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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雨听英雄句
清明前冒雨登醴陵西山，西山之绿与渌江之清澈似乎超然于暮春烟雨之外。然而心中终有一种情怀久久氤氲，如云萦绕，随雨流溢。我慕渌江书院盛名已久，与朱熹、吕祖谦一干理学僵老无关，实是因了一代名帅——文襄公左宗棠（1812—1885）的雄姿伟抱。道光17年（1837），左宗棠在渌江书院任山长（院长）。那一年，左宗棠在渌江书院撰门联：“身无半文，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那时情况，正应了此景。
下车，上坡，穿过一条幽深陡长的巷子，抬头望见醴陵籍书法大家李铎手书“渌江书院”4个大字推云喷薄而出。其字古拙沉雄，其势苍劲挺拔，其度雍容舒畅，可谓气势恢宏。其时，风正潇潇，雨正潇潇。渌江书院前有靖兴寺与宋名臣祠。唐李靖曾驻兵于此，故西山又名靖兴山。宋名臣祠祭祀的则是醴陵籍南宋名臣吴猎、杨大异和皮龙荣3人。出书院后门往右登山，有红拂墓，宁太一墓，及傅熊湘、阳兆鹏、陈盛芳等名人墓。附近有左权雕像。
小心翼翼跨入渌江书院首门，前庭地砖染苔青，春木身姿各殊异，在细雨润泽之下，更显绿溢出墙风云裹脚的意境了。站在前庭环顾四周，墙山屋脊，流水青瓦，流水洗出的鲜艳色泽与天色对映，晶莹可鉴。屋顶瓦缝里，几乎要生出天上云来。讲堂对庭大开，毕敞无门。前设石阶7级，拾阶而上，旋即到了讲堂高台。高堂幽静，四壁虚空。“为人师表”匾居中高悬，左右两对石柱抱木挚起整个大屋顶，简朴有力。再往里走，又分内厅、东三斋、西三斋、后再设日新斋、又新斋。讲堂与内厅之间设天井两坑，古砖铺底，檐雨飞旋，光影深邃。书院无人看守，将内厅后门开一条缝，窥见后院山林森然，老藤飘飘，披绿如野。将门大开，各色鸟声扑面而来。鸟声，雨声，左邻醴泉补习学校读书声，声声入耳。诸声聚集，然而愈显深远。几种声音与从前门穿堂而来的风声与光影在汇合天井处，又使得整个院落的声调与色调一下子敞亮起来。历史仿佛在这个坐标上缓缓旋转，近处沉静、远处轰鸣，有声有色。
道光17年，湖南湘阴人左宗棠就在这里埋头当他的教书匠。与其说左宗棠在西山教八股文读理学书，我宁愿相信他是躲在这里啃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顾社禹的《读史方舆纪要》和齐南的《水道提纲》，精研李靖的《六军镜》等兵书，一头钻进农、漕运、河务、盐政、舆地、兵机书籍。左宗棠的八股文成绩实在不理想，考了3次还只是个举人文凭，好在他迅速转理科班，上经世致用一途，尚未灭了他的大好性情。这位被部将说成满腹“马绊筋”，实则狂傲劲峭、刚强勇毅的男人，断不似林野隐士徒有满腹讥诮与怨气。几十年后，他以举人资格被超擢为军机大臣，被李鸿章称为“破天荒相公”，成为一代“中兴名臣”。安禄山曾挺着大肚皮骗唐玄宗说“唯赤心耳”，那真叫恶心。朝云说苏东坡：“一肚皮不入时宜”，所以苏东坡不成事，只成了诗文。左老师之腹“满贮马绊筋耳”，诗文尚可，却成了天大事。易宗夔《新世说》里说，左宗棠对部将说他满腹马绊筋“拍案大赞曰：‘是！是！’因拔擢之”，又说“盖湘人呼牛所食之草为‘马绊筋’。左素以牛能任重致远，尝以己为牵牛星降世……及闻小校言，适夙志符合，故大赏之也。”。有人考证，湘中地区并无“马绊筋”这一称呼。我以为，还是以“蛮绊筋”解为好，至少比曾国藩更像个大男人。
左宗棠是大性情，但并不是很蛮。据说林则徐曾手书一联赠左宗棠，上联为“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还把流放新疆期间搜集的许多情报与地图给了他。这位浑名“左三矮子”的乡村教员，日后就凭了这一大堆资料卡片和满腔热血在新疆平叛驱贼，成为中国历史上收复国土最多的民族英雄。当腐败软弱的清政府病入膏肓时，历史选择了让他在晚清夕照图上写下最阳刚的一笔。湖南人的血流在左宗棠胸腔里永远是热的，但当它流在曾国藩的身上就冷了，变得箫杀、阴沉、虚伪，只知一味往儒家理学的酱缸里拱了。左宗棠则不然，他遇不平事仍能拍案而起，遇卖国贼则怒骂抽刀，他愈老弥坚，身心硬朗。收复新疆全境后，左宗棠专门到福建林则徐祠拜谒。那一年，是他撑起了整个中华民族的脊梁。多年后，祖国疆土上的人们开始传诵那首辉煌的《恭诵左公西行甘棠》：“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渡玉关。” 可见，左宗棠干的活不是一般蛮人能干得了的。
