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者部落
颜如玉网 | 化妆品 | 内衣 | 时装 | 珠宝 | 文学 | 部落 | 博客 | 美食 | 美图 | 彩票 | 搜索 | 新闻 | IT | 书签 | 论坛 | 网摘 | 合作
广告 | 女人 | 专家预测 【收藏此页到:人人网摘 名画 视觉 首饰 月历 耳饰 中国结 壁画 诱惑 国画 赤裸 工艺品 星座 丝袜 幻觉 江南 丰子恺 护身符 珠宝 白玉 美宝莲 兔女郎 钱币 创意 女尤 制服 项链 带饰 直发 玉石 精华 摆件 肌肤 宝石 乳沟 年画 学生 周生生 睡衣 六福 眼镜 颐和园 图册 时装 雷诺阿 巨乳 颜如玉 珍珠 关山月 春色 另类 范思哲 邮票 瘦身 礼品 苏州 张大千 裸露 漂亮 隆胸 壁纸 钱松喦 雀斑 写实 钻石 矿物 美发 字画 熟女 吊坠 谢楚余 琉璃 汤加丽 贝壳 海报 名家 金银 水晶 丰子恺 历史 银饰 油画 山水画 拙政园 奇石 项饰 空姐 发饰 雕塑 薄丝 画集 陶瓷 长腿 mm 红色 民俗 图库 艳星 丽人 白银 女士 名牌 服饰 白金 国宝 戴安娜 照片 周大福 仿真 红叶 春天 木雕 古籍 牛仔 世界遗产 古董 植物 艳舞 洗澡 玛瑙 男模 宣纸 头饰 印象派 魅力 作品 秀胸 田丽 高劍父 乳房 情侣 时尚 希尔顿 美体 玉器 钯金 黄金 戒指 小姐 名模 铂金 海外 广告 欲望 达利 蕾丝 民间 林志玲 比基尼 手饰 胴体 性文化 风情 速写 下半身 丰胸 明星 塑身 绘画 妩媚 靓女 艺术 藏饰 手模 男士 壁画 短裙 矿石 健身 写真 卡地亚 春装 刘亦菲 和服 人体 内衣 内裤 周海媚 配饰 女子 钢管 图说 美展 珊瑚 佳人 透明 发型 情人 打火机 眼睛 裸妆 珍品 文胸 琥珀 美容 安莉芳 水果 新潮 女人 嫁衣 胸衣 男人帮 鉴赏 照相 写意 新娘 生活 摄影 河莉秀 美丽 网袜 书法 莫奈 健康 人造 梦露 彩票 婚纱 情趣 手镯 手链 性感 派对 岭南画派 泳衣 玉女 腿模 巩俐 胡兵 图典 妆容 闺房 热裤 胸饰 奢华 陆严少 美食 维纳斯 梵高 绘画 化石 钟表 浮世绘 巧克力 香艳 版画 宝贝 佛教 结婚 黑丝 美臀 护士 女孩 港姐 彩绘 图录 古迹 饰品 高跟 胸罩 石涛 林墉 化妆品 大师 曲线 杨培江 柔术 潮宏基 端砚 香水 淑女 陆俨少 迪奥 珠光 美女 精彩 翡翠 时装秀 福彩体彩开奖信息查询
您的位置:颜如玉网 > 写者部落文集刘诚小说风暴
中篇悬疑心理分析小说:大宅入梦(下)
刘诚

上一篇:中篇悬疑心理分析小说:大宅入梦(上 下一篇:遭遇 ** ,要不要抵抗




                                             大宅入梦(下)

                                                           【陕西】刘诚

    说了这么多,你当然已经明白我的意思,即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半出世,半入世的;半现代,半古代的;或隐而不居,这里住住、那里住住的;而且我们的隐居生活,一定是极其丰富和随心所欲的。我将不时通过电子邮件,与世界各地的读者保持联络,不时通过电话与外界交换信息,密切关注台海消息——这决定中国命运、也将牵动世界的惊世一仗会不会打、什么时候动手?国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统一?虽然隐居,但我绝对是一个爱国的隐士,最纯正的、天生的那一种。我会关注这个国家,它的政治和国运,也关注着我的作品的再版情况和盗版情况,它的发行的数量,以及在销量排行榜上的位置——因为这直接影响着我的版税收入;它们的影响,和读者——尤其是那些自以为真理在握的评论家对它的说法,这样的说法价值虽然不大,有时却刺激你产生新的灵感,进入新的创作过程——你知道,这对于一个有影响、有成就、在国内外拥有读者的作家乃是至关重要。我也会十分关注着我的各种邮件,还有我的几种主要的收入——源源而来的退休工资和我的稿费,是不是统统如数到账。我倾向于在那里居住一段,如果想热闹一下的话,就到城里过冬,城里仍然保留着我们的房子,熟门熟路,里面有日常生活所必需的一切,同样为我们所热爱。这座城市冬天的时候大雾茫茫的庄严气象让人留恋。我将利用这样的机会,出席一些高朋满座的大的场面,与文艺界的老朋友见面,愉快地交谈,间或哈哈大笑。或者干脆做出这样的固定安排:冬天在城里居住,夏天在乡间居住,或者完全相反,间或到世界各地旅行,这个完全听凭自己做主。当然,在安排最初一段隐居生活的时候,也会很自然地考虑到至少两部大书的写作:一是一部隐士传——主人公不是我,而是曾在福人山把隐士做到底的伟大诗人前辈;一部是自传,我不拒绝将自己的一生说出,不会像米兰•昆德拉一样绝对,执意要把自己隐藏在作品背后,米兰•昆德拉也未必就是我特别心仪的作家楷模。这部出版商急切等待中的书,我会花费更多的心血,写作的过程可以一直拖到很久以后。尤其考虑到我即将成为一个隐士,这在我们的时代我们的国家,仍然是一个新行当,身份仍然可疑,人们对此说三道四在所难免——与其如此,何如由自己把所有的真相提前说出呢?这样的写作计划,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隐居计划的一部分。我甚至已经为这部书列好了提纲,很顺手地起草了最初的几章。总之,我们的计划相当的精细,涉及到隐居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的理想,并不是要做成一个百分之百的隐士,我们不会那样绝对。说到底,我们也是讲求实际的人。在这个据说是全球化的年代,资讯控制一切,新事物滚滚而来,新主义在不断地产生,人们的血在燃烧,一个人即使想这样做也不可能。物质主义的一切,声色犬马的一切,通过风从空气里吹了过来,把时代的空气充满。电视,还有你每天必不可少地要求浏览一过的厚厚一叠新报纸,将不断地把世界的风吹到你隐居的地方,新东西不断地在电视广告里向你起劲地招手,挑逗着你的欲望,更何况还有网络,有许多东西通过互联网这一超级工具向你吹送,你跟世界实际上连成一片,难以分开。如此,我们倾向于对那些野心勃勃的过于理想主义的隐居计划,比如完全放弃美食、完全放弃名利等等诸如此类的诉求,作出大胆的舍弃。我们研究道家的理论,可是不会把自由散漫的隐居弄成道教徒的苦修。我们并不幻想长生不老、得道成仙,我们认为做一个人就很好,比如做成一个隐士。我们不想把它搞成一种理想主义的东西,以便使自己的后半生左右为难。而且,我必须声明,我们的隐居计划,也并不是立马就做——它的时间上限,应该在我和我的妻子王玉菁女士退休之后。在此以前,我还要跟我的同行们不冷不热地周旋十几年的光景,还有更重要的斗争必须面对。

                                                       五

    当然,有关大宅子的来历,也必须有所交代才好。这座房并不是祖上的遗产,而是父亲和母亲一代的新创。父亲对这样的业绩甚为自得,经常拿它与老一辈人相比。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当父亲这样比,爷爷总是羞愧得无言以对,因为在爷爷一代人手上并无大的建树。父亲虽然从小失去了读书的机会,没有文化,可是从某个角度看,最大限度地继承了曾祖英雄气度和远见卓识的,正是父亲,而不是别人。和村子里许多同龄人相比,父亲是当之无愧的大手笔:这些人多半不过是依托祖上遗留的几间旧房子抱残守缺、修修补补,顶多再在旁边续建一间两间,父亲却是在和母亲结婚以后的一穷二白里,白手起家建起一座大宅,而将旧房子完全废弃。那个时候,我们那一带木料原本不缺,到处都是上好的大树,缺的只是胆识和气魄。自从有了修建一座大宅的规划以后,父亲说干就干,满怀激情地投入实施,在他的身上所焕发出的非凡体力和智力,以及无与伦比的想象力,让村里所有的人、包括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都为之暗暗吃惊。父亲东奔西走,先是在一个最佳的位置确定了屋基,到当时的人民政府办理了审批手续,后来宅院建成之后,位置之佳人人折服,不少人后悔:当初他们修房造屋的时候,为什么就偏偏没有想到那个位置呢?接着,父亲暗暗参照村里地主的房屋格局,对整座宅院进行了通盘规划——那位地主已经在“文革”期间的一次持续批斗中暴死。父亲悄悄地对木工说:“就按照地主家的房,给我修一座同样的宅子。”为了准确复制,木工曾亲自前往暗暗察看,看过了那座房严谨合理的结构,雕梁画栋的门窗,古色古香的摆设,果然为父亲修成了这样一座崭新的宅子。那时候村子里人心很齐,一家有事全村帮忙,风气很好。父亲是村里响当当一条汉子,又有力气,又重信誉,顶天立地,家家有事离不了父亲,父亲有事焉敢不帮?结果人人争先。人们从山上为我们抬回了最好的青冈木做柱头,石匠带着徒弟,从山上为我们开出一块块的石条和柱顶石,一切都在父亲钢铁的意志下按计划强力推进,从无半点延误。最大的问题是烧制砖瓦,这件事费时费工,须提早着手,好在一位姨父是槐树关一带有名的窑匠,先一年就请到家里为我们烧制砖瓦,按一大窑千砖万瓦计算,我们的宅子须烧制整整三大窑砖瓦,这些事情都在一年之内顺利地完成了。新烧成的砖码在地上,像一座青色的长城;新烧成的瓦盘在地上,像一座座青色的小山丘。第二年春天,选定良辰吉日,宅院正式动工。立房上梁的当天,父亲兴奋极了,跑前跑后,用一床簇新的红花缎被面,包着一副文房四宝,将最中心一间房的大梁包裹一新。