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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事：下雪的日子
姚远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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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事：下雪的日子

/姚远芳

     头稍稍伸出被子，一阵冷风趁缝隙间灌入，捂在被子里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这是后房，不保暖，感觉风从瓦缝中从阁楼从房门缝呼呼而来，妈妈喊起床几次了，说邻家的孩子们早起来了，清扫了自家门口的雪，我们家的还等着扫。畏畏缩缩只露出一张脸，仰面朝天，看到房间瓦顶中间用塑料纸为房间光亮而空出的两片瓦大小的亮处，塑料上堆满了雪，看不到天气的阴沉，雪的洁白映衬在房间里，让平时黝暗的房间，一下子亮堂了不少。妈妈说，越捂被子越冷，起来就好了。
     等我赖会床起来，蓬头垢面站在堂屋，雪的清冷呼的一下让刚从床上起来的我，打一个冷颤。门前的雪，厚厚的，着实吓了我一跳，这雪，足足有年少我的膝盖那么深。以至于隔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记得这场雪和关于雪天的情节。门前的雪家里人已经一左一右清理了两条道出来，与邻家清理出来的道正好接上，泥土面层的残雪夹杂着零乱的脚印，让左右道很分明的穿在白得晃眼的雪层中间。瓦屋檐上，一串串冰凌像尖锐的冰刀，上粗下尖倒立悬挂着，透亮晶莹，像极了我长大后配戴的水晶，天然琢成般没有修饰，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弄碎它，就会让它粉身碎骨。放眼望去，原野上白茫茫一片，大片大片的麦地全被皑皑白雪覆盖，白色绸缎般平复光滑，几截枯枝在厚雪中露出来，航标一般，风吹过来，雪尘碎碎飘飞、旋转，像下雪一样在空中短暂飞舞。
     早饭是稀饭就咸菜，稀饭稠稠的，和上妈妈自己酱的萝卜，有滋有味吃得全身发热。几个火钵，在饭桌边上并排放着，一缕缕细细的青烟从火钵里正袅袅飘出来。火钵，是本地人用泥土烧成的，廉价，却在冬天必不可少。火钵里上面燃透的柴火覆盖着锯末，锯板场的锯末在冬天成了每家每户必用的东西，锯末的燃不是烧，而是循顺渐进的一点点让柴火引燃，引燃后的锯末不再有青烟，而是很安静的向火钵底处蔓延。吃完早饭，天空又飘起了小雪，不紧不慢的。这样的天气，门出不了，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于是，姐姐提一个火钵去找她的姐妹们做女红，我提一个火钵找小伙伴们。火钵可以烤手，也可以烤脚，更可以烤东西吃，而烤东西，成了下雪天我们小孩子最感兴趣的事情。
      从妈妈储藏的碗豆袋里，拿出几捧碗豆，把屋檐下吊着做种的玉米取下几个来。碗豆、玉米成了火钵烤的主要食物。三四个小伙伴围成一团坐，火钵用凳子搁在大家中间，用当作柴火烧的小棍子折几双临时筷子，丢几颗碗豆几颗玉米在火钵里，筷子把它们从表面拨到火钵深处燃着的锯末里埋起来。几个脑袋抵脑袋围着火钵，等待着最激动人心的一刻。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火钵表层黯淡的灰尘纹丝不动。课间十分钟的时间差不多了，“砰”的一声，一颗开花的玉米从火钵的灰尘里蹦出。几双眼睛同时发出惊喜的光芒，一双筷子夹过去，又一双筷子夹过去，一颗玉米在几双筷子中间游戏，争夺之间就是夹不上来。没等这颗玉米到小伙伴的嘴里，又一颗玉米欢快蹦出来，再又是一颗，然后是碗豆发出“嘣嘣‘的声响。一时间，小伙伴们忙得不亦乐乎，夹这个夹那个。循环几个回合下来，烤好的碗豆、玉米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峰。小伙伴们看着自己劳动的果实，很小心吃着一颗一颗，嘣吱嘣吱的响声里有自豪，更有无法言语的快乐。烤的碗豆、玉米并没有妈妈炒的好，却比妈妈炒得要吃起来香。
     在我们小伙伴烤吃的旁边，大人们闲坐着，拉拉扯扯家务事，也说雪，说着今年的雪真大，田里的小害虫都被冻死了，来年就会是好年成。言语间充满对琐碎生活的期待。农村人说话朴质，不知道运用书面语言。到我们读书后，知道农村人这种喜悦叫做“瑞雪兆丰年”。在后来的写关于雪的作文，我们无一例外喜欢表达得千篇一律，一是瑞雪兆丰年，称赞雪；二是在雪地里走着，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雪告诉我们走路要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
     吃中饭时，已是下午四五点，闲着不做事，我们一般只吃两餐。中饭是炖白菜。在那年月，炖白菜是很奢侈的一个菜，只有下雪天妈妈闲下来，我们才可以享受得到，雪一停，妈妈就要忙开了。一个自制的铁炉子，与我们后来用的蜂窝煤炉子一般大小，圆柱形，中间全是空的，一方开口放柴火在炉子空处燃烧，放上炒菜的铁锅，用拌酱炒的一锅子白菜在锅里让它一直炖。外面，雪仍在纷纷扬扬飘洒，屋里，一家人围着炉子，吃着热腾腾烂烂的白菜，烟层漫上每个人的脸，鼻尖上沁出的汗珠闪闪发亮。如果有一刀肥肉炖白菜，那更是我们的奢望，嘴里满嘴的油渍，用舌尖舔一圈上下唇，满足的余味足可以弥漫整个冬天。多年后的下雪天，我的孩子与我当年那般大，在有暖气如春的房子里，我问他，你知道妈妈小时候下雪天最渴望什么？孩子说，是不是渴望堆雪人？我说，堆雪人只有停雪了才可以做，而下雪的时候，妈妈最渴望吃到你家家（外婆）做的肥肉炖白菜，白花花的咬在嘴里，油从嘴角渗出来都不知道，真的好诱人。孩子说，那怎么吃呀，有些恶心。孩子的眼神无邪纯净，如雪，我无以对答。
     深冬的日子，昼短夜长，吃了中饭，天就阴了下来，远望田野，却又是一片灰白，雪，在夜里无声的伸展呼吸。刺骨的寒冷挡不住的灌到屋子里，灌到身体里。妈妈说，没事就早睡吧，冷晴冷晴，晚上这么冷，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2008．1．15上午
【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953  时间：2008-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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