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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什么来拯救自己--<小镇往事>之三
聂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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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拿什么来拯救自己
                     ——<小镇往事>之三
                           
   
   2002年,我曾采访一个犯罪嫌疑人吴结实,心灵为之震颤不说,那难言的苦涩一直如鲠在喉。如今,他已伏法数年,我还常常想念他。
                                               ——题记

 

  大街上充满幸福的人群,像一床巨大、柔软的棉被,而我只是这床棉被中一根尖锐的刺。
                                               ——吴结实

 

  吴结实1970年生人,温文尔雅的样子,有点像新月派时代的旧文人,与你印象中的杀人越货者难以靠谱。而且,他读书不少,读过《徐志摩全集》、《罪与罚》、鲁迅、奥克塔维奥·帕斯等。
  我在看守所提审室采访他时,他语调平静,神闲气定,说起他自己,似乎是在讲一个局外人的故事。
  给他极大挫折感的事是妻子的背叛。她跟他在一块只窝了两年多,转而让一位中年地产商给“钓”走了。这让吴结实倍感丢脸。“我杀了她,并不是因为我恨她,而是由于在抢劫现场,她认出了我。当时我蒙着面,但她还是叫出了我的名字。女人的第六感就是绝。我条件反射,就下了手。”吴结实说,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她那种人不值得爱,更不值得恨。”
  有意味的是,吴结实以抢劫杀人嫌疑犯被捕时,亲朋、同事都难以置信。在周边人眼里,他是一个做人与世无争、工作兢兢业业的好青年。他是工务段的探伤工。要知道,探伤这活儿非常枯燥,成天拿着铁锤之类的家伙在列车的轮子和钢轨上敲敲打打,容易使人生发其它的想法。很多同事鸡飞狗跳的干不长久,然而吴结实一干就是10年,几乎年年是先进工作者。“他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来?你还不如让他来杀了我!”他的工长对公安暴跳如雷。

 

                    自述一:那把瑞士军刀

 

