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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奇云博士:李晃的诗与梦
李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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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晃的诗与梦

                                □汤奇云

海明威说:“在平静的海面上,每个人都可以成为领航员。”因为在宏阔的海面上,每个人都可以任意按照自己的意愿,或朝着太阳,或朝着月亮,或朝着某颗星星,引领自己的航船前进,写意地书写自己的轨迹。但这句话的背后,却有着一句十分残酷而庄严的潜台词:只有那些能够带领自己的航船闯过风高浪大、暗礁林立、暗流涌动的海域的人,才是真正的领航员。只有能够承受得住这句话的拷问的人,才佩得上领航员的称号。
这位在文学海洋上摸爬滚打过的“老水手”的话,完全可以用来检验那些在我们当今诗坛里挥洒才情的诗人们。在业已失去了书写律度的诗国里,尽管谁也不能否认那些用散句竖排的汉语文字都是诗篇,那些从事散句竖排的人也都是诗人,但无论诗歌的表达元素(主要是语言与技巧)怎样调整和书写形式怎样衍变,唯有那些能够用自己的歌吟引领人们从麻木走向清醒,黑暗走向光明,从龌龊走向清纯,从粗俗走向高贵的文字,才是具有诗意的文字。只有这样的诗篇才是真正的诗篇;只有书写这种诗篇的人,才佩称之为真正的诗人。
“诗人何为”?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这句反问听起来很哲学,也很玄妙,但诗人要用自己的诗歌来引领人们的生活的这一点,从来就没有动摇过。特别是诗歌,作为文学中最雅致的品种,情感的至深至性与情趣的高雅致远,永远是诗歌的艺术魅力之源,也是诗歌能够成为诗歌的品格所在。诗人们就是要通过对人类共通的情感、永恒人性需求的传递与歌唱,来唤起人们对现实生存的反思对生存价值与人生趣味的追寻,引领生存在粗粝生活在人们对温暖与澄明存在记忆的怀想。
这是诗人的责任,也是诗歌永恒不变的品格。因为道理非常简单:粗糙的人生需要爱;复杂的人生需要单纯;不断的挫折和重负之后需要轻柔而温馨的抚慰;世俗而现实的人们需要浪漫与善良。因此,重铸久违的诗意人生,在人们的心头沁润并浇铸越来越稀缺的诗意情怀,是当今真诗歌所应该担当的,也是一些迷乱的诗人们在不断追问的“何为”的答案。
在我看来,行走或飘零在中国南方的诗人李晃,就是这样一位如荷塘采莲的船家女一般的采攫江南诗意的现代行吟诗人。正如诗人所言:
我只想将船儿撑到荷花深处
轻轻抚弄江南这把月琴
在运河那根弦上
太湖和西湖如歌如诉
                          --《江南丝竹》
手拿江南这把月琴的李晃,独立于荷花深处歌吟的诗集《饮马江南》,就是那船家女裙裾旁的盛装诗情的小竹篓。牧歌意识的书写,是《饮马江南》的主调。立足于眩目而物质的现代社会,吟唱生命的存在意义与价值,而不是一味寻求受欺凌后道德的诉求与安慰,是李晃诗歌新的言说支点。
也正因为如此,尽管上海是一位令无数人留恋、沉醉的现代娇娘,但李晃的船儿很快掠过了作为“灯的海……,树的海……,楼的海……,车的海……”的上海(《印象上海》),来到了苏杭,停靠在西湖:
不管有雨没雨
都把倒下的雷峰塔
当一把油纸伞夹在腋下
站在西湖一个叫断桥的地方
等一个娇柔的娘子来借用
                                  --《西湖写意》
在当今绝大多数人看来,这是一个绝对的错误;但在李晃看来,却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不为“错误”,却为这份“美丽”,他甚至愿意为这份美丽沉醉“八百个世纪”:
万里春光浓如酒
太湖只是我挂在腰间的
一只酒壶
端起西湖开怀尽饮
醉它个八百个世纪
                                --《江南写意》
难道只是为了这千年不变的湖波春色?不!为的是那人类万年不变的“梦”:
杨柳依依的河岸
年轻的少妇
举起洗衣棒
落下去,句句江南
                               --《江南寻梦》
莲出污泥而不染
采莲的少女,采莲
采出冰肌玉骨的身段
被撒网捕鱼的少年
捞进了网
                                --《江南采莲》
可当今又有多少人能够解读这痴人般的梦想呢?于是,诗人又发出了无奈而忧郁的呐喊:
闭上眼睛,一切与我无关
为了几个生活中的小钱
操起长江这条扁担
挑着2001年的春天和落难
从沧浪亭、莫邪路到观前街
从狮子桥、寒山寺到拙政园
有谁
听懂了我
细雨中的呼喊
                               --《江南寻梦》
谁与我荡舟太湖,同船把盏,
听我把长江这支竹笛轻吹?
怕什么,明月伴你我入睡
共枕一片波澜
                                --《暂住江南》
显然,处于当今这种竞逐物质生活的境地里,诗人李晃的呼喊与祈求显得是那样的孤独与寥落:
小河和拱桥拼成水乡的美景
一堵堵粉墙组成人间的天堂
那些巷呀,曲折而又悠长
石子路踩出和谐迷人的声响
可是他对一切都没心思欣赏