不可否认，左宗棠档案里有大量镇压农民起义军的证据，这一点倒可以侧证他野蛮的一面。但谁又能否认他的民族气节、爱国情怀不是中华民族的脊梁！光绪11年(1885年)7月27日，左宗棠抱憾病逝在福州北门黄华馆钦差行辕任上。俄国人笑了，左宗棠抬棺上阵把他们从新疆赶走，收回六分之一的国土面积；他一死，晚清朝廷再没有硬骨头了。法国人笑了，左宗棠已摆开架式要与他们在台湾岛与东海决战；他一死，投降派就会飞快地把割地赔款清单送上来。英国人笑了，左宗棠发现他们在上海租界竖“华人与狗，不许入内”的牌子，当即令侍卫将其捣毁并没收公园，逮捕人犯；他一死，他们又可以为所欲为了。李鸿章笑了，一个月前，他在天津与法国签订《中法会订越南条约》，创下一国在战场上取得重大胜利之后仍签订丧权辱国条约的奇闻；左宗棠一死，就再也不会拍案大骂“李鸿章误尽苍生，将落个千古骂名”；主战派的旗帜倒了，他李鸿章又可以卑躬屈膝在不平等条约上签字画押了。说到李鸿章，他也曾是“中兴名臣”之一，到头来不过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最终落得个卖国贼的下场，辜鸿铭说他“纯为利己，无所变更”，真是入木三分。“中兴四名臣”里只有左宗棠开花到晚格外香。
从渌江书院走出来的左宗棠曾自联“西汉文章两司马，南阳经济一卧龙。”如果左宗棠真铁了心当他的“湘上农人”，或把小小渌江书院里的教育事业一直做下去，湖南或许又多了一位清代“袁隆平”，湖湘文化多了一位司马迁和司马相如，但清政府就少了一位“中兴名臣”，中国军事史上就少了一位与韩信、李靖、岳飞齐称“中国历史上四个永远打不败的将军”的军事家，新疆的160万平方公里国土就让李鸿章给断送掉了。幸好，历史没有开这么残忍的玩笑。诚然，也是湖南人的血性，让左宗棠这条真汉子坚硬如山，从晚清那个烂泥塘里轰响着隆起。
感谢渌江书院让左宗棠在这里住了下来，让他在这里遇见他平生第一位伯乐：两江总督陶澍。从陶澍“一见目为奇才，纵论古今，为留一宿”，到陶澍女婿胡林翼的评价“当为近日楚材第一”，次到郭嵩焘在皇帝面前的夸赞“才尽大，无不了之事”，再到翰林院侍读学士潘祖荫《奏保举人左宗棠人才可用疏》里“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即湖南不可一日无宗棠也”的溢美之词，是一双双手把我们的左老师举高到名闻天下。这种从八股缝隙里吹来的强劲清风荡涤了科举腐朽之气，只可惜短暂。醴陵自隋朝至清末整个科举时代只出进士40人、举人217人、贡士393人，没人中过状元，一个只有举人学历的外地来教书匠却从这里走出，为民族立下汗马功劳，这不能不说是历史最意外的一笔，也是最神来的一笔。
从开唐元勋的李靖到功在千秋的左宗棠，到抗日英雄左权将军，再到黄埔军校第一期里的22位醴陵籍学员，他们的血总是滚烫。烽火狼烟起时，中国总有些硬骨头跳起来打破外寇的头。这正是：西山雨听英雄句，边塞烟拭热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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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254 时间：2008-3-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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