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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张曙光（当代诗人诗选之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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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张曙光（当代诗人诗选之十一）

               
　　（张曙光，著名诗人、学者、翻译家，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1956年生，1980年开始发表诗歌、小说及随笔。并被译成英、西、德、日、荷兰等多种语言。著有诗集《小丑的花格外衣》、译诗集《切.米沃什诗选》、但丁《神曲》（三部）、随笔评论集《上帝送他一座图书馆》。）



　　《岁月》

　　它的身上溅满了泥。看上去
　　更像是一列巨大的
　　蒸汽机车的幽灵，而不是
　　一首歌。它承载着我们太多的
　　想象和忧伤。我们目送着它远去
　　消失在虚无的风景中，相信
　　有一天，它会喘息着
　　出现在我们的梦里，带来
　　我们所需要的一切。
　　现在外面下着雨，白昼
　　似乎变得可疑，街区空荡荡的
　　花坛中的花朵落寞地
　　向着秋天致意。人们
　　去了海滩，或躲进酒吧
　　那里一场足球赛正在进行
　　或一部冗长的电视剧，正像
　　我们每天的生活。它被持续
　　上演着，或者是遗忘。但它
　　会再一次出现吗？或只是
　　一次次的重复？有着更多的
　　音调和陌生的风景，装饰着它
　　我站立在这里，不是其中的
　　角色，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四季之春》

　　1
　　在所有的季节中，我总以为春天最值得赞美
　　作为一年的肇始，作为无始无终循回往复中的一环
　　春天总是带来生机和希望
　　当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的书页翻过，当春水流过冰排发出清澈的喧响
　　当森林变得拥挤，飘荡着布谷鸟的叫声
　　当林间的小径泥泞，山坡上的
　　残雪间爆出一簇簇嫩芽，照亮你因冬天的单调
　　而变得慵倦的眼睛
　　你的心是否开始在风中膨胀
　　仿佛融入了整个宇宙
　　变得像天空一样蔚蓝
　　你是否看见春天女神飘忽的身影
　　驾着四轮马车在大地上飞快地驶过
　　你是否看见？而在她经过的地方
　　将飘扬起一面面绿色的旗帜
　　作为许诺，抑或一种祭献？

　　2
　　赞美春天
　　春天是青年人的季节，是爱的季节
　　爱的季节和梦幻的季节
　　当南国已是一片葱绿
　　北方的大地仍铺满厚厚的冰雪
　　或者只是一片尚未开垦的冻土
　　但如果你在春天的午后散步
　　你会感到扑面而来的风，是那么
　　清新而寒冽冽带着
　　冰和花的气息。而根的手指
　　在地下抓紧，抓紧而又伸展，仿佛诗人的目光
　　在静寂中搜寻一闪而逝的灵感
　　或者试图抓住语言的套索
　　把它抛向诗歌奔羁的飞马　

　　赞美春天
　　人们开始建造房屋，犁开
　　沉睡了一整个冬天黑色的土地
　　贪婪地呼吸着那醉人的芬芳
　　冬眠的熊从树洞中爬出
　　睁开惺松的睡眼，打着哈欠
　　它们的幼仔在林间空地上欢快地追逐
　　而在城市石砌的街道上，春雨流淌着
　　楼影朦胧，玻璃橱窗上
　　流动着少女们的笑声和雨伞的光影
　　那些年轻人们
　　开始交换信物，他们的目光中
　　有一种火焰在燃烧
　　一种可以使世界燃烧的火焰

　　看，仙女们的舞姿，在四月的月光里
　　在蔚蓝色的湖畔，温柔而轻盈
　　她们的额头光洁，颈子
　　颀长而富于曲线。然而
　　这一切消失。这一切
　　不过是以往世界投射的幻影

