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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写作:为万物立言——第三极
刘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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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性写作:为万物立言
                       ——第三极文学运动诗学根本问题再思考
            
                                  【陕西】刘诚

                           悲惨世界——悲惨是世界的本质,神性也是。
                                                       ——题记

  当我决定把“神性写作:为万物立言”九个中国字作为这篇诗学论文标题的时候,一个诗学流派的轮廓应当已经很清晰了。或问:作为第三极文学运动总的诗学,你所说的神性写作究竟是什么意思?神性与写作怎样联系起来?为什么要为万物立言;万物是自在的,你不立言,万物难道会跳着脚、一个跟着一个地活活死去吗?你们的质疑是有道理的,这些问题牵连着很大的学问,也为我所感到兴趣。早在2004年及其稍后的一段时间里,在《诗是诗人面对世界的一种态度——就若干诗学问题答网友问》、《后现代主义神话的终结——2004’中国诗界神性写作构想》等诗学论文中,我就曾对与之相关的一些问题进行过明确界定;在《刘诚访谈录:重返天堂之门——从神性写作到第三极文学运动》中也曾有过详尽的讨论。本文讨论神性写作,但首先讨论人与天地万物的关系。这个问题之所以被优先关注,是因为它反映一个诗人的立场;事实上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世界,不仅决定着一个诗人的处世方式,也决定着他的创作面貌,有必要从这个角度入手,对神性写作作出进一步的正面界定,第三极文学运动要求这么做;作为一个中国当代诗人,我是自愿的。

                      第一章  宇宙茫茫,每一种物都是神迹

               1、隐密的观察者: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在写作本文的一年多时间里,我经常需要路过一座大的农贸市场,如果考虑到此前一段时光,这个时间还要远远不止。在那里,无论是雷鸣电闪的雨天还是大雪纷飞的冬日,都为这个急剧变动的混乱年代里手足无措的小民百姓充满,柴米油盐酱醋的日常生活现场,永远不愁没有人气,火辣辣的生活在进行中,异彩纷呈而又井然有序,让人深受感染。有一天,我忽然对一位卖肉鸽的妇女产生了兴趣。“买几只鸽子吧,当年的雏鸽,又嫩又补。”——售鸽的妇女说,说着还用手指了指那些铁笼。我摇了摇头,她有些失望地转过脸去,对我失去了兴趣。我当然是不会去买她那些心爱的肉鸽的;如果我确实非常非常地想吃肉的话,我就把我的舌头咬掉,当作很香的肉吃下去,决不会为了三五两鸽肉,去害掉一只鸽子的性命,这样的性价比是很低的。但我确实对她售卖活鸽的方法产生了兴趣。看看一字儿排开的几只铁笼,里面真的是一些肉鸽,长得肉肉的,在笼子里走来走去,灰褐色的羽毛上泛出些许紫红的颜色,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真是可爱极了。但我知道,无论它们的叫声是多么动听,在食鸽肉者看来都已不再是生命,这里的每一只鸽子,充其量都只是一块几两重的鸽肉,不可能得到生命应有的尊重,而在售鸽的妇女一面,恐怕早就被算进了当日的经营利润。诚然这样的生活是极辛苦的,其间所包含的劳动含量很值得尊敬,但它所反映出来的只是一个商贩的态度,商贩的态度就是冷酷:只要有人购买,就如同得到了指令,售鸽的妇女一定会按照购买者的要求,把被选中的某一只鸽或某几只鸽毫不犹豫地杀掉,那里一只大铁桶内正备有滚烫的热水,以便浸烫脱毛,开膛破肚。每当一连串这样的动作完成,她就实现了一次对物的利用,得到相应的回报(利润)。过了一段,为了降低成本、减化工序,她似乎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连杀也不用杀了,直接将活鸽放入滚烫的开水,再心安理得地盖上了盖子。她知道与以前的方法相比,这样的方法是比较优越的,只消几秒钟,肉鸽自会在其中烫溺而死,而这时候拔毛正是火候,工作效率因此提高了两到三倍。作为售鸽者,她显然为这样的发明改进感到满意,因为她的脸上荡漾出满足的表情。我明白了:对售鸽的妇女来说,那些装在铁丝笼里的鸽子只是物,此外什么也不是。同样的道理,我们通常在公路沿线所看到的放鸭人,每天都在计算着鸭蛋的产量,丝毫也不会考虑那些鸭子的感受,以及它们对自己所产的鸭蛋会寄托着怎样的希望。