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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色、现实及其诗意的交织
蒋登科
早读过李晃的一些作品。他是一个从湖南乡村走出来打工的诗人，许多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长期在深圳工作，他的诗也是在深圳发展起来并逐渐形成自己的特色。按照当下诗坛的一种说法，李晃属于“打工诗人”一族。“打工”这个概念是在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大批农民进入城市、成为新的产业工人而出现的社会现象。打工者的情况非常复杂，但大多数人还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在心理上，他们背井离乡讨生活，在接受现代都市文明的同时也远离故土与乡野，在奉献自己的劳动与智慧的同时，也形成了一种流浪感——他乡无所寄，故乡在远方的心理状态。这是一种充满矛盾、渴望与心灵煎熬等多种滋味的心理状态。所以，“打工诗歌”总是充满对故土的怀念，对宁静生活状态的渴望，也有对城乡矛盾、冲突的揭示。这种怀念与宁静来自诗人的生命底色，而这种挣扎、抗争则来自不同文化的冲突，来自疏离生命底色的“失根”之感。
根据我的猜测，李晃诗歌创作的动力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种状态。他出版过几部诗集和评论集，包括《绝唱》、《深圳放牛》、《鹿回头》、《湘西牧羊》、《李晃文学评论选》等等。其中，《深圳放牛》和《湘西牧羊》是两部题材和格调相去甚远的集子，前者主要写流浪的心情，那是一种在现代都市文化中被放逐的迷茫心态；后者主要写对故土的依恋，每一个小小的场景都可以在诗人心里引起温暖的怀念。李晃是带着乡村生活的底色来到都市的，这种生命基调决定了他在一定时期内必须要面对心灵挣扎和重新选择的煎熬。由此我们见到，在李晃的作品中，依恋与冲突、憧憬与迷茫总是时刻纠缠在一起，在面对都市的不适应的时候，有些作品甚至体现出狂暴的后现代的味道。这是一个传统的乡村心灵在走向现代都市文明的道路上所无法避免的。
这部《饮马江南》是诗人行走江南的收获，是一部将古典与现代融为一炉，将宁静与躁动合为一体的诗集，是李晃在诗歌艺术探索上的新尝试。从题材上讲，《饮马江南》所表现的既不是纯粹的乡村经验，也不是纯粹的都市经验，而是将两种体验有机结合的收获；从主题上看，诗人既抒写了对于宁静乡村的感悟，也抒写了对于都市文明的思考。应该说，这部诗集是李晃在经历过煎熬、追求、迷茫之后的新的寻觅。或者说，诗人在面对冲突、矛盾的时候，通过对江南的打量，获得了一种心理上的补充与平衡。
在中国诗歌史上，吟咏江南的作品很多，这恐怕与江南风景的优美、历史的悠久、文化的丰厚、生活的富庶有关。作为一个置身江南的外地人（诗人的家乡也属于江南，但这里所说的主要是故乡之外的江南），吟咏江南，可以获得文化的启发，现实的思考，也可以通过外在之美反观内在之思，获得人文精神方面的提升。在总体上看，李晃体验江南是很细腻的，他感受了江南的山水，也爱上了如画般的江南人。《江南女孩》是这样写的：“墙上/一幅浓装淡抹/总相宜的/水墨画//画中/一场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杏花雨//雨中/一株亭亭玉立/清香四溢的/君子兰”，这简直就是一幅画，在好像静态的体验中，充满了诗人对江南的赞美，也体现了他对生命与生活的理解，其中有他的梦想。作品显得淡雅、优美，这也许与诗人自己的乡村文化底色有关，由此形成了诗人心态与歌唱对象的正相关对应。而在整部诗集中，这种格调的作品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所以，我们也许可以说，在文化底蕴深厚的江南，诗人找到了和他的童年记忆具有一致性的世界，因而能够比较容易进入其中，也能够从中找到可以让生命栖居的精神依托。进一步说，在江南，李晃是在寻梦，寻找儿时的梦，寻找心灵的寄托，也寻找生命延展的根。
在这部诗集中，诗人更多地在体验江南的文化，从中获得启迪，获得生命的提升，并反观自己所体验的乡村文化。许多作品都涉及江南历史、文化、人物及其对诗人的启示，有的是正相关的，有的是负相关的。
《江南印象》中有这样的诗行：
油菜花黄的江南
腹部那一片一片的
满眼柠檬黄
开出了一地太阳
稻花吐香的江南
是谁听懂了花草们
红与绿的交响
让蜂儿站在花蕊中央
甜甜的领唱
……
诗人以赞美的口吻歌唱江南，这说明，江南的美景、文化和诗人内心的体验是一致的。这种和谐的关系，形成了诗人与外在世界的正相关。这种关系往往容易出现赞美的、依恋性的诗篇。这种格调是李晃在面对江南时的主要情感取向。形成这种取向的主要原因恐怕与诗人生命中曾经拥有的乡村经验有一定关系——诗人所体验到的江南正是自己记忆、梦想中的生命处境。
对于在江南体验到的和诗人的人生感受不一致的情感，诗人则采取了另外一种态度。这在《大运河》、《车过合肥》等作品中有所体现。《车过合肥》是这样写的：
卧铺车进入夜色中的合肥
我昏昏欲睡
想想偌大的安徽
总是跟瘟疫、贫困、贫瘠、洪水
等词语连在一起
作为省会的合肥难逃其责
今夜她再如何娇媚如何美
哪怕美丽得像一朵黑玫瑰
娇滴滴的流着眼泪
我也不会给她一次
亲热我的机会
诗人的本意也许并不是要指责“合肥”，而是将“路过”而非“驻留”的经历转化为一种主观感受，抒写对于某些现象的思考。从另一个角度打量，诗人在内心关注着“瘟疫、贫困、贫瘠、洪水”等与民生相关的现实，说明他是一个具有忧患意识、使命意识的人。这种意识在《又见江南》等作品中也有体现，诗人难以接受现代文明强加给梦中江南的伤害，通过解构、调侃的语气抒写了心中的愤怒：“又见江南，又见江南，/打桩机----城市巨大的阳具，/粗暴地伸入江南的腹地。/蚕农洗脚上田，盖起了/小洋楼，用上了互联网。/遍地的桑麻无人看管。”写出了诗人与现代江南的隔膜，揭示的是诗人与现代文明的负相关。这样的作品，与他在深圳等地的感受是一致的，是带着乡村心态打量外部世界所必然出现的情感向度。
