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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港鹭影
易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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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港鹭影


  白石港里来了白鹭!这等小事整个大楼里恐怕也就我在默默关心着。每天都有几个时候站在我上班的14楼,痴痴望着那些飘来飘去的、长翅膀的小白点。整个大楼被偏振玻璃幕墙围裹着,地面上谁也不知道在那绿墙上有双鬼眼在忧郁地望着白石港的水面,更不知道那个傻子在等电梯时也望着,在撒尿时也望着。
   我对白鹭有偏爱是来自幼年的农村生活。一位老农,一头青牯,几只不畏不散的白鹭,就是一个孩子眼睛里最美好的诗情画意了。2004年专程到常德花岩溪去看白鹭,花岩溪是白鹭之乡。但我去的时间不对,白鹭对游客极不负责任,居然飞到更南的南方度假了。那里于我,只留下了一个关于美丽生命和她迁徙的回忆,常忆常憾,日久弥新。在那里,还发生了另一个生命里的关于永恒的真实故事,我没有朱哲琴那么爱唱,所以就不在这里说了。但是,对于白鹭从此有了一种补遗的念头,却是事实。
   长久以来,没有人告诉我白石港到底跟齐白石有没有关系。但据我所知,湖南人极其喜欢举大招牌,比如离此地不远的朱亭就跟朱熹在该处讲学很有些关系。然而我到底还是自己把白石港跟齐白石联系到了一处——最近,白石港的小港子(小河)里飞来几只白鹭在此栖息。白鹭毛羽雪白,脚杆微焦,多入水墨。白石老人大写意功夫了得,所以就被我逼着和白鹭、白石港发生了关系。也许老先生当年真的背着画匣子在白石港写生。如果没有,那就太不应该了,他就应该来白石港对着裸体白鹭写生。漏过这么生动的画面很可惜,这对一个人如何选择捷径成长为大师级的人物有很大帮助。
   只是,打我79年搬到白石港居住起,就压根没见过白鹭在白石港栖息,只在湘江涨水的日子里看见,它们在江心傻乎乎地扑腾。好多年了,白石小港被污水染成了酱油,而且决不能入锅。甭说白鹭,就是麻雀也决不肯降低身份去那等劣质河水里小饮。近年来,环保气候大变,株洲也从中国十大污染城市的行列里光荣退伍。白石小港的水清了,白鹭许是看了报纸新闻,许是知道了我的愿望飞来了罢。
   那天,我偷个空子抱着架相机去给白鹭拍照留念,谁知被那帮家伙大大地耍了一把。我抱着相机蹿到北岸,它们就扑腾到南岸;我抱着相机蹿到南岸,它们又扑腾到北岸。我南来北往地蹿来蹿去,结果也只徒流一身大汗,落得个口干舌燥、气喘吁吁、晕头转向。当时河边有个钓鱼人,他鱼也不钓了,一个劲望着我傻乐。把我气得只差没朝他扔石块。再一想,看那人笑的样子,不是弱智就是神经,没必要跟他计较。
   就想找个地方歇歇脚。顺着沿堤公园溜达一圈,倒是有几张空无人坐的石凳木椅。不敢去坐啊,大太阳晒着的,坐下去人不自燃也要屁股起泡,那以后怎么还有正当理由穿裤子?荫凉处呢,全是恋爱中人,有黄昏恋人和学生恋人,一对对,一双双,我自然不好打扰。往港子里瞄一眼,正好有一只早已遭人遗弃的扳鱼筏子静静泊在港边。赶紧溜上去。