　　3
　　正如一切结束，不过意味着重新开始
　　而开始，也显示出事物无可逆转的终结，如同
　　降生的瞬间，便跨入死亡，那生命旅程的终点
　　因此，当婴儿呱呱堕地，那悲哀的哭声
　　是否领悟到人生这一真实而虚幻的图景？
　　而一切强烈的爱情，不过是出于同样强烈的
　　欲望所驱使，像一辆巨大的血肉机车
　　轰响着，驶向黑夜的漫漫旅程
　　但对于爱和希望的沉湎，可以使人
　　暂时忘记死亡垂下的巨大阴影
　　春天是四季的开始，是一年的
　　青春期，是一条河流的源头
　　更确切的比喻是，它是一位缺少阅历的少女
　　单纯无知，任性而又狡猾，浅薄
　　却惹人喜爱
　　轻率地做出各种许诺，然后
　　置人于冬天眩目的冰雪
　　而在她迷人的笑容中，人们
　　忘记了真理和谎言
　　只是憧憬着，向往着
　　那纵情的欢乐和繁衍，直到有一天
　　当霜雪爬上他们的额角和两鬓

　　4
　　或许我已衰老，或许春天
　　已经从我的生命中逝去
　　在春天美丽的盛装后面
　　我看到另外一种景象
　　一种截然不同，令人胆战心惊的景象：

　　在春天，情欲驱使着谎言和希望一同开放，而罪恶
　　随着阳光的幅射而加强
　　树木和歌声被砍伐，森林在大地上
　　消失，风沙卷起漫天的黄色
　　那君临一切的至尊的王者之色
　　而动物们失去了家园，它们的后代
　　被猎人们捕杀
　　鲜血溅红了月亮
　　使夜晚变成了死亡的颜色

　　醒来吧，沉湎于幻影和欲望中的人们
　　醒来，梦游者。春天女神在跳着脱衣舞
　　她的乳房松弛，脸上刻满了皱纹
　　醒来，不要陶醉于谎言编织的梦想
　　你已经不属于春天，当你
　　沉湎于其中的时刻，春天已悄然离去
　　尽管树木依然葱笼，但看吧
　　窗外已是枝叶繁茂的夏天
　　这一切无可挽回
　　只是徒然留下叹息和一片迷惘的目光


　　《四季之夏》

　　1
　　夏天是一个粗野而健壮的男人
　　有着宽阔的胸膛和浓密的毛发
　　睡在六月的湖畔（深邃得像苏格拉底的智慧）
　　伴着轰雷般的鼾声。如同古代
　　那位追赶太阳的巨人，累了，就躺在
　　这里歇息
　　手杖化为树林，滴落的汗珠
　　落入干燥的土地，聚成
　　幽深而混浊的湖水

　　而太阳离我们更近（由于夏天日夜不停地追赶）
　　不断喷涌出炎炎的烈焰
　　使草木枯焦，田地裂开了口子
　　使希望融化，道路变得瘫软
　　于是长长的祈雨行列
　　于一种神圣，庄严的步伐迈进
　　鼓声咚咚
　　伴着一声声尖利而神秘的咒语
　　在辽阔的平原间
　　　回荡

　　2
　　我没有加入这样的祈雨行列
　　但我们祖先发出的声音
　　那种出自饥渴生命的呼唤
　　却仍在我的血管中跳荡
　　使我们充满激情
　　去完成那古老而又新鲜的使命
　　不断地生殖，繁衍，让天地间布满生机
　　让草木滋生，所有的花树开放
　　在一种热烈氤氲的空气中，重新
　　孕结出新的生命

　　我没有加入这样的祈雨行列
　　但我想象得出他们沉重而坚实的步伐
　　在熊熊的光的烈焰中，在空旷的平原上
　　几乎变成白色的模糊的身影
　　以及低沉而充满渴望的祝祷声
　　这一切消逝
　　在以往的岁月和悠远的历史中

　　生殖，繁衍，孕育，交合
　　使生命延续，万物蕃盛
　　而在阳光黄金般的音律中
　　玫瑰将同荆棘一同生长
　　感射上帝，他创造了人类，我们可怜
　　而无知的祖先：亚当和夏娃，同时创造了蛇
　　那罪恶深渊的诱惑者；感谢上帝
　　他创造了生命，同时也创造了
　　死亡；或者说，他创造了死亡
　　也同时创造了情欲
　　使万物在死亡冷笑的面孔前
　　纵情跳着生命的舞蹈
　　用一种出自本能的疯狂节奏
　　从而不断地抵御着死亡
　　延续着可怜的，微不足道的生命

