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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家的院子(外1章)
易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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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家的院子》


  昨晚加班。7:30到家,几乎不认识自家门脸了。
隔着大门和围墙,我就看见我前年亲手栽下的那株月季,繁花朵朵,如火如荼。探出围墙的就有10来朵,红艳艳的,煞是爱人。

  这个月加班多了点。时间凌乱头脑昏胀,匆匆低头出门又匆匆焉了回户。披星赶月的,自家院子里发生的花事基本上没留心。只知道墙角那一小片韭菜该割了,再不炒餐蛋,跟杂草也没什么区别了。后院里那棵枇杷树有必要修剪低枝,要不就要过不去人了。侧廊里那株地栽巨蜂葡萄也该移进盆了,要不今年西窗就要晒焦。倒是大门侧的这株月季,傻杵着个头比我还高,腰枝也有大拇指粗,我却很少正眼瞅它。今早,它却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惊艳。

  很少再有开得这么繁盛的花树了,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懒人家里。这月季是妈妈的赠品。妈妈算半个花迷,喜欢养些胡花乱草,而且老是巴巴着要逼我受她些恩惠。这不,她又计划着要送我盆月季。我说,给我插一枝吧。便有了这枝根脉。

  草草种下。原本没指望它长大成人,谁知它倒替妈妈争气。我怀疑是爸爸对它格外关照,受了不少浓稠的豆饼肥水的缘故。

  我家院子算是百草园。

  一是花木品种众多,从北方的葡萄、樱桃到南方的芭蕉、白玉兰,更有澧水兰草和浏阳红继木。有小桂花树,铁树、石榴、杜鹃、茶花,腊梅,香樟,竹子、冬青。前些日子岳父居然不知从哪里弄来3株红豆杉种下,一付野孩子的小样儿十分逗趣。总之我家院子是大家的院子,谁想种什么都可前来尽兴。也有来破坏尽兴的,比如爸爸就喜欢来锄草。上次他把我一株好好的石榴当野草锄了奸,引得我和妈妈哇哇大叫。

  二是草势茂密。该长的也许全侏儒状,可不该长的倒老是意犹未尽。前二年从山上扯来的金银花现在已经可以站在墙头笑了。在路边摘来的喇叭花种籽已经在各个角落里自我繁衍到了第二代,并且连院墙外的光缆线上至今还挂着它和藤萝的残骸。原本种了墨兰,后来嫌它疯长,锄了。不想它老人家春风吹又生。而且一生就几乎是一院子。也有茅草在美人蕉丛中怯生生露了头脸,偷偷摸摸过了把生命之轻的瘾。

  月季就在这样子的懒汉之家扎根落了户。月季是贱命。它有倔强的脾性。

  它就在杂草里硬生生出了人头地。手无寸铁地争地盘,一心一意地求发展,一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终于楞给它长出来一根中心,两根基本点的架势。腰肢比大拇指粗,高矮有三米开外。傻大个终于营养不支,在墙头弯下腰来。前阵子刮大风,把这家伙给刮得东倒西歪。用绳子固定住,它努力站住了。我把它周身的小枝剪得光秃秃,它便越发显得修长病弱。

  以后它就一路自己照顾着自己。我不知道它是怎样在墙头展开了年轻的身体。现在看它,真是俊朗有加、玉树临风。那在风中摇曳的姿势从容淡泊,笃定神色魅力非凡。这是我家最迷人的一员。

  我真不想提及它的花朵,我怕人说我吹牛。5、60朵花整整齐齐地保持着家族纯粹的血统。一个劲儿地嫣红,一个劲儿地水灵。候补的花骨朵数目数也数不清。那样一种年轻使我自豪又使我妒忌。我知道从我家门前经过的行人脸上的惊艳之色有多么的俗,可我此刻的俗气比他们还重。我一直在沾沾自喜,并没有考量月季的自由欲望。

  植物的生命是为着阳光而延伸,也为着阳光而盛开。

  当月季从杂草里突出,它就是在想方设法摆脱低矮植物的遮蔽。它把头颈伸出围墙也是为此。为此,它不惜牺牲身躯体的均匀,即便那个样子在某些人看来是一种变态的格调。这样一种自由的精神从阳光和雨水里得到最朴素的养料,终于开出了世外奇葩。它终于没有成为韭菜。

  分子的集合由此获得鲜活,获得奖赏,也获得了人的礼仪。天地为之命名——生命。

  我竟然把某些时候的自己给遗忘了,何其悲哀。今天早上,我从一株月季风尘的叶子上面捡起了可怜的自己。我终于没有成为韭菜,真是万幸。


  《在花园里》


  一、向日葵死去的地方

 
  圆月宫阙在天边熠熠生辉,星河的水、云纱的飘带,念及一张脸庞睡梦中带露的笑意,我不禁忘了此刻就摆放在手边的盒饭,也忘了将要踏上的归家路。我知道有一双眼睛会象星星一样在天上看着我,就仿佛它们也知道,我就是那看星星的人,只不过它们不知道我是怀了一种怎样的心绪罢了。窗外是夜色。夜虫爬满了薄薄的玻璃,它们也在偷窥我罢,可它们看不到我内心的景象。
  