   这种简陋的扳鱼筏子不知别的地方有没有,反正以前的白石港里密密麻麻几乎挤满,堵死,断流。我刚参加工作那会,我的老班长、也是我的师祖家里人口多,也想凑个热闹造一只弄些鱼虾补贴家用,我和师傅就帮着他造了一只,所以我对这种扳鱼筏子的结构颇为熟悉。造筏子的主要材料是碗口粗的南竹20根左右,大油桶12个或16个,把南竹捆扎成长方形。尾部搭一茅棚,里面可以搭一个床。在长方形四角和中部分别固定上大油桶,大油桶当然是空的,没见过人有钱到用装满油的大油桶。筏子扎好了,几个壮汉抬着往水里一扔,就浮起来了。忘了说,重要部件还有网架。网是装在筏子前方的一个四脚架上的。那四脚架也是用竹子扎成,松松垮垮套在另一个固定架子上,一根粗竹子当梁挑着起杠杆的作用,一头把网绑好,另一头栓一根绳子,网那头要重一些。扳鱼放网时,把绳子一松,竹梁翘起,那头的网就徐徐没入水中。如果扳鱼的人不是傻子就知道,起网的程序刚好相反。如果恰巧是个傻子那就没办法了,他就没鱼吃。
   扳鱼是门苦活,吃喝都要在筏子上。如果在汛期,湘江水倒灌进来,或者上游鱼塘发生跑塘的大喜事,那就还得在筏子上半睡。在昏暗的风灯下,边扳鱼边瞌睡边跟蚊子、水蛇作搏斗,挥手跺脚四肢舞得跟风火轮似的,那才叫一个忙乎。那个时候人少鱼多,多得有点挤。鱼也傻。你一拉绳,鱼网徐徐上升,散步的、或过路的傻鱼们,一不留神就给捞出来了。鱼一多,扳鱼人就上瘾,全家人轮流值班干这个。一到吃饭时辰,换班的、送饭的、看热闹的、运胜利果实的,全来了。于是乎港子里、两边岸坡上,大呼小叫全是乱糟糟的人群。热闹,也有趣。
   上初中那时节,我得职业病了。每天清早,一进课堂望着课本我就犯困,或者反胃。为了把身体调养好,更加有精力投入学习,我就逃学偷偷学了不少扳鱼手艺。我记得我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过,我小学一年级入学就开始逃学,所以我估计是我那当老师的妈妈把她的职业病,遗传或者是传染给我了。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我妈,她的爸爸就是个教授,后来在文革中因受不了运动和职业病的折磨而愤然辞职了。爸爸这边好点,爸爸只读了中专,他爸爸也只是个教私塾的秀才,没中过进士。但总的说起来,厌学肯定是我家的家族病。这样的病过不了多久就要复发几次。我妈不干,不吃我的鱼,还野蛮地打人,我到现在还批评她毫无现实基础的理想主义,但她一点也不觉得抱歉。就这样,我成了一个业余渔民,往往趁筏子上没人,或者主人去市场卖鱼的时候,干起我的机会主义勾当。从这以后,我把小偷叫做更没出息的机会主义者。
   然后我也在筏子上过了把老师的瘾,我收了一个学生。这是我第二次当老师,第一次是带领低年级同学晨跑,但很快就因为跟自己的学生打架被开除公职。我这个私塾学生本来是我的一个同学,但他对我的聪明才智崇拜得一塌糊涂。为了保护我学生的名誉,我在这里用个大写的D遮住他的名字(因为他姓邓)。我边扳鱼边用一本借来的《少女之心》给他上了第一堂真正有实用价值的作文课——抄手抄本。那当然也是一堂硬笔书法课。D学习很刻苦,一上午就把《少女之心》抄完了。但我对教学质量一丝不苟,我英明地指出,他的字迹过于潦草,同时还有墨团。于是他又抄第二本,然后是第三本、第四本。。。。。作业负担越来越重。我在这里要强烈指责我国现行的教育体制弊端,学生作业负担重只能阻碍学生对此课目的学习兴趣。我的学生就是这样,他也染上了我的职业家族病,对抄孤本兴趣索然了。好在接下来他就对筏子的结构有了浓厚兴趣,每天这里瞅瞅那里弄弄。
   又有一个高年级同学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我们暂且叫他Q(他姓秦)。他就是借《少女之心》给我的那个人。Q干的是放高利贷的勾当,即使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还是坚持利滚利息滚息的原则,一本《少女之心》借我看三天,三天后还他五本,以供他继续扩散毒草。我当然马上就把债还清了,结果他把我的信用等级定在了AAA的高位。但是,幸福总是短暂的,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就在Q教会我吸烟,并立志要教会我吐烟圈的时候,警察的身影如白鹭般出现了。不骗你,那时候的警察夏天就是穿白警服,甚至比白鹭还白,不像现在这么脏。可怜的Q,就像一条不敢蹦达的小鱼,被鹭鸶们弄到拘留所去了。记得他临走时回头对我说:“等我回来。回来后我请你抽烟。”就像党的英雄儿女,我们相对举了举紧握的拳头,目光那么明亮,神情那么坚毅,现在回想起来仍然颤抖和想哭。