　　3
　　叶子枯黄，凋零，堕落
　　但很快就会有新的嫩芽生长
　　一棵树倒下，一片时间倒下，但很快
　　它的周围，又聚集起新的时间
　　年复一年，时间沙子般流逝
　　年复一年，野草覆盖着墓地，旧时的战场，以及
　　情侣们如痴如醉滚动过的地方
　　太阳，都是那该死的太阳，使
　　情欲勃长（我记得拜伦在《唐璜》中有过这样的
　　一句台词）。而那位浪荡子
　　那位受制于情欲的可怜虫
　　正如中国古代那位追逐太阳的人
　　无休止地追逐欲望
　　同时也被命运追逐
　　不断地用新的饥渴
　　去充填旧的饥渴

　　一路平安，夏天
　　一路平安，被欲望驱使的人
　　按照你命中注定的行程
　　匆忙地进入下一个房间
　　你发烫的躯体将会使大地燃烧成
　　一片金黄的颜色
　　你的欲火
　　将会带来疯狂的生长

　　4
　　起风了，云堆集着，渐渐变浓
　　滚动着，低低压在地平线上，
　　闪电，蓦地撕开天空的内衣
　　然后落下密集如箭的骤雨
　　宇宙轰响着，颤抖着，像一辆发动着的老式卡车
　　一切树木，一切叶子
　　和一切生命，欢愉地扭动，呻吟
　　去熄灭生命中的焦渴
　　在夏天的怀抱里
　　在充满灼热感情的雨中
　　去孕育新的生命


　　《槐花盛开》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或许
　　并不意味着什么。某些时候……
　　天气看上去有些可疑，似乎
　　在下雪，也可能是出于想象，或槐花盛开
　　我们渴望着变化的出现
　　在这寂寞的四月傍晚，它更像一个陌生人
　　出现在小路的尽头，然后叩响
　　你的房门。有着更多的惊喜
　　被虚构着，像初吻。“这个夏天，我们
　　会去海滨度假。”生活总是
　　令人期待，或许并不令人期待
　　但季节总会适时到来，还有
　　路边或花坛中的花朵，绽放
　　或凋落。它们的花期和我们的生命
　　一样短暂。或冗长。我们摹拟着植物
　　但看上去全不相同。但这一切是否真实？
　　当此刻你正慵倦地望着窗外，沉思，并且
　　写下这些毫不相干的句子。


　　《老年的花园》

　　1.
　　是否应该感到绝望？如今我的两鬓
　　已被岁月染成白色，就像落满了雪
　　五十岁。我的一只脚踏进了老年
　　另一只仍在外面。也许是到了应该
　　改变一切的时候了，结束或重新开始
　　但窗外仍然是夏天，树叶在阳光中闪亮
　　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一阵阵传来
　　即使在昨天，我仍是他们中的一员。

　　2.
　　生活让人疲惫而衰老。我小心翼翼地
　　识破它的伎俩和诡计，但最终总是
　　落入更大的陷阱。如今我只剩下
　　这座破败的花园，供我在里面散步
　　沉思，回味着我的人生――
　　叶子上满是灰尘，鸟儿也飞往别处
　　但仍然会有醉心的景色，当夜晚来临
　　会有一盏盏灯在天上亮起。

　　3
　　沉迷于诗歌，这门古老而衰落的艺术
　　更多是幻象，耗去了一生中美好的时光
　　带给我什么？可曾使我的生命变得
　　完美，或给了我某种安慰？只是意味着
　　更多的重负，更多的重负或无法实现的
　　期待。但为什么抱怨？从来不曾有过
　　更高的预期。只是我已厌倦了真理
　　责任，和那些高声调的歌唱。

　　4
　　是到了应该改变一切的时候了。
　　结束或重新开始。但哪里是我的开始？
　　我惶惑，想到了那个古老的训诫
　　但愿能得到更多的激情，并从疯狂中
　　获取澄澈的智慧。来自对自身的超越，或
　　自我否定。起风了，叶子在风中摆动
　　但根却深深扎进土地。也许我该沉迷于秋天
　　明晰的景色，直到花园里落满了雪。