村子里的小伙子们一声吼,从四面八方拉着,用绳子把这根大梁慢慢升了上去,被两位木工稳稳地接住,架到了两根柱子之间。村子里最好的木工师傅,提着一只用红纸包裹的斗登上大梁,斗里面装满了各色面果,夹杂着一些金黄的干草屑,面果里面全都包上了一分到五分不等的硬币,有的还装着古钱、铜元之类,一边大声念诵着吉利的口诀,一边在大梁上稳稳地走动,走过去再走过来,然后在正中位置坐下,把飘梁弹向四面八方用力抛撒。木工师傅是一个爱热闹的人,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抛撒,哪里立着妇女就往哪里抛撒,他抛撒得很稳,不慌不忙,就像是在下一场黄金的雨。如果没有人见过馅饼从天上掉下来,就到父亲的立房大典上来看一看吧;如果没有人相信金钱会从天上掉下来,就到父亲立房上梁的现场看一看吧,那里果然在下一场黄金的雨,馅饼的雨。雨滴是这样大、这样沉,有的就砸在人们的头上身上,可是谁也不生气,谁也不后退。地面上站立的人们,只管东抢西捡,到处欢呼着、争抢着这些东西,全都嘻嘻哈哈,一派欢乐的胜景。欢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上梁以后很久。半年以前人们这样谈论:“梁生金房子动工了。”后来说:“梁生金房子断水了。”再后来又说:“梁生金开始打墙了。”“梁生金开始打院墙、修院门了。”直到父亲的房子完全建成,一座气象雄伟的四合院已经稳稳地矗立在村子中心稍稍偏东的位置,人们仍在议论:“梁生金房子修起了。”赞叹之声不绝于耳。此前有人曾说父亲心太大,摊子铺得太大,预计会因为缺这缺那而被迫中途停工,可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费时半年之久,我们的大宅终于建成了。人们的担心也不是全无道理,因为父亲本没有修建一座大宅必不可少的经济实力——劳力本不成问题,可是牵扯到钱,父亲不得不下软蛋,结果欠下不少外债。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必须支付的砖瓦钱,因为债主是姨父,先欠着,姨父也不好说什么。还有一大笔费用,是木匠的工资,只付给了一部分;剩下的就是木材费用,除了自家坡上的木材,还从曹东的老林买到一批最好的柱头和檩条——据说廊子上的四根立柱,就是从曹东购买;——这笔资金也多有欠账的。有这么多的外债压在心中,父亲和母亲当然不敢消停,宅子一建成,就开始发愤挣钱。乡里本没有挣钱的门路;母亲的工作是,除洗衣做饭出工干活挣工分外,一年之中,务必再喂养三头大肥猪;父亲则在出工之外,每一场都去槐树关卖一次龙须草。龙须草在哪里?在后面的山上,大峁小峁上下,漫山遍野都是,那时还没有分坡到户,谁勤奋草就属于谁,这给父亲这样的人大做文章以很大的便利。父亲通常是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拔草,到太阳刚出来,一挑龙须草已经担回院子,几乎天天如此。三天一集,每逢集日,父亲必挑上两大捆又干又亮净的龙须草,到三十里地的槐树关镇出售,那时候龙须草不值钱,每斤不过一分五厘上下,可父亲咬牙切齿、奋发图强,不到两年清偿了所有欠账,这座大宅完全成为我们自家的房产了。村里的人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这样的速度,这样的魄力,通村上下,也只有父亲一人能够胜任。
    我就是在这座大宅子里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出生,成为这个家庭里的一个重大事件,不光是它后来的意义——父亲和母亲,那时候正急切地需要一个男孩子的顺利出生,来加强生活的信心,因为此前一个姐姐的夭折,曾一度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事实上我的出生,把整个家庭再一次推到了生死前沿。在我稍稍懂事一点的第四年里,母亲赵翠兰——一位慈祥贤淑的中国妇女,她告诉我,你出生在一九五六年的农历八月七日,这一年是猴年,因此你是一个猴人;一个火猴,出生在秋天。据说早在怀孕阶段,我就表现了一个猴人永不安分、决不安于现状、执意四出探索冒险的天性,因为别人在子宫里倒着,我却在子宫里站着,直接造成了出生时候的难产。在后来的人世生活里,这种永不安分的天性,使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永远保持着一种迫切探求的欲望,因而受益无穷;而在当时,却给母亲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母亲很可能在怀孕期间,没有做过任何产前检查,因为从我们村到最近的一个小镇——酉水,也有十五华里的路程,其间还要翻越一座险峻的山岭,结果使这种危险的胎位固定下来,谁也不可能在分娩前夕的短暂时间里将我倒置过来,把胎位重新扶正。这是令人难堪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分娩,可能出现种种危险,因为有可能先下来一条腿。而在我们村,以那样简陋的条件,如有难产,母婴都只能等死。如此看来,我的出生实在是一次举足轻重的冒险,无论是我还是母亲,都没有退路。在荒寒而封闭的乡间,一般生育这样的大事,也只能由传统的接生婆用土法接生。我的出生,从发作到出世,整整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从前一天的傍晚发作,到第二天的早饭罢,仍然不肯出世,母亲与我一起,再次面临生死考验。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我来到人世的脚步,为什么对于来到人世这样让一般人趋之若鹜的事情如此犹豫不决。事实上,到后来如果不是接生的表婆透露一些情况,我对这一重大事态将永远一无所知,因为父亲和母亲从不谈论。父亲当时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性情焦躁,心急如焚,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我能够想象出父亲当时又焦急、又无奈的样子。他一定前前后后走着,不时走进简陋的卧室,看看万分困难的母亲,母亲反而显得比一个男人还要冷静。这时候,父亲会再看看在一旁走来走去的接生婆,如果可能,他有可能向接生婆大声要求应当属于自己的儿子。而接生婆——一位本村的表婆,当然只能轻轻摇头以示答复。父亲当时实际上也已经没有退路。对于母亲的难产,父亲束手无策,因为此前两年,母亲在分娩第一胎的时候,倒是顺利分娩了,却生下一个死婴。父亲不敢马虎,将家里的事情托付于接生婆之后匆匆登程,专意去距离村落十华里的火帝沟,请来了一位有名的神汉,想尽了能够想到的所有办法。据说神汉在震耳欲聋的铜锣节奏杂乱、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噪响里,突然倒地不省人事,过了很长时间忽然醒了过来,却说出一些不连贯的、让人惊奇的话语,后来自称为二朗神下凡附体。神汉当时就在我们家正屋的地上,使出一位二朗神所能使出的所有手段,一会儿念动神秘的咒语,一会儿在产床前焚烧黄表,上面画满了各种谁也看不懂的符号,一会儿在屋里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试图将阻挡我出世的神秘力量驱散,据说当时连翻了二十四个倒跟头,直到最后筋疲力尽,这才慢慢恢复了人的思想和记忆。神汉搁下一句“母婴无事”的话就走了,屋里的人却依然惴惴不安,直到此后五个小时,我才来到人世。也许是一家人的虔诚,终于感动了上天,我居然活着生了下来,发出了第一声啼哭。这一声啼哭,听起来一定完全不像是一个诗人或者作家的啼哭。在过去,为了证明自己是天之子,历朝历代帝王们常常编造出一些有关出生的美丽谎言,试图使自己的出生看起来更加不同寻常。我承认,我的出生完全平常,反而充满危险,当然我也不是帝王,我只是一个平常的普通人。但我比早四年出生的姐姐幸运,总算平安地来到人世。回想起来,生育发动达十几个小时而母子安全,实在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应当归功于命运显灵。很可能,最终在某一路大神那里得到了首肯,大神允诺,一定让这样一个孩子,在这样一位父亲和母亲身边出生。父亲那时,确实需要一位男性子女的出生,来鼓舞这个危机重重的家庭,重振生活的勇气,他得到了允准。因为按照一般的经验,在生育发作的危险时段里,胎儿的脚有可能蹬破羊水——这包裹胎儿的小宇宙,它一破,按一般的常理,胎儿就必须借着这一股生命之水的助力破壳而出,否则后果不堪想象。时至今日,我已经不能确切知道,在生命至为关键的十几个小时生死考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奇迹,结果是我活着出生,而母亲被报平安。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小屋里破隙而出。这一声嘶鸣,犹如一股强大的电流,在一瞬间扫过这座大宅,为整个家庭带来了耀眼的亮光,将两天来笼罩大宅的阴云一扫而光。村子里唯一的接生婆当时一定满怀喜悦,将血腥的婴儿用早就准备好的旧衣服一裹,抱在怀里,朝门外大叫:“梁生金,梁生金,快进来。你好有福,还是个大小子呢。”父亲听见,动作一定极为快速:他进去看了看,难以掩饰兴奋的心情,立即下厨,为母亲端上一大碗有米酒的荷包蛋——这罐米酒,是专为母亲分娩催奶的,终于派上了用场。妻子和儿子,对于父亲都至关重要,妻子折不起,儿子更为他所需要。你能想象在一次分娩里输掉了儿子或是妻子的后果吗?那将是一个家庭的破产,而在乡间,这样的破产天天都可能发生。我可以理解作为一个丈夫,父亲在长时间束手无策之后的兴奋心情。如果这个时候,父亲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应当不感到惊奇;如果父亲大声唱出几句歌谣,歌谣也许很难听,内容也可能与具体的场景不符,可他依然大声唱个不停,我也不会感到惊奇。而他很可能暂时忘记了母亲,一位在产床上经受了十几个小时生死考验而筋疲力尽的中国妇女——她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了;——他把这些归功于神:由于这个孩子的出生,他从丈夫成为父亲;由于这个孩子的出生,这个一度命运悬于一丝的家庭将慢慢改变,最终成为这一带最负盛名、最被人看好的家庭;孩子是成长的,而生命的前途不可限量。
