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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记》
一个人在害怕什么，不是真实是幻影。一个人在逃避什么，不是别人是自己。
----郑智化《单身逃亡》（略有改动）
1.
我决定跟踪这个刀条脸的男人。
他穿一身深色衣服，微长头发，瘦瘦高高，有很淡漠的神情，说话声音干脆。而我决定跟踪他是因为他的每次出现，都让我在潜意识里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危险感。所以，就算我不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起码也不是需要危险感的人。这种危险感，大体上来说就是，有时我觉得他跟我很相似，有时跟我完全相反，而要命的是似乎相似和相反出现的时机都是对立的。这种感觉我实在说不清楚，只是隐隐的感到后怕。
走走停停，从南京路一直来到香港中路，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他从兜里掏出烟，摸出一颗点上，我就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我也抽着烟。他扭过头来看我，而我也在看他。
我们俩的表情，出奇的一致。
2.
我碰见小西的那天大约是下午6，7点钟，天阴得厉害，眼看就要下起一场大雨。
我没有带伞的习惯，在街上跑起来，不久雨开始下起来，先是小雨，慢慢的越下越大。于是我想找一个咖啡店什么的地方进去躲一会再说，可是来不及，雨水哗哗的开始倾泻，我急忙跑进路边一个电话亭里，边躲雨边擦拭头上和身上的水滴。
突然电话亭里又窜进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皮肤白净的女孩，浑身几乎要湿透了。我下意识的往边上靠了一下，倚在电话亭上，她看了我一眼，倚在另外的一边上。
我们俩都扭头看外面的雨。
好大的一场雨，一时半会似乎看不到停的迹象。
她抱着肩轻微的有些发抖，似乎有点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套脱了下来，一声不吭的递给她。
3.
后来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知道了她叫小西，在离我们公司不远的一栋写字楼里上班。
慢慢的我开始喜欢上小西，她有时很文静，有时又活泼的要命，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轻松，舒适，我喜欢这种感觉。
虽然离得近，我们也不常常见面，大概是我这人生性太懒惰，太被动，而她需要有女孩子特有的矜持。
但我也喜欢这种感觉，束缚太紧的话，就会让美好的东西变得不美好，这样的例子，我经历的太多了。
有时我们都有心情，就一起出来吃饭，逛街，然后去她家，或是去我家。
4.
刀条脸男人的出现是我无意中发现的。
有一天因为工作上的事我心情很不好，于是我拒绝了小西一起吃饭的电话。
但我还是来到我们经常一起吃饭的一家餐馆，这个餐馆装修考究，优雅安静，灯光不算明亮。
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落可以看到餐馆的每个角落，我点了风干鸡，烧素鹅，芥兰和一碗海鲜面，慢慢的边吃着边想事情。
这时我发现小西进来了，坐在了我们经常坐的那个位子，而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刀条脸的男人。
我的神经有些紧张，但我并没有打算过去，我边吃边观察着他们，好在那个位子是不容易看到我的。
5.
而真正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听到的他们的对话。虽然时有断续，但大概能听清。
这个男人很健谈，不时逗得小西哈哈大笑，虽然我和小西在一起的时候也能轻易逗她笑，但总体来说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安静多过喧闹。
老实交待，那天第一次见面你脱外套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喜欢上我了？
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就是你的这种自信，虽然，这种自信通常不一定准。
别废话，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世界上有两种爱，一种是一见钟情，一种是日久生情，说心里话，你认为哪一种能更长久？
明明是我问你的，怎么你倒问起我来了。
道理不分先后，你先回答我，我自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很多女孩子都是喜欢一见钟情的，所以我也不例外，那多浪漫啊。
明白。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从你一进来看你的第一眼开始，我这颗孤独的心就开始为你而跳动了。不信你摸摸，每一下跳动都有你的深深的烙印。
不带这样回答的，哄人也需要有点职业精神有点技术含量吧？
很明显，你的问题是有问题的。无论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都跟长久没有必然的联系，一见钟情的人可以很长久，日久生情的也可以分于一旦。问题的关键是这个情的程度问题，时间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起作用，但不是决定作用。
嗯，但我还是喜欢一见钟情。
嗯，我的回答也还是一见钟情。
6.
我和小西又来到这家餐馆，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吃的饭。这里有我们俩都喜欢的清淡口味和装饰风格。
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小西突然问：老实交待，那天第一次见面你脱外套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喜欢上我了？
如果你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就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别废话，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那么你期望的是哪一个答案？
明明是我问你的，怎么你倒问起我来了。
因为我是在回答你的问题，所以搞清楚问话者的意图，可以使我能回答的更贴切。
很多女孩子都是喜欢一见钟情的，所以我也不例外，那多浪漫啊。
感情呢分两种，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一见钟情多为幼稚冲动所为，不要相信什么上天安排什么缘分之类，那都是骗人的鬼话。日久生情呢并不见得长久，更多的仅仅是一种习惯性上的依赖，已经跟没有爱情什么事儿了。
小西面带愠色：我只是问你喜欢不喜欢，你扯这些没用的干嘛？你总是犹豫，总是模棱两可，我真的希望你能直白一些，这样太累。
好吧，一见面就喜欢了，但是后来更喜欢了，越来越。
好了，我不需要你的回答了。但我还是喜欢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其实……
STOP！
7.
