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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史诗／易柯（当代诗人诗选之十五）
（易柯，网络名八大，湖南株洲人，当代诗人。有事做事，没事写写诗。对诗不寄厚望，对文却赋深情，活着毕竟艰难，人如此，诗亦如此。）
《老虎史诗》
序曲
如果，你是唯一目击老虎
在时光中漫步的人
你将是世上最忧伤的人
里尔克曾经使众山岭
成为人世间的黄金
而他自己也成为炊烟
成为金顶
时代的错觉和折磨在于
一切都是路过而无须占领
当命运残忍地挖掉我们的双眼
我们只有依靠想象力
去凝视光明在黑暗中的目光炯炯
啊！那在黑暗深处睁开的眼睛
那火光，那箭身，那怜悯
是如何引领世间的乞丐和盲诗人?
一切还有待揭晓
一、身世篇
从一片疼痛中降生
带着母亲的疼痛
和父亲的欢愉
我把自己抛在世间
去泪海中沉浮
去夕阳浸染的林子里
重步循巡
有着流水的步子
和流血的脚印
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废墟
我是被废黜的国王
被流放的君主
浑身流血的武士
我是黑夜里唯一的寂静，唯一的声音
林子里飘过狼群
穿过小风
鸟儿收敛了痕迹
而林梢的上方
长久静默着我无眠的机警
这一夜
我轻轻地，轻轻地
亲吻了故乡的天空
和故乡的大地
在荒无人烟的地点
我深深埋下一颗缓缓跳动的心
忽然听见母亲在远处绝望地哭
听见了山体
轻微的跳动
看见月光的水面
依稀的涟漪
我跳进水中
这孩子，努力要使波浪
推广到岸，到林，到野
到积蓄着巨大音乐能量和滚滚炽红岩浆的遥远山岭
二、第一次到人类世界
我的脊梁上挑着全部的海水
全部的天空，全部冰川淡蓝的火焰
黑色玄武岩
在斑斓皮囊下
哗哗作响
我是这样赤贫
却又带着珍贵礼物来到人类的广场
我带来了妈**遗骨
还有父亲临死前的那一声咳嗽
毛皮上纠结着草籽和松脂的芳香
眉间暗带桃花，眼中
有野火阴郁而迷惘
我暗暗把这广场打量
这是大理石的坟场
所有雕梁画栋的华丽
都与王的故国无关
光可鉴人的地砖
连白云也不能在上面停锚
那写满废话的方尖碑
在嘈杂的唾沫星的浸泡下
摇摇欲坠
我巨大的质量碾碎建筑物的影子
一团缓缓行走的忧伤仿佛就是一个无边的森林
广场上的音响忽然颤动起来
每个角落的人们忽然平静下来
我听见两个天籁般的声音
一个是《我的太阳》
一个是《月亮颂》
我不禁轻轻和唱
忽然想直立——
三、成为人的头一天
你是唯一见证我成为人的人
所以，你从此有了无边的悲伤
每一个夜晚
你和夜在一起
怀念黄昏
你和雨在一起却怀念风
你和黑暗在一起时怀念影子
那一夜
我从你身体上直立
走动，奔跑，呼啸
我说出头一个人类的字时
你交出了那么多条河流
那些凝重的波涛，一山一山涌来
仿佛河面是绵延千里的整块石头
我听见了燃烧的城池
也看到了暗哑的村庄
我缓缓飘过
游历了你生命中所有的废墟
我在石头上放下一朵花
那是我从山中带来的最后的纪念品
金黄，饱满，无辜
我学会唱诗
在黎明前收集了许多的眼泪
从那一天开始我返身回到城市
跟当年的返城知青一样
我在警局领取了身份证
在他们异样的质询的斜眼中
我决心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我把虎皮纹藏在松松垮垮的衣服里
谁也不知道我曾经是一只老虎
谁也想不到我仍然还藏有一条尾巴
我就这样散步在街上
懒懒散散就像北京城里的破落八旗
我去小酒馆和人斗酒
去百货公司泡妞
和刷皮鞋的研究别人的皮鞋
和卖馄饨的讨论石油的问题
可是我知道，我有一条尾巴
还藏在我的衣服下
甚至有一次
当我和一位大眼睛姑娘在公车上一见钟情时