　　《人应该活得坦荡》

　　我厌倦了这一切：虚伪和谎言
　　矜持，造作，在崇拜者中间
　　谈论着诗歌和艺术，小心翼翼地
　　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青铜器
　　和大理石石碑上。或者追逐着
　　爱情，那自我投射出的虚幻影像
　　但最终是徒劳。我厌倦了这一切
　　如今我宁愿走向孤独的风景
　　走向沉寂，如果人不能活得
　　更高贵，那么也应该更坦荡
　　还能有什么？它是那么微不足道
　　我是说我们的生活，或生命


　　《关于贝.布托之死》
　
　　在电视里看不到枪击和爆炸的场面
　　只有一团混乱。人们奔逃着，或把一具尸体抬上
　　汽车，一个人跪在地上，向着天空摊开双手
　　显得悲伤而无助。然后播音员用近乎冷漠的声音
　　报道着这个不平常的事件。其实很平常
　　其实死亡每一天――甚至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只不过
　　这一次选中了你。哦，玫瑰，火的玫瑰，血的玫瑰
　　此后我们将看到更多的火和更多的血。你的死
　　只是你个体生命的终结，还有野心和抱负
　　而不是苦难。1979年，我在半导体里听到了
　　布托被绞死的消息，现在则是另一个
　　只是死亡的方式略有不同。现在我们了解到
　　更多的细节，你在父亲临死前曾经发誓
　　继续他的事业（而不是相反），我想他最后
　　注视着你的目光一定充满着悲伤，因为从自身的命运中
　　他将看到你的命运，现在时机成熟了
　　就像一朵花――半凋谢的玫瑰――被两根手指
　　从生命的花茎上摘下，小心地，但毫不犹豫


　　《中央大街》

　　有段时间，每天我都从
　　中央大街走过。上班，
　　去书店，或只是例行散步。
　　石头砌成的街道，光滑
　　而坚硬，被岁月和无数的
　　脚步擦亮。两旁的槭树
　　在四月会吐出淡绿的叶子
　　十月里变得枯黄，在冷雨中
　　飘落。实际上，它们常常
　　被我忽略，只是偶尔
　　看上一眼，当被淡淡的余晖
　　映衬，或绿色的影子
　　在橱窗上流淌。但它们注视过我吗？
　　我不过是众多行人中的一个，
　　同样被其他人忽略。哦，
　　静默的冥想者，岁月的变迁
　　在体内的年轮中沉积。
　　但有谁会倾听内心的声音，
　　当时间的脚步匆匆？它们确实
　　变得沉寂，我是说那些树，
　　没有鸟儿在枝叶间
　　为它们歌唱，也没有画家
　　为它们写生，他们只是画
　　那些建筑，和付钱的人们。
　　但我知道――直到最近――它们
　　同样具有情感，情感和声音，
　　它们和我们一样，体验
　　并表达着时间的悲哀和欢乐――
　　这些树，还有那些石头。


　　编者按：现代汉语如何被中国诗人用来将自己的经验转化为诗？语言和经验如何在诗人的倾力熔铸下而获具现代的诗形？如此对新诗之“这样”的追问，便转换成对新诗“话语”即“经验与表达”过程的探寻。
　　每当诗人察觉到语言和语境的困惑并努力去克服时，就有可能出现一个诗的高峰或收获期。反之，当诗人无视甚至有意回避这些困境时，新诗则走向低谷或衰退。可以说，整个新诗的历史进程，就表现为对语言和语境之困境的应对与解决。这样，当我们对某些新诗史现象感到迷惑时，与其从一些外在的规范去寻求解答，不如沿着“话语”这条线脉审视其得以生成的语言和语境。
　　一方面，现代汉语的散文性，浮泛化要求诗歌对各种日常语言进行剔除和锤炼，并在传达时为选择合适的形式，营造符合现代汉语特性的内在律感而有所自我抑制。另一方面，所有外部的日常生活材料，也只有经过个我体验的“过滤”和“沉淀”而转化为诗，其内部才获得一种巨大的凝聚力。我们只有通过细密的“话语”分析才能体会到，那些优秀新诗作品所具有的穿透时空震撼魂魄之魅力，恰恰来源于诗人对语言和经验的双重锤炼。正是那些懂得如何规避语言的不完善的诗人，在坚定地推进和丰富着新诗的诗艺。
　　在诗人张曙光的这一组诗中，我们能揣摩到什么——

【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164  时间：2008-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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