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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蝴蝶
易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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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蝴蝶


  早上起来,房客家十四岁的小孩子在破口大骂:“哪个狗日的把栀子花啃成这样啦?”我大惊。摸摸嘴唇,嘴唇上没罪证;再往镜子里照照,牙缝里也没塞绿叶渣。稍镇定一下,我决定到院子视察视察。下楼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院子产权是我的,院子里的楼舍是我的,楼舍旁边的花花草草都是我的,我理应比这孩子更气愤。于是,我气鼓鼓。

    我下到院子的时候,那孩子正在栀子花丛里寻找凶手。可怜的栀子花没招谁惹谁,居然被啃成光杆杆。顶芯惨遭毁灭性打击,所有嫩叶嫩芽全不见了,先前的老叶们徒留枝梗。整个族群甚至都没东西拿来捂私处了。更可怕的是,似乎连私处也被啃食一光了。啊呀,那个惨呀!狗日的!狗日的!——好在我不是小孩子,又不幸读过几年雅书,所以没敢骂出声来。

    孩子找到几条大青虫,正考虑如何对它绳之以法。我一声不吭声一把拿下那厮,一脚把可恶的家伙给就地正法了。面对几滩墨样绿浓汁和一地芝麻粒大小的黑屎,又望望那可怜的残废栀子花,我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孩子也学着我一大口一大口地叹气。

    “别叹气啦。”末了还是孩子来安慰我。“你又不用靠养花吃饭,就当少一样摆设吧。我们农村的庄稼还时常颗粒不收呢!”我忽然也想安慰孩子几句,话到嘴边又变成叹息呼哧呼哧冒出来,只好拍了拍他稚嫩而结实的肩膀。“以后别骂大街啦,这里可不是你家山沟沟。”我人模人样教育孩子几句就缩回楼上去了。

    赶紧回到书房找书翻资料,我得知道那死鬼的身世来历。翻了半天没理清眉目,就知道大概是蝶类或刺蛾的幼虫。

    蝴蝶无疑是很美的,这一点连猫都知道,所以有“猫眠花下意在蝴蝶”的说法。有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也去纹身,我纹个什么图案在身上呢?如果是黑白的,我就纹个毛主席,就象泰森那样。如果是彩色的,我就纹只蝴蝶。多少也显得咱有审美情趣。可蝴蝶为什么就是大青虫和毛毛虫变的呢?一想到这些就心里不痛快。

    就跟那个临湘的官员一样,自己掏腰包扶贫。乍一看粉嘟嘟的美,可一旦知道他那钱是受贿来的,心里就特别难受。你要是一个纯粹的腐败分子也不能让我这么难受,非但不难受,还能让我因他的逮捕而倍感痛快。可他偏偏就不是腐败分子,他的生活很清贫,为人也正直,大伙都很怀念他。如果不是钱的来历有问题,他就真的是一个完整的好人了。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啊。

    现在,蝴蝶也这样让我难受着。蝴蝶,你为什么就不能在地里靠露水生活下去呢?为什么要啃我的栀子花呢?这么美的蝴蝶,又这么可恶的蝴蝶——真是狗日的恶棍和傻瓜!

    就是因为蝴蝶天性里的不善破坏了美,心里一下子坍塌了一大半。我想说,栀子花完全是无辜的,它始终没有伤害过谁。它甚至能让我在它的芳香里洗净一天里的尘埃和浮躁,让我脚步轻松起来,心情平缓起来。可它就那么被几条胖乎乎的大青虫给残忍地谋杀了。我恨死了那几个大胖子。

    我怎么也不能原谅蝴蝶和她的胖儿子们。我就这么突然地站在了栀子花的立场,我听见自己内心在高叫:把它们全部绞死!就象在法国的某次有名的革命里发生的故事一样。可我知道,蝴蝶也是无辜的。

    蝴蝶只是听从造物主的安排,在食物链上占据了一个小小的位置。安排合不合理不是它能决定的,它只能跟从命运行走。

    那么我们这些审判者呢,我们的权利是谁给予的?即便栀子花给我们写下了委托书,我们真的就在法庭上有了发言权?我们难道不是食物链上最凶猛的一环?我们由谁来审判?

    就象那个可怜的官员,对于他的罪行而言我们有没有责任?对于他人性另一面的崇高而言,我们有多少人更应该低下有罪的头颅啊!

    稀里糊涂写下这么一大版,只因为几只蝴蝶的肉身啃吃了一簇栀子花。心里不知是什么味道,真找不着北了。我喜欢看蝴蝶,我在心里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可你狗日的,为什么要吃我的栀子花呢?

    原来世界真是这么离奇、混乱和矛盾。唉,这狗日的世界!

    我想明天去跟那孩子讨论讨论这个话题。顺便让他以后别骂脏话了。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147  时间:20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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