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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姐
易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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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姐


  佩姐老了。是啊,老了,算算她也已经50岁。同学爸爸去世,我在人头攒动的殡仪馆里又见到了佩姐。她在望着我笑。

    年轻时的佩姐可是个“腕儿”,每年轻轻松松就能捧回“省十佳歌手”的金杯。那时侯,看着金光闪闪的奖杯后佩姐红扑扑的脸,我哥脸上也放着五彩的光。每当别人说到佩姐的名字我哥也只知道嘿嘿地笑,跟个掉在蜜缸里的傻子似的。那时候,常常是佩姐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纵情歌舞,我们这帮小子在台下乱糟糟地鼓掌,直到把双手拍麻了还不愿意回家。

    我哥第一次把佩姐带进我们家的时候我还在读初中。那天她穿着工作服,扎着好看的长辫子。我们用鸡鸭鱼肉和一大盆凉拌芹菜接待了佩姐,但佩姐好象只爱吃凉拌芹菜,我哥和他那帮兄弟们乘机把每个菜盆都吃个精光。酒喝了不少,佩姐脸蛋也喝成了红扑扑。我“哥”不是我亲哥,是我爸的徒弟,常来我家走动,我和弟弟妹妹就叫他哥,现在哥又成了我弟弟的师傅。我哥能把佩姐带到我们家里来,在我眼里是件顶了不起的事情;当然,我哥也不差,从省城来的小伙儿,精明能干,性格开朗,时髦帅气!我们家那时候还住在湘江边白石港街上一个大地主家的仓库里,三层楼,木结构,每层一个大仓库、一间小房子。在我们家,佩姐喜欢笑,笑得无忧无虑,清脆娇美,有时也小声唱上几句。佩姐笑起来唱起来的时候,我总感觉那些笑声和歌声在一楼大厅打了一个旋儿,就顺着木楼梯噔噔噔飞快奔上三楼,然后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去了。那时候,湘江江面很清澈,风一来,飘出去的声音似乎又会从敞开的大门口飘回来。一切都是那么清爽无忧,随事碧波。

    后来,佩姐送过我一套运动服。厚绒,铜拉练,深绿色双白条,现在回想有点像当时那个年代的邮电工人,可是结实,我一口气穿了好几年。我哥和佩姐也结了婚,生下又酷又帅又结实的儿子。可是他们的婚姻却不大结实。

    佩姐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来殡仪馆吊丧的老熟人,看他们彼此亲热招呼。佩姐早些年就辞职了,从我们厂工会干事变成一个职业音乐人,而且是这种专事在红白喜事场合卖艺的音乐人,在我们这里管这些人叫“弹四郎”。来的人佩姐应该都是认识的,佩姐和逝者的遗孀陈阿姨曾经是一个班组的同事,和我爸、我哥一个车间。佩姐和乐队坐一起,别人告诉我佩姐旁边那个头皮刮得光溜溜的鼓手就是她的现任丈夫,也是这支乐队的头儿。乐事还没开始,光头鼓手在捣鼓他的乐器,佩姐则静静地坐着不说话。我叫了声“佩姐”。佩姐冲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来殡仪馆吊丧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我把同学们都安排活出去了,只留下我静静等待着漫漫守灵长夜的到来。在大厅里坐得百无聊赖,我起身溜达到灵堂外。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迎接着又一批主人家亲朋好友的到来。远远地,我看见来宾队伍里赫然有我哥的清癯身影。我迎上前去。一个人影比我更快些赶到我哥的面前。那是我哥的现任姨妹子,她告诉我哥佩姐也在里面。“她在我就不进去了。”我听见哥说,他把礼金交给了同伴。哥转身和我握手,叫我领导,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也笑了。我陪哥坐在侧门的台阶上。深秋了,大理石的台阶有些凉意。我和哥谁也没说话。

    “张平!”我和哥回过头去,是佩姐在叫。

    “干什么?”哥应了一句。“来了也不近来打个招呼?”

