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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人记
王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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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人记》

 

I WANNER LOVE, OR DIE.         

                   --《杀手莱昂》

      

1.

事毕。

我点上一根烟,她枕在我肩上,像小鸟一样蜷着,我轻轻摩梭着她柔滑的背。

我很喜欢女人的这种神情和姿态,可以约等于安宁这两个字。这时候我可以忘掉所有白天的事,忘掉充斥我混乱生活里的红与黑。

这时她抬头看着我,认真的问:你肯为了我去杀一个人吗?

我问:杀谁?

她说:你得先回答我肯不肯。

我说:肯。

她咯咯笑着在我怀里拱了拱:笨蛋,你又不是杀手,我怎么会让你去杀人呢?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2.

事实上,我就是个杀手。

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她,杀人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就像每一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行业规则,这就是做我们这行的规则。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杀了15个人,15个形形色色的人,每次杀完一个人我都会在墙壁上刻一道,现在已经刻完了三个正字。我不知道还会刻多少个正字,这实在说不好,因为我是在过枪口舔血的生活,永远不回知道下一秒,也许哪天我就会突然倒毙街头,就再也没有机会刻字了。

有一天她看到了我刻的字,就问我刻字的原因。我笑而不答。她就猜是不是代表我有过多少个女人,我觉得承认这个理由总比承认我杀了多少个人要好一些,于是就默认。当然毫无疑问,这招致了她没头没脸的一顿暴打,但我觉得这能隐瞒一个杀人的秘密也很值得了。

 

3.

我们见面并不是很频繁,只是在我们都有时间的时候,当然,大多数时间都是晚上。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谈论现实里的事,这也是我很喜欢她的一个方面,像我这样的人,当然不希望有一个整天神经兮兮问这问那的情人,那会把我搞得很累,毕竟,圆谎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

出于对读者的负责,还有一件羞于启齿的事我必须对大家坦白,虽然这样可能会影响你们对我的印象分,但我还算一个诚实的人,所以必须得先说明。那就是,我认识她是出于某种目的,有人给我提供了她经常出入的几个场所,不外乎酒吧,商场,咖啡厅。而在我十多天的跟踪观察中,对她的喜好已经了如指掌,所以这就给我制造某些浪漫邂逅的场景提供了方便。于是有天在酒吧我看准时机,跟她异口同声的要一杯加冰轩诗尼,然后我们很自然的就坐在了一起,然后我们很自然的就去了我家,然后我们很自然的就上了床。

 

4.

虽然我的动机不是很纯洁,所以我可以允许你鄙视我。但是,在一起之后,我开始惊讶的发现,我们之间竟然还有很多相同的喜好,比如咖啡的口味,喜欢的音乐等。所以说起我对她的喜欢我可以理直气壮的说,确实是真的,这个我不允许你鄙视。

上面我说了我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去想方设法认识她,你们一定很好奇,可是我现在并不打算告诉你,下文就会有交待了,自个找去吧。我这样做有点残忍吗?答曰:杀手就是这么酷,嘿嘿。

 

5.

我来到西山山坡的一个园林里,从一块大石头下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掂了掂,揣进兜里。这是我上次杀掉一个肥胖的南方商人的酬劳。每次有任务时,老Z都会用公用电话给我打个电话,然后我来这里从石头底下取目标人物的照片简介等资料,事后三天,我就可以来这里取我的酬劳。这是一项简单的工作程序,我已经重复了十五次。

杀人并不像开始我想的那么可怕,尤其是在它成为了你的工作的时候。当然这实在算不得一个体面的工作,有时我会做噩梦,半夜惊醒,我梦见呼啸的子弹,血淋淋的肢体,除了红色就是黑色。红与黑不仅仅在梦里出现,我觉得我的生活也逐渐变成了这两种主色调,我眼里看见的只有这两种颜色。

 

6.