   我和D又回到了教室。我照样做我的洞庭湖老麻雀,照样在课堂睡大觉,醒来就画画素描、漫画什么的——这是我学的新手艺,师傅是连环画《三国演义》,同门师弟日后也上了湖南师大美术系。而D则从此对工程力学产生了兴趣,发奋图强考上了名牌大学。前几年听人说,D已经是上海一家造船厂的总工程师。我进工厂成了一名学徒,帮师祖造了我这一生中所造的最大一条船。师祖从此对搞鱼上了瘾,活到老搞到老,一直到他退休后心脏病死在塘边。一个人要幸福地死去很不容易,但老头就楞是中了这个大奖。
   中午的阳光像是一匹永恒展开的布,雪白地泻入河水中。此刻,白石港子里唯一的一只扳鱼筏子上,只坐着一个静默的回忆者,大油桶们吃水很浅,可又仿佛承载着许多的喜怒哀乐,因而在波光不现的水面上显得格外凝重。
   我静静坐在扳鱼筏子尾部的茅棚里,眼前全是那样一些乱七八糟的镜头在无声地晃动。我望着它们,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堤岸与绿草坡上,没有风,没有人走动,也没有叫唤人吃饭的声音。对岸那个傻子一样笑的钓鱼人此刻也不对着我笑了,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上的小浮标。认真的人的确很美,被钓上来的鱼在空中认真翻动的,银亮的身体也必定很美。啊,这一切都是美的。没有人忍心打断这样一个过程。
   几只白鹭站在河边的浅水里。有一只开始小心翼翼地走动,但一丝声音也不曾发出。最孤独的那一只飞起来,贴着水面轻轻一掠,然后又迎风上升,一个华丽的小转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白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优雅的飞行,那么流畅、舒展、心无旁骛,那么自然、自由和充满信心,几乎就像是上帝认认真真描出的一笔,只能用“神圣”一词来形容。我的目光被它牵引着,如同一根看不见的风筝线。飞翔的白鹭连续几次盘旋后,白烟一样缓缓向着扳鱼筏子飘来。好象是要降落在我身旁。
   我想要屏住呼吸,呼吸却越来越急促。就像是在迎接一个穿过时空回来的人,心里极想在他身上改写一些东西,却又觉得那些东西也有它们的美丽之处,稍微一改动就会破坏那种浑然天成的整体美感,故而不忍心举手动笔。正处在犹豫不决之中,白鹭近了。白鹭近了,近了,我心里在狂叫。白鹭更近了,我捏紧胸前的相机。
   终于,白鹭以一个托马斯旋旋加转体360度的高难动作完美降落!我猛地举起相机。“糟糕!”刚把相机举到眼前,我就后悔了。动作过猛,扳鱼筏子像是要飘动起来了。白鹭,那灵性的小东西,我只看见它向我瞥了一眼,然后闭目纵身。只洁白轻盈的一纵,我眼前诸般便烟消云散,所有的场景瞬息一一归零。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往日,我的童年,我的花岩溪,我的手艺,我的齐白石。那一天里的那一刻,我心如死灰又恍如重生。不是作为灰头土脸的麻雀,而是作为一只纯洁的白鹭。
   我呻吟了一声,一生就过去了,另一生崭新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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