是哪个庭院飘出来米饭香
卖包郎的目光在黄昏中闪亮
沿着粉墙,喊着“卖包啊,……”
                               --《卖包郎》
面对满街大大小小的“卖包郎”,诗人像尼采笔下的查拉图斯特拉一样在不住地呼喊:“驻足啊!欣赏啊!”但无人应答。是呀,当生活的大运河紧紧地勒进了人们的胳膊,当街上的喧嚣声噪动了人们的耳膜,又怎能企望人们能够驻足聆听你李晃那颤抖的牧歌呢?因此,找桃花坞里的唐伯虎,找拙政园里的柳如是,找遁隐太湖的西施与范郎,找南浔镇里的李浔,找扬州的史可法去交心,商讨如何守住古典江南的“最后一道防线”(《又见江南•湖州三题》),又一次变成了诗人无奈的呢喃。听吧:
又见江南,又见江南,
运河那是道一个王朝的挽联。
今夜的月亮呵,是我赠送给
古典江南的一个花圈。

又见江南,又见江南
牧笛吹不出悠悠牧歌,
煤气灶吐不出袅袅炊烟。
只有那粉墙黛瓦的老屋,
蹲在臭水河的杨柳岸边,
默默无言,誓守千年。
显然,在李晃幽怨而颤抖的笛音里,在极力为人们呈现着两个“江南”:一个是古典的牧歌式的江南;一个是现实而经验的江南。这两个“江南”本是以对峙的姿态而存在的,但诗人对古典江南的挽歌与对现实江南的怨曲,却很和谐地统一在他断断续续的牧歌声里。
两个“江南”,两种人生。尽管诗人跟我们一样很清楚地知道,现实的江南是从古典的江南走出,现在的江南人是过去的江南人的子孙;过去的江南并不纯粹是“稻花吐香”、“沾了杏花雨”、“拍遍雕栏”的江南,过去的江南人也并非都是“井水打湿了镶花边的裙裾”的邻家女,和一群“佩萧青衫少年”,但立足现实江南的诗人还是坚信,只要我们能够“掬一捧带露的鸟语,灌进牧童的竹笛”,小曲儿就会重新“悠悠扬扬,透出芬芳流出蜜”(《江南写意》);只要我们能够重把“乌篷船上那把橹,抚弄它们,就会打开一条通往烟雨江南的水路”(《江南丝竹》)。
为什么诗人会有这种坚信?一切都缘于人类心灵深处共同的牧歌意识――对和谐与安宁的渴望;为意识到自己存在着而陶醉。因此,诗人总在用牧歌意识来统摄意象,并营构诗歌的意境。即使是那些充满苦痛与悲情意味的意象,如“雷峰塔”、“大运河”和苏州城里卖包郎颤抖的叫卖声,也会在诗人的眼里,变成夹在腋下的一把油纸伞,一条啄破梦的外壳的美丽的菜花蛇,一声声回荡在悠长而曲折巷弄里令人心魂悸动的声响。
当然诗人也很清楚地知道,古典的江南是宁静、秀美而迷人的,却是一个绝对虚幻的梦。但诗人在责任与情怀却是那般真实而实在:用虚幻的江南人生来修正现实的江南人生。这不正印证了王尔德那惊世骇俗的判断吗?――“不是艺术模仿了生活,而是生活模仿了艺术”。
因此,在我看来,李晃薄薄的诗集《饮马江南》,与其说是集结的是他对一个古典江南的印象碎片,还不如说是他对现代江南所应该具有的格调的想像,是对一个浅薄、乏味而粗俗江南的批判。他行吟于古代江南遗迹中,却唱出了江南的现在与可能的未来。他以这本诗集,回答了一直困扰着当今诗人们的两个问题:
诗歌的书写意义是什么?正真的诗歌是要引领当下的人生。
诗人何为?正真的诗人要指示人们走向一个存在的境地,走向诗意的栖居。
李晃其人,很“青春”,也正是凭借其青春的本钱和文学才华,曾经十余次获得《青春》杂志全国征文大赛一等奖,但李晃又确实是深圳诗坛的一位老诗人了。自从我来深圳开始,几乎每年都能拜读到他不断涌出的诗作。但老实说来,以前的诗作大多流于平庸的青春的哀怨和对现实生存困顿的感怀,即使在《饮马江南》这本诗集中也仍留有这种痕迹。经历了十多年的生存历炼与感悟和对汉语诗歌写作的不懈追求,李晃终于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言说支点,也找到了诗作的书写自信。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是,他在《西湖写意》和《观妙亭》两首中,能够创造性地以诗赋形,把诗行排列成“伞”状结构;也能够在历史与现实、“他者”与自我的对照中,找到了其诗歌真正要表达的“诗眼”。因此,与其说李晃是一个“老诗人”,还不如说他是一个正在走向成熟的诗人,以期待他书写更多的能够跳出现实生存拘囿而自在地“写意”生命诗情的诗行。