  我的前妻叫邹秋娜。
  这事发生之前,我压根儿不知道那是她的家。我俩从1998年2月离婚后就没再碰过面,哪怕是间接的联系也没有。我们没有孩子,分了账就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我杀她,只能说是命。
  当然,入室抢劫是有预谋的。踩点一直由我的同伙罗立民负责。他是无业游民,白天我上班,他便四处晃悠找目标。12月3日中午,罗跑来跟我说:他已在城南科技园区锁定了一栋别墅。那里住着一艳俗的阔太太、一小孩和老保姆。几天不见有男人露面。八成,那艳妇是外室。这种人家好刨。当晚就办。
  傍晚下班后,我理了发,洗了澡,换了一身新衣服,还喷了一点香水,就像一个要去约会的幸福的男人。我性喜整洁,甚至可以说有点洁癖。这其实与我的工作有某种关系。你想想吧,上班时我跟车轮、铁轨打交道,弄得浑身脏兮兮的,散发难闻的机油味。下班了,我能不讲究一点?有一句成语叫“矫枉过正”,就是这意思。
  吃过晚饭,我去罗家。他给我画了一张别墅周围的地形草图。我们再三商量,再三核准了每一个细节。工具很简单:一把瑞士军刀和两张丝袜面罩。关于这把瑞士军刀,也真邪门,它是我巡道时在铁路边捡来的,崭新、漂亮、多功能。我想它肯定是从旅客列车上遗落下来的。它的遗落肯定有一个小小的故事,但这个故事我们已无从得知。这个故事也许偶然和无聊,但已是一个永远的秘密,就像我们心底里大多数不可解的细节一样。
  大约夜里10点,我们骑着那辆经常用来“办事”的“南方125”,直奔科技园。
  这已是我们第三次入室抢劫了。前两次事实上并没有成功:一次是在农业银行的宿舍区,我们扮成邮局送特快专递的人,骗入某人家,指望捞一水,谁知蛮不是那么回事。那家伙炒股亏大了,欠一身的公私账,日日杯弓蛇影,竟误以为我们是替人家讨债的主儿,耍赖加哀求,弄得我跟罗面面相觑、哭笑不得;另一次闯入的那户人家居然私藏枪支。他往来湖南和云南做玉石生意,后来被公安办了,我们才知道他是个大毒枭。当时,他一亮枪,我们一愣,还有点怀疑那玩意的真实性。这是不是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别墅是一幢二层小楼,阳台、窗户,防盗网全副武装,但一楼厨房的两台换气扇孔成了我们利用的漏洞。罗用瑞士军刀撬下换气扇,他个子矮小,费劲钻了进去,继而打开大门,让我进入。这个过程前后不到一刻钟。我们套上面罩,看见楼上一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光亮。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我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像一柄铁锤在疯狂地击打着一级级的楼梯。挨到门边时,我脑子一闪念,甚至想打退堂鼓。这当儿,罗已推门而入。
  那女人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定睛一瞧就傻了眼:操,她是邹秋娜!罗提刀压住她的脖子。她正半躺在床上读一本杂志,那杂志“啪”地掉在地上,很轻悄的一声,在我听来无异于惊雷。
  “快点!”罗说。我一时手足无措,像颗呆瓜。邹战战兢兢,伸手指了指梳妆台。我赶紧走过去,把台上几件贵重首饰和一块奥米伽女表一古脑儿全塞进裤兜。
  “钱呢?”罗问邹。
  她使劲摇头,又指着手袋。
  手袋里只有几百块。罗心有不甘,让我拿刀看住邹,他自己满屋子翻箱倒柜起来。
  邹因恐惧而呆望着我,活像一只无辜的猫。我从来没有这样面对一个女人,更甭说她是我的前妻了。我无地自容,而且像她一样感到恐惧,也许比她更恐惧,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急忙对罗说:“你小子有完没完?走吧。”
  也许就是这句该死的话露馅了;也许自打我进门,邹就认出了我。她动弹了一下,怯生生地问:“你、你是吴结实?”
