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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沛,1985年开始诗写作,同年在《诗刊》头条发表处女作。1986年出版第一本诗集《季节河》。在海内外多种报刊杂志大量发表作品。《下午是一条远逝的河》、《蝗虫》等标志性长诗收入2000年出版的诗集《文艺湘军百家文库·聂沛卷》。2007年8月出版第三本诗集《天空的补丁》。诗作入选多种权威选本。湖南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委员。)
◎那个高飞的东西
那个高飞的东西
首先是云朵
其次是鹰
最后是一颗子弹
把我的愿望准确地,击落
我看见地上的一摊血
把它掩埋
在回家的路上
天空,变成鞋底下顽强的小铁钉
扎得脚跟生疼
◎手握一滴水
一滴水里有阳光的谱系图
有雪的过去和未来式
有沙漠干渴的大陆架
有人的生命……
我手握一滴水
就是握着一个重大的世界
但一个小小的意外,比如一个趔趄
足以丢失这一切
◎会飞的风
我在树叶上看到风,在哀伤里看到风
在倦怠的夜晚看到风在静静地读书
身体空空荡荡,可以听见黑暗中
一场大雪辽阔的呼吸,那么多的风
变成了时间的颗粒,在微茫的光中飞
但这与岁月无关,与空间无关
可以在思想的缝隙听见会飞的风
但这与形而上无关,与无法言说无关
可以在电话的空号听见会飞的风
但这与怀念无关,与遗忘无关
直到天亮了,雪停了,剩下一小堆
抒情之灰!天有多蓝,风就飞得多快
◎追忆逝水年华
看见一只蝴蝶在飞
飞了一会儿,它就飞走了
但是感觉,它还在那儿飞
更多的蝴蝶飞来飞去
充满记忆空灵的线条
——我知道记忆并不可靠
逝水年华有很多留白
为了忍住悲伤,生活说
——要学会数数
一只,两只、三只蝴蝶……
更多的蝴蝶尘埃般飞扬
天有多蓝,天有多高
要学会感谢和宽恕
感谢更多的蝴蝶在飞
宽恕它们不过是一些隐喻
◎妄 想
一只蚂蚁来去匆匆,妄想把大地搬起来
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的妄想呢?
妄想无处不在——一阵风
可以摔疼妄想;一把理论的准确之锥
可以扎伤妄想;一如爱情
你可以打败她,可你怎么也消灭不了她
一只蚂蚁无可奈何,干脆爬上了天空
它满怀洞察力地瞧着我们
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有什么资格
阻止我佩服一只小小的蚂蚁呢?
妄想把许多人扔下不管了
但对我情有独钟,让我幸福,并且悲伤
◎那个像豹子一样奔跑的男人
那个像豹子一样奔跑的男人
跑得比旋风还快
一路惊飞的鸟雀撑起了巨大的暮色
他为什么像豹子,而不是像羚羊
也许只因为他是一个男人
正追赶一个像羚羊一样奔跑的女人
也许只因为他有着孤单的灵魂
像一头健康的豹子一样
喜欢独来独往
天就要黑下来,他会更加孤单
黑下来的天像一个天生的句号
而他像逗号,总是拖着自身的尾巴
黑夜总是有些让人很不喜欢的东西
比如失眠,比如性饥渴
所以他像豹子一样奔跑
把黑夜当成一百米赛道,迅猛穿越
◎天空的补丁
你抬头,就望见了天空
你抬头就望见了天空的补丁
天空一层层,有多少补丁呀
这些补丁是那么深厚
也许缝补它的针脚有许多
但没有一只鸟的针脚能缝好这些补丁
当然,你会在其中看出感动
看出心灵的浩茫一片——
一些白云,一些清风……
一些匠人和疯人,甚至盲人!
就像密密麻麻的注脚
就像,泪流满面的诗篇
◎我是一个多么卑微与单薄的人
长久以来,我住在两面书页之间
与一些文字和标点为伍
跟其他的人渐渐互不认识
只有擦肩而过时似乎才心有灵犀
只有在深夜,我独自伫立高处
常常听到星宿空旷的低语
多么辉煌的热爱——我屏住呼吸
就像一片树叶对风的呼应
挡也挡不住
灵魂深处,卑微与单薄的颤抖!
