直可以享受到半夜,喝茶、用餐,都可足不出户。而那苏州评弹、昆曲越剧,吴侬软语,优美曲调,更令人心旷神怡。更有那苏州园林,在那时已有好几家免费开放。我的住所,离拙政园、狮子林、北寺塔都只有几千步之遥,就近游园,也就成了常事。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抗战胜利那年的“双十节”,我和父母一起在狮子林看放烟花,那烟花呈现的就是园林中的亭台楼阁,这才是真正的“烟花”,而不是如今所放的“烟火”,但是我至今仍然不解的是,那种再现亭台楼阁式的“烟花”,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直到如今,我还心存悬念,究竟何故?
感谢李晃的《饮马江南》,引发了我如许美好的回忆。但不仅仅如此,读到他的《又见江南》、《再别江南》等诗篇,他在诗中表露出来的反思性体验,对现代江南中出现的一些不和谐发出了叹息之声,不禁引起了我的共鸣,启发我的一些思索。
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在加速现代化的道路上快速奔跑,希冀得上发达国家。现代化为了什么?经过了近三十年的拼搏,许多人终于懂得了,我们所希望的,还是要能诗意地栖居在这大地上。人从大自然中来,最后还是要回到大自然中去。可是,人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仅要生存,而且要发展,往哪里发展?人生在世,就要往完善方面去发展,人人都能得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到达真善美的境界。所以,人生在世,一要生存,二要发展,三要完善。在这世上,适者生存,善者优存,美者乐存。个人要达到完美境地,当然要靠自己,自我奋斗,自我实现,自我完善,但是,除了主观努力,还需要客观条件。人的生存、发展、完善都离不开客观环境,既有自然环境,又有人文环境,这是人得以提升自己的现实土壤。有了合适的人文环境,自然环境,人才能在这土壤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人要能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就要需要日益优化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
号称“人间天堂”的苏杭,今天仍然是堪称国内最适合人居的少数城市之一,她和厦门、青岛、烟台、威海、大连、成都、三亚、珠海等其它适合人居的城市相比,还保留了更多的“古典”特色。苏州不象有些历史名城那样摧毁了旧城,而是对旧城作了维护、改造,保留了旧城风格。在旧城效外,东边向金鸡湖发展新加坡工业园,西边向太湖发展,把东山、西山开发成旅游胜景,使新旧互补,交相辉映。但在旧城改造中,也仍留下些许遗憾。水,乃江南水乡的生命之源,活力所在。可是,由于太湖蓝藻的泛滥,再次向我们敲起警钟,呼唤大家要从根本上解决水的问题。苏州的小桥流水,不少地方流着的还是臭水。苏州举办国际旅游节,我去盘门水城乘船,观赏这千年古城特有的古代水关,船上的评弹小调倒还悦耳,但河水却发出阵阵臭气,扑鼻而来,使人大刹风景,从此再也不敢光临。许多古典园林中的流水,也已浑浊不堪,大多成了死水,风光不再。苏州园林,明清盛期,曾有数百座之多。解放之初,我在南京工学院建筑系的一位同学,曾参加了那时的普查,当时还有190余座。多次劫难之后幸存的只有二十多座了,但能向公众开放的,为数不多了,象柴园、慕园、鹤园等被一些单位所占有,遂园、畅园等又因经费不足,无法修复开放。就是那些已经开放的名园,却也不堪重负。那个最大的拙政园,每天容量最多只能接待二仟人次,但到黄金季节,游客高度集中,涌到园里的人群,竟超出了好几倍这古典园林,旧时乃私家花园,一家人居住,时或邀三五知己,文人雅士,赋诗弹琴,呤唱赏月,但求悦耳悦目畅神,修身养性。而今,为利润驱使,闯进园林的已是千军万马,连个停脚的地方也没有,如何去静以赏目?所以,最近几次回故乡,只能在早晨还未开园或在傍晚即将闭园之际,匆忙去园内一转,就随车去太湖边更辽阔的地方,那是使你心胸开阔、乐而忘忧。
诗歌,和其他美好的艺术一样,既要高扬人性的美好,美好的人性,也要呼唤美好的环境,环境的优美。李晃的《饮马江南》正就是在发挥着这样的功能。
二0 0八.三.八 深圳,望海书斋
作者简介
胡经之,男,祖籍苏州,1933年出生于无锡梅村。原北京大学教授,现任深圳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人文社会科学委员会主任、文艺美学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文艺理论学会顾问、中外文艺理论学会顾问、广东省美学学会会长、深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北大攻读文艺学副博士课程时,师从杨晦学文艺学,又随朱光潜、宗白华习美学,有志于融文艺学、美学于一炉。著有《文艺美学》、《文艺美学论》、《胡经之文丛》等。1993年由国务院学位委员会通过为文艺学博士导师,获国务院颁发之国家突出贡献证书。
1984年受张维校长之邀,来深圳大学参与创建中文系,历任系主任、研究所所长、校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文学院院长顾问等职,积极参与特区的文化建设和国内外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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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115 时间:2008-8-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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