有时我想,等我赚够了钱我就收手,只要赚够我开一家店的钱就行了。我想开这样一家店:有书籍,音乐,咖啡和啤酒,窗子打大的,还有大把大把的阳光。像现在流行的权术谋略书,白话历史,盗墓小说,百家讲坛,80后作家的书,一概不要,至于音乐,现在的流行乐,纯音乐一概不要,就要一些比较生僻而难找的摇滚类和独立音乐,当然这些东西我可以找,我有个朋友是个这方面的专家并且有进货渠道,我现在听得基本都是他帮我找的,甚至连BABES IN TOYLAND, BLACK FLAG这样几乎绝迹的音乐他都能找到打口的。咖啡和啤酒也要远比酒吧餐厅里的便宜,所以我不指望这个店能赚多少钱,只要能维持就行了,我只不过是需要这样一个寄托,需要这样一个开放而又安静的场所,所有能经常来的人必定是让我能感到信任和有亲近感的人。每天我就坐在台后,听着音乐看着他们,享受静止的感觉。

当然,对一个杀手来说,这一切也许仅仅是个憧憬,因为我永远不会知道明天什么样,甚至是有没有明天。

 

7.

老Z又给我打电话了。

一上来他就问我:听说你小子最近陷入热恋了?跟谁啊,注意别热昏了头泄露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正事,情况了解的怎么样了?

我不动声色:该做的我自然会做,其它的你就没必要管了。

他嘿嘿笑着说:好,我相信你,别忘了正事就行。这次的任务至关重要,一定要策划周密,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做成了你也许下半辈子都不需要再干活了。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现在我还不着急,因为我不想因为别的任何事而影响了我和她的关系,因为隐瞒了她,所以我多少有一丝愧疚之情。而对她爱得越多,这种愧疚感就越强烈。

 

8.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也因此让一件无比简单的事变得复杂起来。

有时候我也有担心,如果她知道了我的一切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像我这样的人本不该陷入感情的,但是感情的事,谁又能控制得了它的发展呢?顺其自然吧,似乎只能这样了。

所以我一时不好向她打听我想知道的事情,只好慢慢的等待合适的时机。

而我感到我身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着我,我看不清它的来源,只隐隐的感觉到,并且只能不由自主的向前走,我不清楚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次的任务比以往都要难一些大一些,也许是别的我所不知道的。

 

9.

有一次完事后,我们都没有睡意,一起聊天到了凌晨。

大概是喝了不少的酒的缘故,情郁与中,她开始说起了她的家事。我这才知道,她到这家集团公司做事是另有目的的。她的父亲早前也是本市的一个商业巨子,后来投资了一块黄金地皮,想搞房地产,谁成想被这个集团公司的老板与地产商联合做套,捏造了一份假合同,吞了资金。她父亲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而又没有真凭实据来揭发真相,于是上吊自杀,她母亲也在不久后抱病而亡。她从小就出国念书,回国后立志要为父报仇,所以隐姓埋名混入该集团公司,凭她的才学很快混进管理高层,一直在苦等时机让该老板身败名裂,而且明眼人都知道,该公司表面做正当生意,其实背景很阴暗,投机倒把,勒索诈骗无所不为,只不过关系打点的好,做事又隐蔽,所以依然如日中天。

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做事方式。她需要慢慢打入敌人内部,寻找证据再合法的解决。而我们呢,直接一枪干掉敌人,甩手走人。结果是一样的,但是过程大相径庭。

我没想到她还会有如此凄惨的身世,虽然我不露声色,但我暗暗决定帮她一次,虽然她曾经问过我肯不肯帮她杀一个人,但我相信她问的时候是无心的。那么我的答案依然是:肯。

 

10.

知道了这些,虽然我表面上不露声色,但我心里还是感到惊讶。

因为不久前,也就是我认识她之前,老Z刚给我一个任务,就是干掉该公司老板的情妇,还有一个实际上的身份就是副总裁。而且很神秘,一反往常,老Z并没有给我任何她的资料,只是告诉我这是委托人的要求,而且还要求要在公司的办公大楼行事,我只要做好准备等候行动的时间和地点。我猜是老板的仇人所为,在办公大楼做应该是有警告和威胁的意思。而且据老Z说此次行动报酬特别丰厚,差不多可以满足我达到这一票就收手的目的。我曾跟老Z提过我想退了,我快30了,毕竟不能做一辈子杀手。为了稳妥行事,我特地试图进入该公司了解地形,因为我听说这座大楼戒备森严。果然很森严,出入的人都要盘查身份确认才能进入。于是我转而找里面的人接近,以得到某些信息。

于是我就在一个她经常去的酒吧认识了她,她很漂亮,去接近一个漂亮的女人总比去接近一个彪形大汉要感觉舒服一些,这就是我找她的目的。只是并不是所有事都是按照你的计划进行下去的。

 

11.

