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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敢吃

我很佩服那些能与他人共一副碗筷的人，他们丝毫没有怕被传染病菌的顾虑，实在是勇敢得很。
　　就我个人的体会，大约除了爱人或儿子，他人用过的碗筷，我内心总是十分排斥的。那些在酒桌上先将自己的筷子在嘴里吮一下，然后热情地用它来给别人夹菜的人，我虽然不畏惧，但也很有些抵触。
　　对餐桌上一些人的做法我心存芥蒂，却也仅仅是“心存”芥蒂而已。因为我知道，我们的饮食文化所需要的正是这种不分你我、互不嫌弃的亲昵行为。据说它体现了我们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义气。敢于在餐桌上同吃一碗饭，不怕得传染病的人，延伸到现实生活中，自然也就是能“同甘苦，共患难”的“亲兄弟”了。
　　有人说中国人的共餐制逊于西方人的分餐制，欠卫生和科学，这自然是对的。但老实说，我仍然很喜欢我们中国人在餐桌上营造出来的那种气氛：大家围坐在一起，十几双筷子在十几个碗碟中翻动，就像在进行一场淘宝的游戏。边吃边聊，平常枯燥乏味的生活这时也变得热气腾腾了。这样的热烈祥和的气氛，却在西餐的餐桌上是很难遇见到的。
　　火锅这一道菜，最值得一提，可谓我们饮食文化的一大亮点。据说火锅是乾隆发明的，一说是和珅的创意。传说某年的冬天乾隆为了体现尊老的美德，就在全国找来了一百个高寿老人，办了一个百叟宴。为了保持菜不凉，就想出了这个可以持续保温的工具。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发明！可以说，火锅是一个最能体现我国餐饮文化特色的载体。正如易中天先生所言：“火锅简直浑身上下都是中国文化。火锅热，表示‘亲热’；火锅圆，表示‘团圆’，火锅用汤水处理原料，表示‘以柔克刚’；火锅不拒荤腥，不嫌寒素，……表示‘兼济天下’；火锅荤素杂糅，五味俱全，主料配料，味相渗透，又体现了一种‘中和之美’。更重要的是，火锅能最为形象直观地体现‘在同一口锅里吃饭’这样一层深刻的意义，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共食’。……”只是饱蘸唾沫的筷子在火锅里进进出出，那火锅最后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呢？十几个人的唾沫星子混合在一起，缓缓地流进“勇士”的胃里……我不敢想下去，想想我就已经很饱了。
　　正是有这样一群英勇无畏、无所顾忌的食客，我们的饮食文化世界闻名。那么多人的唾沫星子都敢一股脑儿灌进胃囊里，我们还有什么是不能吃的？我们不仅什么都能吃，而且我们什么都敢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我们通吃。
　　小时候，我亲眼见过我村的村民捞吃丢在粪窖里已经生蛆的死猪。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广东人有一道“三叫”的菜肴，是将刚出生的小鼠拿来吃。用筷子一夹，小鼠吱地一叫，放到醋碟中一蘸，又吱地一叫，最后放在嘴中一嚼，再吱地一叫，是为“三叫”。第一次听到，我恨不能作呕，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水浒传》中李逵吃李鬼人肉，《三国演义》中刘安杀妻待客，《西游记》中妖精追吃唐僧……在一些名著里头总可以轻易读到这些吃人的情节。这是否会给一些心智不全的人一个误导，以为吃人是很正当的事情？也许正是受了这吃人的文化的熏陶之故，据说如今仍然还有吃人的人存在。我认识一个妇产科的护士小张，她曾对我说，一到冬天，医院的胞衣可以卖到200元一个，听说可以大补，可以有助于癌症的治疗。还有的干脆买刚刚死去不久的胎儿来吃，说是可以壮阳，令人返老还童。有这种想法的人，是否是受了《西游记》中婴儿模样的人参果的影响？答案自然不得而知。但我以为，我们关于吃的方面的一些古怪念头，那一定跟我们文化里头的这些有意无意的渲染有关。中国人为何那么热衷吃雄鱼头、骚鸡公、乌龟王八、虎鞭驴鞭？难道不正是我们的文化长期不遗余力宣传、暗示的结果？
　　一个什么都吃什么都敢吃的民族，我常想，症结到底在哪儿？原因其实很简单，就在于我们曾经有过的饥饿。历史上可查的重大饥荒，数以万计，死人更是无数。 “中国的灾荒、饥荒发生之频繁、为害之大为世界之最。……据《中国灾荒史记》：《汉书•王莽传》载‘连年久旱，……人相食，……饥民死者十之七八’。《后汉书•桓帝纪》载‘豫州饥死者十之四五，至有灭户者’。《晋书•食货志》载‘晋末……或毙于饥馑，其幸而自存者，盖十五焉’。《魏书•宣武帝本纪》载‘四州大饥，民死二十万余口’。……民国17年～19年因灾死亡1000万人，民国24年死亡300万人。1959～1961年死亡约3000万人。” （胡星斗《中国：饥荒之国》）我们实在是被饿怕了！这种刻骨铭心的饥饿，已经渗入到我们的骨髓、神经，已经变成了我们的遗传基因。所以只要看见能吃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不自觉地流下哈喇子，都有着想吃的强烈冲动。

2007-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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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点击：733 时间：2008-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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