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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人生的山水回去
易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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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人生的山水回去


  平常,有一种相思永远无法和别人共享,那是思乡。 
  如果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什么是永恒了。 

  你坐火车赶来我居住的城市,我会去接你。我送你花,是玫瑰。我是羞于手持花束的,我说过,我第一次送女孩子花时,脸比花还红。后来就不送花了,也不大注重送任何礼物。你来了,我送花,送一打不曾用花花绿绿塑料纸俗气地包装过的红玫瑰,全是红成血滴一样的花朵,用黄丝带缠着削掉了刺的花茎。在火车隆隆开动时,我会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而你也会脸红。我会紧紧攥住花茎,就仿佛那是青面兽的宝刀,就像我要送你的是一个隆重盛大的节日。站台上,全都是两个心脏砰砰砰的鼓点。 

  然后,我们又一同坐上另一趟火车。我会对你说,我们去看我的故乡。我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之中开始送你一个祖国,而你也开始唠唠叨叨说一个梦想。你说,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火车票。这一刻,我们眼里全然没有了苦难。 

  火车通常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人太多了,行李太多了,路上的车也太多了。我们只能坐慢车,T字的快车在故乡的那个小镇不停靠。车上,全是我们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和熟悉的故事。有一股客车特有的味道弥漫在车厢里,宛若陈年旧事在心里挥之不去一样,说不出的浑浊与温暖。 

  车窗外景色宜人,是春天柳绿莺飞的样子,青黛山峦远得就像一个遥远的回忆。有一头水牛在田垄上磨磨蹭蹭地走过,时不时仰头哞哞呼唤两声,那样的悠长在别的动物叫唤声里不曾听到过。我知道,这水牛名叫青牯,在故乡的田间地头和水塘坝下常见它们的身影。甚至我在乡下的一个小学同学,小名就叫“青牯子”。那时候,在青牯们的身边通常会掠起几只白鹭,比我们在花溪岩看过的白鹭羽色更白洁、体形更修长。 

  列车在大地上一掠而过,闪过去的全都成为了影子。有些影子似乎咯咯笑着,有一些影子则怅然叹息;但无论怎么样,它们都只是影子了。往事朦朦胧胧闪过,又被朦朦胧胧记忆回来,然后在脑子里逐渐清晰,成为一部遮幅式电影。我知道,我们的心里或许选取着不同的画面,但我们有一支共同的主题曲。 

  火车终于抵达目的地,我又回到了当初起程的地点。心里究竟有怎样的茫然与释然,那俱说不清了。我只知道我回来了,带着我想带回的人来了。故乡,我的妈妈,我把她带到你面前。 

  接下来还要坐一阵子汽车。在外面闯荡了这么多年,没少坐汽车,可还是觉得故乡的班车坐着最亲切,全然没有了城市公交车的冷漠面孔,更遑论那些花里胡哨的蠢广告。忽然,心里想起一个大眼睛姑娘。她咯咯笑着坐在我的双腿上,仿佛整个车厢内就只有她和我。那时候,我们都是样子清纯而笑容醉人。我看见那一天的我,在她屁股下一动不敢动,满面通红,像是喝醉了酒的关羽。那一年的冬季,我庞大的身躯属于雪天里坐着最舒适的木桩。现在,我又像是满面通红,心里微醉。 

  我钻出蜗牛班车的铁壳,手足无措地站在故乡的面前。当初那个抹泪离开故土的少年,经过这么多年,仍然有一点扭捏和拘谨。故乡也有点愣愣地望着我这个陌生人。“是我,我是柯子……”我嘴唇颤抖而蠕动。我看见故乡笑了,她曾经也用绿玉的叶子和暖黄的油菜花对一个孩子这样笑过。在故乡灿烂而欣慰地笑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春天的第一滴雨。雨水马上就濡湿了我光光的头皮,接下来四处就是滂沱的春天的雨了。 

  我把思念呈现在故乡面前,那是我在纸上写下的诗句: 

