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颜如玉网 > 镜花缘 > 写者部落文集 > 鸟树下的风景
荣光启博士:中国文人的“江南”想像——读李晃的诗集《饮马江南》有感
李晃

上一篇:袁志成博士:古典的江南,古典的情怀----读李晃诗集《饮马江南》有感 下一篇:今夜风大

中国文人的“江南”想像
            ——读李晃的诗集《饮马江南》有感
◎ 荣光启

著名的《中国国家地理》杂志2007年第3期谈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这一期称之为“江南专辑”,其封面赫然七个大字:“江南到底在哪里?”大字下面是三个回答:“地理学家说:江南是丘陵;气象学家说:江南是梅雨;文学家说:江南是天堂。”书内还有另外的答案——历史学家说:江南是沿革;经济学家说:江南是财赋;语言学家说:江南是方言;诗人说:江南是“江南”……作为一个中国人,恐怕少有人不记得白居易的诗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然而,“江南”何处?何为“江南”?江南是否只能用来“忆”?
在地理和方言上,我们安庆人虽生在江北,但从我们的桐城口音和温软的黄梅戏文化看,我们自觉地把自己与合肥及合肥以北的中原人氏区分开来,我们理应算作“江南”人氏。唐代诗人杜牧《遣怀》云:“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肠断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这里的“江南”分明指的是扬州,安庆就在江边,而扬州城离长江尚远。扬州乃江南,安庆更是。地理学家指定江西、湖南一带的丘陵地貌为真正的“江南”,这恐怕不能为爱好玄想喜欢“糊涂”的国人所接受。地理学不能圈定文人心目中的“江南”。
相比而言,气象学家的说法才更契合我们的文人趣味。“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江南的天是梅雨的天,江南的小资好忧愁。在戴望舒的诗歌中,一条朦胧清冷的飘着细雨的小巷,一个丁香一样飘忽的女孩,一个如叹息一样稍纵即逝的想像性的外遇,缓解了现代知识分子在特定历史时代中的水土不服。“杏花春雨江南”的古典意境与戴望舒式的个人记忆及现代城市青年的梦幻结合在一起,从此使在李金发手上令人费解的法国象征主义在汉语语境变得通达、优美。
绵绵的雨季浸润着古老街道的青石板,也潮湿了人的欲望,当代中国文学最令人心旌摇荡的部位也与江南的梅雨天气有关。在格非的小说中,“雨季的感觉”是一种常见的描述、是欲望绽放的前兆。在苏童的笔下,梅雨中的枫杨树故乡、阴暗逼仄的江南小镇、潮湿的大户庭院,是许多乡村女子、红粉佳人的悲剧舞台。余华笔下的少年孙光林也曾在江南的细雨中孤独地呼喊。中国当代小说的先锋性,正是在江南的梅雨中疯长。
还是文学家说得好,“江南”是“天堂”,是一个想像性的心灵地域,不是长江以南的丘陵地带,也不是确实温柔富贵的“苏杭”。一无所“知”的诗人的大白话说得也对:江南是“江南”。“江南”是一个不确定的所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南”想像,不同的“江南”想像孕育出不同的写作趣味和文学风景。