而牧羊人天天放牧着羊群,那些羊群早出晚归,发出好听的叫声,这叫声与世无争,绝不会对任何事物构成损害。他爱它们,为它们接生,夜里为它们添加草料,渴了驱赶它们到河边饮水;有时也拿皮鞭抽打它们,可那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其实舍不得抽打,更不会伤及它们的皮肉。尽管如此,羊群在牧羊人的眼里也只是财产,只是归他领有的物,他对羊的爱,只是一个热爱财产的人对财产的爱,羊和他并没有连着任何一丝血脉。如果这牧羊人是受雇于人的话,情况只会更糟——那些羊还只能算作别人的财产,他只不过是代人看管,从这种看管所能得到的预期收益中,取得应得的一份酬报。而在遍布全国的大型屠宰厂内,从企业高层到普通员工,无不期待着一个丰产的年景。他们一个个雄心勃勃,磨拳擦掌,文员拿出了别出心裁的方案,各层面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什么是丰产?就是将更多的活牛从这里的入口驱入,一旦驱入,那些牛会按照机器给定的路线蜂拥向前,接下来的过程是全封闭的;等到从流水线的另一端出来,那些能够发出哞哞叫声的活牛不见了,却变成了封装一新的牛肉罐头。如此大规模、有计划的对动物的屠宰,是决不会考虑动物的感受的。有一年,某财大气粗的奶牛公司老总走上春晚舞台,先搔首弄姿地说了些吉利的客套话,接着说他携公司三千员工和三百万头优质奶牛向全国人民拜年,云云。听到这样的说辞,我差一点要吐:还携什么奶牛拜年,奶牛们恨不能杀了你,食你的肉寝你的皮;对于你们,奶牛只不过是生物工厂的核心构件,通常远离阳光和水草,被你们终身监禁在一层一层的铁房子里,投以添加了催奶激素的饲料,一辈子为你们产奶,直到榨干了最后一滴奶,再被你们送入屠宰场,变成人们爱吃的牛肉罐头,最后很可能连骨头都要被磨粉,用以饲养新的奶牛。为什么不听听奶牛怎么说;难道听不到吗?你们的心呢它在干吗?
  商贩当然没有错,屠宰场的老总也没有错,那位在电视上打躬作揖给全国人民拜大年的奶牛公司老总也没有错,甚至完全正确;他说的那些话,简洁得体,礼貌儒雅,符合一个奶牛公司老总的身份,其间自有一片美意。先前说到的售鸽妇女也没有错——她是一位忠于职守的敬业的商贩,这样的商贩不成功没有道理。牧羊人也是对的;放鸭人也是对的。都对,都正确。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只看谁能够得手。这是一种通行世界的实用眼光,是确保生活常胜不败的金科玉律。除了实用还是实用,有奶便是娘,有用就是好,没有用就是坏;一切以是否有用为转移,物的价值的高低,完全取决于用处的大小,这就是我们对待天地万物的态度。一切都在向有用的一端偏移;在生活中,这样的偏移天天都在发生。自有人类以来,芸芸众生,主要就是以这种眼光来看待万物、对待万物。在处理一些特别重要的事务的时候,有时也会超越眼前利害,要求看到超越性的利益,这样的眼光被称为战略眼光,但那也只是在眼前的小用和将来的大用之间进行了取舍,说到底仍然是以有用为前提,如果没有眼前的小用,也没有将来的大用,这个物一定会被认为一文不值。人是欲望的人质,都有短处捏在欲望手里,委实清高不到哪里去。在屠夫眼里,一只欢蹦乱跳、嗷嗷乱叫的肥猪,只不过是一团弹性很好的待宰的肥肉,他完全想不到、也不用去想这只活物对死亡的感受,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方式,以及它们身体的最终下场,其中某一块骨头的去向——谁想到这些谁就是迂。想也想不过来;仅仅一个中国年,在我们这个人口大国,在我们的每一个城镇,直到遥远山区的边远村落,就有数以十亿计的活生生的家禽家畜从生活中悄然退出,变成遍布城乡农贸市场的鸡鸭鱼肉,再变成神州大地十三亿人口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人类涂毒万物,手段高超,无与伦比。所谓生活的现场,其实是大屠杀的现场。除去体格健壮的男性,即使是T型台上那些打扮入时、走着猫步的妖艳美女,又有哪一个不是凶恶的杀手,纵然一个个体态婀娜、吐气若兰、柔若无骨、风情万种,保守算来一生也该吃掉几千头肥猪的大肉吧?通常情况下,这种对动物的大规模有计划屠戮,被我们称作生产,这种屠杀的能力被我们称为生产力,受到高度评价!而千千万万的人们——包括我们五千余年的灿烂文化,都认为这样的事情完全正当。忽然记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我刚刚参加工作,在陕南某高校一座大楼二层拐角的地方居住。和我住在同一个房间的,是一位家住西安的青年外语教师。也许汉中的物价较西安要低吧,每到年关,这位同事总要从汉中市场上购得大批活鱼活鸡,用编织袋背了回来,就在房间的门外亲手宰杀。面对这种血腥的场面,我有些不忍,但既然没有办法把这些可怜的生灵从同事的屠刀下拯救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变成一毛不挂的鲜肉,只好选择避开。同事见状哈哈大笑:连活人都拉到刑场拿枪打,杀一只鸡算什么?他说。同事说的确是事实;结果二十多只鸡就这样死于非命。