  透过玻璃从此窗望去,一堵高大围墙离工房不远。它不由分说地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围墙高得那么不可理喻,上方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傲慢而冷漠。天地在这里踉跄了一下。好在围墙下另有一番天地,使终日埋首灰尘里的人略感振奋。墙那边的蔬菜地我无法看见全景,墙内的绿色对我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刚刚下过雨。昏昏沉沉的路灯下,绿油油的迎春藤在围墙边的护坡上茂盛地生长着,延伸着,似乎每一根枝蔓都在触摸自己的梦乡。我种下的葡萄和芭蕉都已经长得很好了,袅袅婷婷,枝枝丫丫,一派绿意盎然和鲜丰肥厚的样子,仿佛体内充满了柔蜜的汁。它们会长出香喷喷果实的,我知道;因为我把自己的体液注入了它们。如果你看过我顶着中午的骄阳,挥汗为它们锄草、浇水和拄锄环顾的样子,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幸福。今天下午,火红的美人蕉还热情地凝望过我。哦,我忘了说,我还沿着围墙种过一排向日葵。那是前年,我收获了十来个大葵盘。我到现在还忘不了它们粗壮的茎、巨大饱满的叶片和香甜的瓜籽肉,也忘不了它们圆圆的大脑袋随太阳转动的笨拙样子,那多么象是白天里的我啊!
  
  现在,那些植物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就在向日葵死去的地方,它们在雨水里洗净了红尘,此刻正靠着围墙做绿色的梦。而此刻的我,就象一个老去的农夫安祥地看着心爱的庄稼;就象昨夜我抱着心爱的小公主,把她放置在玫瑰城堡的梦床上,然后微笑看着她入睡。我叮嘱自家院子里的玫瑰花,收藏好你的刺;也叮嘱小公主,吻醒你的王子会是你明天里的第一缕阳光。当我说这些话时我相信,我微笑下的疲惫只有夜行人的辛酸知道。写到这里,我的面前浮现出文森特.凡高那些不朽的《向日葵》。我再也不会惊诧于飘荡和鼓舞在凡高心中的,那股股干燥高温的火苗了。而我也更加确信,向日葵是植物里最懂得祈祷的。
    
  我曾经这样想,要是幸福也能象植物就好了。那我就会把它们种满我家的院子,种满这无边无际的夜空,种满那些静静思念的心灵。
  
  神啊,现在你告诉我——你能把幸福的种子发送给我吗?
 

  二、 白玉兰的风情


  我院子里就挺立着这这样一株白玉兰——浅灰色树干,笔直、细长;浅绿叶片,不多,但极为雅致。这和旁边一兜粗矮墨绿的苏铁形成鲜明的对比。小小的玉兰花,朵朵洁白如雪,花香淡雅宜人,很有些文人气质。近了闻,醉人;稍远,则似若有若无。这自和美人蕉的俗艳、栀子花的浓馥不可同日而语。我总是开玩笑说,这株白玉兰是她身边的铁树的小娘子。

  夜色下的白玉兰婷婷玉立,细腰弱质,素美摇曳;而最让人爱怜的,却是它将近花期的时分。椭圆的花骨朵淡青色地从叶柄下含羞举出,细细娇弱如弯月。晚风急拍徐抚,看青朵儿摇摇欲坠,几乎令人要担忧得惊叫出声来。然而白玉兰总是能在跳动的弧线上站稳脚跟,这有点象走钢丝杂技的那些女孩子——看似弱不禁风,其实骨子里正生发着坚韧、灵巧和睿智。

  我爱白玉兰。这不仅仅是对一种性情的偏爱,也非出于对俗世的憎厌。性情自然是各有各的特色,谈不上上下之分,俗世的纷繁各异更是说不得谁错谁对。然而我心里偏是喜极了白玉兰。就如我对爱情的理解,一百个美女走到你跟前争奇斗妍,或者你偏偏就爱了最质朴的那一位,或者你竟爱了一个赶来瞧热闹的小姑娘。这便是上帝也弄不明白的奇怪了。

  但有什么理由我不能爱白玉兰呢?又需要什么理由来解释种种其它的奇怪呢?爱就爱了,仅此而已。人间欢情大多如此。
    

  三、铁树不开花


  和白玉兰相比,铁树只能算是莽汉了。儒雅谈不上,英俊更靠不拢边。它的出名,好象也就只在于它的千年不开花。也许我和铁树有些性情上的近似罢,便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个木呐的家伙。

  我家楼房砌好后,长辈送来一盆苏铁。我把它移栽在园子里,施了些底肥(无非是些豆饼和铁屑),不几月,竟似墨绿得近乎华丽了。再过些时日,又在同学家发现一盆。当时它已奄奄一息的惨状。我不忍它的饥黄之色,便开口要了。同学说是他和妻子买来作结婚纪念的,然而再用这饥黄惨瘦之物来纪念百年之欢,自然是不成样子的。于是乐得落个人情。于是,我家院子里又多了棵男人的树。地栽的自由使得落落寡欢的家伙日益强壮起来,竟然还越来越显露出几丝玉树临风和张狂的豪气。我便更加地另眼相看。

  苏铁粗线条地长出了几轮叶片,但总是不开花。我并不埋怨。男人也就是它这样子的,自由地生长在土壤里,不苛求空气质量和雨水的丰沛,也不劳烦别人的修剪。在庭院花卉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很难得的品质了。

  有时竟痴痴地想:园子有铁树和白玉兰是园子的幸运,而一旦铁树和白玉兰相恋,那便是铁树、白玉兰和园子三者的幸运了罢。试想,还有比铁树的爱更长的爱,还有比玉兰幸福摇曳更美的景致吗?这是一个男人树和女人花的爱情故事,大俗而极雅。只不过思想家们出于理智,大都不屑浪漫的想象——他们只生硬地痴爱着太阳——这些小小的幸福便要由平常人在自家院子里,傻笑着胡乱抒发。这样的情景我居然看见过很多次。这样的香风温软,也是人间妙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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