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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生/大解(当代诗人诗选之十七)
窈窕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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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生/大解(当代诗人诗选之十七)

        
  (大解,1957年生于河北省青龙县,197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现居石家庄市。主要作品有长诗《悲歌》。2003年获得《人民文学》年度奖。)



  《山的外面是群山》

  考虑到春天的小鸟容易激动
  我决定绕过树林 走一条弯道
  赶往卵石遍布的河滩

  那些小鸟 腹中已经有蛋了
  而山脉产下卵石以后
  从来就撒手不管

  这正好符合我的心愿
  我收藏石头已经多年

  我走过的河滩不下千里
  我经过的村庄 老人蹲在墙脚
  阳光离开他的时候
  有风吹着远处的树冠

  一切都静静的
  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的周围是山 山的外面是群山


  《回 声》

  一个四岁的孩子跳下土堆
  更小的孩子们也争着往下跳
  其中两个骨碌之后爬起来 继续跳
  他们的小胖手 一边拍土 一边擦汗
  把自己抹成了花脸
  像一群脏兮兮的玩具

  一尺高的土堆 二尺高的孩子
  几丈高的村庄
  村庄周围的山脉上空
  是棉花做成的白云

  我路过这里的时候 孩子们跳得正起劲
  不时发出尖叫 终于有一个哭了
  她两岁的脸 哭成了圆形

  不一会儿她又笑了 接着玩
  我拐过山脚的时候 他们还在跳
  从一面弧形的峭壁上
  我听到了他们的回声


  《路过一个村庄》

  一个老人用皱褶加深他的衰老
  他指给我道路 我走了一阵之后开始怀疑
  他所说的方向可能通向来生

  在乡村 路上走着牲口
  也走着行人
  一条狗怀着疑虑的目光盯着我看
  我假装若无其事
  它跟了我一段 然后停下不动

  年轻的时候 我曾经跑过
  狗在后面追赶
  我的失败助长了它的威风

  现在我有了经验 我不跑了
  我用余光看它 当山重水复
  道路卷成麻绳 我就停下来问路

  这时一个孩子出现了
  他的身后房屋重叠 恍若隔世
  从空荡的胡同里 刮出一股凉风


  《小想法》

  小到什么程度 才能和蚂蚁互称弟兄
  跟它们一起爬树 奔跑 搬运
  小到什么程度 才能被蚂蚁抱在怀里
  小心呵护 睡吧 睡吧 可我就是不睡
  像一个不听话的昆虫

  我设想过许多种变小的方式
  可我太大 太老了
  生活从我心中取走了火苗 换成灰烬
  我已经冷下来 变成一个软化的石头
  失去了童心和激情

  如果真有一只蚂蚁称我为兄弟
  我将跪下来与它结拜 我们互相尊重
  从此我将小心走路 注意脚下的生灵
  我愿意照看他们的宝宝
  拍抚它们的蛋 轻声地说
  醒醒 醒醒吧宝贝 可他们就是不醒
  像我那贪睡的女儿
  翻个身 继续做梦


  《晚秋记事》

   秋寒正从山坡向下侵袭
  到达村庄的时候 已经有几个老人
  经不住摧毁而提前离世
  他们的土堆不大 却高于地表
  上面散落着剩余的纸灰

  在风吹不透的地下
  松开皱褶的人 开始了沉睡

  此时庄稼已经收割 土地裸露出来
  三两个村庄在河水之畔
  耸起了灰黑的屋脊

  我是拾柴归来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
  路过坟地的时候 出现了响动
  这时远山从四面围拢起来
  只允许几片落叶起飞
  向山口的方向飘去


  《如果有来生》

        ——再致妻

  如果有来生 我还要娶你为妻
  在岔路口上截住你 让你脸红
  我要抓住你的胳膊 领你到山前
  在一座瓦房里成亲

  我们要生下一儿一女
  儿子还叫解飞 女儿还叫解飞扬
  当他们长大成人 远走高飞
  剩下我们俩 平静地过日子
  满足于健康和温饱
  为小小的希望而忙碌
  忘记生活的艰辛

  如果有来生 我要改变坏脾气
  加倍呵护你 分担你的苦和累
  我要让你穿最好看的衣服 有足够的钱
  粉刷房屋 修理锅灶 备足米和柴
  用更多的时间陪伴你

  我相信来生 你和我不需约定
  还会重逢 成为相依为命的恩人
  而现在我要做的 是珍惜此生 经历此生
  和你一起慢慢地变老 慢慢地回忆
  直到有一天
  上帝的使者从身边经过 带走我们的灵魂


   《再次想起表弟》

  如果时间允许 我想回到四十五年前
  重新去做一件事情 改变其结果
  或者避免发生——那时我打了表弟
  他才四岁 他哭的多么伤心
  我要安慰他 摸他的脸 说别哭了
  他或许就笑了 然后一整天蹦蹦跳跳
  不再计较打架的事情

  我要把揣了十天的一块糖
  全部送给他 这块糖都要化了
  表弟胖乎乎的嘴 流出了口水
  当时我分给他一半
  他感激了一整天 我说什么他都服从

  我说:西
  他却去了东
  我打了他
  我六岁 有力量决定打还是不打
  他有权决定哭 或是含住眼泪

  如果时间允许 我想回到十年前
  阻止他死去 我说:活下去!
  他或许就走到了今天
  体验到人生中更深的隐痛

  或者 我干脆在百年以后去找他
  握着他的手 一时无语 满脸沧桑
  相互之间无法辨认


  《这是一条干净的河流》

  这是一条干净的河流 水清见底
  铺满沙子的河床向两岸延伸
  混杂着卵石 一直到看不见的边际
  在青山挡住白云的地方 河水会想办法
  穿过去 在切削的山上留下绝壁

