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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早晨醒来(外8首)
易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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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坚硬的日子已经过去》 
    

最坚硬的日子已经过去 
我家院子里 
最后的雪人和夜访的脚印 
凌乱而正在消融。不是消逝,而是融化为河 

昨天我生日 
今天,也有一个同学生日 
2月14日还有一个 
青春属于即将消逝的时光 
存在过的河在心里留下痕迹 
亲情、友情和爱情在岸边渐次新生和蔓延 

人们开始仰望未来—— 
祈望星光俊朗,绿草依依 

最坚硬的日子已经过去 
春天又要来发言 
狭隘的已不再狭隘 
桃花树下,倏忽闪出一条小径 
歌一样起伏,腰肢闪亮 

原野辽阔,清风走神 
众神沉默,妻妾成群 
万民欢呼,绿腰如缕 

天边仍有迟疑的笔举向天际 
有沉闷雷声缓缓走动,若有所思 

面对那些树、闪电和云层 
我早已克制住浅薄的抒情 
只是山一样隆起 
沉默地 
长出茂密毛发 
检拾,举起冻死的 
梧桐木与大提琴的尸体 

最坚硬的日子已经过去 
谁在用秘密的柔软模拟坚硬


《在一个早晨醒来》
    
清晨的鸟声高于所有低矮的屋顶 
鸟的翅翼,高于云影 
我突然记起一张暗藏墓中的脸 
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仿佛长出地面 
树叶一样在风中飒飒地笑 

我从未想到,生前至死未笑的脸 
死后会如此生动,笑得瘦硬明朗

先生,他们说—— 
鲁迅的月光是温情的口琴 
即使冰凉,即使闪着银光 
那口整齐牙齿的咬合如此之轻 
相对于幼崽,相对于一把怜贫爱道的口琴 

这个早晨使每个事物都长出了胡子 
太阳的胡子高于夜晚,先生的胡子长于墓碑


《湘江》
    
那一片辨不出面目的亮白,举着苍鹭的风声
和一片羽毛,呼啸而至
时而浮肿,时而瘦弱,令人唏嘘
天是蓝的还是灰的,这要什么紧,牛会死去
猪会死去,人会死去
树也会先于我们彻底的死去
鱼舟早已死了,竹竿正在陷入污泥
水的鳞片决心把自己葬入洞庭湖,江脊却露出水面慢吞吞地腐朽

江边,一个叫湘潭的小县哭着说
妈妈,你死了我怎么办?

隔着薄薄的岸,我看见
一条鱼刺的构图和一塘残荷的构图
死亡与挣扎,痕迹都是那么明显


《寂静山岭》
   
地球是谁的心脏
谁将星光洒在波涛上

鸟把时间埋在了这里
于是绿树长荫
时间把鸟翅系于手指
黄昏时辰,众鸟归林

林子边的缓坡上
墓碑朝西,沉默寡言
草会长出来
对人们说出一切

一百条河流和一个春天
来来回回
在内心,或更远一点的地方
大海跌宕,风在鼓荡
礁石冷了又热了

我想说点什么
但欲言又止

在灰尘里
我们所熟悉的阳光
忽然懂得了许多
依依不舍之中使大地有了意义


《咬破桔子》 

一个桔子是一个太阳
咬破一瓣
流出秋天的汁液
阳光四溅

在冬天吃到了秋天的味道
苦的,是丝状的网
甜的是岁月下
生命成熟的部分

稠浓的河和清亮的河
几乎同时流经世上
一条,几乎把所有石头融化
另一条,缓缓走向薄冰

明年,桔树上依旧挂着太阳和闪电
依旧有河流在桔子内部急速流动和缓慢滴淌
在冬天低矮阴潮的屋内
我眺望——

那些果树
头颅低垂,瘦瘦地站满远山


《从一枚湘南运来的桔子里》

从一枚湘南运来的桔子里
我吃到了湘江水
甜的和苦的紧紧挨着
仿佛谁也离不开谁

和工地上一个民工
分吃这个桔子
他老婆,一位胖胖的女搬运工
疲倦地望着我们微笑
那位民工趴在冰凉的铁板上吃完桔子
舒服得就像四仰八叉的桔子皮
而我,慢慢地吃,几乎泪流满面