我感到尾巴的不安分
它像某种东西迅速肿大勃起
就在这漫长的一天里
我结束掉很多东西
这一夜，我不停地醒来
不停地梦到一个和我一样
身披虎纹的姑娘
不停地梦到它褐色的眼珠
它浓腥的呼吸，它竖起的耳朵
每一次醒来
我都被它的忧伤打湿
最后，我穿上它留在枕边的虎皮背心
托着它轻飘飘的尸身
最后一次来到记忆中的坟地
把前半生彻底埋掉了
四、人间的早晨
我从公园的长椅上醒来
人间的黎明来得比森林里晚一些
这时候人们还在梦中呓语
他们感觉不到群兽奔跑的颤震
有个孩子在公园里朗诵
拨开轻纱般的晨雾
有画眉鸟在草坪上啄食丰腴
和瘦削的句子
山冈另一端，有一支小号
袅袅升起
一个简洁的男高音
咏叹出《心中的太阳》
这一刻，没有人意识到
白晃晃的日子像沉默的兽群正一点一点逼近
我流浪着
从这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
从这条街溜达到另一条街
影子须臾不离跟随着我
五、正午的阳光
影子成了它自己的绞索
江河有它自己的鞘
帆经过
城市卸空帆船的货物
独剩诗、歌声和韵
一点点流落水面
轮子空转
在这正午时分
有歌手怀着柔情
走过众窗
我是怔怔的老虎
在牧神的光芒里
走过自身
走过一粒麦子的
毫锋和芒
走过城市深处的弯曲
在一座坟墓前遇见自己
遇见以前所有认识的老虎
我鞠躬，敬礼
我对他们说，请
忘记我
我伸出手
仿佛伸出友好的爪子
为它们擦去泪痕
我舔一舔那咸
亲昵地咬咬它们柔软的脖子
我们嬉戏，在正午
纯正的阳光里
在无人的小巷口呆呆回忆
有一刻，那记忆
带来了山洞里的凉爽
和稍纵即逝的悔意
六、过街的老虎
我依然用那一付森林里的派头走过去
漠然瞟了一眼临街的酒旗，有几个
喝酒的武松在我的目光里口齿不清
在人世间的红绿灯面前
我傲然前行
几只蟑螂在路边停下
它们有着刚学会的
漂亮猫步，队伍整齐
在交通协管员面前停住，它们跳起了踢踏舞
一位交警走过来，啪地行了一个帽檐礼
“谢谢你们遵守交通规则”
而我穿过它们，径直走向街对面
我有结实的大腿和小腿
有漠视一切的威严
但交警还是走过来，行一个礼
“请你遵守交通规则”
我拨开他继续前进
但所有的车辆愤怒了
它们朝我呲牙裂嘴，朝我咆哮
朝我吐浓黑的唾沫
我张开嘴，大吼一声
我听见我的怒吼响彻天际
街道一片寂静
我静静走过去
我缓缓走过去
警笛！一串警笛呜呜着由远而近
是车队！是官员的车队如枪弹迅速逼近
“小心！”——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仿佛传自天外
在跃上空中的那一瞬间
我来得及瞥到那那张脸
那是一张我所熟悉的清丽脱俗的脸
我相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瞬：
我身上的衣物忽然粉碎
漫天的碎片中
一道华丽的身影凌空掠起
——是风，五彩的风
——是刀，斑斓的刀
我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老虎！是老虎！”
所有的声音一齐指证
但我已跃过车队和所有的头颅
落地前，我仔细端详了那个女孩子
我看到来自森林的纯净
看到来自森林的月光
还有来自森林的淡淡的忧伤和迷惘
我看见黑色衣裙下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虎皮！
淡褐色的眼珠
和我梦中的姑娘一模一样
我用目光深情抚摩她焦急涨红的脸
在我落地跑出一段路后
身后的车辆重新呲牙裂嘴地咆哮
行人敲起盆鼓锣棍
整条街滚动着我的哈哈大笑
天边下起了雨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
我一边小跑一边想：