    在我的记忆里,一记事就是躺在这座宅子的一张床上,看着它的墙壁和楼板。如果努力回忆,似乎还记得一点父亲和母亲在那个遥远年代的生活情景。父亲还是每一集都要到槐树关赶集;母亲呢,也总要到槐树关去赶集,不是去弹棉花,一定是去称盐打油。猜想母亲一定是想趁赶场的机会回娘家看看,因为外公家就在那一座镇上,开着一家压面房,镇上的人都要到那里压面,院子里经常挂满了一架一架奶油色的机制面,散发出特有的湿面条的香味。母亲从一座大集镇的大户人家初为人妇,嫁到了山里,心里一定是万分留恋着山外,不时就想回去看看。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只能和爷爷一起,呆在这座崭新的宅子里,说是呆,其实大多时候是躺在床上,眼睛瞅着楼板。楼板是新的,墙壁是新的,到处一片明亮,隐隐飘散着一座新房所能有的松木和柏木的洁净的香气。直到晚上,父亲和母亲才能风尘仆仆地回来,有时是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回来,母亲老远就叫着我的奶名,然后扑到里屋,又是抱又是亲,再不放开。回来的时候,总要把一团外面的冷空气带进屋来,有时干脆带进来漫天的风雪。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弟弟来到人世,也是在这座宅子里出生。父母要在队里干活,我就成了弟弟的保姆,正碰上三年困难,村里饿死了人,一位叫郭连生的人因为偷吃了一块苕母,被抓进县上的大牢,判处两年监禁。我们家后面的丝绵树被放倒了,据说这种树的树皮能够弄出淀粉,可以充粮食用。最后,村子里有一棵榆树也放倒了,据说也是为了充粮食用。山上的救兵粮红了,大家又上山哄抢救兵粮。最后村里人吃起了观音土,结果观音土也很快告罄。父亲总是喜欢另辟蹊径,他没有去争这些东西,听说山上有一种藤的根茎可以食用,父亲和母亲背上背篓上山了。我在家里哄着弟弟,偏弟弟又极不省事,一整天都在哭叫,弟弟一天没有奶吃饿了,再怎么威胁利诱也于事无补,直到母亲从山上回来。他们背回来两背篓树根,细细清洗干净,装进一口大缸,用清水漂起来,花费很大的功夫,最后制成了面粉一样的东西。可是,这种食物我和弟弟都不爱吃。好不容易这样挨过了三年,我长大了,上学了。手里有了粉笔,就在屋里到处乱画。父亲不让画,可是父亲一出工,我就在屋里到处画。屋内墙壁都是用石灰粉光的,画画很好。靠近地面的墙壁画满了,就支上凳子,后来干脆搭上梯子,往高处的墙壁上画。我那时不知道这座宅子对于我们的意义,它的价值,只是想画画。我所画的东西门类很杂,有刚刚学会的生字,有飞禽走兽,有蛇,有牛和羊,有喜鹊,有各种各样的形象,还有太阳、月亮和云朵,有山峦和树木,有草帽,还有人。我画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有大胡子爷爷,还有一些牛头人身的怪物,样子可怕,眉眼却极慈祥。按照爷爷讲的故事和神话里的人物,画出我心中的形象。最后还在一个地方,画出一座房子,有屋顶,有门,门口还挂一块牌子,写着“派出所”的字样。还画过一个面朝左的人头,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自以为很威严,上面还写下几个字:“中国人民”。这事后来差一点为我招来大祸——有一位干部到我家里来,吃完了饭却不走,一边用火柴棍剔牙一边看画,别的没说什么,却指着那一幅“中国人民”,一定要问为什么画了这画,难道中国人民就是那个样子的?后来母亲出来赔着不是,父亲也在一旁劝解,干部才不再追究。我心里真是恨透了那个干部,小拳头握得很紧,直到那人离去。不过我的想法不变,能画就好,就愉快;画上了又老远看,看着觉得好,就自以为得计。这座宅子到处都残留着我最初的绘画作品。我想,如果不是后来的一些偶然因素,我也许可以成为一个画家,因为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对绘画表现了特殊的热爱和天分。
    这座宅子确实是为我们所爱,它的一些事件,我们永生也不可能忘记。在这座宅子里,我经历了最早的一次丧事,就是爷爷的去世——这是我对此类事件最早的印象。爷爷去世了,据说死于食道癌。爷爷是一个富有文学才能的人,至少他应该被归类到民间文学家的行列,因为他记着太多太多的故事,同时他也是一个出色的说唱艺人,会唱很好听的乱弹。在爷爷的手里,我完成了最初的文学启蒙。如果没有爷爷的诱导,我想要成为一个诗人或者作家,是不可能的。爷爷曾有许许多多的藏书,可惜都在“文革”初期被人一把火烧掉了。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却通过爷爷的嘴巴,在三代人之间口耳相传。我从爷爷那里得到的训练至关重要,正如同我从父亲和母亲那里继承了他们的正直和善良,这些品质对于一个人在世界上的成就同样必不可少。从这些方面来看,我乃是非常地幸运。可是爷爷去世了,再也没有人在漫长的夜晚为我讲“刘表进京”了,再也没有人为我说岳、说西游、说三国、说薛刚反唐了,再也没有人用奇怪的声调为我唱“张良卖布”了,再也没有人带着我,一路讲着奇奇怪怪的故事,穿过寂静无人的山谷,到山里的姑妈家里长住了,在我小的时候却常常那样做。姑妈家是一个富有的大家庭,人口众多,饮食考究,每当开饭,杯盘往来,传叫风生,气氛十分热烈。那是一个富有板栗和核桃的地方,是一个有许多条清幽山谷、也有一条大河的地方,河上还有一座铁索桥,到姑妈家就从那里过桥。爷爷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为了辞世,割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爷爷受了大罪。由于吞咽困难,每天只能进一点流食,爷爷干脆拒绝进食,临死的时候,身子只剩下六十多斤,身上生出了褥疮,屋子里散发出奇怪的气味。在换衣服的时候,我非常担忧地看到,爷爷原本不算小的体形,现在只剩下骨架,肋骨历历可数,而腹部向里深陷,使得身体的中段,就像是一尖向里凹陷很深的铁铧。我那时在槐树关中学上学,曾特意买回两瓶罐头,一瓶糖水苹果,一瓶糖水桔子,这是那个年代我作为一个中学生能为爷爷弄到的最温和、最美味的食品,爷爷只是尝了尝,却示意大家都尝尝。现在爷爷静静地躺在那里;参加丧礼的亲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大家都戴着孝,孝布在身后拖得老长,一走就在风里飘动。人们哭哭啼啼,村里一些妇女,也到爷爷的灵前哭诉着自己的苦处,一个个哭得眼睛通红。从远处的村里来了一个吹拉弹唱的班子,用几样简单的乐器,吹打着悲伤的曲调,几件响器一直在那里叮叮叮叮地砸,砸得人心里一片凄惨,就像是人在哭。一个领头的先生,身穿长长的孝衫,一个劲地念诵,仔细听了听,全是在代替亲人说话、告别,全是临别前对亡人的嘱咐和悲情。最后,爷爷被装进棺材,随着鞭炮的钝响,封上了盖子,由十几个小伙,抬到了老屋后面的坟地安葬。在将爷爷的灵柩送上山、埋进黄土以后,乡亲们、还有来自远方的亲戚纷纷从坟地那里告辞,此时已是暮色苍茫。