那些鸡的命好贱,是他以每斤两块五毛钱的价格买来的。我这么说,并不是说我没有杀过鸡,也不是说我没有处死过生命,既要在路上行走,踏死的蚂蚁只怕也已不计其数了吧?同时我也食肉,对一只被我活捉的老鼠施加过火刑;为了吃到狗肉,也曾与人将一只田野里乱走的野狗套住活活打死。单说杀鸡也是杀过的,手上就沾染过若干只鸡的鲜血。我至今记得第一次杀鸡的情境:这一年,住在乡下集镇的教师岳母送来了两只活鸡,由于不忍宰杀养了几天,最后实在不能忍受,每天都得喂食不说,最难受的是在地上到处排便,天不亮又扯起嗓子打鸣,每个早晨打鸣五次,声音嘹亮,在寂静的楼道回荡不已,搞得人心惊肉跳。不杀绝对不行了;好歹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让如花似玉的妻子捉刀吧,只好狠了心操刀相向,只求能够最快地终结两只鸡的生命,反正一向行善多多,也没有见到有什么好报,杀一只鸡又有何妨?未料适得其反,当我割开鸡的动脉,看到血带着鸡的体温汩汩而出,鸡却怎么也不死,一直在那里扑楞着翅膀,顺带也把血溅了我一头一脸。这是一次痛苦的经验:终于轮到自己可以像上帝一样决定一个生命的生死命运了,可我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愉快,反而感到了某种难以言传的痛楚。
  我们之所以心狠手毒,都是给难办的生存逼的。不这样就不能生存;我们要吃肉,不这样就没有肉吃,这一点身为上帝,心里自然十分清楚。我们的行为,显然得到了上帝的默许。我们确实是被迫的;只是能不能节制一点,把这样的杀戮降低到维持生存必不可少的限度呢?能不能手下留情,给无辜的生灵以比较人道的待遇,让它们安乐死,在被宰杀的过程中少受、甚至不受被粗暴屠宰的痛苦呢?是放纵暴力,还是克制暴力,这里存在着一个严重的分野;是要在一次放纵欲望之后毁灭,还是细水长流、可持续发展,两种前途、两种命运,就在这里拐弯,分道扬镳。如果你是企业的老总,你是一个靠屠宰动物维生的商贩,你肯定是对的,为了生存你必须铁腕,是不能有任何妇人之仁的,你得刀下见血,多多益善。白哗哗的钞票就是这么来的,每一张钞票上都沾染着弱者的鲜血,这是生活的真相。不把天下人口袋里的钱合法地给掏了出来,再合法地装进自己的口袋,你决不会成为“最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不趋炎附势,你就永远不能得势——一位贪官在被施以极刑前所说的这一句话,真是精妙至极,可以妣美论语中那些流传千古的不朽警句。同样道理,不剥夺动物的生命和产出物,也绝不可能有人的美满生活可言,我们很可能连明天都活不过去。生活就是这样脏,天然有罪。生而为人,你得面对这些,完全看惯,仍然去生产,为自己的产品风行世界而殚精竭虑、食不甘味。是的,我们都是给难办的生存逼的,大家都没有错。但这只是对一般人而言;如果你是诗人,这样的态度就很不够了。你得采取一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哪怕同样面对着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一个凡事必得以有用为限度的人,是绝不可以做诗人的;如果凡事只以对个人是否有用为转移,一定是连好人也做不成了,更不要指望发现真理。在这个简单的事实里面,包含着深奥的道理。因为你事实上面临着一个选择,根据你的选择,出现了对待天地万物的两种不同态度。
  必须以另一种态度面对天地万物,态度不变,永远不可能洞晓天地万物的秘密。通常情况下,万物是无主的,且司空见惯,除了对万物中的财产部分感到兴趣,人们对天地万物一向漠不关心。人们天天享用万物,接受天地万物所能带来的一切快乐和好处,但并不感到它有什么神奇之处。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这态度是对的,不但不应当被指责,反而应当受到鼓励,因为如果不学会役使天地万物,就不能生存。如果不开鸡场,把大批鸡鸭牛羊送进屠场,你就不配成为富翁。一般情况下,我们的财富只能从对天地万物的奴役来,役使天地万物不仅是致富的有效门径,而且是世俗权力的一个来源。一个以杀鸡拔毛维生的小摊主虽然辛苦,可是他从杀鸡这一小小的技巧中找到了维生的窍门,供他的双胞胎儿子读完了全国一流大学。这是生存的技能,人们都在通过对天地万物的利用生财,养家糊口。一个老老实实的拉沙的人,从这里把沙子装上汽车,再把它拉到另一个地方过称,他从对物的利用中得到了报酬,生活因此得到改善。天地万物就是我们所养的羊身上的羊毛,羊毛出在羊身上,但一个头脑灵活的人,却可以利用官员的腐败,让一车沙子在这里的好多个过称处到处转,多次过称,让一辆车的沙卖出十几次,得到十几倍的报酬,这是作家张平的一个发现。但不管是老实人,还是脑子灵活的人,财富无不从对天地万物的役使产生。这是对的;几乎应当成为普通人生存的第一课,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古人早就把话说尽了。