  云  还站在那个山头吗 
  就像我离开的那一天 
  黄昏  还是那样 
  像一条小狗哽咽和撒欢儿吗 

  一条小河弯弯曲曲 
  我跨过青石板桥 
  再穿过一片油菜地 
  吹着口哨 
  我只身来到今天 

  一阵风 
  一阵车尾后的灰尘 
  我灰头土脸站在城市的车站——我来啦! 
  突然心里一阵慌张 
  猛地回头—— 
  身后已不见我的故乡 

  在一个夜里 
  我如愿以偿 
  一阵月光的波涛后 
  我湿漉漉地坐在床头 
  没有船 
  没有桨 
  我不能直达村口 
  我只能乘一缕青烟回转 
  在一个夜里  面对梦中海水 
  阴沉着脸  点燃一支湿漉漉的烟 

  “这是……”我想向故乡介绍一下你;可当我回手拉你时,发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静地站在乱石子的路面,和溅起晶莹水珠的雨脚站在一起。在那一天的雨中,你对着我的故乡微微点点头。我看见对面的雷公山也微微点了一下头,你们竟然似乎彼此相熟。 

  我们在一件红衣服下飞奔,就像童年时的雨天,我从外面玩耍回来罩着一件褂子飞窜一样。首先是跑下公路的路基,然后穿过一片长满紫云英的农田,再就是一条青石板的小桥、一口水塘、一个高坎、一个操场,最后来到一栋红砖平房前。这就是了!——我的故乡小居,我妈妈的小学校舍,我童年的家。 

  一条大黄狗从屋后转出来,静静地看了我们一会,在确认我们是陌生人以后,便开始严格执行它的职责。它张嘴对着我们吠起来。音量从微小到嘹亮,态度从敷衍到认真,情绪从消极到高亢。有时,它也低低地咆哮,把牙齿最锋利的一面对准我们。看得出来,它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陌生人了,它要最大程度地给来人留下深刻印象。我原谅了它,并以德报怨,给了它一个温暖扑面的笑。它马上把牙齿收进口腔,把暴躁的狂吠硬生生吸回到肺部。只一瞬间,一个笑就消除了最大的敌意。我想,这就是两个生命之间的交流了吧。 

  这是一个礼拜天,教室和宿舍里都静悄悄地无一丝声息。在我耳边回荡的,是旧年的朗朗读书声。我望向你,你点点头。我知道,你也听见了。知道吗?我头一次进教室是在半岁的时候。“你那时候很乖……”妈妈时常说。我似乎又看到婴儿的自己坐在一个学生娃的怀里,聚精会神地听着妈妈讲课,脸上红光满面。有时睡着了,清口水和绿鼻涕就流了哥哥姐姐们一身。我那时候大概在做梦吧,我看见自己在睡梦中笑得很甜。 

  风一样的童年在叶间一穿而过。最后,风被束缚,成为一颗子弹。一颗出膛的子弹是没办法改变自己命运的。几年后,我被正式押送到教室里上了第一节课。在这之前,大人们在外面整整找了我一个星期,最后还是那位窝藏了我的老保姆出卖了我。几年后进城继续读书,然后参加工作。这样,我顺着命运女神手指的方向,走遍了我注定要走遍的山山水水。而今天,我又顺着命运女神手指的方向回到了故地。 

  在操场的篮球架下倾听片刻的宁静,在宁静里找寻往日鼎沸嘈杂的人声。细细分辨哪是妈妈的哨音,哪是学生们的欢呼,还有附近农村孩子们起哄的笑声。啊,那时候的妈妈是多么年轻,面色红润饱满,连呵斥声也那么清脆香甜。可是,明天就是她的70大寿了。那个17岁就开始带学生的女孩子明天就70岁了,时光是多么快地推使一个人越过成熟的年龄啊!我也仿佛看见那个吃力地挑着一对小水桶的9岁孩子,看他一趟趟来回挑满大水缸,看他兴致勃勃流汗伺弄他那几根菜瓜藤。那是我吗?我惊奇地望着他。也许,我那时候也是这样惊奇地望见过一个陌生的自己吧! 