    在这座大宅子里,也经历了一些美好的岁月。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后来又有几位妹妹出生在这座宅子里。我呢,不久上了大学,成了从这座宅子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后来弟弟也考上了西安的一所著名的大学;三个妹妹靠着我们相互帮扶,也一个一个上了大学和中专,这座大宅子就没有人真正重视了。在很长的时段里,这座宅子把它所能有的精华部分,一页页翻出,统统给予了我们。回想起来,我们的婚礼应当是这座宅子最红火的一次记录,也是这座宅子曾经有过的唯一的一次红事。因为我的弟弟成亲、三个妹妹出嫁,都是在远方的城市。我和玉菁的婚礼,本来也可以放在城里,而且也在准备这样做,已经为此作了不少准备。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座宅子实在太需要一次大大的红事了,父亲和母亲都这样看,我们也这样看。在过去的许多年里,父亲不知出席过多少人家的红事,有时遇有男婚女嫁,还亲自为人主持,可是这样的事情,一次也没有轮到在自己家里进行,父亲一直感到不过瘾,脸上无光。为了这一点小小的愿望,我们把婚礼由城里移到乡下。父亲提前作了多方面的准备,预约了当地最有名望的厨师,早早就通报了远远近近所有的故旧亲朋。在究竟准备多少酒席的问题上父亲曾颇为踌蹰:准备多了用不完,浪费事小,最主要的是丢份,因为这无异于当众宣布是如何过高地估计了自家的声望;准备少了,一旦不够,多出的客人又没有办法应付,临时增做又来不及,势必搞得手忙脚乱。为了恰如其分,父亲反复估算了来客规模,直到正月初五日,厨师已经到家,一条三百余斤、预备全部投入席面的大肥猪宰杀之后,才最终确定酒席数目为六十五桌。许多前来帮忙的亲朋好友早早来了,客人慢慢多了起来。收礼的专管收礼;挑水劈柴的专管挑水劈柴;管库房的专管库房,跑堂的专管跑堂;还有专做大锅米饭在露天另盘大灶的,为安置酒席而在院子里搭建篷帐的,相当于在露天弄出一个很大的宴会厅。所有这一切都由总管操心,我的任务是跟随一支迎亲的队伍,在押礼先生带领下前往岳丈家迎娶新人。次日一早,一身新人打扮的妻依依不舍地作别了父母,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故乡,乘坐迎亲的专车到达酉水。说来至今仍然让人奇怪和后怕,剩下十余里山路,妻不仅走得好,而且走得特快:到酉水下车后,不知从哪里陡起的一股力量,从一开始就遥遥领先,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其他人远远地甩在了后边,最后,几乎是在沿河开凿的山道上一路小跑。堂兄是押礼先生,担负着照顾新娘安全的责任,只好跟在后面紧紧追赶,送亲的队伍到这时已经拉成了一条三四里长的散兵线。说内心话,当时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按乡间风俗,新人过门头三天是不分大小的,什么人都可以开玩笑,甚至动手动脚。我曾见人家娶亲,一班大小伙子嬉皮笑脸地在大门口手挽手那么一站,硬是为难不让新媳妇顺利通过——前有人墙阻隔,后有鞭炮追炸,看你新人如何入得洞房?轮到我,虽然母亲早早就对村里一班爱胡闹的小伙子千叮咛万嘱咐,但这天究竟人多,不只有本村的,还有远道的,大都与我平班平辈,早些年就预备着要吃我喜酒的,好不容易来了机会,肯对妻子格外开恩、手下留情吗?可是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在心里暗暗祝福,祝妻一路走好,顺利通过可能遇到的每一道难关。回到家里,妻已经安然地坐在新房的床头,床下点着多头的桐油灯盏,发出柔和的光芒。看一眼妻子,妻也看一眼我,都没有说话。后来我悄悄问母亲妻到达时的情况,母亲高兴,只说了一个大概,不得要领。趁一时清静,我溜进新房,妻又气又恼,说你看你看,这里扯掉了一颗纽扣,那里又被人踩疼了足尖,最显眼的是被人抹了满脸的红油彩,还没有来得及清洗。原来妻刚走到村口,舅舅家的二小子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冷不防将两手红油泥在妻的脸上抹了个遍。二小子妻是认得的,又累又气,想骂一句,又不便骂,正恼怒间,二小子却已哈哈笑着,得胜似的先跑开去了。这时已是娶亲的高潮,客人们,村里的乡邻们,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无不以一睹新娘的容颜为快。田坎上,田坎旁的老杏树上,人家的院场上,新娘经过的道路两边都站满了人。据说当时人们居然很长一段时间一声不响,实在是在这山间小村,没有见过这样清纯灵秀的女子。人们被震惊了;两个表兄各拿着长长一杆鞭炮,一直等在老香橼树那里却忘记了点炮,直到妻子快要从中间穿过时,这才匆匆点燃早已在炭火上烘烤多时的小江鞭炮。……傍晚,各路宾客相继告辞。按规矩,娘屋的客人当日是不能留宿的,也早早告辞走了。我和妻双双送客到村口,看着那么多客人为了我们汇聚在一起,此刻又在苍茫的暮色里散去,一种强有力的感动,突然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全身:真是一次历史性的集结啊,众多不同来历、不同背景的客人共同参与,在这座古老的村庄上演了一个盛大的场面,我们双双成为一个重大生活事件的中心,而大宅子成为这一事件的最好见证。

                                                    六

    根据这个国家的法律,对这座宅子我们拥有百分之百的产权,我们可以不必为了与邻里突如其来的纷争,不由自主地卷进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而空耗精力,而这只不过是众多优越性里面的一种;如果你注意到谈话的细节,你将承认相关的优越性,我已经谈论得相当充分。尽管如此,我们不大可能在退休以前离开工作回到老家。首先是经济上的原因,由于我一生著述,多为严肃的纯文学作品,这样的作品在当今的时代条件下,不大可能为我们带来可观的财富,因而我不大可能像某些以大众文化为诉求的通俗小说家,为提前隐居起来弄到雄厚的财富,使我得以一下子彻底摆脱工作——说到底,我的写作仍然带有一定的业余性质。这样也好,我为写作这样一种以智慧和经验为根本标志的古老事业,没有在我的手里堕落为一种求生的职业而深感庆幸——我保持了写作的品位,没有向低俗不堪的读书市场屈服,低下一个作家的高贵的头颅,也没有在消费主义狂潮滚滚而来的时候,写作一行媚俗的文字。不像同时代的一些作家,为了聚敛财富,诲淫诲盗,什么坏事都干,把高贵的写作变成了污泥浊水的垃圾堆积场和时代欲望的传声筒。我认为写作——越是杰出的写作,在当今的条件下,就越不过是一种荣誉的象征。以欲望写作疯狂敛财的可耻做法,即使十分有利于一个隐士有关隐居的计划,可以提前许多年把计划变成现实,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在很多情况下,我看起来仍然被工作奴役,像大多数人一样,没有脱离工作的奴役状态,这样的事情想起来有一点让人伤心。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不时回到未来的隐居地去休闲一回。事实上,在母亲去世以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们几乎每年都要回到大宅住上一段。特别是在夏天,我们利用孩子的暑假,一家人离开炎热的城市,在那里度过几天、十天的光景。这样的事情很有些累人,因为长时间不在那里居住,每当回去,首先要清理卫生,里里外外,都要洒以清水,清扫一遍;所有的东西,都得重新摆布到位,所有的器皿都得用开水消毒,所有的被褥床单,都得一一拿到太阳下面翻晒,打掉灰尘,才能弄好床铺,以便满足临时居住的多种要求。院子里通常长满了杂草,看起来有一点荒凉,以至不得不拿出父亲用过的锄头,把它们一一除掉。工作十分辛苦,可是一旦安顿下来,生活还是相当惬意。在临时居住的宝贵间隙里,除了几天时间的东游西荡,我们下河游泳,从远远的上游,沿着碧绿的河水顺水漂荡,在宽阔的河谷间,争相以比流水更高的音调说话,交流愉快的感受;每天早晨,在第一缕阳光从东边山梁投向村落的时候,我们还会给每一棵树施肥、浇水。院子里有一棵桔子树,长得一直很健旺,还有一棵柑子树,院门外的一棵老香橼树,一并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再就是院墙西侧的那一棵大柿子树,枝叶仍然是那样旺盛,不管宅子里有没有住着主人,仍然结满了果实,一点也没有衰败的迹象。这些桔子、柿子以及香橼,说好在我们回乡隐居之前,一律由本家的兄弟采摘享用,为此我们特意将一把院门的钥匙放在本家兄弟那里。有理由相信,这些树对我们的归来,一定持非常欢迎的态度,因为每一次回老家,我们总要给它们浇水施肥,有的树还要上去剪枝。每当这样的时候,院子里就分外热闹,我和我妻子王玉菁女士,通常充满了劳动的热情,会一连干上好几个小时。村里的人们路过,听到笑声,总会到院子里来和我们见面,打个招呼,本家的兄弟看见,也总要到院子里坐坐。大家一边抽烟一边说话,不时发几句感叹。也没什么奇迹,可是每一次在交谈的间隙里,总会有一些令人惊异的东西突然嘣了出来,比如某人外出打工致残了,某人又突然死掉了,等等,让人在不经意间大吃一惊。有时也有人告诉你一些内幕消息,比如谁家跟谁家提亲啦,谁家媳妇与人勾搭、打得火热啦,要么就是谁在我们家的坡上割草啦,谁又趁着天黑在我们家的柏树林里砍走了一些椽子啦,要不谁又在我们家的竹林里砍走了几十根竹子啦,不一而足。从这些说法看,村子里贼人不少,针对我们的偷盗活动十分猖獗,事情说得神秘,且多为亲眼目睹,可又都不便追查,最终也只有不了了之。在老家临时居住的情况大抵如此,自在、散漫、随心所欲,丰富而平淡。可是,这一年的夏天,我们终于有了一次意义深远的行动——一位酷爱旅行的朋友对福人山隐居的前辈发生了兴趣,相约到福人山看看。我们一起回到老家,当晚就在大宅歇宿。走访了村里几位老人,询问隐者有没有留下后裔,回答是,只知道这位前辈曾在福人山居住,其他无考。第二天,我们备好干粮,沿河向上游走,行走不到七八里,老远看到一座险峻的山峰,峰顶最前沿,几株老树的浓荫里,耸立着几座庙宇,这应当就是福人山了。福人山呈马蹄形,南面临河,壁立千仞,山体向前突出,迫使对岸的山峦大幅度后退,河流在那里拐出一个惊险的锐角,再折身向下游流来;北面又有一峰突起,山上林木茂盛,下临幽涧,多鸟兽出没;中间是一个平缓的山垭,可以供人居住;附近的悬崖峭壁上,据说还有几个山洞。小时候我曾跟随母亲一起到福人山敬神。母亲为了什么上山,在山上又向神明祝告了些什么,到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沿山的石板路一级一级,好长好长,有的地方十分陡峭,几乎是直上直下,后来石级分成两条,据说向南的一条通向山的极顶,向北的一条通向隐士前辈当年隐居结庐的旧址,那里也有一座庙宇,供奉着这位高人的塑像。