你是养鹿的,你以这些鹿为资源开办了一家狩猎场,通过广告宣传,诱使寻欢作乐的富人蜂拥而至,在酒足饭饱之后拿上猎枪,去找到它们,并把它们活活打死,你从这里富了起来;而你如果不忍役使万物,而是把三千只羊从小羊养到大羊,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可是因为不愿、或者不忍把这些生灵送入屠宰场,你就不能从中赢得利润,不但不能取利,反而一定会因此破产——养羊的成本,从出生到老死的成本,可以使它们从财产变成沉重的负担,令你不堪重负;再说这些羊老死之后,如何处理尸体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对了,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这篇文章算我没写;普通人出于生存所迫,成为屠夫、成为养羊的人,完全正确,他们别无选择。他们从役使天地万物的过程中,从倒腾动物骨头和皮毛的辛苦生活中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无可厚非,我几乎要为之鼓掌。而于一个商人,他把动物看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原本也无足为奇,因为他们通常利欲熏心,满身铜臭,完全失掉了灵性。你是一个仅仅求生存的人,那你心越狠手越毒越好,越有发达出头的机会。但如果你是一个诗人,你须得告诫自己:无论条件多么恶劣,一定不要让自己沦为一个过于实际的人,至少要为浪漫留下一点火种,不让它被严酷的生活过程磨灭。一个诗人宁可不发财,也不会同意别人把自己所养的羊群,送进屠宰场,谁强行送走,他的心里一定会滴血。我们完全可以作出这样的假设:当你看到一个售鸽的妇女坐在那里,如果你为香味所带来的快感所引诱,掏钱买下了一只鸽子,且默许售鸽的妇女用极其残忍的方法把它杀掉的话,你充其量只是一个冷酷的没有心肝的食客;但你没有错,谁也不会过来说你不对——只要交足了价款,你完全可以提着鸽肉扬长而去,这个国家的法律允许你这么做;当你看到这位妇女即将把一只鸽子放入沸水,你看到她已经面无表情地把它拎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这时候你如果宁可挨饿,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买下这只鸽子把它放生,你肯定远远超越了售鸽妇女的境界,进入了善和崇高的范畴;如果你身上只剩下仅有的只够买一只肉鸽的钱,而它正好就是你的午餐,可是你仍然拿出来为这只可怜的肉鸽赎身,你的境界肯定更高一筹;但如果你不只是放生,或者虽不能放生,却感到了无力放生的罪衍,且把这种让你日夜不宁的罪衍诉诸文字,那它一定是诗,分不分行、押不押韵都一样。且不只是这样的要求;对一个诗人说来,他的敏感注定他看到的还要更多,越是敏感则越是看到更多。比如,他从这里看到了这位妇女的苦,她的命运的悲凉——她原来可能是美貌的,有很多的人追求,现在却让这样的生活给毁掉了,可她别无选择,因为她必须劳动以养家糊口;再比如,他体会到了自己的苦,以及无力放生一只肉鸽的弱小感和挫败感,以及肉鸽无辜被难的大悲苦,并推及所有动物被奴役、被屠宰的大悲苦,等等。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在现代化的屠宰场面前,真正的诗人会停下脚步,他的心一定会感到被撕裂的痛楚:如果把我杀了能够确保你们得到幸福,那就把我杀了吧;牛不仅是大自然的生灵,也是我们的同胞兄弟,与我们血脉相连。诗人被苦难包围,更重要的是他不认为这苦难属于别人,它们推无可推,准备走出来为世界负责——毫无疑问,这是诗人面对世界的态度,也是神性写作面对世界的态度。

               2、诗人必须以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天地万物

  有很多的证据表明,只有引进一个上帝才能合理地解释世界。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只有这样,才比较符合世界的真相。现代科技总是指向对上帝的否定,可它所得出的结论,却无不在加强着上帝的存在。从现代科技那里,我们得到了上帝存在的确证。数学家常常为世界精致和严谨的结构惊得哑口无语,他们是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所有的工作都指向对上帝的否定,可是他们发现,越是从科学的一面深入,距离上帝反而越近。世界不是偶然的事物,而是某种伟大事件的遗存;构成世界的每一种物、每一组件也是。不要只是在面对古希腊、古罗马瑰丽无比的神话传说,面对巴比伦圣殿、印加古城的遗址和犹太人位于耶路撒冷的哭墙,或者面对着万里长城的时候,才叹为神性;不只是巨大的星体,古老星云中心的巨大黑洞才是神迹,事实上每一块砖、每一粒沙、每一根草、每一缕光线都是神迹。造物并不是为我们创造了神性,而神性无处不在,神性成为世界的常性,世界有多么宽广,神性的疆域就是多么宽广;世界是多么丰厚,神性的内容也一定是多么丰厚!
