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凸凹近作初步印象

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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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凸凹近作初步印象

 
    几年前,在对凸凹第七本诗集《桃花的隐约部分》评论中,我曾写下这样一段话:严格意义上说,凸凹不属于那类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如何更深进入、把握和表现题材的技巧型诗人,推动、支撑着诗人创作和前进的,永远是另一种更为古老的力量:性灵、血液、想象力与爱的果实的核心中,根植的永不停息的生命激情。
    此段话中暗含的隐义,在凸凹后来写作时间段中,借助一篇不经意的随笔,被他清醒认识并破译了:“置面技艺,我们必须躬下腰身,谦虚,忐忑,怀有一颗悫实的心。而事实上,最敬畏技艺的人正是操持技艺者自己。对于永无止境的技艺领域,一代一代手工大师们毕生的追求是,在一枚针尖上刷新瑰丽。”
    诚然,西方现代诗歌史上,从象征主义到超现实主义,布勒东、阿波利奈尔或马拉美们对诗歌文体或表达技艺的革命,早已登峰造极。马拉美在《骰子一掷决不会破坏偶然》一诗的表达中,干脆连文字字号的使用也大小不一,文字色彩也深浅不同,以乐谱形式排列的词语搭配,阅读效果出人意料的难以理解,组成这些形象的文字却如群星般相互撞击,合成一个星座般的迷宫。这决不是一般意义上,一个诗者为刺激或赢得读者的注意,故作高深的哗众取宠或惊世骇俗之为,而是诗者严肃、真诚的探索精神与自身诗歌理念的必然合一。
    同样,对凸凹而言,文体并不是一种毫无价值意义的肤浅规范,一种固定不变的永恒模式,它应服从作者的意图,即作者对他所想象、感觉、体验、梦幻及企图在纸页上构铸的一切建筑材料,都要进行压缩、筛选、斟酌,度量、打磨、熔炼,甚至打破语法常规,置于他所呼吸到的,不可复制的独特感受与表达形式中。
    海德格尔认为:语言言说着,它的言说在早已被言说出的东西中,事先早已说出,人只是在响应语言时才言说。因此,在语言(天命)言说,以一个句号结束或逗号虚拟停顿的地方,被诗者倾听或领会到的言说,才刚刚以不同的形象发声开始(开端)继续言说,这或许就是‘凸凹体’诗写的美学与玄思意义:

 
“ ,那刀底卷起的大海,刀背擦挂的漆山
     让人想起割漆人先祖血中的粗盐
   、骨里的黑钙,和精液中的漆光异像
  , 越来越深,越来越黑,直到
     黑到一把漆刀为止。漆谣云:“百里千刀一斤漆。”
    一斤一斤的漆,把割漆人变成吃毒的人
  ,把割漆人一斤一斤变重,又一斤一斤变轻
  :变成云。一个人倒下,一棵漆树倒下,一具
    漆木棺材当眠床,被高高的漆山,驮上云端”

               凸凹——《割漆的人,或倒长的树》

    当更多的同辈诗人,满足于既有的塑料花环围扎而成的诗歌‘成就’,或徘徊于自身写作经验怪圈,做自我重复、自我抄袭的恶循环运动时,天生厌恶夸饰、恶俗面罩及虚伪姿态的凸凹,没有停滞不前,他总是在不断埋头的孤身前行中,在心灵的崇山峻岭,遭遇自我,发现自我,纠正自我,并不断走向新的实验风格。
    他近段时间的写作,题材丰富,意念深远,表达形式灵活而自由,充满了丰沛的生命力与心灵的骚动不安,对生存体验的表达与沉思,有时是大刀阔斧,有时是利剑轻挑。
    他的艺术直觉越来越敏锐,一方面,对沉埋进历史时间的本土意象深度挖掘,不失时机与自然将个我生存经验有机融合,使高度凝炼、开阔的表达,呈现出微言近拓远山之石的智思之美,款款袭人。这类作品包括《国家脸,或大碗之书》、《山海经》说:桃林等。
    另一方面,一个旅途中被偶然遭遇的地名、一滴落下心灵屋檐雨水的侧影、一种司空见惯的颜色或一次日常的餐饮,都会在他的大脑中产生一系列奇妙滚动的,能够自我繁殖的复合式图像,近似于一个人抬头,发现自身就是,那仿佛被密咒磁力环绕的语言点燃的诗行中,活的时间本身分裂的碎片,在变幻无常的空间中自动组合、统一又散裂,于细节处见波澜不惊,忍辱得失间,尽显心灵真山水。
    读者能够在他或低调平实,或诡谲怪异的魔术笔法,凿开的各类现实或抽象境遇中,亲历捕捉到他精确的语言传达出的最细微的感受,甚至,包括将凌空飞翔的词语羽翼背后,有时也一并被作者适当被摘取到作品中的,连绵无意识的阴影的真实。这决不是未经深思的生命礼赞或粗糙情感的直接再现,而是被作者的意识透镜,加以过滤、锻炼及提升到理性体验的高度俯瞰。
    正如广场作为人群话语的自由聚集与交汇地,自古希腊以来就是民众有意识呼声的汇聚地。中国自古以来没有广场,只有刑场、战场、擂场、昭告场之类。‘华表’一词,作为古意,只是一种理想进谏的最初标记,或许可以认为是古中国最初的广场意识雏形,就是这个雏形,也要被历代既得利益者为代表的‘体制’认可,因此,汹涌、开阔的《针尖广场》这类作品,恰恰是对不坚持自我精神理想及信仰者的有力反击。在《华南虎,或静夜的赞美》一诗中,作者甚至有过,羞于与目前坠入黑铁时代的人类为伍的极端念头。

 
“只有占星术士,暮霭上的古代诗人
  看见了意志的伤口和血
  和一双双缝补的手
  手!从闪电的炼狱中脱胎换骨的手

  瘦骨嶙峋,比闪电更为迅捷、锋利
  反托山河,并旋转大地
  支点上坚爪伸出、张开的一刻
  一介布衣的高贵气质布满天空的广场”

                凸凹——《针尖广场》

    面对形形色色的生活之恶化妆的暴力侵袭,一个诗者职能是用语言来捍卫和呈现它意识深处遭遇的冰山一角。他说出即是抵抗、化解与减缓,同时,也即是对更深一层苦难的承接、孕育与分娩。只有在无希望的时刻,或希望之光缺席的时刻,语言在销毁了后天观念的桎梏处显现了它绝境的、不可重复的、个体生命境遇铭刻的真实意义:词语即生命。
    这似乎预示着,又一轮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矛与盾的厮杀,矛是我,盾也是我,向双方发号施令者是我。诗歌永远都是一场无始无终的一个人的战争。”(凸凹—《一个人的战争》)
    那么,就让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来的更加猛烈些吧!因为一个有意识的人,必须为诗与思中供奉的真理而战。

 

                                2008-8-12于内江。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775  时间:2008-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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