我和母亲沿这条路一直向上,走到那里,但见庙宇残破,塑像不见。道士们居住的房屋空无一人,连窗户也被人搬走了,只在墙上留下几个大洞;有几片地,原来种着蔬菜,现在也已搁荒;只有一小片芋头仍然长得郁郁葱葱;一口浅浅的井,蓄着满满一池清水,依然十分甘冽。原来其时正值“文革”初起,红卫兵正在到处寻找四旧目标,先是砸毁了罗曲河边的龙王庙,接着有一支队伍在我们之先浩浩荡荡开上了福人山。山门被推倒,庙宇被大火焚毁,山上各大殿供奉的数十座神像,大都是泥塑,也有一些精美的石刻,尽皆被毁。不少石像被造反派从悬崖陡壁滚到山下去了,据说直到后来,附近的居民在河边走路、或是在山沟里砍柴,还不时发现石像的碎块。山上原本每年三月三日庙会,必上演几天大戏,各路香客摩肩接踵,经“文革”毁灭性的打击,庙会自然取消,道士纷纷逃逸,福人山到处断壁残垣,成了一座空无一人的野山。母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连忙拉着我跪在残损的庙宇前,对着原来塑像的位置上了香,足足祝告了半个小时。听不清母亲说些什么,我想大抵与我的前途命运相关,因为在祝告以后,母亲让我给神明连连磕头。敬了神,我和母亲摘下一株芋头叶子,一折,在水井那里打了一点水喝,也不敢在那里多呆,更不敢再往山顶走,就急急忙忙下山了。时隔近三十年,我们又来到这里,沿着那一条山道,穿过半山腰一座有绿色琉璃瓦盖顶的仿古的山门,一级一级向上走。朋友平生所登名山无数,是一个最爱游山玩水的人,看到如此险峻的山峦和清澈的河流,非常高兴。我的妻子王玉菁女士也是第一次登临此山,一路上显得异常兴奋,惟有我心事重重,很少言语。想起几十年前登山,母亲当时惊恐万状的神情,历历如在目前,可是人去山空,恍如隔世,永远也不可能再与母亲登山进香了。走到前辈隐居的地方,这里庙宇已经恢复,被毁的塑像重又塑好,安坐在大殿正中。这时候我知道,前辈原本有一个正式的封号,叫“五福公”,所谓天福地福神福鬼福人福集于一身,用现在的话说,也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两侧的大柱上书有一联:“坐看日出月落,水生云起,青羊白鹿,渡尽世间无数迷途人;卧听暑去寒来,松风竹语,暮鼓晨钟,警醒天下多少名利客”。上面悬着一匾:“五福仙公”。中间一小厅内,有不少石碑,均为后人所撰,多为颂扬五福公生前事迹,内中却有这样一联,类似登山心得:“全当今生没有我,宁知来世不如人。”作者虽名不见经传,但笔迹遒劲,愤世之情,溢于言表。我们在前辈像前一一焚香朝拜,主持的年轻道士,为我们敲响了铜钟。离开大殿,我们在四处转了一会儿,看看这一带,真的是远离红尘,而且吃住方便。首先是地势比较平坦,两边都是奇峰陡立,惟有这里留下一块平地,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和粮食,最奇的是,居然有一处很好的水源,一口浅浅的井里,清水四季不干,足可供好几个隐士长年居住。附近的山林里,又多有野果,还有成片的板栗树和百合山药野果之属,此外这里到处都是药材,天麻、福苓、党参、枣皮、五味子、麦冬之属,十分丰富。询问五福公生前事迹,道士摇摇头,说这些事情要问师傅,他是山上的老道,文化大革命前就在山上,破四旧的时候从山上逃回罗曲老家,后来重修庙宇又回到这里。问师傅在哪里,道士说师傅在南峰。我们于是向南峰攀登,沿途有几处院落,均依山而建,一间间殿堂里,分别供奉着文武财神、送子娘娘、观音菩萨、药王爷、文典星君等大神的塑像,一些上山进香朝拜的人在那里出出进进。南峰的一座庙宇最大,这里山势最为险峻,地势却比较开阔,因而殿宇高大,体势飞动,画栋雕梁,琉璃覆顶,一片辉煌,形成一个仿古的建筑群落,为近年翻修而成。最大的一座正殿里,供奉着三清尊神,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的塑像,高大威武,安座在大殿之上;在大院里我们还发现了一座戏楼,显为当年鼎盛之时举办庙会所建,在“文革”中幸存下来,看样子,稍加修葺尚可使用。我们在那里找到师傅。这是一位老者,一身俭朴的青布大褂,穿着布鞋,打着白布的绑腿,长发拢到脑后,在那里束着一个发髻,虽然年届高龄,有一些清瘦,目光却依然炯炯有神。知道我们的来意后,把我们领到一块石碑前:“看看,五福公生平都在这里。”看那石碑,显由几个碎块拼成,除个别字不能辨认外,绝大部分字迹却还能够看得清楚。

        此山原名骆驼岭。晋宋间,有名士姓葛名存礼,表字青云,祖籍湖北□□。为官汉中
    郡,逢兵乱,避祸东来,见此山下临长河,势参斗牛,有吞吐日月之象,甚爱之,流连不
    忍去。遂结庐于斯,布衣麻鞋,躬耕于垄亩,负薪于道途,采药于深山,朝与白云为伴,
    暮随寒鸦而归,夜伴明月而眠。读诗书于清风白云之间,鼓瑶琴于青松明月之夕。亦擅银
    针百草诊疗之术,为民解除病痛,屡显神功。后杨难当窃□□中郡,四出网络名士,亲临
    接其出山,云天下有难,大丈夫终不可独善其身,宜救万民于水火,亦当建不世之功,致
    富贵尊显于当世,屡被婉拒。号五福公,自云集天福地福神福鬼福人福于一身,竟不知今
    夕何夕、今世何世。后于朝阳洞坐化。传有《田园集》十卷□□此山。人慕先生高义,或
    有呼此山为福人山者,是为斯山得名之缘起也。齐梁之际,天下大乱,苦竹真人云游秦巴
    间,慕名来此苦修,四方道徒纷至沓来,始有楼观之建、香火之事、庙会之盛。

    这是碑文的开头一段。碑文为清人所撰,碑阴记载着扩建庙宇时所有捐银事主姓名,按捐银多少依次排列,落款署明日期为“清乾隆二十七年三月初三立”。碑文虽为后人所撰,读之再三,主人公一生脉络还是变得清晰起来:一位隐士,弃却了灸手可热的功名利禄,在这里终了一生。
    “师傅,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按理,五福公只是一位隐士,与道教本没有什么关系,何以被列为道家人物,在这里供奉起来,好像反而成了福人山道教的始祖?”我说。
“我想,这可能与一种隐逸的精神有关。五福公虽然不是道徒,他所崇尚的那种精神,与我们道家却是一脉相承的。”师傅说。“道家是什么?往复杂里说,可能复杂极了,深奥得不得了,光是唐时《道藏》形成初期,所收的道家经典就有3744卷,一说有5700卷或7300卷,此后历朝历代还有大量增补;这还不包括《道藏》以外的大量典籍文献,这些典籍文献又由于派别不同,各有各的理解和说法,有时候还相互矛盾。你们说深奥不深奥?可是,如果往简单了说,道教其实也就是一种精神,是这种精神存在的形态。别人都是向前的,它是向后退的;后退到哪里去,就是回到大自然,回到生命本身;所以道家是贵生的,通过避世苦修以得道成仙,使生命摆脱诸种限制,得以长生不老,与世长存,不受名缰利锁的羁绊,穿越生死大限,游仞于天地间。我文化不高,学问不深,我理解道家的精神,就是要退回去,关注生命,回到生命的本质需要,把为世人孜孜以求、而其实与生命本质关系不大的那些东西放下,轻轻地抛开。世人也许会以为,道家就是清静无为,步步退让,却没有看到道家也有入世的一面,不过是以出世的方式入世,参与大千世界的进程,道家的骨头其实是很硬的。在观察世界的时候,道家换了完全不同的角度。存在就是胜利,只要这种精神不灭,道家也将永世长存。你们也看到了,这里的所有庙宇,所有大神的塑像和石刻,在文化大革命时候,全都是被毁掉的,连山门也毁掉了,可是才不过三十多年,又全都恢复如初了。被人们推到山下去的石像又抬了上来。你们刚才看到的那块石碑,原来碎成了七八块,就是从山下的乱石堆里捡到复原的,大部分神像也是。最大的建设力量反而来自政府——为了振兴经济文化事业,乡政府正紧锣密鼓,准备恢复一年一度的传统庙会。世道轮回,山河兴废,真是难以言喻啊。”
    “碑文提到朝阳洞,这洞在什么地方?能不能进去看看?”朋友说。
    “你们看,”师傅用手指指左前方悬崖,“有一簇冬青树的地方就是。”
    顺着师傅的手势,我们看见在左前方下面一点的悬崖绝壁上,长着一簇冬青树的地方,果然有一个洞口,看来也只有极有胆量的人,用绳子拴了,攀着绳索才有可能到达洞口。
    “好险!有人到洞里看过吗?请问师傅,你在山上多年,有没有到那里去过?”我问。
    “去过,好像是天然形成的一个石洞,洞里很宽敞,可是什么也没有。原说五福公在此洞坐化升天,应当留有遗骸,经过了一千多年,骸骨也已荡然无存了,洞里什么也没有了。”
    “也包括那本诗集吗?那么,厚厚一本《田园集》,又能藏到什么地方去呢?”
    “《田园集》倒是已经出世。”师傅说。“在这以前,我们也在找这部《田园集》。我们找遍了这座山里的每一个山洞,探索过每一个可疑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时候,红卫兵却把这部书稿翻了出来。原来苦竹真人在朝阳洞找到了这本诗集,不便违命公开,只在上面作了一些批注,后来又把它密封在瓦罐之中,藏在三清殿的一尊大神塑像里。红卫兵砸倒神像,露出一只瓦罐,取出一块用蜡纸包裹很紧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部手稿,题名《田园集》,还有几卷道家的典籍,以为其中一定有什么宝贝,连瓦罐抱走了,一抱走再无下落,直到现在。我们一伙徒弟当时都在场,只是被当作牛鬼蛇神 ** 在地,一个个头破血流,谁也不能动弹。”
    “这样重要的东西,一定有副本的。师傅,你确信这里的一些地方,没有藏着一册副本吗?”