这样说绝对没错;因为在天地万物那里,我们总是发现了最多的神性。每一片树叶,都为人类所不能制造。技术可以复制很多东西,可是并不能为我们制造一片普通的树叶,在树叶看似简单的内部,那细腻的纹理和纵横交织的复杂管道,令人类最伟大的工匠叹为观止。上帝以无与伦比的匠心创生万物,且默许我们适度利用,但我们必须确保自己是克制的、自省的,对天地万物的宝贵性质有足够的体认。事实上,每一种物都通神,首先每一种物都是美的。按照佛教的观点,每一种事物都是惟一,且都是有用的,现在没有用处,决不意味着永远没有用处;有些事物可能一直没有用处,但无用到极处,就有了大用。每一种物都既是它所是的那一个物,又是它所不是的那一个物。如果你只是把砖头看作砖头,一定不能真正懂得砖头;你必须把砖头看作砖头,再看作不全是砖头,回头再看作就是砖头,你才有可能触摸到某些砖头本质的皮毛。并不需要特别指出星空的璀灿和美丽,或者高山耸立、大河奔流的壮观景象,也不需要借助黄金的闪光,才能指认天地万物的神性,在这个世界里,即使是那些最微不足道的事物,也都至少有一扇门通向神性。沙子当是最稀松平常的事物了,可是当一些沙子成亿万年地堆积,仅仅以其数量的巨大,就可以成为令我们无比惊叹的事物,同时立马成为美的,美往往紧随其后。同样的道理,一滴水可能被我们忽略,作为人,我们似乎可以对一滴柔弱的水随意处置,而其实水还是水,我们并不能把一滴水怎么样。我们明明看到它从视野里消失了,但它并没有被“处死”,只不过变成了另一种形态,并以这种形态安全地逃走。另一面,当一滴水与更多的一滴水汇合,立马汇成了小溪;更多的小溪与小溪汇合,立马成为汹涌澎湃的大江,它们一定会流入一条更大的大江,最终流入大海,那已经是在几千里之外了。事实上,我们不可能对一滴水做出任何处置,单从一滴水来看,已经可以渺视帝王的权威。这使我想到两千多年前的一幕:一位以武力横扫六合、最终统一全国的中国皇帝带着他庞大的车仗到了南方的海边,在那里站立良久,他当时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回到国都咸阳后不久就病故了。我推想这位自称“始皇”的中国皇帝,在他的内心一定感觉到了面对大海的某种无奈和悲凉——他的死亡,与其说是死于肉体的崩溃,不如说首先死于精神的崩溃。与此相关,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一个卑贱的体力劳动者,通常是城市的文明人嘲笑的对象,可是无论他们是多么微不足道,有着多么不好的习惯,比如不卫生、比如卑怯、性格上的反复无常,有着多少不能原谅的人格缺点,可是在他们身上,都存在着我们未必完全了解的秘密,他们的喜怒哀乐和平凡经历,通常还是现代艺术取之无尽的伟大资源。至于成千上万的他们及其个人意志所汇聚而成的能量,通常为伟大政治家提供生存的土壤。中国历史上所有的农民大起义,包括中国革命在内的大规模社会运动,都是通过动员卑微的个人的渺小力量得以达成。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得人心者得天下,帝王们如是说。被动员起来的千百万人,那是一种令人敬畏的存在。这些微小事物里所包含的神性的性质,通过数量的巨大,得到明白无误的昭示。蚂蚁肯定是极渺小的,但数以百万计的蚂蚁,可以搬走比它们的体体大很多倍的猎物,并把它们耐心地分解。小小的蝎子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它所携带的毒素,可以使一只称霸草原的雄狮死于非命。一只蝗虫本不足畏,甚至非常渺小,可是当它们成群结队地布满天空,所过之处,所有的绿色,都将被一扫而空!必须换位思考,放弃与天地万物敌对的立场,在这里趋炎附势的势利心态同样有害,会限制了我们走向真理的脚步。当你有一天能够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待天地万物,就会发现即使是那些微小的事物也蕴藏着惊人的力量。大地上有许多被我们视为垃圾的东西,有一些是让人类非常恶心的,比如坟墓、垃圾、粪便、动物的骨头、成堆的烂菜叶子和塑料,还有被排放到天空的滚滚浓烟,以及被封锁在器物中、打上了重重封印的病毒活体,这一切无疑都是极令人讨厌的,可是在月球这样的高度和位置看,那些东西全没有了,地球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淡蓝色的星体,美丽的球体晶莹而脆弱,在茫茫太空之中轻轻漂荡,储满了粘稠的蓝色宝石之液——

                  我因为爱你,才离开你,从天空的高处看你
         我因为惊骇,所以哑口无语(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须得十二分的小心,不使这纯净和透明
         由于我的某一个不洁的念头而遭到损害
         我须得十分、十分地轻,以防你所包含的蓝色宝石之液
         因我手指的某个过激的动作破壳而出)
         万物皆由神创:被放牧的、淡蓝的、失重的水晶之球呵
         家园之美,难以置信④