    “没那个必要!”“你呀,还是那个性,一点儿没变,跟个孩子一样。”

    哥没说话。“儿子还好吗?”佩姐说“我问他自己他不怎么爱说话。现在听说他的手机也掉了。”

    “他很好。你就不必操心了。”

    佩姐还想说什么,乐队来人把她叫走了。

    乐事就在灵堂里呜呜咽咽地开场了。没听见佩姐的歌声,是一个男歌手在那厢唱着,音准很差。

    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还要赶回家里去做饭。那些青春的事,风花雪月的事,似乎已经与他无关。这个男人把自己沉甸甸地装进了汽车,在我们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佩姐和我哥的现任姨妹子双双在死者灵前磕了三个头,相互搀挽着瞻仰死者遗容。分开的时候,两姐妹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轻轻的,像是交换了很多无声的嘱托与祝福。

    晚饭后,佩姐开始活跃起来。她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踉跄。从桌子上抢过麦克风,佩姐走到我们面前。站住。说话。对着我们这班昔日的同事、朋友、亲人和崇拜者,佩姐说了好多话,都是感慨往事。虽然喝了酒,但佩姐说话声音依旧清脆爽朗,有着凉拌芹菜般的味道。也许是喝酒了的缘故,佩姐眼珠红红,眼角布了些鱼尾纹,说话动容时似乎有一尾尾鱼随清清湘江水从脸庞流过。我想,那是些外人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在挣扎,在回游,在消逝吧。她说了大概有几分钟。就是在这几分钟里,我仿佛看见一个俏丽的年轻姑娘在湘江边,白石港街上,一个地主家仓库里的一楼大厅里,打了一个旋儿,然后顺着木楼梯噔噔噔飞快奔上三楼,面对窗户临江而唱,歌声照例是清冽华丽的民族花式,如光滑绸缎一般直要把人软软包裹起来。江面上清风徐徐,白鹭点点,阳光与宁静一览无余。

    佩姐一口气唱了两支歌。一支《好人一生平安》,有些寒暄与祝福的老套,我不喜欢。另一支是《八百里洞庭美如画》,这支歌才是真的美玉!

    “千里金堤柳如烟罗,嗨、芦苇荡里落大雁,渔歌催开千张网哎,嗨、荷花映红水底天。嗨罗哎,嗨罗哎,八百里洞庭美如画哎,我们生活在画里边,我们生活在画里边。花园不算美哟,湖乡胜花园罗。看一眼洞庭八百里耶,心里只觉甜嗨罗哎。” ——现在才知道,何纪光从来没有真正唱出这支歌所蕴藏的滋味来。这不是一支普通的赞歌,而是饱含命运的明朗与炊烟的温暖。肤浅的、技巧上的形式从来没有打动过我,我的心只为生活和情感的波浪而喧哗。这一次,佩姐又用歌声拥抱了我。她用气息引我回到那即将汇流于洞庭湖的湘江之滨。用沉缓到激昂的情绪、深深积淀的宽广与醇厚、渐行渐远的回溯方式,拽我来到高高的临江之窗前。我仿佛又和那几个快活的哥哥姐姐围炉而坐,听他们说话、唱歌、笑,看他们喝酒、抢菜、打闹。那些在时光里坐着的人,他们有过怎样温暖如朝阳的身影啊。

    “禾苗吐穗织绿毯罗,嗨、油菜开花镶金边,燕子归来迷了路哎,嗨、谷堆高过山尖尖。嗨罗哎,嗨罗哎,八百里洞庭美如画罗哎,我们生活在画里边,我们生活在画里边。天堂不算美哟,美景在人间罗。走遍了洞庭八百里耶,赞歌唱不完嗨罗哎。”——佩姐昂起头,闭起眼睛,豪迈而沉醉于自己歌声之中,以一个手握船桨状结束了音乐之声,脸上红扑扑的。掌声响起,这是我头一次在一个灵堂里听到掌声,灵堂已不是灵堂,而是佩姐流光溢彩的舞台。逝者已逝,它们站在了世界的另一端。而这一端,是佩姐、我哥、我,还有更多的人们。我们还有掌声、歌声,也有流不尽的湘江和美如画的八百里洞庭湖!

 宛如最后的谢幕,佩姐在死者灵前深深鞠躬,又跟在场的每一个人握手问好。那手是温暖的,眼神温和。她和陈阿姨拥抱在一起。两个女人,紧紧地拥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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