    “当时所有的神像都打碎了。我们全都被赶走,大家都成了牛鬼蛇神,回家种田,管不了这里的事了。”老人说。“后来我也曾偷偷地摸上山来,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昔日盛大的楼观庙宇,道徒众多,各路香客络绎道途,何等样盛况,眼前却是断壁残垣,徒众散尽,一片凄凉。到处找找,想看看残垣断壁之中,还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下,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福人山毁了。”
    “你没有再寻访过那本诗集吗?我是说,它一定还在民间。”我说。
    “是这样,它一定在民间,民间藏龙卧虎,民间也许会有识货的高人把它保存下来,可是至今没有出现。不时听说有人向国家献宝,说挖房地基挖出了什么瓦罐之类,却没有献书的消息。”
    “师傅,请你相信,瓦罐是人抱走的,是人就有姓名,有姓名就可以寻访查找。”我说,“这本书一定还在民间。我想,只要假以时日,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也许会有人把它找到。”
    太阳西斜。我们告别师傅,在南峰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除了石碑上后人的追记,隐士所能留下的痕迹十分模糊,就像是一场遥远的梦境。只有一种精神,就像是稀薄的空气似有还无,在天地之间自由流荡,绵延不息。纵目四顾,满目青山,我们的脚下,是一千多米深的酉水河谷,空谷幽绝,两岸峭壁悬崖,只有酉水河一路向上流去,越流越高,阳光把河水照得一片金黄,仿佛是一条黄金的道路,通向远方。有一只鹰,在我们前面的空中盘旋不去,偶尔扭头朝这里看看。
    这是我们隐居计划在许多年里发生的一个插曲。接下来的几年,我们一直在对计划修修补补,即使是仅仅为了找到隐士前辈留下的诗集,我们也要把隐居的事做成,因而一定要使计划本身趋于完美。这样的工作进展缓慢,任何隐居,即使是最最单纯的隐居,都不是单一的,涉及到生存的所有方面。我们的目的是,力求使计划本身变得完美,无懈可击,最好能够成为一件作品,具有一件艺术品那样的品位,同时还要使它坚固耐用,经得起任何意外事件的打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接到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一位以好几部大作品驰名当代文坛的知名作家,也把永久的居住地选定在南方的农村。总算有一个同行也在这样做了,他甚至比我们还要先行一步!他的动作更快,意志更加坚定!我曾经断言,一个人选择未来的隐居地决不会无缘无故,果然不出所料,他把他的隐居地选定在下乡插队的那一个村。作家辞去了繁重的社会职务,舍弃了所有的交际和应酬,在自己的隐居地读书看报思考写作,与天地精神交流往来,间或还种瓜种菜。那里有一座大的水库,植被良好,空气洁净,大面积的湖水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风景优美,闲时还可以在水中荡舟,非常有益于养生。同时,因为那里山川景物、地理人文,甚至那里人说话的独特口音,已经与生命和生活的经历打成一片,也十分有益于一个作家的精神,足以为写作提供无穷无尽的资源。这正是我梦寐以求、却迟迟没有得到的生活!一种积极的休闲的自由自在、无收无管的著述生活!作家不是明星,一个作家既要敢于参与进来,也要有勇气退出,把自己隐藏起来,思想、艺术、伟大的作品,从你的隐居地源源而出,不断地刷新着人们的记忆,而你本人却是放松的,按自己的节奏生活,把你对世界的理解和感受从容说出。你不对任何权威负责,只对自己的思想负责,对自己的感觉和良知负责。这正是我在社会上奋力打拼所要达到的,而别人已经先于我们把它变成了现实!这令我想起了一位文坛怪杰——米兰•昆德拉,此公在全世界成名之后,躲避媒体采访就如同躲避瘟疫。一个执意藏在作品背后的人,宁可让人们每提到自己的名字就想起作品,而不是想见这个人曾经有过怎样令人难忘的经历,《米兰•昆德拉传》里,一些场面和细节,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虽然像福人山的前辈那样,我们还做不到;像那位整个后半生都处在隐居状态的南方作家一样,早早就回到隐居地,我们一时也还办不到。但我敢说,来自同行的传奇经历,对我们生长中的隐居计划,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从而使我们有关隐居的想法,更加丰富,也更加坚定。

                                                      七

    就在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完善计划,以便使它看起来更加趋于完美的时候,老家的宅子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不是指后来的失火,着火当然是其中最要命的一次。正屋不存在任何问题,在父亲逝世后,也正是出于加固的目的,我们和母亲策划,对正屋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翻修,重新加密了椽子,重打了崭新的竹笆,并用青土坐了脊,屋脊仍然雕出了二龙戏珠的图像,使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座新房,虽然它几乎仍然是一座新房。所用的木料,完全出自东沟的山上,那里长着很多的柏木和松木,竹子则完全出自自家的竹林,全都是自留山上的,是父亲和母亲亲手栽培。在父亲所创造的家业平台上,我们原是万事不求人,是村里最招人羡慕的。它们现在看起来严整而又耐久,可以抵抗任何狂风暴雨的袭击,高大结实的一栋宅院,完全可以供一对隐士夫妇居住多年。惟有西厢几间猪舍和柴屋开始漏雨,有一处的屋顶开始下陷,柱子戳出了屋顶,屋瓦下落,有不少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一度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这排房屋并不是为了住人,本来比较简陋,可是它对于保持院落的完整性非常重要,一旦这排房屋倒掉,西边一片核桃树林就暴露出来,核桃树林那面,是雍姓人的一片坟地,再往西是西沟的一段,院落就不再是一个院落,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出。这是不可以的;我们打算对它进行一些必要的改造。就在我们进行改造的时候,发现有人进入过我们的正屋。中间的大门完好,仍然用一把大铁锁锁着,两把铜吊扣,贯着一根大拇指粗细的铁棒,一端上着一把大铁锁。其他的几道门也都完好,其中的一块窗户却有松动的迹象。我当时吃惊不小,连忙近前一看,果然被人拿掉过,在窗台上还留下进出之后所留下的擦痕,尽管又被人作了伪装。除了它的主人,这座宅子已经有人进去过了,我们当然能够想到,这就是所谓的贼。贼曾经进出过我们的宅子这一事实,让我们心里很不受用。稍稍感到放心一点的是,这座宅子里原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能称得上细软的,早已被我们带走了。也没有粮食,虽然照样有老鼠,不过老鼠在这里安家,确实是选错了地方——在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就将最后的一季麦子收割,连同屋里多年的余粮,全部担到罗曲,在那里装车,用几辆拖拉机,拉到国家粮站卖掉了。几个大箱子里空空如也,也没有衣服,只留下一些被褥床单,供我们回家的时候临时歇宿使用。在东侧的楼上还挂着一些大蒜,已经干枯;一只大瓦罐里还残剩着一些猪油,已经不能食用。还有些什么?还有大量的干柴,足可供我们几年生火做饭而不发生燃料之虞。再就剩下一些农具,可农具在农村原本稀松平常,家家都有,不会有人特别感到兴趣;还有几间楼板,可楼板在楼上用铁钉钉着,轻易取不下来。结论是,贼虽然进了大宅,不过白进。里面没有住着人,贼当然十分安全,可是他一无所获,白当了一回贼。对于我们,这样的结果反而大有好处。让贼也上一回当,他就再也不肯进去了。他知道这是一座空房,里面空空如也,只对我们有用,对一个贼却一点好处没有。这个贼甚至会告诉其他的贼,让他们不要再白费心思进我们的宅子,因为里面什么也没有,这对我们的宅子更加安全。
西侧房屋的维修工程持续了一周的时间。我们从山上砍来椽子和竹子,都是赶在最耐久的时候。几个木工为我们弄好了一切。被贼偷盗的事实,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愉快心情。在我们这样做的时候,不时想起父亲——父亲曾经想到对老屋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维修和扩充,我当时一心想着外面,一心都扑在外面的世事上,那里有灸手可热的功名利禄,我不可能轻易丢手;同时弟弟也考上了大学,毕业以后在城市的一座高等学府任教,三个妹妹相继嫁为人妇。考虑到父亲他们建造的宅子已经够大,但在若干年之后,真正愿意回去居住经营的几乎没有,因而坚决反对。现在看来,我们当时也真是傻了冒了,没有看到事物的变化,没有意料到随着岁月的推移,时代的变迁,我们这些一心向往着外面世界的人,会忽然产生归隐的思想,并把它上升为生命的最高律令。经过了这个教训,我现在承认,能够预测事物发展趋向的智慧,乃是智慧之大者,需要比政治智慧更高的哲学和广博的知识作为支撑。如果不是那样一个波折,按父亲的想法付诸实施,大宅子将更加完整,更具有恢宏的气势,无论从哪个方面,将更符合归隐的要求。父亲的计划是把西侧的柴屋和猪舍统统推倒,修成正经八百、能供人起居活动的正规的厢房,将院子的地面硬化。由于我们的反对,父亲失去了折腾的热情,准备好的一大批木料,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了我们的本家兄弟。没有想到仅仅十多年的时间,在我们的隐居计划正式成型以后,这个想法却变成我们自己的想法重又涌现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固执。因为在我们的计划中,不可能养牛——虽然我们对牛作为农业的象征没有恶感,但我们既然不必经营大宗的土地,养牛就成为不必要;也不准备养猪,虽然我们有养猪的一切条件,也有吃肉的奢好,但因为养猪太脏太累,势必给隐居生活带来不必要的沉重负担。