从我留心开始，我就不止一次的看见小西和那个男人见面，他们在一起开心的聊着我们聊过的话题，这真要命，我越发的好奇，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我们聊过的谈话，怎么会轻松的化解我和小西之间的口角，矛盾，怎么能让同样敏感的小西如此轻易的快乐。
我觉得这所有的疑问快要把我逼疯了，我必须要把这一切都搞清楚，否则我寝食难安。
我拨通了小西的电话，不动声色的问：那天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是谁？
小西一脸愕然：哪个人？
我有点不高兴：我都看见了，欺骗有意思吗？我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小西更不高兴：我说没有就没有，疑神疑鬼的你神经病啊。
为了避免战争升级，我挂掉了电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疑神疑鬼，但我隐约感觉到小西在渐渐的离我而去，而这一切就是因为那个刀条脸男人的出现。
所以，我决定还是跟踪那个人，看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一个人，看一看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的关系有了怎样微妙的改变。
8.
躺在床上。
小西枕着我的肩膀，轻声的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你能透明一些。我总是看不透你，你像一只蜗牛，把自己隐藏的很深，我想看你的时候只是看到冰冷的壳。我一走远，你就探出头来，我一靠近，你就把自己慌忙的缩进壳里。我有时很迷茫，不知道是该靠近你还是远离你，不知道你的内心里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我伸出胳膊搂紧小西，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说：我爱你。
小西也搂紧我，喃喃的说：我也爱你。我也能感受到你对我的关心，对我的爱护，可是不经意的，我总能发现，你内心里对爱情充满了犹疑，像同极的磁铁，对我充满了隐隐的排斥。
我有些诧异：怎么会呢？内心里我也是喜欢你的，跟你在一起时我觉得安宁，虽然我也害怕失去你，从而犹疑，也许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去追求，去抓住我爱的事物，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准确的方式，我害怕偏差，害怕偏离。
小西抬头看着我，眼神清澈得让我感到惭愧：看着我，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就在你怀里，太遥远虚幻的事物我们无从把握，可是眼前的还要怀疑吗？我们只能相信眼前的，当下的，手心里的东西，不是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想问：那么那个男人……
小西刚要打断我说话，我低头吻住了她的嘴。
也许，我想知道的其实并不是一个准确的答案，有时候你迫切的想知道事实真相，可是又怕答案是残酷的，超出自己的承受能力，所以宁愿短暂的逃避，即使短暂。
人啊，真是自相矛盾的动物，不可救药。
9.
一个人的时候，我也会反思小西的话，我究竟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也许我的犹疑和惶恐，并不仅仅是来自爱情，所有我经历的一切，都恍如在梦里发生一般，有一种让人害怕的熟稔。我同样无法描述出这种感受，好像冥冥中的，但又真实可见。
也许寻求答案的热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理智，那么我在意的，究竟是寻求的过程还是最终的水落石出？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10.
晚上6、7点钟。一味一语餐馆。同一张餐桌。只有啤酒没有菜。
沉默的不知过了多久，我们都点上烟，也许只是为了轻微的动作可以适时的打破沉默。
我先说话：你到底是谁？
刀条脸男人面无表情看着我：我也正想问同样的问题。
我又问：你真的喜欢小西吗？
他耸了耸肩，吐出一口烟雾：你呢？
我早知道我的问题他未必会回答，但我也知道我必须得问，起码问完我就感觉轻松些了。
我说：我喜欢她，我需要她，她让我感到安宁，感到幸福。
他说：我也喜欢她，我们情投意合，无话不谈，她就是值得我陪伴一辈子的那个人。
我语调有些高：你爱得能有我多吗？我害怕失去她，我的心里每时每刻都想着她。
他略带讽刺的问：你口口声声说每时每刻都想她，那么你们一直在一起吗？
我没有说话，是啊，我们只是见面而已，甚至都算不上经常。我在心里问自己，我这么想她，为什么还要有事实上的疏离？怎么会这样，我却又说不清楚。
刀条脸接着说：我爱她，我才是每时每刻的都想见到她，不像你，口是心非的虚伪家伙。
我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有点语无伦次的说：你胡说！我才是真的爱着她，你根本不是，你什么也不是，你不要再迷惑我了，你是根本不存在的一团雾而已。
刀条脸仰天打了个哈哈，然后一脸不屑的看着我说：你说反了，你才是不存在的，你，只是一个幻象而已，只要我闭上眼你就会烟消云散。哈哈……
我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脸涨得通红，我抄起桌上的一个啤酒瓶狠狠的向刀条脸的头上挥去。
砰。
11.
医院里。
我醒来之后，小西坐在我的身旁，一脸关切的问：你到底怎么了，好好的喝酒你发什么疯啊？怎么会伤成这样？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摩梭着我缠着绷带的头。
我感觉不到疼痛，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只是注视着小西，伸出手搂住她，在她的耳边轻声的说：我爱你。
小西有略微发红的眼眶。
12.
夜风凄凉，细雨淅沥。
我走到大街上，人群寥落。我感到冷，雨滴湿湿的落在我的脸上，一点点侵蚀掉我的温度。我裹紧外套，缓慢的向前走着。
走到一个电话亭边，我停下，走进去靠着亭壁，沉沉的夜幕和夜雨漫染开来，无边无际，像孤独一样，无影无形，却把一切都包容其中，消溶其中，无声无息。
我通过光滑的电话亭壁上的反光看到模糊的自己的影像，一身深色衣服，微长头发，瘦瘦高高，有很淡漠的神情，最醒目的，是一张苍白的刀条脸。
雨越下越大。
2008/06/17 23:59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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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126 时间：2008-6-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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