  我心里咣当了一下!罗也愣住了:“她是谁!”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流自握刀的手腕迸发,瞬间弥漫全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幢别墅的,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扔掉了那把瑞士军刀。我跟罗到了他家,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让我脱下溅满血迹的外套,洒上汽油,放在后院的垃圾堆里烧了。后半夜,我才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不知为什么,那次我梦见了死去多年的母亲。我记不起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梦见过她。她生前事实上也从来没有爱过我。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心神自然不定。以前,我跟罗在街头巷尾流窜作案时也伤过人,可从来没有置人于死地。那种犯了命案的感觉非常特别,你总是怀疑即使是一个陌生人也知道你的底细,他们都在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你。你的心理在这个世界从此没有了立锥之地。
  我20几岁时断断续续写过6年诗。打个诗意一点的比方说:大街上充满幸福的人群,像一床巨大、柔软的棉被,而我只是这床棉被中一根尖锐的刺。
  晚上,罗又来找我,跟我说:他预感这回事儿会砸锅。昨夜我们逃离现场时,邹的保姆已经惊醒,开了灯,瞅见了我俩的背影。顶糟的是,天知道那个老太婆是否听到了邹叫你的名字。如果公安查到作为邹的前夫你的头上来,要知道中国的刑警是以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破案为看家本领的,如果他们让老太婆辨认嫌犯的话,极有可能把你给揪出来;另外,瑞士军刀也是个可怕的把柄,上面有我俩的指纹。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毁掉。
  罗这么一分析,我的手心顿时捏了把汗。无论怎么回忆,我也拿不准到底是在什么鬼地方扔掉了那刀子。甚至,它就遗留在现场!
  这后一种可能,让人不寒而栗。
  瞧我六神无主的样子,罗又安慰说:我们也许是被稻草人吓坏的麻雀。公安的水平其实破得很,逮几个嫖客还凑合,真要办大案,全他娘两眼一抹黑,瞎掰。咱俩抢了一年多,连什么气味也没让他们嗅着,不就很说明问题么?
  案发第三天,我休息,心里总是拉不下瑞士军刀,沮丧得在家闷头睡觉,又睡不踏实。下午,“12·3”专案组的人就找上门来了。他们的行动比我想象的要快。起初,我点慌,担心自己的命门被摸着了。办案人员向我了解了一下几年前我跟邹的婚姻生活,从问话的情状看,他们并没有怀疑我的意思,或者不如说,非常谦逊和温和。显然,他们已从外围调查中,掌握了许多对我有利的信息。
  第四天,我仍然休息,心头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智已被各种混乱的感觉折磨得毫无判断力。罗来了,他跟我要抢来的首饰和奥米伽表。通常,这类物品都由他出手换钱。我给了他,同时叮嘱他:这些东西目前不能出手。他也认为这些东西目前不能出手。他习惯地拿走了这些东西,我也习惯地不以为意。事后证明,这是个致命的失误。
  又过了几天,我随车到几十公里外区间上班的途中,给罗打手机,也就想通个气罢了,但对方关机。我陡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中途请假下车,急不可耐赶回县城,东探西问,才知罗由于聚众赌博,已被派出所收审!
  我当时蒙在鼓里的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是:罗在赌桌上山穷水尽时,极其愚蠢地以区区1000元押出了我们抢劫来的那块崭新的奥米伽表。派出所片警面对那块贵重而可疑的女表时,保持了应有的警觉,把这事儿及时上报县局……
  接下来,“12·3”案的谜底就像小葱拌豆腐那样一清二楚了。