◎应该有一把楼梯
应该有一把楼梯
从理想搭到妄想
应该有一把楼梯
让我攀登月光和雨水
应该有一把楼梯
让我站在上面发一会儿呆,由于害怕
或者崇拜。或者让我暂时变一白痴
无视脚下深渊和岁月的咆哮,信意优游
应该有这样一把楼梯
太应该了!让人一步登天
◎两只蝴蝶围绕一朵鲜花翻飞
一只白蝴蝶飞进白天
一只黑蝴蝶飞进黑夜
它们轻盈的翅膀覆盖了整个宇宙
当然,我指的是瞬间那种无比盛大的幻象
此刻我看到的是
两只蝴蝶围绕一朵鲜花翻飞
那种美,与星空的运转惊人地一致
它们都是由某个绝对而真诚的秘密所左右
人努力要把这个谜底揭穿
但被上帝严厉制止
这样才有了无穷的诱惑和无数的徒劳
才有了这许多激动人心的欢乐
悄然会意的孤独
以及那种落日般灿烂的悲伤
◎ 负1纳米
在深刻的内部,不再有遥远的距离
一张满目疮痍的脸诡谲地笑了一下
仅仅负1纳米
广大的虚无就变成了一片落叶
它阻止了过去和未来,尚有余温
我们的孤独再负1纳米就是哀伤
我们的哀伤再负1纳米就是啜泣
那么再负1纳米吧,这样负下去
直到不惊动辽阔里任何微小的事物
所有的关怀都让尘土鞠躬尽瘁了
你还能要求什么?
在原子的边缘,已坐满了早年
相忘已久的星空和博大无比的心灵
◎说不出的荒凉
一个人在午后的冥思苦想中
被天空压迫得透不过气来
他甚至无法穿越草地,走到路边去
张望!
他已一跤跌进秋天的深渊
暗暗等待
命运的风暴席卷天边
他听到漫漫长夜一颗流星的声音
在黑暗和虚无之翼上,飞翔
因此顿悟,灵魂的伟大和辽阔
为妄想所累的人无法慷慨陈辞
我们在岁月的边缘
过了一年又一年
懂得了一点点对生活的尊敬
却无从知晓
思想的荒凉如何把一个人,一点点埋葬
◎大 雨
一场很偶然的大雨
使蝉突然坠入尘土
鸟在屋檐下的笼子里聒噪——
一个旁观者,又能把什么说出?
打开的门
冷静地对待意料之外的大雨
阴暗、逼仄的室内
一个人,脱下西服,正在阅读
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风暴
一丝记忆和遗忘双向的微弱光亮
让怎样虚无的花儿开了?
文字慢慢张开耳朵,与他一块谛听
那水滴石穿的空洞的回响
是雨,使我们暂时放开
尘世的烦忧和精神上的问题
一致倾听
这来自高处的某种消息
一致倾听一条河流的形成
和流失
我们倾听,是因为我们
永远无法获得笼罩万物的力量
很多人被淋湿;而更多的人
在短暂的茫然和想入非非之后
又如实回到闲谈和工作中去
“没有雨伞的人,才不会被淋湿。”
这是他幸福地合上书本时
一个极为微妙的心得
他因此微微一笑,向门外走去
雨中的道路,并不揭示
事物的秘密。只有勇猛的风
在县城以外,更广阔的田野上面
◎青春祭
连炉膛的灰都感觉雪就要下了
深夜,那部老派又不乏激情的电影
正在散发着你看不见的片场花絮的余温
女主角的线条在摄影棚外咯咯直笑
她很久没有这样魅力四射了
之后落泪
之后丢掉孩子、鲜花和绯闻
让雪给这个冬天严严实实地盖一床被褥
那是多么温暖的堕落
倨傲的阳光是去年喝剩的残酒
雨水灌溉的傻事长成麦子,又研磨成粉
之后发酵
每天,过于松弛的早晨都像发胖的面包
感慨十字路口永远有四个错误的方向
想来想去还是扔掉了隔夜的便条
那上面有一个潦草而龌龊的电话
秋日的私语多么遥远
落叶,总是岁月的白条
人到中年,拆爱为友
冬天应该还有第二场大雪
许多年前,在一座高原小城
你看到雨后的一辆公共汽车格外亲切地
穿过街道和彩虹,像简明的爱人
那时的天空
像莱蒙托夫时代死去的革命者那样高贵
现在,你只好听着《光阴的故事》
等待窗外昏昏欲睡的路灯鬼眼闪亮
编者按:真正的文学写作所依凭的只能是创造力。物质是不灭的,在物质的世界中精神具有再生性。我们将记忆展开和复合,即使他人说出了一切,也没有人能代替我们自己活着,也没有人能代替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
个人经验,个人对存在、自然、超自然的思考,这一切肯定了文学创造的可能性。生命有一种横绝冲泻的愿望,诉诸文字,它们便是文学的胚胎。因此创造力是重要的、必须的、和可能的。
好诗人靠天生也靠后天炼成。诗歌写作必须要经过训练,它首先是一门技艺,然后才能说是一门艺术。训练除了使我们了解、掌握各种写作技巧,最主要的是使我们知晓诗歌的边界何在。万物皆有其世界,何以诗歌独称无限?因此诗人在写作过程中必须清楚什么是应该抛弃的,什么是应当生发和完善的。
人性在本质上包容着变化和流动,于是人所定下的边界也并非不能跨越或破除,既然诗歌与我们的存在有关,诗歌所传达的也就应该是自由的声音。
在诗人聂沛的这一组诗中,我们能悟到的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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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220 时间:2008-4-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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