  写到这里,二十多年前的一次阅读经验浮现出来,在眼前挥之不去。那是一本天文学图书,其中有一幅这样的插图——在那里,在浩渺无垠的太空,没有任何生命的踪迹,但我们人类却通过太空望远镜拍摄到这样的镜头:一颗伴星正在从它的主星那里吸入物质。这是一颗星对另一颗星的明目张胆的偷盗和剥夺,它剥夺的不是财宝,可是比财宝还要宝贵,那是构成这一颗星体的基本材料——物质,在某种程度,这些物质约等于这一颗星的命。如果没有什么力量出来加以阻止,构成这一颗星的物质一定会被吸光,这一颗星也将不复存在,它将最终成为这颗吸入物质的星体的一部分。场面肯定是极为壮观的;就像我们看到的龙卷风一样,在引力的作用下,那些原本构成这颗星庞大体积的物质,现在被源源不断地吸入另一颗星的内部,像是一条倒置的河流。透过画面,我看到了那血红色的物质,那可是这一颗星的血肉啊!它是那么细腻,通体焕发着神性的光辉,甚至有着细腻的纹理!凝望着这一惊人的画面,我想了很多。我相信,在茫茫宇宙中,这样的事情应当不会是绝无仅有。首先,在每一星云的核心,都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那里天天都上演着“吸入物质”的宇宙壮剧,尽管它的强大质量迫使光线拐弯,物质的黑暗,使我们以现有的观测手段根本无法看到,更不可能进行深入研究。悲剧也罢,壮剧也罢,都是物质之间的悲欢离合,物质与物质,携带着无比巨大的原始能量,相互捕捉追逐,上演着宇宙的永恒活剧。盲目的物质一经生成,就再也不会消失,在茫茫宇宙之中流浪,我们所能看到的,仅仅是无限神迹的一小部分。根据爱因斯坦理论,宇宙物质来自一次大爆炸,由这次爆炸天文尺度的巨大能量直接转化而来,是能量的一种固体(物理)形态,可是能量并没有消失,而是化入了它们的血肉,在那里得到保存。原子核应该是很小很小的了,可是在每一个原子核(包括人体细胞的原子核)的内部,都蕴藏着骇人听闻的能量,那是一个装满火药和高能炸药的所在,只不过不是人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打开。科学家执意要把它们打开,经过很长时间的努力,用中子反复冲击最不稳定的铀原子核,想看看铀原子核封锁的内心到底藏着什么。最后铀原子核是打开了,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巨大无比的能量,这就是核能的诞生,一个核时代就这样在某个早晨猝然降临。不难想象,如果没有这些物质,决没有明亮的巨大星球。世界所呈现的表相如此丰富多彩,而构成世界的物质,迄今被人类发现和确认的也只有135种——正是它们构成了天地万物,也构成了作为宇宙最复杂存在的人的身体。也正因此,德国古典哲学强调绝对精神或绝对理念,前辈思想大师们发现,如果没有一个先验的存在,世界没有办法得到解释,而这对于他们构造理论体系绝对重要。我相信,他们所说的就是神性。而那些以实证为特点的科学家,他们通常只看到万物的局部,且常常把局部错当成整体,他们是一些以科技的手“摸象”的盲人,聪明但却盲目,每一个人都只说到世界的某些侧面,就这些侧面作出了自己的命名。
  在很早的时候,世界就被我们继承过来;在我们继承了世界的同时,也继承了神性。但只有那些具有神性敏感的人才能看到,并把它视为价值。世界通常总是处在变化之中,而神性作为其中的恒定部分,永远处在核心位置;它处在最核心的位置,但万物恰好都能沾带着它的光辉。由于神性的存在,我们不会真正孤独,即使是在最黑暗的夜里,也自有神性与我们同在。但一些人看不到神性,在他们挥霍万物的时候,也把神性一并挥霍。神性在那里贱如粪土,因为神性并不能立竿见影地为人们带来好处,这使他们感到懊恼和沮丧。世界是万物的家,我们须得小心对待,可是当我们在世界逐步深入的时候,已经慢待了天地万物,人类文明已经在不经意间逼近了毁灭的边缘。放眼后现代世界,克制精神荡然无存;悲悯无存;伟大的克己精神荡然无存!道德感荡然无存!与之相关的耻感荡然无存!恕道荡然无存!人们杀鸡取卵,只为了满足不知进退的贪念;饮鸩止渴,只为了能够“过一把瘾就死”。由于欲望作怪,一些人甚至不惜提前终结万物,只要能为自己带来快感,带来荣华富贵。但我们已经发现,万物并不是不能被穷尽的,首先那一部分对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物(通常被称为生存资源)是完全有可能被罄尽的。这是上世纪以来现代高科技的一个重要发现。由于这个发现,人类征服世界的雄心消弥,至少是大大地弱化了。人们发现,人并不是大自然的中心,万物并不是皆备于我;大自然是不可抗拒的,天道不可违,一旦违背了天道,极可能招致大自然的报复。从这个时候起,自文艺复兴以来,历经宗教改革和狂飙突进、个性解放的启蒙运动、到以最大限度地满足人类欲望为惟一指归的资本主义的蓬勃发展,人类第一次面临着严重的时刻,这就是:世界有可能因为人类的存在提前中止。这个时候,距离人类从宗教神学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已经有四百年的时间跨度,而就在这短短的几百年时间里,世界已经千创百孔!三百年来的工业化进程,几乎抽空了大地储藏若干亿年所积蓄的石油、煤炭和多种矿物,那些被认为无用的东西,则被随意弃置,扔弃得到处都是。由于不间断的大规模开采,昔日储藏大量煤炭的地方如今大地沦陷,已经威胁到地面的建筑。人类搞坏了生态,随着地球变暖加剧,海平面上升,自然灾害频仍,大自然开始变得异常暴烈,原本并不显眼的隐患,慢慢成为显性的灾害。