 

  (据专案组介绍,案发第9天,即12月12日抓捕吴结实时,他在离县城4公里左右的路段巡道。那当口,一列货车正疾速通过,把民警们和他隔在两边。情急之下,吴结实跳上那列火车。有两位刑警也飞身上车,一直咬紧他,直到火车在永州站停下,才把他抓住。)

 

              自述二:我不断地对生活说“不”

 

  1999年底,我在朋友家的赌桌上结识了罗立民。
  那是我非常苦闷的一段日子,离婚快两年了,我不仅没有摆脱被妻子抛弃的耻辱感,反而在那种阴影里越陷越深。我说过,我对邹秋娜没有感情,可不管怎么说,我的自尊被伤害了。这一点很重要。我变成了一个病态的孤独者,在我和蔼、举止得体的言行背后,是对生活的冷漠和绝望。我想换一种活法,不然我没有理由不疯。很快,我沾了赌博。不知你是否有这方面的经验,赌博无论输赢,赌时你活得绝对真实,那才是它的最大魅力所在。
  罗大我两岁,一直没正形,光棍一根。他是县城的原住民,父母死得早,没人管他,一个人住着偌大的院子,不求上进、天性散漫,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人机灵,脸皮也厚,几年前,傍了一个嫁给台商的本地少妇,吃喝不愁。后来妇人移居珠海,他断了生路,无奈变卖了一块祖传地产,得了一笔钱。不过一年半载的光景,那银子全落进了赌伴的口袋。他经常跟我借赌资,我很少让他失望。当然,有时我也跟他借钱。赌友,有时跟战友一样,也会有很深的感情。
  一天深夜,我跟罗在竹园区玩赌,都输得没脾气。坐面的回家途中,到南门口那块,发生了一件事,从此把我俩拴在一起,像一条绳上的蚂蚱。
  确切时间记不清了,应该是2000年9月中旬。当时,他坐在女司机的旁边,我在后排。突然,他让停车。我正要问他这半路下车是啥意思?还没张嘴,只见罗伸手一扯,硬是抢了女司机脖子上的金项链,撒腿便跑。女司机大呼小叫,那形势不容思索,我也赶紧蹿下车。不然,被人攥住,你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道不明啊。
  头顶有那么一点月光,我在半暗不明的街巷气喘吁吁跟着罗七拐八弯跑了好一阵,溜进了他家的院子。我一股劲地埋怨他不该事先不跟我打招呼哪怕给丁点儿暗示也行,哪能动手就抢,弄得别人相当被动?这完全不是朋友之道嘛。再说,抢劫是什么,是强盗呀!做人总得有个底线是不是?罗抽着烟,淡淡地说:“事儿已办了。你去局子里告发我得了。”
  我当然不会出卖朋友,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蛋。这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则。何况,他那副有恃无恐的作派特别令我眼热。做人,不就是图个痛快么?这样胆大妄为地“办事”,比你在赌桌上赢多少钱都要来得刺激和值得回味。我这么想着时,我知道自己迟早也会出问题。我必须在意志上做好变坏的必要准备。
  过了几天,罗来工务段找我,塞给600元,说:“货出手了。这是你的份子。”我断然拒绝:“这破事与我无关。我不能白拿。”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那潜台词太露骨了:等哪天我跟他合伙干了,再分脏不迟。罗笑笑,拍拍我的肩膀,把钱甩在我的工具桌上,走了。
  下班后,我约他喝啤酒、吃烧烤。我跟他强调:这600元,我真的不会要。干脆,哥俩玩了它。罗叫好。当晚就包了两位肥白的小姐到罗家鼓捣。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嫖妓,有点好奇,又有点紧张,因此谈不上快活,只觉得要对得起那250元人民币的价值,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第二天早上,那两个躺在床上活像两头蠢猪的小婊子终于离开了,其中一位出门时还回头向我洋不洋土不土地飞吻,让人特恶心。
  此事过了大概半个月左右,在城东的枣树坪,我跟罗合伙做了第一单。那里是一隘口,连接县城和新开发的红旗居民小区。天刚擦黑,一中年妇女的摩托熄了火,她不可避免地成了我们的猎物。我们夺了她的包,得了3500元现金和一款康佳7388型手机。还有两张存折、一迭发票,被我们扔了。
  那晚,我彻夜难眠。想不到,“办事”如此有滋味,它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由于攫取了那些脏款脏物,而是其过程的紧张和事后的心有余悸。你会深切地体味到什么叫迫切的生活。是的,我曾经把赌博视为迫切的生活,因为赌博不计后果,而现在的抢掠更是连身家性命都会搭上的孤注一掷,所以更过瘾、更真实得让人心跳。当我们的生活,尤其是我这么一个乏味的探伤工,第一天上班,按说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然而我已经明白,自己的生活其实走到了尽头,每天都将是重复着只有细节,而没有情节——更甭说情怀了——的电视连续剧。总有一天,你会出格,出大格!你会厌弃自己,厌弃自己与现实妥协的懦弱和虚伪。在我来说,这懦弱和虚伪就是做人小心谨慎、工作一丝不苟。我要反抗自己,我终于对自己,尖锐地说了一声“不”!