“画堂红袖倚清酣,华发不胜簪。/几回晚直金銮殿,东风软花里停骖。/书诏许传宫烛,香罗初剪朝衫。//御沟冰泮水拖蓝,飞燕又呢喃。/重重帘幕寒犹在,凭谁寄金字泥缄。/为报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元虞集•《风入松•寄柯敬仲》)“杏花春雨江南”的传统诗境安慰了满腹才学但情爱失意的戴望舒,但不能安慰当代的另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查海生(海子)。和我同样操着安庆口音的南方人海子(1964~1989)一生没有真正写过一首以南方为题的诗 ,他喜欢的是“怅望祁连”、是“眺望北方”,是“面朝大海”,是“青海湖”,是“西藏”……无数的细节、繁荣的表象、繁缛的历史文化、暧昧的声音与故事,这是江南的特征,这特征吸引了无数文人将江南当作自己的麦加,一有暇便要来朝拜,便要来撒下情感的种子。但真正在“江南”长大的海子不喜欢,他讨厌“对于表象和修辞的热爱”,讨厌“对于视觉和官能感觉的刺激,对于细节的琐碎的描绘”。在他看来,这是一种“疾病”。 海子在写作上的目标由此就是那种“大诗”,一种直取“伟大的人类精神”的诗作。当然,这样的写作方式也遭到那些更体贴世俗生活、关注生存细节的诗人的反对。
和海子不同,当代中国诗坛另一位优秀的诗人、来自遥远北国的黑龙江汉子戈麦(1967~1991)则喜欢“眺望南方”,他一生写过多首关于南方的诗。在一首诗中,他写道:
“那是前一个晚上遗落的微雨/我脚踩薄绿的青苔/我的脚印深深地印在水里/一直延伸到小巷的深处//这是一个不曾破译过夜晚/我从早晨到达的车站来到这一爿屋檐/浅陋、迷濛,没有更多的认识/因而第一个傍晚/我仍然徘徊于灯火萧索的街头/耳畔是另一个国度的音乐,另一种音乐//那种柔软的舌音像某些滑润的手指/它在我心头抚起一层不名的陌生/我是来到梦里/还是被世界驱赶到经验的乐园/从此的生活是要从一种温暖的感觉开始//还是永远关闭了走回过去的径巷//……”(《南方(一)》) 
在戈麦看来,南方是“一层不名的陌生”,是梦境,是“经验的乐园”,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他真想从此“永远关闭了走回过去的径巷”。那个江南雨夜,北方诗人戈麦“在狭窄的木阁子里”,“一缕孤愁从此永恒的诞生”,那“曾深深埋藏在一个北国人坚实的肺腑”的孤愁使他“抑不住心中的迷茫”……
这首诗透露了戈麦的心迹,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 ,他曾经温习过让他迷茫的南方。这南方,让他深深眷恋,但他对肉体性的生存、在古典记忆中的飘忽人生不能认同,他在这样的生活中甚至有一种罪孽感。可以想像,若是戈麦能够改变生命态度和生存方式,能够接纳他曾经爱着的“南方”。他也许不会走向绝路。不过,那也就没有今天人们心目中的戈麦。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南唐•李煜  《望江南》)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如是怅望自己的“江南”,留下了多少令人感怀的诗篇。今日读李晃的诗集《饮马江南》,更有无限感慨。江南能不忆?但江南也只能在忆中。我们这些在都市生活中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的人,如今仿佛被逐出伊甸园的始祖,“诗意地栖居”成了遥远的过去,很多时候,“江南”胜地也只能是忙碌世事中的哀伤闪念、旅途中的惊鸿一瞥,一切仿佛“游园惊梦”一场:“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但从诗中我们看到,比很多人幸运的是,游走江湖的李晃却能够常常“饮马江南”。“饮马江南”一题本就是一个意蕴绵长的传统意象,既让人想起汉乐府中“饮马长城窟”,也让人想起梁羽生的名作《冰河洗剑录》。能够常常“饮马江南”的人,也一定是文人侠士。喜欢“饮马江南”的人,一定是留恋中国古典文化情韵之人,一定是那种为“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而感伤的人。在李晃为我们描画的“江南”景象中,那个流连于江南雨巷的“诗人”既欣悦也忧伤:

油菜花黄的江南
腹部那一片一片的
满眼柠檬黄
开出了一地太阳

稻花吐香的江南
是谁听懂了花草们
红与绿的交响
让蜂儿站在花蕊中央
甜甜的领唱

拍遍雕栏的江南
诗人衣袂飘扬
悠悠运河水  缓缓地
流过石桥、粉墙

环抱琵琶的江南
玉指轻轻一拨
(月色真美呵)
几滴忧伤的情思
淋湿了石板小巷
(2001年4月  苏州)

这是李晃的《江南印象》。还有一首《江南雨巷》:“雨水中的青石板路亮晃晃/拨开雨帘,我挑着一担货物/走进悠长的江南雨巷。//一把花伞遮着娇好的脸庞,/美丽的江南女郎/她的头上可插有丁香?//她轻轻甩了一头秀发,/回头对我嫣然一笑,/俨然一抹灿烂的阳光。”(2001年4月  苏州)这都是诗人想像中的具有典型意味的江南场景。意境优美、情绪感伤,读来十分亲切。这是中国文人的一个普遍梦境,凝结着中国文人的千年情丝。
确实,《饮马江南》是一部献给“江南”的诗作,它追求的是一种与“江南”相应的古典情韵,就连诗行的排列,诗人都别具匠心,像《西湖写意》一诗的分行与排列,诗人有意在诗形上制造出一个“油纸伞”的效果,来暗合“断桥”的优美传说。《远观泰山》也以诗行的排列让人形象地感受到泰山十八盘之险峻。可以看出,李晃在语言和形式上,都是一个比较成熟的诗歌写作者。
但李晃毕竟是个现代诗人,他若仅仅是重复古典诗人的梦境也就无法以写作进入当代现实。尽管李晃这本诗集是一部游记体的古典风格的作品,也许还不能反映他作为现代诗人的全面的特质,但我还是注意到他的一些诗作中的精彩之笔:“雪落扬州/像一捧盐,撒在我思念的伤口/……”(《雪落扬州》)“……/她穿着红色羽绒服/披着浅黄色的围巾/穿着黑色皮鞋/在雪地上行走/象一只张开羽毛的孔雀/堆雪人,打雪仗/用她那绿色的笑声/打倒一切”(《济南初雪》)“济南的乐口浮桥上车来车往,/发出轰轰声响。/此时的黄河,象老女人胸前/耷拉的乳房一样平静、安详。/……”(《黄河印象》)这些比喻和意象都显示出诗人在感觉和想像上的功力。不过,最令我触动的还是诗人的《又见江南》:

夏天瞪着太阳那只火眼,
我流着一身汗赶往江南。

又见江南,又见江南,
打桩机——城市巨大的阳具,
粗暴地伸入江南的腹地。
蚕农洗脚上田,盖起了
小洋楼,用上了互联网。
遍地的桑麻无人看管。

又见江南,又见江南,
杏黄酒旗迎风摇曳,
酒水里兑了太湖的水,
找回的钱里有假币。
摇着桨橹的敞篷船娘,
跟游客争起价钱。

又见江南,又见江南,
苕溪河畔,灯火阑珊,
是发廊是妓院是赌馆。
古典的江南也快守不住
最后一道防线。

又见江南,又见江南,
运河那是道一个王朝的挽联。
今夜的月亮呵,是我赠送给
古典江南的一个花圈。

又见江南,又见江南
牧笛吹不出悠悠牧歌,
煤气灶吐不出袅袅炊烟。
只有那粉墙黛瓦的老屋,
蹲在臭水河的杨柳岸边,
默默无言,誓守千年。
(2005年7月16日  浙江湖州)

这里有令人触目惊心的现实图景。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江南”,也许这才是李晃《饮马江南》诗集真正的意义所在:正因为真正的“江南”在不断消失,所以我们以诗的方式怀念她、想像她、挽回他。在现实生活中不断消逝的“江南”,在文学作品中却得到了无尽的想像。生如蝼蚁,死似尘埃,生命如此把握不定,存在的景象如此虚空,中国人素来缺乏“天国”概念,对于大多数文人而言,“江南”是一种拯救,是一个永恒的栖息地。“江南好……能不忆江南?”
2007-12-21  武汉大学

【荣光启,文学博士,武汉大学文学院副教授,1974年1月生于安徽省枞阳县,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和现代汉诗研究。有《“自由”的年代与困难的诗歌——六十、七十年代出生的中国诗人论》(广州:南方日报出版社,2007)等论著。】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252  时间:2008-4-28
读者评论 回应 点击 作者 日期
颜如玉系列网站·民间文化网
作者相关文章
写者部落一周文章排行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