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的位置：颜如玉网 > 镜花缘 > 写者部落文集 > 聂沛文集 |
|
|
|
|
|
回家三人行
映秀镇漩口中学高一学生、17岁的程磊，在“5·12”汶川大地震中不幸罹难。
父亲程林祥和母亲刘志珍,花了两天多的时间,于5月15日上午10时30分左右,从废墟中刨出儿子的遗体。先是程林祥背了儿子几个小时。之后刘志珍用两根树枝做了一个简陋的担架,在比较平缓的路段，她就和丈夫一起抬着儿子走；当担架无法通过时，程林祥依旧把儿子背在背上。一路艰辛,一路惊险。直到当晚8时,才回到25公里外的水磨镇家中……
一、程林祥
幺儿，你太重了*
当我把你从废墟中刨出来
就觉得你比学校所有垮塌的预制板都重
也许这几天我的脚步总是踩得太虚了吧
没看到你之前，我一直好像在云端奔走
幺儿，我背你回家
爸爸每走一步，你离家就近一步
你趴稳了，莫动弹
你长成17岁了
爸爸好像还是第一次背你
也许你小时候哪次生病，我背过你上学
可我的记忆，在地震之后
就像你新买的作业本，一页页空无一字
现在爸爸把你从学校背回家去
从此你永远不会再患感冒发烧
从此你不必为学习和考试烦恼
哦，对了，你从来就没有这种烦恼
你的成绩全班第一
已经，已经免试入读天堂那所名校
17年的生命太短
但你一瞬间的受惊和奔跑
你一瞬间的绝望和死亡
会比一个人100岁的寿命还要绵长
因此你把所有的沉重都压在了我的肩上
我像背负一块塌方的天空
走在深陷的大地上
你知道，爸爸很瘦弱，个头比你矮
无法把你背得再高一点
你的双脚不时耷拉着磨擦路面
这让我感到非常抱歉！
每走几步，我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把你往上掂一掂
我在建筑工地上背砖也常常这样掂一掂
但恰恰就是冷酷的砖头和水泥砸死了你
它们都是天大的坏蛋
我居然像背自己的幺儿一样背这些坏蛋
爸爸真糊涂，真对不起你！
在天灾面前，幺儿啊
我们都是温顺的羔羊
我越是这样想，越能从骨子里感到
一些些悲伤的体温
你越紧紧地贴着爸爸的脊背
我就越感到你心的跳动——你仍然活着
是的，地震前一天是星期日
你还帮奶奶在田里收割油菜
你还洗掉了家里所有的脏衣服
你跳上前往学校的汽车挥手告别那一刻
是多么健康和快乐！
但在5月12日，一切都变了
爸爸再也没有分享你快乐的那种幸福了
回家的路是如此漫长
头顶是余震不断的悬崖
脚边是绝壁下深不可测的岷江
雨点爱上了流泪，江水爱上了哭
但幺儿啊,爸爸不能流泪
如果我流泪，泪水会让这脚下的路更滑
爸爸不能哭，哭泣会让这脚下的路更长
成堆的巨石挡道，幺儿你怕不怕？
钢丝绳般的小道，走上去就像杂耍
对不起，我是这样爱你
我摔了一跤，也让你摔了一跤
你摔疼了吗？你一定摔疼了
但你咬紧牙关，足够坚强
对不起，我又摔了一跤
你会不会在内心瞧不起爸爸这样窝囊？
不，你不会的。我相信
幺儿也许还会为爸爸感到骄傲和自豪
我还知道
幺儿的在天之灵
一定会保佑我们，平安地回到水磨镇！
二、刘志珍
幺儿，你一直很听话
腼腆得像个女娃
你笑起来的两个小酒窝
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我看着你趴在你爸爸背上的高大身影
才突然发现你已经长大
你疲惫不堪的样子，好像比他还累
所以我用两根树枝做成这个简陋的担架
为了让你躺那么一会
你不会怪妈妈这么粗糙地对待你吧?
我把痛，放在不敢痛的地方
我把话，说在不说话的最深处
幺儿啊，别怪妈妈多嘴
你不喜照相，妈妈拿什么做你的遗像？
你不喜打架，到了那边
万一有人欺负你，我是说万一，你找谁？
你老是喜欢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
不锻炼一下，哪有一身铁板筋骨？
你的理想是做一名乡村教师
那只有一个字啊——苦！
说苦啊，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就像环绕村庄那道缓缓流动的河水
我们就是大山深处的一捧泥土
走来走去,到哪里都水土不服
到哪里，都是回到故乡手纹里的命
到哪里，都是回到故乡脚纹里的运
幺儿，哪怕一路再苦，哪怕一路流血
我和你爸，也要带你回家!
让你在家中睡好最后一觉
让你看看家中的爷爷和奶奶
让你看看家中96岁的老奶奶
幺儿，你走在爸爸妈妈的前面了
你比爸爸妈妈还老
你走在爷爷奶奶的前面了
你比爷爷奶奶还老
你走在96岁的老奶奶前面了
你比96岁的老奶奶还老
我们都疼你、爱你，但你却狠心先走了
我的老幺、老幺、老幺！！！
当你爸把你从废墟中刨出来
你还活在自己的花名册里
我们跪在你身边，一遍又一遍呼唤你
那个户口本上的名字——程磊
你的肢体仍然是那样僵硬
你定是把爸妈想成了路过这儿的陌生人
直到我轻轻、轻轻地抚摸你
直到我轻轻地叫你一声
——“幺儿……”
你才慢慢回过神，舒展全身
你在瓦砾堆中蜷缩了68小时，太脏了
妈妈赶紧就地替你换上干净的校服
妈妈来找你，就鬼使神差地从家里
带上了这套衣服，而且还是白色的
妈妈真糊涂，真对不起你！
妈妈让爸爸好好背着你——
我们一起走回
我们的命和运……
三、程磊
终于回到了家
回到了4天前的家
4天前，甜樱桃在山上灿烂
4天前，奶奶嘱咐我摘樱桃时注意安全
别像一颗熟透的樱桃那样掉下
可我还是掉下了，让樱桃树痛了一下
爸！妈！
回到家里，儿子是否比一片落叶还轻?
回家的路上，趁你们不注意
我悄悄地，悄悄地把你们的每一个脚印
像落叶一样
小偷似地捡起来，藏在心间
正面是悲伤，背面其实也是难言的温暖
因为它们都有着小小的灵魂
都有着小小灵魂的卑微，与尊严
妈，你做梦时
我会到梦中陪你说话
爸，你弯腰在工地背砖时，像问号
我会做一个惊叹号，从后面托着你的腰
以梦为马
我背负着我爸，背负着我妈
我捡起一片片清风，一朵朵白云
托起我所有掉下去的，老师和同学啊！
* 幺儿：四川方言，长辈对晚辈的昵称。
2008.6.3 深夜
|
|
|
|
【 回页顶】 ■版权声明 |
来源：天空的补丁:聂沛的博客 点击：145 时间：2008-6-10 |
|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