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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样子
易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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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样子



  冬天,就这样施施然走进了小巷子。

    小巷里,溜溜达达的黑狗黄狗们匿了往日里虚张的狂吠,偷眼望一眼主人的脸色,狗嘴里嘟囔着,用小脑袋琢磨。那些男女的脸色如镶黑铁,如挂白霜,一应阴沉不佳。巷道里七歪八倒着许多石头,那是邻居砌护坡时剩下来的。有些已经倾覆到了路边,几乎要阻塞道路了,很有些个性。“石头里藏着许多雕像”,我相信谭延桐这话。

    抬眼看看别人家屋顶的瓦片儿,已如同被灶台熏烤得焦卷的旧纸破画,似乎随时都要在干燥的风里毕毕啵啵地燃烧。谁又知道瓦片儿的百年孤独呢?它们没味儿透了,也许老早就想自尽了,如果天气一直这样黯淡而干燥的话。但谁也没有伸出那根了断它们的火柴来。于是,也就只好一直这样卷曲着弓身于屋脊墙山,无可奈何地仰望着灰黑不知啥味的天空。听说有人想搁一块牌子在屋脊上,上书:禅,搁浅于此处!

    站在高处了望,残山剩墨,焦皴老笔,恍若在那远远虚虚浓浓淡淡之间,竟又藏了不少归人与叹声。磊落青衫,香车宝马,那俱已是去年路上的事儿了。很多人还在怀念着在路的那点事儿,或者一场大雨,或者一阵飓风,或者一次小小的、近乎于杂色幽默的艳遇。但那都是属于既往的事情了,早已被一片扬尘遮蔽于欲忘未忘之间;偶尔提起,那仿佛也不过是用局外人的身份,跟另外一帮局外人说道别人的事情了。我比较喜欢陆游的诗句,里边有“风雨骑驴入剑门,此身合是诗人未”的句式。那位仗剑的汉子,已成绝响。我也曾打马入剑门游蜀山,也曾于飘溢之间马放南山歌啸岭上。只是——梦里依稀处,身在此屋中;豪情犹万丈,却已葬他山。

    现在,在我眼前静默着的,是一位老去的汉子自遣在昏浊的晚窗下,久久呆怔,回不过神来。

    阶庭前,青苔落潮了,卷云凋敝于树间草上。那些曾经妖娆艳丽的植物们,衰败如斯,以至于我们无法想象它们曾经有过的荣华。走在断枝残叶上,脚下已经感觉不到往日的柔软,身子虚弱、轻飘,好似身世离奇的幽灵,在记忆的的遗址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被自己怪模怪样的影子吓一跳。兀的是咄咄怪事!

    窗子前还伫立着另一位幽灵。那就是我栽下的白玉兰——月光下的绝色女子。

    可怜的白玉兰,这位本应属于温暖南方的佳人,如今却栖身于此处的凛冽风里,任凭她把叶片儿横里摆竖里摆,却怎么也摆不出往日的奇异风情与曼妙姿态。恼了,就任由得风来一阵一阵地轻薄摆弄。冷了,一个哆嗦,地上就多出一些落叶来。

    一些叶片儿已被时间侵蚀一空,徒剩一些筋脉,如丝如缕。黑土壤就透过网眼儿凝视着我。仿佛是一只只眼睛,仿佛就是那些我们曾经藏之埋之于叶下的东西,或者是誓言吧,又或者是心声吧;总之,我被那些黑色的眼睛凝视得很不自在。

    我和许多人一样,已经忘掉了自己有过童话,有过誓言,有过超拔的气力。如今,一双双法眼凝视着我们,仿佛是一声声责骂。我看见那些眼睛里又满含悲悯。正是遗忘和悲悯,使灵魂感觉到冬天。

    在我家后院,还有一株孤独的枇杷树。自打我圈地建房以来,它就一直是活着的。活着,并且支撑起一片墨绿空间。

    枇杷树本不是很健康的,在我建房子时,施工单位在搭架子时嫌它碍事儿,就锯断了它的主枝和几个旁枝。那一年它正闹虫害,叶子稀稀落落。断掉枝丫的树体顽强地向空中挺着,就像是一只断失几指的手掌。

    另有一棵处于后墙左角的苦枥树也被工人锯成残疾,结果就没能活下来,嗷嗷几天就咽气了,尸首被木匠伐倒打了几个小板凳。

    前庭还有过两棵水桶粗的梧桐树。梧桐树是诗人眼里的良木奇树,传说居然能引来凤凰。女人们也常常以“寂寞梧桐树”自居。其实,梧桐树有诸多弱点。比如根基浅,级数大风一来即倾倒于瞬息;树体中空,所谓腹内空空如也。既伐倒,居然流水不止,当然也没有什么奇异香气。后来,老岳父拿走两块,与枫木做了一把小提琴,没人拉,终是寂寞得可以。

    枇杷树艰难地经受着命运的煎熬。终于活了下来。有些生命顽强得令人吃惊,虽然班驳了一些,沉重了一些,但最终以隐忍的美沉默于世间。

    枇杷树沉默地生存着。孤独地站立在楼房的右后角。一条通向它的阴暗甬道长满杂草,每年我都要除几次草,一把火烧了,然后把草灰捂在枇杷树的根部。我想,灰烬一词在很多书里几乎就是绝望的代名词,但在这里不是,它等同于愿望。就是这一点点贫瘠得可怜的草灰钾肥,竟使得枇杷树在冬天里标格着异样的坚毅。

    枇杷树墨绿的叶子一直墨绿着,几乎要把这死寂的冬天挡回去!

    冬天,幽灵一样在我们的庭院里徘徊。与我一同遭遇冬天的,还有杜鹃、玉兰、山茶、枳木、竹子、枇杷、樱桃、桂花、云杉。我们这支被囚禁的军队,注定要一同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活下来,就依旧是一颗树,一株活着的树;死了就是一根木头,一根有过叶子有过生命有过梦想有过未死火焰的木头。

    远看,依旧是残山剩墨,焦皴老笔。院子里,却满是土壤的子女。我知道,它们的许多兄弟,正聚集在遥远的山谷里,消磨着春天到来前的无聊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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