  继续说事吧。不久,罗做了一次割包皮的手术。“250”之夜,给他留下了尖锐湿疣的纪念。为此打针吃药,折腾到2001年春节,才算消停。一段时间,我也提心吊胆的,生怕落个同样的下场。罗咬牙切齿,恨死了那两只脏“鸡”,并撺掇我去“办”她们。别小看妓女,她们往往比嫖客有钱。
  之后,罗四处打探情况。遗憾的是,她们已不知所终。于是,我们转移目标,“办”了另外一个长得贼靓的少妇,剧团的下岗花旦。她不在色情场所蹲点,电话应召,专为有钱人服务,小有名气。
  那晚,她从宾馆里勾当出来,我们便一路盯梢。她在广场的摊点吃了宵夜,又到美容院做了面膜,才慢吞吞步行回家。前不久,为“办事”方便起见,我们从外地买了一辆无牌的“南方125”。我们只在晚上使用它,所以从未惹交警生气。当她从明亮的大街拐进昏暗的小巷,罗立马加速,摩托飞快掠过她身旁。我伸手拎过她的包带。她双手死死拽住。我失去重心,摔下后座,心头窝火,一骨碌爬起,一不做二不休,掏出瑞士军刀往她面前一划。她惨叫一声,捂着淌血的脸,倒在一边。
  回家清点脏物时,我们不免失望:除了一部手机、一个电话薄和女人修理门面用的鸡零狗碎外,只有百十来块现钞。这点钱,还不够包扎我摔伤的胳膊用呢。看来,那玩物并不怎么值钱,一单生意下来,才挣这么点,可怜。曾听人说过:再有钱的嫖客也不会对妓女慷慨。相信此话不虚。
  事儿办了几回都顺,我们的胆子越来越大。接下来,发生了前面我跟你说过的那两次并不成功的入室抢劫。回想起来觉得真有点彻骨的荒诞,后怕自然是免不了的,我们并不是忘命之徒。恰巧这时,罗被派出所叫去问话,他吓个半死。当得知公安是在调查某酒楼老板全家四口被害案时,他才稳住。死者生前跟罗有过一段交往。直到案子水落石出,罗才被解除嫌疑。
  这中间拖了两个多月。我跟罗都忧心忡忡,唯恐他稍有不慎掉链子、露马脚,让警方剔出我们的破事来。罗说过:中国的公安是以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破案为看家本领的。而更常见的情况是:正因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们往往在破获大案的过程中,拔萝卜带泥似的拎出其它种种隐案、积案来,有不少意想不到的收获。
  罗小心翼翼地过了关,我悬在嗓子眼上的心也放了下来。一连几天,我们都到竹园区去赌,手气出奇地好。我爸过生日那天,罗送来一套挺名贵的茶具。老爷子看他不顺眼,一脸麻木。罗鬼精,劝我别跟老人家住在一起,否则我们来往不方便,也容易留下隐患。我听从了他的建议,搬到了我跟邹秋娜曾经住过两年多的那套二居室。可是,我一住在那里,触景伤情,就特别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
  离婚几年间,断断续续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如果说离婚是一种残缺,那么再婚就意味着从一种残缺走向另一种残缺。还有一种心理是:已经有过一次不幸婚史的我比较自卑,生怕被对方小瞧,从而受到伤害,所以才会把自己裹上一层淡然处之的外壳。
  说来不怕难为情,应该承认,我长期处在性的压抑中。罗也多少存在这毛病,自从那回被“250”害苦,吃了哑巴亏,他再也不敢寻花问柳了。长夜漫漫,哪能不饥渴?某种意义上说,犯罪就成了我们发泄欲望、缓解焦虑、摆脱煎熬的最佳途径。你是否注意到一个事实:我们只抢女人不抢男人,只抢少妇不抢老太婆?每抢一把,你就能满足一回小小的征服欲。另外,就我个人来说,隐约还有一种报复意识——水性杨花的前妻曾让我蒙羞。我因此认为:这天底下的女人大部分不是什么好东西,随时会可耻地背叛你。
  对了,有件小事值得一提:被我抢过并伤过的那位漂亮暗娼,由于脸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导致无人问津而金盆洗手,不再操皮肉生意,改行开了一家自食其力的时装店。坏事变成了好事不是?你瞧。
  ……到“12·3”案发为止,我跟罗立民合伙抢劫、抢夺了近20次,伤4人,杀1人,所得脏款脏物一共3.7万元左右。这是警方的统计数字,我自己从来没有、也不愿意盘算。但有一点,我一直很清楚,终有一天,自己会落入法网。坦率地说,我并不害怕惩罚的到来,因为犯罪从一开始就只是我的手段,我的目的是在犯罪的过程中不断否定自己的生活。我想我做到了这一点。我再也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探伤工了,更不是那个被女人抛弃的可怜虫了。我成了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与黑夜一样强大而卑鄙的男子汉!