几百年来,我们何曾平等地看待万物,把它看作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看待天地万物的眼光是有问题的!在这些疯狂的世纪里,天地万物成了人类轮番掠夺的对象,只是因为不可能离开天地万物,或者看到天地万物有很多的好处,有大量的动物皮毛和鲜肉可供利用,才把贪婪的目光指向天地万物、锁定天地万物。这是人性中的兽性在作怪——兽性完全阻断了我们与天地万物的最后联系。兽性是不可能为世界负责的;在兽性那里,世界是流氓无产者争相奔赴的最后的晚宴,可以寻欢作乐、穷极一切,而完全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如果说在求温饱的情况下,对天地万物敲骨吸髓的掠夺,乃是出于求生存的无奈,可是我们看到,有很多对万物的利用,并不是为了满足生存的最低需要,而是为了满足穷奢极欲的生活方式和内心的虚荣。世界在毁灭前,一切都带上了歇斯底里的性质。我们的感觉已经麻木;世界的大风把长夜吹彻,可是我们听不到它们,也看不到大风吹动万物时的强劲起伏。大海在距离我们五千公里的地方起伏汹涌,船队在一望无际的阳光海面劈波远航,可是我们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它身体的强劲起伏和律动。我们被兽性遮蔽,与天地万物的联系被完全阻断,天地万物都被我们纳入了一次性消费的轨道。由于被各种权力中心切割,世界日益破碎,天地万物成为大大小小的霸主们手中的人质,人们不加节制地役使天地万物,视世界为自家储满粮食和大肉的后院,谁也不肯后退一步;不仅想在这一代役使天地万物,还时刻想着能在下一代继续役使天地万物的好梦。有时感觉越来越好,不免登高山而小天下,自我膨胀作伟人状,发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浩叹!
  小人知进而不知退,在上帝看来,人类现在全是小人,何曾想到过天地万物的想法。如果我是天地万物,一定对生出人类这些自以为是、恩将仇报的败类而万分后悔,因为你们都不肯退后一步,虽然大家都知道世界已经非常危险,有可能被争相威逼的手活活掐死,或者在某个早晨突然崩溃,而大家都退后一步,世界仍有可能得救。也正因此,在神性写作这里生活是有罪的,仅仅因为生存的理由得到了宽恕,但是罪并没有被一笔勾销,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诗人敏感的内心。

                 3、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是神性写作的根本问题
  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世界,这个问题看起来玄而又玄,其实非常具体,与我们的日常行为、包括我们的写作密切相关。它解决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天地万物,决定了一个人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有怎样的写作。诚然,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取向,但既然是神性写作,则在这个根本问题上,必得有不同于常人的思考。人与万物的关系问题其实是一个哲学问题。这是最现实、最迫切、影响最深远的哲学;是今天的哲学,最时髦的哲学,也是最古老而最具生命力的哲学。在今天,说人从哪里来,显然已经大大过时,更根本的哲学问题已经浮现,它就藏在更深层次,曾经被思想家一再提出,不幸这个极其重要的根本问题从来没有得到圆满解决。我们的教科书,我们所学的科学知识,都是一些有用的学问,只是教给我们知识,以便更有效地向大自然索取,却从来没有教给我们对待天地万物的宇宙眼光和根本态度。兵法教我们如何行兵打仗,历史教政治家如何御民以“资治通鉴”,各领域的专门学问,教给我们各不相同的专门知识,挖煤的理论教我们如何更多地从地下采煤,生产石油的理论教我们如何更多地生产石油,电脑普及读本教我们如何百万倍、千万倍地记忆和计算,电影知识教我们如何编造谎言、耸人听闻、制造供人类玩乐、消耗过剩能量的影视作品,医学知识教我们如何医治疾病、延年益寿,这些学说无不以有用为前提,都没有教给我们对待世界的正确态度。马克思主义教给我们推动社会运动取得胜利,但是社会运动的极端手段,也没有帮助我们解决这个问题。以社会运动的极端形态——革命而论,人类社会的许多锢疾是必得以革命解决的,这是革命合法的一面,有时候不革命简直就不行,革命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战争只能以战争制止,暴力只能以暴力化解,请君入瓮,对此我一万个拥护。革命是对暴力的利用,这一招确实很灵,大多数利用者都能够如愿一偿。李自成的革命打进了北京城,建立了大顺王朝;无产阶级革命促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但革命发生在人类社会内部,是人类重新分配权力的一种机制,并没有解决人与天地万物的关系问题。