  有一群孩子正在拐弯处洗澡
  他们呼喊的声音被放大 混合
  从绝壁上反射出尖利而含糊的回音

  我踩过脚印的沙滩
  已被河水冲走了几十年
  如今在这里折腾的
  是另外一群孩子

  青龙河有足够的水 任他们戏耍
  当他们玩够了 长大了 老了
  时间和尘土联手 将毁灭了他们的记忆

  我似乎看见了从前的一幕:
  太阳已经偏西 向东展开的
  悬崖开始扩大它们阴影
  青龙河暗淡了 慢慢隐藏起流水的光辉
  我再次有了眺望河流尽头的想法
  当傍晚的炊烟阻挡了我的视线
  我的眼睛无由地蒙上一层泪水


  《青龙河》

  汛期过后 河水落回到原来的位置
  并由浑浊变得澄清 仔细可以看出
  水面显出光泽 被风吹起的波纹又被风抚平
  稍远处 胆小的水鸟们在河面上起落
  没有人打扰它们的宁静

  但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一条安宁的河流
  夏季它曾经洪流滚滚 携带着泥土和渣草
  释放出沉闷的涛声
  小时候我曾经坐船渡过这条河 有一次
  木船失去了控制 漂流上千米
  那次我以为完了 但老天慈悲
  又把命还给了我们

  现在它若无其事
  流得极其悠闲 好像在散步
  把不慎落水的云彩揽在怀中
  如果两岸的村庄建在高处
  它就掀起波纹 揉碎它们的倒影

  秋天淡化了许多情节 树林在落叶之后
  变得稀疏 凉风在遇到行人时突然变冷
  这一切都告诉我们 时候到了
  这时青龙河将压低自己 留下宽大的河床
  愿意眺望你就可以看见往年的流水
  愿意过河你就可以趟过去
  但水是凉的 它的凉
  将在你的骨头里留下伤痕


  《过 客》

  穿过河滩的小道上 有四五个人
  往来于山村之间 这比往常多了几倍
  我怀疑其中夹杂着古人

  平时 至多只有一两个人
  扛着农具走过 重复着前人的路
  却一句不提前世的事情

  有时风把他们吹歪
  有时喊声把他们拦住
  然后彼此之间交换阴影

  今天这几个人 走的很慢
  其中一个停在路上
  我曾在一幅画卷上见过他
  当年他走在小桥上 宽衣大袖
  他背后的远山被一笔带过
  上面飘着几抹烟云


  《飘忽不定》

  总有一些身影从街口闪过
  看上去飘忽不定 我的视力不好
  常把移动的事物看成是幻影

  说实话 我曾多次离开过自己的身体
  从远处观察 发现自己的前身
  是一个系列 像排队经过的人群

  1957年我出生 2059年我还将出生
  犹如街口闪过的身影
  一些人过去 一些人反复来临

  我坐在胡同里 看见风
  卷着地上的落叶 从我面前经过
  还有一些看不见的事物
  把我的手轻轻拉起 离开了人群


  《感恩书》

   ——写在五十岁

  没有什么遗憾了 到现在为止
  我所做的和我必须做的正好相等
  剩下的事情顺其自然 任它水到渠成

  我承认这个世界
  有我无力到达的广阔领域
  在这芸芸众生中 命运给予我的
  是一条窄道
  但我接受了这一切
  并怀着感恩的心情

  怎样报答才可以安慰自己?
  想到这里 我的心
  渐渐地红了
  而我的一生
  还没有完全透明

  我请求给我一束光 或者我自己
  变成一束光 融化掉命里的杂质
  上帝啊 请允许我走在你指引的路上
  不停下 也不隐藏内心的阴影


  编者按:寻找、进入、融会、生命与自然、生命与当下共同承担造物的重量。以血液、以骨骼,在逝去的时间里保留生命的感恩,在未来的憧憬里坚守生命的清醒。
  诗歌是诗人生命熔炉的瞬间显形,并达到包容人类整体生存的高度。我们首先需要打捞自己,以生命本体内部的体验和感悟来把握生存,最终就会出现一个被理解的广阔的“现实”。真正的诗歌永远居住在诗人全部的生命之内。当诗人以严肃得几乎淌血的眼睛盯着自身生命和语言深处的时候,他同时成为人类共同命运的担负者。
  生命的担戴与命运关怀意味着生命尽管纯粹,其血缘依旧维系在当下最深刻的矛盾根部。生命无可推卸沉重与痛苦,迫使诗人在当下状态的进行中,不时展开勇敢者飞翔的翅翼,那种生命大人格的舞蹈与旷远,以良知铸就现实与超越的双重品格。
  生命诗学,只有当它不单单从冲动、本能、原欲出发,出入于焦灼、死亡、命运、性的高峰体验,不单单游走于潜意识、感觉的私人片段自传,而是多一些加入生命的人格、良知、心地、品质和当下的人文关怀,以及蛰伏于生命中未被惊醒的神性,并且提升为某种生命典范的舞蹈和沉甸甸重量,即与人类命运的共同担戴。那么,它就不再是纸上轻飘飘的语码,字面上空洞无力的回声,而成为我们肉体与灵魂中的灯盏。它深深地明亮于心头间,又远远地悬置跋涉的途中。人类再一次拥有精神的自明,并且以这种自明的勇气和信心,陪伴着走完自身的精神历程。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114  时间:200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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