  转过校舍的拐角,就来到我同学“青牯子”家。你要当心,他们家种的竹子又低又矮,充分展示出了竹篱笆的防盗功能。所以,当你从小路穿过时,你要留意不被刮破裙子。我当山大王来偷他们家毛桃时,脸上就没少留下盗贼的印记,以致常常被大黑狗侦破出来。对了,说到他们家大黑狗,你千万要留神!它爱贴着你身边的这堵土墙冷不丁窜出来。那家伙太强壮了——有一次,附近出现疯狗咬人事件,公社武装部组织民兵突击毙狗,大黑居然在一支匣子炮和两支半自动的枪口下成功突围。当民兵营长匆匆提着他那支“老汤姆”赶来要一试身手时,它早已经溜到山坳里和它的兄弟们吹牛去了。山沟里只听到它们牛皮烘烘的声音,就是瞧不见它们的身影。这事和中原突围一样,一直成为我军当年在不远处的梅山与荷风小学的学生们群殴时的典型军事教案。多年以后,我的那帮伤透了心的老师一说到梅山岭战役,还是不得不肃然起敬挑起大拇指。大黑狗,我真正的狗头军师,使我一战成名啊!哈哈。

  黑狗老矣,尚能饭乎?这么多年以后,它可能腿脚没那么利索了,也许会老态龙钟气喘吁吁摇摇晃晃地踱步走出来。一想到当年的运动健将游击司令也会老成那个样子,我心里就想笑却又唏嘘不已。 

  “青牯子”家的老人们应该都已仙去了吧。我还记得他们家那位白白胖胖的老奶奶,在贫穷的年代能长得那么胖可实属不易。还有白眉雪须的太爷爷,一到摘桃打枣的季节,他就手持长竹竿指挥我们这帮兔崽子在院子前上蹿下跳,万般的威风,简直就像是世上硕果仅存的征西老将军和最后一位带猴耍把戏人。“青牯子”家的房屋建得比我家宽敞,红彤彤的清水墙,碧浪似的青瓦顶。我们当然要住下。把行李扔在墙角就端起大碗喝水,大声扯起了家常。炊烟升起,我们就在堂屋里坐着等吃饭。说了那么多话,敬了那么多烟,喝了那么多茶,大家都不觉得累。 

  抽空望望,门楣和房梁上还是束着红绸子,堂屋里还是八仙桌、竹靠椅。门脸墙上是天、地、君、师、亲,另一面墙上是斗笠、蓑衣、农具,而对面的墙上则多了一排老人的画像,很亲切地望着我们,淡墨般地微笑,果真一派仙风道骨。听说黑狗在一次云游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么忠实的家丁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离家出走,想必仙逝了。如果它在,也已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了吧。我和青牯子哈哈大笑。

  饭熟了,碗筷稀哩哗啦上得桌来。厨房里还在进行最后的高潮部分,菜肴在铁锅里被翻炒得哐啷啷响、滋溜溜响、哗啦啦响,比全世界的娱乐圈加在一起还要炒作得热闹。整座宅子就升腾起一股浓浓的香味,扑鼻啊!呛人啊!扑鼻的是酒香饭香;令人喷嚏连连的,自然是辣椒的味道。男人喝酒是用小钵碗,有一圈白底的那种,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感觉特别舒爽。大块吃肉,这肉是乡里腊肉,没扎实熏过,只把腊月里砍得的肉用盐腌一腌,随便挂在柴火灶上方,勇受烟熏火燎,又不避草烬灰尘,几个月下来,那肉就成了干牛屎般的脏和硬。吃前要洗净,一刀切开,里边竟然是说不出好看地红着。受了些烟火,吸了些油魂,这肉就成了精,吃起来叫一个爽。你用筷子指着我说:瞧,就跟你一样。哈哈,果然是这么个哲学。 

  吃完饭咱们去钓鱼。看我小时候本事,拿根针一弯,连上线就能奔池塘边去。池塘边的土肥,用锄头轻轻松松2分钟就能挖一茶盅蚯蚓。把钩垂下,就做姜太公等着哪个蠢家伙上钩了。在这样的小池塘边钓鱼,才真是一种享受。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城里人,他们怎么会在城市除污水系的那些大坑坑小洼洼里,也能钓得那么陶醉享受? 

  所谓春风,就是这么回事:它能把挨冻昏睡的人吹醒了,也能把清醒于世的人吹睡着了。我要睡了,你说。你打个呵欠就软乎乎地偎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看着你沉静的样子,我心里也说不出来地软乎着。 

  我回来了,又回到孩提的纯粹里,回到梦一般的最初的憧憬里。童年的我,也是这样子懒懒地垂钓于水边。只不过那时候,我是鼻子呼噜噜吸溜着青涕,手里剥着生花生往口里塞;而现在,我是眼眺远山,手抚青丝。 

  我就这么回去了一次,带着浓浓的乡愁,回到天边、梦边和爱着的人的身边,坐进了一个永恒的姿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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