 

                对话:你拿什么来拯救自己?

 

  笔者(以下简称笔):我并不赞同你的思想,但这不妨碍我理解你的某些想法。关于邹秋娜,你口口声声说:她不值得爱,更不值得恨。好像没这么简单吧?其实你非常恨她,而且你一直没有从恨意中解脱出来,只不过她离开了你,你憎恶的对象推而广之,变成了一切像她那样年轻的女性。所以,她们中有人不幸成了受害者,包括那些个妓女。假如那两个“250”,被你和罗立民找到,我担心她们恐怕不仅仅是被洗劫一空,而极有可能被你们用极端的方式解决掉。
  吴结实(以下简称吴):对不起。我不想谈论假设的问题。
  笔:你跟罗立民,你们抢劫、抢夺、杀人,一点也不感到良心的不安吗?
  吴:罗怎么想,我不知道,也许他压根儿就不会去想那么多。而我,自以为富有同情心,看不得别人受苦。我经常施舍乞丐,尽管那些人大部分是假冒伪劣产品;还有一次,一个乡下大爷买化肥的钱被扒了,在生资公司门前痛哭,我给了他100元。罗当时还赞叹我是难得的好人。你肯定觉得他的话滑稽可笑,我也觉得他的话滑稽可笑。我应该是一颗很坏的蛋,可我仍然有良知,只不过,“办事”的时候没有。如果有,我怎么还办得下去?
  笔:你的头脑异乎寻常地清醒。离婚后,你就明白,自己渐渐变成了“一个病态的孤独者”。你把自己看得很透。你不愧是一个探伤工。
  吴:(自信一笑)是的,清醒而敏感,跟服了**丸似的,清醒如玻璃,敏感如玻璃的裂缝。我连钢铁的伤都探得出来,何况人呢?
  笔:那么,离婚前,你是怎样的人?
  吴:其实,我一直很孤独。从小就不合群,沉默寡言。读高中时更是孤僻,寂寞得像一只驼鸟。功课一般,高考自然没戏。在家闲了一年多,顶替我爸做了探伤工。工作并不累,问题是太单调乏味了:有时,我躺在铁路旁的斜坡上仰望蓝天,呆呆地看着一只什么鸟高高飞翔,常独个儿想入非非;听着身边的一列列火车雷霆万钧地驶过,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次次把我的内心抽空,我只好沉沉睡去,像个死人。好几次,被路过的农民摇醒,他们误以为我出了车祸……就这样,我爱上了幻想,爱上了文学,爱上了诗歌,整整6年,像个自由的囚徒。自由的囚徒,你明白吗?而后来的老婆,唉……不说了,不说也罢。
  笔:我敢说,那时你是个纯洁的人。
  吴:(苦笑一下)谢你夸了。我可没那么好。好多年前,有一首流行歌曲叫《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你还是把我看成可耻的人来得比较恰当。
  笔:你眼下的自嘲并不能让你的内心轻松。
  吴:一切都过去了。
  笔:能谈谈邹秋娜吗?
  吴:无从谈起。
  笔:别忘了,她死在你的手上。
  吴:(终于有点激动了)是的,我杀了一个叫邹秋娜的女人。那种情况下,换上王秋娜、赵秋娜或张三李四,我都会下手。我跟邹的关系只是杀人者和被杀者的关系。杀人偿命,不就结了么!
  笔:你看噢,你滑向犯罪深渊的第一步表面上跟罗立民密不可分,而骨子里却与邹秋娜切切相关。是她,使你在精神上走向了沉沦,最终,又是她的死,终结了你的犯罪。
  吴:谁让我碰上这么个该死的女人呢?
  笔:我跟你父亲、姐妹以及邹的家人都谈过了。他们都说,至少在结婚头一年,你们小俩口相当恩爱。后来,她挡不住富贵的诱惑变了心。听说,你跟她扯了离婚证后,当下一个人沿着铁路线走了整整一夜,一直走了5个车站的距离,在1998年初春的寒风中泪流满面。我因此可以指出一个你一直在自我回避、讳莫如深的事实:你爱她,非常非常爱她!失去了她,你就失去了一个正常人的心灵和生活。
  吴:(默然良久,双眼依稀含泪)爱,是一种悲哀;恨,也是一种悲哀……我能拿什么、拿什么来拯救自己?!……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聂沛的博客  点击:728  时间:2007-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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