不过事实好像证明我找她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因为很快我就投入了感情。投入越多我越不好意思在她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她确实是一个很让我着迷的女人,漂亮当然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但并不是全部,她的言行,举止,品味,完全符合我眼中完美女人的标准。

我曾试图想要去她们公司接她,不过她一口否决了。而且也很少透露她们公司的情况,我们一周也只见两到三次,原因是她们很忙。我只知道她是一个高级办事员之类的,其它的一无所知。

 

12.

不过在我敏锐的注意下,我还是得到一个有用的信息。那就是她们公司每周五都要留下高层管理人员,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是每周的总结,而放在晚上,也许很多事是见不得光的缘故。她们老板在十三楼办公,几个重要的人物也都在该层。我决定在这个周五行事。除了公事,还有我要办的私事,干掉两个人,一个为了我,一个为了她。

 

13.

我打电话给老Z,想这周五行事,并说明了他们公司周五晚上的事情,应该是很好的时机。老Z让我等他通知,很快他给我电话,说可以,时间是晚上九时,地点是1306房间。

周五晚上,我擦好枪,摆弄了一下,上好子弹,然后别在腰上。想了想,我又拿出另外一把枪,插到靴子帮里。以前我从没有带两把枪,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突然想,我一向听信直觉。

八点整,我在办公楼外面的绿化带里藏好,静静观察动静。根据以往的观察,八点二十他们门口的警卫换班,这个时候大约有一分钟左右的空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14.

我猫着腰迅速的闪进大门内,果然不出所料墙角有旋转的摄像头,在进门前我稍有停顿,等摄像头转过去而警卫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冲进消防通道,轻轻带好防火门。

爬到十二楼的时候我坐下休息了一下,点上一根烟。掐了烟我看一眼表:八点四十五。

我小心的打开防火门,从缝隙里看出去,有几个房间亮着灯,我先是看到了1306,然后尽头是总裁办公室。

我依然躲开摄像头,贴着墙壁,先来到另外一间亮灯的房间,迅速推开门,一个中年男人看到我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吓得目瞪口呆一声不敢吭,我示意他用桌上的透明胶带封上嘴,那个家伙哆哆嗦嗦的照着做了,然后我直接走过去一枪砸在他脑袋上,于是他一声不吭的就瘫坐在椅子上。同样我又让另外两个房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老实的睡在椅子上。那个女的差点叫出来,不过总算没坏事。

 

15.

这个老板我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真人要更显得胖一些。

这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他的惊讶的表情,脑门被子弹射穿后瞬间的面部扭曲,跟我以前见过的没有任何区别。也就是说:一切顺利。

我迅速出来直奔1306,虽然我用的是消音手枪,但我还是怕惊动外面,所以事不宜迟。

来到1306房间外面,我听了下里面没有异常的动静,看了下表:九点正。

 

16.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枪。

比我看到她时的惊讶更让我惊讶的是我们俩的表情,出奇的一样:短暂的惊讶之后随即而来的就是平静,继而是微笑。

确实很值得一笑,从一开始就是欺骗,相互的欺骗。

我在她面前的椅子上从容的坐下,从她桌上摸起一根烟想点上,顿了一下还是先递给她自己又拿一根,她接过去,打了火点上,也给我点上了。

抽烟的过程中伴随着沉默,也不是有意沉默,也许是谁都想不起怎么说。

 

17.

她把一口烟吐向我:没想到你就是他雇的那个杀手。

我微微一笑: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你就是他的情妇。

她继续说:你跟踪了我多久才知道我的喜好的?

我说:九天。你呢?

她大笑起来:九天,哈哈。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想办法暗杀我了?

我抽了一口烟:恐怕你口中催人泪下的身世故事也很值得商榷吧,不过挺成功的,成功的打动了我并付诸行动了。

她收起笑,冷冷的看着我:我本想你杀了他就拿了他的钱跟你走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着:我本想杀了他拿了佣金跟你去一个偏远的城市开一家店。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那么现在呢,怎么办?