我们的想法和父亲一样,也是为了使这座大宅子的院落更见完整,只是我们既然身在城市,也只能对西厢房进行了必要的翻修。当然也有人建议,与其如此,倒不如把大宅完全推倒,就在原来的地基上,修建出一座更理想的新房。实际上当时我们确实想那样做;可能当时刚刚收到一笔可观的稿费,手里有了更多的可支配资金,就升起了野心勃勃的计划:至少有一次我们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即把那些雕梁画栋的老式房子统统推倒,再修起一座更大更好的。式样可以取苏杭一带比比皆是的富人花园别墅为蓝本,但这个方案最终还是被否决了。原因是,那样在经济上极不划算,也超出了隐居经费许可的限度。再说,一味追求高档豪华,按最新流行趋势,不符合从老一代那里继承下来的俭朴思想,与我们追求简单质朴生活的天性背道而驰。我们喜欢那种青瓦,青瓦和土墙,相互牵拉帮扶、与人最具有亲和力的木结构,这样的宅子在一座村庄里乃是最为协调。弄成尖顶的伊斯兰教堂似的别墅式样,太过惹眼,在整个村子里显得鹤立鸡群,未必就是好事,说不定太过显富,反而引起了盗贼的注意,以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主要的是,那样将连同老屋的气氛和兼具怀旧意味的事物,统统取消,最终使我们的隐居生活与原来的生活齐齐割断,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从而对隐居这一行为本身构成深度损害。所谓隐居,并不是简单地找一所清静一点的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并不是没有地方住,这才想起隐居。说穿了,还是为了一种心境,一种与原来的生活在感情上的联系,其他的考虑还只在其次。在那里的土地上,长眠着我们的祖先。除了必须将宅子原有的格局保留下来,我还准备搜集资料,建立一本家谱,这也是我们隐居计划的应有之义。这是必须的;梁姓人光荣的族谱必须续写。在我的祖先中,一位非常有本事的人,为了追踪一本家族秘谱的孤本,曾经走遍了这个国家的大片土地,成为老家一带见世面最多的人和被庞大的梁姓户族共同敬重的人。这位祖先还在秦岭以南的众多村庄里,最终选定了这座村庄作为永久的定居地,并按山的脉络走势,在那里选好了家族的坟地。父亲、母亲后来都埋在那里,成了那里的主人。那里还住着伯父和伯母,一位隐忍的信神的妇女,曾经对早年丧母的父亲有呵护提携之恩,却不满于祖母的苛刻,执意不肯把坟地选择在祖母的坟地近旁,而是选在了高出一点的位置。但老实说,从大的方面看,她们的居住区,仍然同属于一个“村庄”,“村庄”长满了黑漆漆的柏树,气氛神秘而紧张,每当从那里经过的时候,我们通常会怀着敬畏的心情,并特别地小心翼翼,以便使自己走路的声音不至于惊扰了他们的宁静。即使把这些完全搁开,单就大宅子本身而言,许多重要的事件都和它直接相关,这些事件一个一个连缀起来,就构成了我们一家的生活。大宅子是我们生活的见证,也是这些事件的载体,它就像一个体积庞大的容器,盛装着过去的一切,除了在大宅子里的生活,我们再没有别的生活。若是真的把大宅子推倒,不仅是愚蠢的,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样,等于是把我们过去的生活推倒,如果真的那样做,再伟大的隐居计划也将无从生根,从而有可能使隐居本身失去意义。所以,所有有关重建一栋新宅的建议,都被我们断然否定。当然,在我们的计划里也有这样一条,即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的宅子因为遭遇地震、雷击、水淹而不可抗拒地倒掉,——当然也包括火烧,这些我们都想到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将决定在那里大兴土木,重新修造一栋,这是我们一致同意的,目的是使我们的隐居计划不受意外事件干扰,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得以继续执行——在我们看来,不管世界如何变化,都能够一往无前地执行到底,这样的计划才能够称得上是一个地道的好计划,不过那也是按照原样重修一栋。最乐观的预期,是在完成了隐居的壮举之后,把大宅子建成一座隐居者的纪念馆,这样的新计划当然是现有隐居计划的一个合理延伸,因为在现代中国,任何一个历史人物居住过的地方,差不多都已经被保护起来了,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在历史上祸国殃民、臭名昭著、人人皆可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当然也包括隐士,它们成了一种文化的重要符号,成了景点,被政府拨款保护,视为地方财政稳定的财源。在认真地评估了各种情况之后,我们认为这相当可行,仅仅是一次真正的隐居,这一点已经相当诱人,何况这位隐士还是一位著名的作家,有千千万万的人都是他作品的读者,争相谈论他,以谈论他的作品和生活为荣,竞相购买这位作家的每一本新书。为了购得一本有这位作家签名的新书,一些素不相识的读者,会从各个不同的城市,风尘仆仆赶到同一座城市,在作家签名售书的书店门前早早排起长队,为的也是从近处一睹真容。此外,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有不少人对这位作家的生活充满了好奇,不时打听着作家的故居和养育他的故里山水。在一次有这位作家出场的电视节目播出之后,还有人把电话打到了他在城市的住宅,询问在哪里能够亲眼见到作家本人。隐居纪念馆的建立,将使老家不光有山水的灵秀,而且拥有东方文化的意蕴,从而把隐居的文化能量发挥到极限。况且福人山又距此不远,两者相互呼应,谁能说我们的故居,不是在为故乡预先存下一大笔旅游收入的坚挺银两呢?
    当然,当我们把那里正式确定为未来的隐居地时,也注意到了它的一些缺点。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家像样的医院,经过了这么多年市场化的进程,乡间的医疗保健体系全军覆没,其情其境自已是惨不忍睹。我敢说,在农村,有许多人的疾病是抗过去的。大家吃不起药,也没有地方可以吃药,吃不起就不吃,有了病,就往过挺,挺不过去就死。乡间有不少老人,得不到起码的医疗保障,至少一半以上的老人辞世,都是让病给活活拖死在老屋的床上。有一半以上的妇女,得了致命的妇科病,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直到最后离开人世。乡里人生了急病,只有等死。对于这一非常现实、而又不可忽视的重大问题,我们的办法是,提前研究一些医学的书籍,从现在起,就准备一个适合归隐的健康身体。正式归隐之前,再列出一个常备药物的最完备、最权威的清单,力求把它一一配齐,以备归隐生活的不时之需。对于某些急救药品,更是不敢稍有闪失,宁可错备一千,不可漏掉一样,乃是务求样样都有、多多益善。经过这样的周密准备,这些问题大体可以求得解决。农村教育固然也十分令人揪心,不过我们的孩子既然已经大学毕业,退休以后的归隐将不受此限。农村也没有任何公共基础设施,比如交通呀、体育设施呀、图书馆呀、少年宫呀、科技馆呀、海底世界呀、人民广场呀、超级市场呀,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少了趣味,却不至于影响到归隐生活的整体安排。最麻烦、而且得不到解决的问题是,隐居生活开始以后的人际关系。事到如今,指望像卧龙先生一样独占一座山林,或者像林逋先生一样,在风景秀丽甲天下的西湖旁边独占一座孤山,无疑太过奢侈,这样的想法不应当再有,仅仅是产生这样的设想,也不能被一个有良心的人忍受。中国所有的土地,都已经收归国有,连荒山野岭,也都有了明确的划界,任何一种身份不明的私自占据,都将很快被人发现,引起一场前景不妙的法律纷争。况且中国人口急剧增加,即使是一座偏远的荒村,人口也在连续翻番,土地显得相当吃紧。在我们村姑娘出嫁,所属的土地将很快从土地的登记簿中减掉;相同的道理,一旦有人因为娶亲或者生育增加了人口,人们会立马要求增加相应的土地份额,大家对土地盯得很紧。人们原本纯朴的天性,已经被贫困的生活摧残净尽,美好的天性让位于生存的实际需要。人们为生存而生存,已经没有退路。附加于生存之上的意义统统失效,层层剥落。村子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和斗争,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甚至大打出手。当然也有反抗——一位农民抱着一位乡党委书记同归于尽的惊险一幕,就发生在大宅附近一片越冬的麦地里。当时书记带着人到村里收款,没有款就从槽头牵猪,就用锄头上房掀瓦,瓦片弄得一片响动。书记的意思是要抓两头带中间,以便让大家把应交的款项尽早清结,可是一位农民——就是本村的季季,他用双臂将书记紧紧地箍到了自己怀里,再也没有人能把他拉开。季季说多日不见,想念书记,这一次一定要跟他交个朋友,不管他看得上看不上。两人就像推车子一样,一边说话,一边亲亲热热推着,从广场那里一直推到地里。又过了一会儿,季季说现在咱们坐飞机,说完用嘴里的烟头,点燃了怀里的炸药包,说炸就轰隆一声炸了。炸药包威力非凡,书记的头和一只胳膊炸飞了,季季的胸腹部炸飞了,地里到处都是血水和肉沫,现场惨不忍睹。当然这已经是陈年旧事,况且与我们隐居生活无关;问题在于每隔一段,可能总会有一两个口里叼着一根纸烟的乡里干部,或是乡政府的护林员什么的,到村里来到处查访察看民情,看看是否有人未经批准砍伐了树木,未经批准生育二胎,以便不时能收到一点罚款,等等。干部来了,一定会在支书家里大吃大喝,猜拳行令,响成一片,会使隐居生活的清静受到损害。这里的人们通常恨干部,可是看到干部,脸上仍然会一脸敬畏。这时候,干部也许会指着我们的隐居地:“那里,听说最近新添了两位隐士?一对奇怪的怪人?”而村里的干部通常会不置可否地赔笑,说:“是两个怪人,原也不足为奇的。现在这社会,什么怪人没有啊。”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以为我们会怎样?我们是不会急忙上前,去拜会一位什么样的干部的,哪怕他就来自我们隐居所在地的乡上,甚至是县里来的某个自以为很大的人物。作为一个隐士,自有为人做事的准则,我们并不受他的管辖,仅仅接受法律的管辖,在法律的范围里活动。