革命也真是很实在的学问,是人们对物的实用态度的一个自然延伸,这种态度被推向极端就是革命。过去的革命姑搁置勿论,距离我们太远,单说过去的一个世纪,中国人通过革命解决了一大堆积重难返的紧迫问题,但革命以后,人类的根本问题立即卷土重来。考察个中原因,一则自文艺复兴以来的四百多年,人们陶醉在所谓人的胜利的光环下不能自拔,愚昧的大众往往拒绝思考;二是人们——特别是思想家觉醒迟迟没有到来。以实用主义为本质特征的科技主义强势崛起,成为极富侵略性的强势文明,整个世界沦为实用主义者争相奔赴的最后晚宴,本来极具超越意义的东方思维反而沦为弱势文化,不只是被人漠视,说不起话,几乎失去了生长的空间。在实用主义的氛围下,蜂拥的大众中就有思想家可耻的背影。此种情势,即使有人重提人与世界的关系,也难保不被围观和嘲笑。只是当人们看到——如果继续回避,失掉的将不只是诗歌,同时也将失掉整个世界的时候,这个问题才经由神性写作重新提出。
  在中国,老庄是最早注意到这一问题的古代圣哲。在他们为数不多的著述里,包含着丰富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可是他们只是指出了这样的方向,并没有为我们提供走向天人合一的现成道路。放眼世界,除了数量极为有限的圣者,很少有人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相反他们的学说不但经常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局面,还不得不经常面对后世有意无意的歪曲——被歪曲最厉害的当数老子。老子学说肯定是极具超越性的哲学,可是到了道家那里,立刻被实用化、庸俗化。道教奉老子为教祖,可它把超越的希望寄托于远离人间的苦修,这苦修的位置无一例外地被设定在突出云表的高山之上,经过若干世代的耐心拓展积累,这些经验变成了《道藏》里面那一大堆浩如烟海的复杂玄奥得不得了的秘密大法。道家指望通过这些秘密大法的实践和灵丹妙药的烧炼调制,实现对人世苦难、包括生命有限性的超越。神性写作不同之处在于,一刻也不离开时代现场;要成圣只在今日,真正的修炼不在深山,只在现实人间。神性写作认为,超越的道路就在自己面前,通常情况下,个我就是这个通道的入口。我现在回答兽性写作:应当这样看待身体:它只是为我们打开了进入万物内心的大门,并不意味着修身之旅的完成,更不是人生修炼的终极目标。儒家也许比道家要强,因为它似乎已经找到了这个通道的入口,但儒家是经世致用的实际学问,仍然以实在有用为特点;而且儒家学说非常狡猾,强调如果不具备“达”的前提,则可以“独善其身”,而这是道德的。儒家学说其实是可进可退的,在向前走的时候,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位极人臣,轰轰烈烈做一番大事业;在退的时候呢,正好有一个道家守候在那里。儒家处在一个较低的层面,是一种修身处世的实际学问,抑制了天地万物的神性部分,且一再被专制统治者所利用。无论儒家还是道家,当他们把自己的学说在生活中全面贯彻,指望达到对苦难的超越的时候,在某种程度都堵塞了超越的道路,特别是道教——每当它不甘寂寞起而介入政治,无不以失败告终,多次给中国社会带来深重灾难。
在各种各样的学说中,也许只有佛教最具包容性、也最深入地切入了世界的神性本质。佛是什么,佛是一种精神,一种对世界的特殊理解。如果当时不把它叫作佛,可能会有别的名称,但它仍将存在。在佛佗觉悟的初始阶段,没有一个人追随他,但佛祖是一个清醒的人,也是一个极其坚定的人;当他在原野上大步流星的时候,谁能使他那一颗伟大的救世的心灵知难而退呢?没有人能够做到。这是意志的力量,信仰的力量。佛的伟大思想,成功地解释了世界。作为信仰,它安妥了灵魂;作为思想,佛体现了对天地万物的大理解和大关怀。从字面来看,佛的本意就是不做,也即是对人的否定。人的右边加一个“弗”字,本义是对人的存在价值的否定。佛对于人的否定是很彻底的。对于一切众生,佛代表着一种巨大的同情,这同情上升到极致,就是悲悯——悲悯是佛对待世界的态度。在佛教里,万物成尘,世界完结,一切从头再来,是为一劫。佛动辄讲几世几劫,佛是超越的——既超越了时间,又越越了空间,他的眼光看到很远。作为救世的方法,佛也许无力,解决不了人类的现实问题,恶人决不会听从佛的劝诫放下屠刀,但佛作为一种经典的态度,足以震撼众生,垂范后世。只有真正的英雄,才能有这样的担当,才能有这样的气度和胸襟;也只有最伟大的一颗母亲心肠,才能这样宽广和包容,否则决不会有对人对世界如此海纳百川、包罗万象而且持久有效、决不漂移的关怀。我想象上帝一定是感到了世界安排上的缺陷,故而以佛的面目示人。当佛佗放弃一切直奔真理,为这种伟大的真理而献身的时候,他是诗人——最本色、也最具有终结意义的诗人,只不过这诗人太大了,大过了古今诗人的总和,所以不被称作诗,而是称作佛。当然佛是佛,神性写作是神性写作,两者各有不同的内涵和外延;神性写作坚决认同佛的态度,必得以佛佗的伟大精神义无反顾地直奔神性而去,但神性写作是不是通向佛,仍然是一个问题。

                (全文共四章十二节,分四次上传,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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