 

18.

是啊,现在呢,怎么办?

一想起这个,我觉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是感到了绝望的力量。我们的相识竟然是在互相的跟踪下,难怪我们有那么多相似。而她编造了身世的故事也只是引诱我的行动,而我呢?一开始的动机就是龌龊的。我甚至荒唐到认为碰到了真正的爱情,可以用我的下半生赌一下的幸福。

我问:还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是杀手的?

她轻蔑的一笑:有了钱还有什么事是不能知道的吗?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现在真的是无话可说了。这样的僵局我实在没有任何去打破的力气。

 

19.

好在还是很快的被打破了,我甚至是有点感激老Z的出现了。

老Z进来的时候我们俩看他的神情都是冷漠的,我已经连惊讶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老Z微笑着对我说:兄弟,这次对不住了,我答应了杨老板要替他杀死泡他情妇的混蛋,就是你。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是我们做杀手的要守诚信对吧,而且当着他情妇的面杀死你,他应该死而瞑目了。当然还得感谢你,一切证据都会显示是你做的,哈哈,真是我的好兄弟啊。当然他死了,酬金就得跟你要了,你应该知道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嘿嘿。你乖乖合作的话,我可以考虑给你下半辈子够花的一份。

说到后面,他狞笑的看着她。

她无比沉静:钥匙我知道在哪,密码我也知道。但你不能杀他。

老Z脸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可以,我可以不杀他,但活罪饶不过。

老Z捡起我扔下的枪插到腰里,然后抬起枪对着我的右腿和右臂各开了一枪。

我摔在地上,竟然没有感到多少疼痛,或许是因为我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甚至都不在老Z身上。我只感到热乎乎的血在不停的流,我渐渐感到无力。

 

20.

她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老Z催她:赶紧取钱,我知道老板信任你,保险柜就在你屋里。

她先打开一个小保险柜,取出一把钥匙,然后在灯开关旁边按了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墙上的一幅画就自动打开了,是一个暗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保险柜。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Z,老Z的眼里放射着贪婪的光。她说:你过来帮我一下,一个人打不开。

老Z走过去,走到我身边的时候狠狠踢了我一脚。

她吩咐老Z:用力扳住这个门,我开的时候你向外拉。

老Z把枪插到腰里双手抓住门,然后只见她出其不意突然抓住老Z的头用力撞向铁门,老Z没料到一个弱女子会这么做,撞得头破血流,他疯了般一脚踹在她的腹部,她顿时直飞出去撞在椅子上,老Z恼羞成怒,边骂着边抽出枪对准她:他妈的,敢跟老子耍花。

砰砰,两声枪响之后,屋子里是静寂和硝烟的味道。

 

21.

她撕了我的衬衣袖子帮我用力扎好伤口。掺着我从电梯下到二楼,然后走消防通道,这里有一个直通后门的隐秘出口,她用钥匙打开小铁门,我们弯着腰走出去,直到后面的街上。

我砸晕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她来开车。

我问她:为什么不让老Z杀我?杀了我你可以拿钱远走高飞的。

她盯着路面专心开车:我不喜欢一个人花钱。

我们都笑了。我又问:你刚才那样真是太冒险了,你怎么能是老Z的对手,如果我没带第二把枪怎么办?

她看着我嫣然一笑:那就只好一起死啰。

我突然很感激老Z,感谢他在整个事件中洞悉一切,安排一切,感谢他在最需要出现的时候及时的出现。也许是他改变了最重要的事情。

我又想起一件事: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仅仅是钱吗?

她看了我一眼,平静的说:他曾强暴了我。

我咬着牙说:现在我真后悔让他死得太痛快了,应该多打他几枪的。

她一手打着方向盘,一只手轻轻摩梭着我的头,又温婉的看了我一眼。

然后我记得我们一直在笑,笑的时候我感到伤口很剧烈的痛,也许力气用光了,我感到很疲倦,越来越疲倦,就靠在她的身上,半迷糊中我记得我问她:我们去哪?

后来我实在记不起她有没有回答,也许是回答了我没有听见,也许是根本就没有回答。

在我的世界完全的模糊到来之前,这些是我唯一能记住的事情。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250  时间:2008-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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