无论是正相关还是负相关，都使我们感受到李晃在诗歌中尽量保持着与现实、与外在世界的联系，而不是把诗推向一个封闭的圈子。这种具有现实主义特色的取向在“打工诗歌”中体现得比较明显，也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矫正（至少是弥补）当下的一些远离现实、以消解的心态打量世界、宣泄自我的身世感的诗歌追求。
在具体的传达中，李晃比较善于化用日常口语入诗，这是当下的一种潮流。但李晃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接近现实、接近生活，尤其是接近底层生活，几乎没有玩诗的嫌疑——我一直在想，一个打工诗人，在辛苦的打工之余，如果不是真的有话要说，他玩得起诗吗？所以，在李晃的诗中，虽然有些作品还显得粗糙，有些作品还显得直白，但我都愿意相信他希望表达的感情是真实的。
口语入诗，可以带来诗的亲切感、亲近感，但如果使用失当，就可能显得不协调，甚至有些别扭，最终失去诗篇的整体美感。《三叠泉》通过自然景观反观自己的人生，应该说这个发现是比较有诗意的。全诗如下：
三叠泉，泉三跌
一次又一次跳下来，跌倒
一次又一次爬起来
跌成洁白的绝响
人生不也就是这样么？
让那些耻笑、漫骂的混球
统统滚到一边去
让那些对手佩服到底
设若命里注定要在这里跌倒
让我再跌一次又如何？
庐山举起一束山花
献到了我的眼前
第一、三节写得不错，第一节赞美“三叠泉”带给诗人的启示，第三节写自己对待曲折的态度，而且充满成功的梦想和豪情。但第二节显得比较唐突，尤其是“混球”这样的口语词进入诗篇，就给人不协调的感觉。我个人觉得删除第二节（至少删除其中的2-4行），诗篇会显得更精炼一些。这样的作品，在李晃的诗集中还可以找到一些。我由此觉得，情感冷却后的加工工夫还需要进一步加强。有些作品，不一定一收笔就拿出来发表。在很多时候，优秀的诗篇都来自收笔之后的反复加工。
我个人对李晃选择的诗艺探索路向是支持的，但是，他仍然需要在语言锤炼、诗意提升等方面下苦工夫，甚至可以暂时停下诗笔，广读优秀诗歌作品，这样，当他再提笔的时候，其诗的档次一定会有所提升。我在他的一些诗集中读到过不少同行、朋友对他的评价，肯定、赞美者居多。这是很好的鼓励。但我想说的是，一个诗人，一定不能被赞美的话语所左右，一定要不断反思自己的探索之路，该放弃的就放弃，该更新的就更新，该调整的就调整，这样才能保证创造活力的充沛和诗歌作品的新鲜。
我期待诗人更多更好的诗篇！
2008年4月8日晚，草于重庆之北
作者简介
蒋登科 Jiang Dengke （1965-8-15～）四川巴中人，笔名江舸，属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评家，教授，文学博士，心理学博士后，硕士生导师，美国富布莱特学者，西南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新诗研究所所长，《中外诗歌研究》主编，《西南大学学报》编辑部副主任，人文社会科学版常务副主编。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国现代诗学研究，兼事诗歌翻译及散文、散文诗创作，发表各类作品300余万字。
出版有新诗理论、评论著作《寻找辉煌》（1990）、《新诗审美人格论》（1992）、《诗美的创造》（1993）、《迷人的阿红》（1996）、《文化转型与中国新诗》（合著，2000）、《散文诗文体论》（2002）、《九叶诗派的合璧艺术》（2002）、《20世纪重庆新诗发展史》（合著， 2004）、《九叶诗人论稿》（2006），散文诗集《爱与非爱的空间》（1992）、散文集《静夜的叙说》（1998）等，主编大型诗丛《中国跨世纪诗丛》（40种，1992，1993）、《李尚朝诗歌品鉴》（2006）与吕进教授合作主编《二十年：探路与开拓》（2006）、《现代诗学的多维视野》（2006）、《寻梦之路──中国新诗研究所二十年》（2006）。
主持或主研多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重庆市社科基金项目、重庆市教育科学规划重点项目等，多次获得重庆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重庆文学奖等，1998年被《淮风》诗刊评选为“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评家”。系重庆市学术带头人后备人选、中国人文社科学报学会常务理事、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重庆市高校学报研究会副理事长、重庆市期刊协会常务理事、重庆市现当代文学研究会常务副秘书长、重庆市第二届青联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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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李晃诗集《饮马江南》 点击：140 时间：2008-6-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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