桔子里有一九三四年冬天的味道
有那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和十二月一日惨烈黄昏的味道
有红军的味道和湘江战役的味道
六万烈士的血浇灌了桔林
令湘江水流淌成史诗
让桔子长成了红的

七十三年后,我戛然吃到——
漫天雪花里夹杂着子弹的铜和号声的铜
它们敲打我的牙齿
寒风一样从缝隙间呼啸而过
死守山岭和桔林的七十三年
依旧是集结的号声
依旧是枪炮声和无边的寂静

硝烟与炊烟哪个飘得更高

每一条河流下还有另一条灵魂的河
每一个桔子里流着另一种味道的河
吃桔子一定要吃出冬天和春天的味道


《新年的火车》
   
红色信号灯。绿色信号灯。

两股轨道似乎随时会爬起来
这架梯子已经静卧了很久
因为风雪阻隔了山口
几个车厢在小站孤零零地停靠
阳光在山那边静候了很久……

无所事事的人是寂寞的
空荡荡的车厢根本不像车厢
奔跑的火车才叫火车
即使很累,即使不停地喘息

那么多人等候在寒风里
在月台上跺着冻僵的双脚
手掌抹去妻儿脸上的雪花
和失望之色
呼出的热气,在灯光下
让人心温暖无比
又觉得天气格外地冷

往南望——
绿色信号灯和红色信号灯
往北望——
红色信号灯和绿色信号灯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些灯火
那些秘密的昨天
和未知的明天
沉重和轻盈,都是灯光
他们怀揣各自的秘密
出门劳累、回家抒情
一同挤在月台上翘首以待

这些弯腰系鞋带的人
拢袖擦鼻涕的人
相互拥吻取暖的人
这些归家的人,探亲的人
旅行的人和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眼里闪烁着什么?

这些天使,在心里
抚摩沉甸甸的醉意
和轻飘飘的翅翼
掌心是心血和喜悦
指间,是辛酸和炊烟

生命不绝如缕

广播声响起。车来了——
绿色信号灯亮起
红色信号灯谦逊地隐去
火车来了,这不是幻影
气喘吁吁的车头拉着
一节冒飘着饭香的餐车
十二节装满暖气的客座车

摇摇晃晃,从南面开来春天的火车
正驶向傻傻招手的遥远的北方树林


《一棵树的梦想》
    
一棵树寻找一个合适的村口
有灰尘飞扬,有农民翻虱子、抽旱烟
有驴,有懒懒的磨盘
有标语、草垛和牛粪的味道

白天里有孩子跑来跑去
夜晚有月亮偷偷溜下井口喝水
有饭香,有男女销魂的声音
有不安的寡妇在不停地走动

一棵树需要这样的状态,而不是
电线杆那光棍样儿:
一条线路绕颈,一根扳线、力和作用点
就让它平衡了。

一棵树就想住在那样的地方
跟城里的一切告别,跟乡下亲戚常来往
渴了饮村口小溪里的水
饿了吃新鲜的尘土

如果远方的人儿想我了就来找我吧
在我身体上刻深深的字在我伤疤里说秘密的话
如果老婆得癌症你可以剥我的皮煎水给她喝

但千万不要贴治疗性病小广告
任何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美学


《关于这个冬天》
   
我家院子里尸骨累累 
横的,竖的 
一幅说不出的悲壮境界 

不见杜鹃泣血,唯余傲魂 
冰雪下隐隐写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棵白玉兰。四株芭蕉树。 
那些可怜的阔叶植物,最终 
没能成为北方汉子。有更圆滑的 
桂花树和竹子活了下来,它们姿态狼狈、衣裳褴褛 
但毕竟活下来,成为了胜利者 

霸王不思归楚地,独不引火焚江东! 
最南方的的英雄才子只适宜热带的温暖 
气候或时代一变,它们独特的美就将被冰雪所摧毁 

关于这个冬天 
到处是流言和传说 

有几个敲冰人从铁塔上掉落 
为了一个家庭的春天畅想曲 
成为飘在空中的音符 
他们飘得太高,太远 
谁也听不到他们心里更小的音符 

我也听不见我家植物们心里的音符 
它们倔强的姿容默默耸立在院子里 
似乎这几座雕塑一直是这个样子 
它们也许死了,也许像经历2005年的冰雪一样 
会从未死掉的部分抽出新的枝芽 

树木遗言必有种子收藏 
亡者歌曲将由绿草唱出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169  时间:2008-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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