当下中国大陆的诗歌写作出现了两种潮流:一种是讲究高蹈与修辞,讲究知识玄想的“玄言”诗派,以学院派的技术写作为主体;一种是追求“即写即是”的“自动效果”的“口语写作”,有人美其名曰为“自白诗派”的反学院派。李晃作为一个上城打工多年的新时代“知识青年”,能够不为这两种潮流和时尚所俘获,能够从自身的生存体验和生命感悟中走出一条书写人类生命诗意的诗歌言说路线,回归现代白话诗写作的正途――书写生活中的或应该具有的诗意与诗情,是相当难能可贵的。不管李晃诗歌中的这种“梦”或“诗意人生”的建构有多少合理性,也不管是否有人怀疑李晃诗歌中有伪古典主义情怀的嫌疑,至少李晃的诗歌写作昭示了一点:诗歌写作主要还不是靠知识和修辞技术,也不是自以为是的口水直白,而是靠对人的生存体悟。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对人生要有真诚的体验,对现实人生要有诗意的情怀。这也是我要为他写下这些文字的主要理由。
2007-12-05 10:49:32  深圳桃源居

作者简介
汤奇云,男,1965年生,文学博士,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及文化研究。
1993年毕业于新疆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获文学硕士学位;
2001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文学院,获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学位。
1993-1998年,任教于广东嘉应大学,任中国现当代文学教研室主任。2001-2003年任职于深圳市文化局办公室、深圳市特区文化研究中心,晋升为副研究员。2003年至今,任深圳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现为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会员,深圳市评论家协会会员,深圳市南山区作家协会常务理事。
先后在《文学评论》、《文艺理论研究》、《中国文学研究》、《文艺争鸣》、《文艺评论》、《中山大学学报》、《暨南学报》、《深圳大学学报》、《嘉应大学学报》、《新疆大学学报》、《文论报》、《文学报》、《深圳特区报》、《中国文化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论文、评论数十篇,出版专著《林语堂小说及其人生哲学》。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李晃诗集《饮马江南》  点击:115  时间:2008-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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