他们一下子从哪里找出那么多
奇怪的盆鼓锣棍？
七、逃亡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雨，请继续下
雨水洗净毛发
雨水顺白额吊眼滴滴滚落
眩目的闪电照亮此刻的城郊
野外墓碑字字闪亮
如记忆，在夜里
自舔疗伤
往东看
夜色浓稠
往西看，城市的
灯光
似橘黄火团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尘埃落定了吗
人间，你的悲剧
完成苏醒了吗
继续往东眺望
那道坚定的影子仍未出现
但我听见它的披风
猎猎作响
我听见荆棘撕破绸布和风
听见某个心脏
滴答、滴答的响
众山之上，所有头颅
晃动的上方
云中众神一言不发
我能说什么呢
对于白天的场景
对于
海浪般高举的拳头
我不能说那就是我梦中的睡莲
我不能说所有记忆里的面庞
都是我深爱过的姑娘
环城市绕行一圈
仿佛是致敬
仿佛真的是有罪
在火车的长鸣声里我低低咆哮
震荡，首先来自自己的腑脏
血，宛如细小的溪流
从石头下面渗透过来
那里，是最靠近耳膜的地方
我咆哮了最后一声
城市的灯火
就突然熄灭掉
我跑动起来
我成了自己的发动机
在下着细雨的夜里
轰隆隆跑动起来
仿佛前面是慌乱的人群
仿佛人群里有一张佼好的面容
正拨开杂草
迎我而来
饱含热泪但却不让它流下
我朝一个不明确的方向
舍命跑过去——
八、遇见神
舍命的奔跑
偶尔的停滞
当我在月光影子里分捡自己的青铜
我被灵魂的卑微灼伤
我是起火的荒野里的小院落
所有的茅草烧尽，所有的
干枯的木柴烧尽
最终裸露出棱角分明的青铜器皿
少量的火，那炽热的野火
站在灰烬上鼓荡高潮后的喘息
那在夜幕下一闪闪的明灭
仿佛是来自昨日的眼睛
仿佛挂在大梦以外
酝酿着新的大爆炸的
星星
我终于见到了神！
他站在众山之巅，众星之上
手中的权杖直抵天庭
那是我的神
跟任何世人所知的神似无关联
他那苍老白发如流云倾泄
可供万马奔腾，可借诸神滑行
当风止，瀑丝垂下
小鹿可饮
当他转头面向我
发际旋起星际尘暴和如幻星系
编者按：诗歌的“声音”有两种：一是在隐喻的意义上说的，表明了诗歌某种禀性及质素；另一种则直接指诗歌的字句、节奏、排列所产生的音响效果。
由于声音发自独特情境中的个人，能够保持经验中的特殊性。所以，声音的变化特别能够显示出诗人的内在波动和诗意蕴的流向。
诗人的心境在累累果实与迟暮秋风之间；在已逝之物与将逝之物之间；在深信和质疑之间；在关于责任的关系神话和关于自由的个人神话之间；在词与物的广泛联系和精微考究的幽独行文之间转换着。在这种心境下写作，不仅仅依靠激情和才华，而且更依靠对激情的控制，依靠“综合的有效才能”，理性所包含的知识和写作积累的经验成为有自觉意识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行为。它是一个长期的“比慢”的过程，从而要求一种沉静、深邃的心境和执著专注的态度。
看过但丁的《神曲》，看过帕斯的《太阳石》。今天，我们来欣赏易柯的这首《老虎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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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页顶】 ■版权声明 |
来源：互联网 点击：139 时间：2008-7-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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