我退到法律的红线以内,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公民,此外什么也不是,我也不再属于某个单位。一个地方干部,如果认为他的统治力量会有效地覆盖到我们的生活,那将是大错特错,这个原则性的错误,将使他在一对隐士夫妇面前身份全无、颜面扫地。通常这样的情况,他只能自己负责。但他也不必指望得到我的青睐,会在某个时候成为我们的朋友或者故人——一个标准的隐士,是决不会和一个自以为大权在握的现任官员交朋友的,哪怕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和蔼可亲,乃是非常地友善。在我的客厅里,原没有为这样的角色留下座位。事实上,他们多半会因为低估了一位隐士,同时又极端愚蠢地把一位隐士轻易地混同于一个当地的臣民,一个只能听他发号施令、却不敢说一声不的普通百姓,因而把自己置于尴尬的境地,以致最终不得不乘兴而来、败兴而去。正是由于上述原因,我们矫枉过正,对大宅子的保护显得格外强硬。而这也许恰恰带来了相反的效果——我们一直怀疑,后来大宅子的着火这原本最为我们所担心的事情——可能与我们对大宅子过于强硬的保护姿态有关。因为有两次,为保护大宅子不受损害,我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次本村支书张姓人来到城里,说是要请我帮忙,找一位扶贫办的主任。说扶贫主任手里掌握着拨款权,村里有一条路修了多年修不通,就因为缺钱,让我帮助说话。我不认识扶贫主任,可既然是老家来人,无论如何也要帮忙,就托我在政府做事的同学,千方百计说话,主任为老家的贫困状况所感动,慷慨答应拨给三万元用于修路,还额外批给四吨炸药。本来已经很好,可支书临走的时候提出一项建议。“你现在也是大作家了,宅子呢一时也不回去住。这人是房楦子,房还是要住人的。不住人,房上的木头啊、竹子啊,会格外地不经熬。执意不卖,先租给村里的小学如何?”他说,“你知道,村里的学校年久失修,经常漏雨,弄不好随时都有可能倒塌。新修又赶不得急。租给学校,有老师和学生在里面,宅院也好有个照应,还可以有一点租金收入。”当时我们没有答复。后来和弟弟商量过,还是决定不租。我虽然对于村里的穷孩子们非常同情,抱着最温和的态度,可是我也不是傻瓜,知道我们的宅子一旦作了学校,会弄成什么样子。宅子当然是有人住了,也有人看守照料了,可是这些就像蜂分了巢一样的孩子们,会整天在院子里到处奔跑,不出一年的时间,就会用各种各样的锐器和钝器,把宅院的墙壁弄得千疮百孔,墙上的砖头会一块一块给卸掉,到处都有可能成为他们大小便的地方。而且作成学校,意味着要对这栋原本归居家生活使用的大宅子,进行一些必要的改造,比如搬走一堵墙、增加一个门什么的,而这是我们特别不能允许的。再说,学校每年能开给的一点租金微乎其微,根本不够房屋的维修费用。更主要的是,退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到时候学校要是仍然没有地方搬,你又不可能强行将一所学校搬走,若果真如此,长久以来花费大量精力制定的秘密隐居计划,又将被置于何地?所以后来给支书打电话说,出租诸多不便,我们还是决定不租。过了一段,本家的兄弟也来到城里,提出要借我们的房住。“你知道,我跟前小的多,现在越来越挤,一时也修不起。反正也是空着,先借过来用一段,你要用,再往出来腾也不迟。”本家的兄弟看着我的脸说。“这点忙兄弟你可一定得帮。”本家兄弟当然聪明得很,自父亲和母亲去世以后,我们的土地无偿地交给他耕种,各种果树也由他代为管理收益,现在又打起大宅子的主意。他原本在心里断定,作为城里的作家,我们不大可能再回到村里居住。他的意思无非是先把宅子占住,一旦我们决定出手,当然只能卖给他们,可以落得一个近水楼台,捷足先登;如果不出手呢,他可以先占住一步,到我们要求腾房的时候,就是个不腾,要钱可以作价,一时没有,还可以要求欠账,看你能不能撕破面皮,把他们一家给撵了出去?是的,这样的危险绝对存在,因为他只按常理作出了这样的算计,完全不知道我们一直在制订一个有关归隐的秘密计划,而且极为认真。退一万步,就算本家的兄弟很讲义气、很讲信用,一旦住了进去,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特殊奢好,就是根据自己对居住的理解,对原有房屋的格局,总要不时作出一些调整。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在这里砸进一颗钉子,在那里打一个台阶,在哪里又弄出一堵隔墙,墙壁弄得千疮百孔,结果不出两年,大宅子就会面目全非,这样的教训实在太多。综合多种考虑,我表示不借。“是不是还在想着,有一天发生战争,要打仗了,好留个退步路啊,嗯?”本家兄弟突然哈哈大笑,“这样的事情,为兄我也不是没有替你们想过。可这太平天下,清平盛世,哪来那么多的战争啊?小日本鬼子都投降快六十年了,蒋介石也逃到台湾岛五十多年了,反攻大陆明摆着也不大可能了。你还天天担心着战争、战争。我也当过兵,知道战争,我给你说,没有战争,绝对没有,兄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况且,房子不过借住,要租金也一定照付,你说一声腾房,立马腾出就是;未必然我作为你的兄弟,还会懒在里面不腾得是?要是信不过,就请个中人,立个字据也成啊。”“这话就不要再提了,宅子真的还有大用,以后你就知道了。兄弟,咱好好喝酒,”我说。“既如此,就依你,各有各的难处嘛。”本家兄弟喝下老大一口白酒,打一个嗝。“不过,我说一句话你可不要见外,这座宅子我可是没有心情再悉心照管了。要是有什么一差二错的话,可不能怪兄弟我关照不周。”就这样,本家的兄弟没有达到目的,悻悻地离开了城市。
    在这之后不久,也就是第一次电视节目播出以后的第三年夏天,亦即是在我们有关归隐的计划业已达到完美无缺程度的时候,失火的消息传了过来。电话是当晚十二点多的时候打来的,电话来的时候,我们刚刚睡下不久,打电话的是本家的另一位长兄,他气喘嘘嘘,用惊惧的声音说:“大事不好,老……老房子,昨晚起火了。”“什么?你说什么……老房子……它失火啦?歪歪……歪歪……”可这时电话断了,再也接不通了。我当时急昏了头,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几步冲到阳台上连续几次拨打手机,都没有成功,只好把手机猛一下扔到床上。这一重大事变,无异于是给予我们隐居计划的致命一击,想想我们的大宅子正在大火中挣扎,我急得在屋里来往奔走,就像一头暴怒的困兽,在屋里乱砸东西,接连把碰到手边的东西在地板上砸得粉碎,只差一头撞倒南墙。稍稍清醒了一点,立即把消息通报了住在同一座城里的弟弟,弟弟闻言也急昏了头——他虽然没有归隐的想法,可房子毕竟是全家的财产,是上一代人毕生心血的结晶。我们立即作出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回家。现在回想一下,对于失火我们原本不应当感到意外,因为曾让我们最怕的就是火灾,这是从一开始就想到的。我们的宅子仅仅是更大一些、更高一些、设计更合理、气象更庄严一些,和一座普通的民房原本没有什么根本的不同,都是土木结构,是最怕火灾的。小时候,枣树坪一户乡亲失火,漆黑的夜里,这户人家的三间草房火光冲天,火势突如其来而又迅猛异常,根本来不及扑救。上升的火光,还携带着草木的光斑,一个劲地向上升腾,把那一带的树木和山坡照得通红。我和妈妈赶到那里,看见全村人也都赶到那里,这时候火渐渐归于熄灭,昔日的住房,如今只剩下一堆焦炭,到处冒着青烟。没有什么能够安慰;这样的灾难,对于一个家徒四壁的农民家庭,无异于雪上加霜,是难以承受的灭顶之灾。第二天,母亲又带着我来到这户人家,把一小袋大米,送到女主人手中,女主人拉着母亲的手,哭得说不出一句话。那一次,大火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可怕印象。所以当母亲去世,这座房子正式归我们管理之后,我们想到的最大危险就是着火。里面长期不住人,一些隐患就不能及时消除,有时一个偶然扔到房屋附近的烟头,一支爆到屋瓦里面的鞭炮,都极可能引发火灾,更别说在收麦前后,村里每一家房前屋后,都堆满了麦草,这时候就更危险。可就是这样,大宅子还增加了一样危险,这就是在我们正屋的房子里,还装满了一整间一整间的大劈柴。这些劈柴都是父亲去世以后,我们和母亲在一个正月里从山上砍伐的,因为山上的青冈树已经到了非砍不可的时候。如果不砍伐,在我们把母亲接到城里以后,山上的树木很可能要被人偷着砍光了。与其让人偷光,还不如自己砍掉。接下来有十多天时间,我们一直在山上砍树,整整一面坡的青冈树全部砍倒了,然后一根一根拖了回家,再把它一节一节锯掉,用斧头劈了——这样可以保证不被虫蛀,能够长久保存。后来接母亲上城,那么多劈柴无处收拾,只好全部搬进了正屋。我们也曾想到,是不是把这些东西送人?可是我们立马想到,留着它们可能还有大用,况且后来站在隐居计划的立场上看,这样做也很划算,这些劈柴完全可以保证隐居期间三年内的燃料,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令人动心的潜在用途!对我们无忧无虑的隐居生活非常有利!就这样,我们把它锁了起来,并一直保存在那里。但为了防止万一,我们同时为大宅子买了一份保险,保险是按年度说的,这些年来每年都要去续交一次保费,没想到倒让我们不幸而言中——还不到六、七年时间,果然陷入了危险之中。
    起火是在当天夜里的十二点二十三分——也就是第二天凌晨零点二十三分。这座村子里,想必从没有见过那么大的大火。据说火最初是从厨房烧起的,等有人发现,已经窜上了正房。多年的空置,房屋所有的木结构,都成了上等的干柴,只差一点火种就可以燃烧,更何况,等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想到主人不在,大家得起来帮助救火才是,这时候火苗已经点燃了屋里满满堆放着的干柴和楼板,七间正房全部陷入了火海,后来又引燃了西厢房,火焰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卷着一团又一团的火星向黑暗的夜空翻滚、飞升,散发出灼人的热力。这个夏天本来就极为炎热,现在又烧起了大火,人们更无法近前。周围的树木——包括院子里的树和院墙外的一棵大柿树,在火的焰烟里极度焦虑地摇动,烤得叶子干枯,树皮焦黄。这一夜,古老的村庄一定是照耀如同白昼。因为当我们第二天九点十分赶回老家的时候,大火仍在燃烧。屋顶已经没有了,火在屋里几堵墙之间继续燃烧;几根鲜红的立柱已经烧毁,只偶然留下一段残迹依然鲜红;屋顶的几十根大梁,大部分已经烧断,还有几根、比如包裹着红缎被面的那一根,上面还有一些明火,冒着青烟;农具全部付之一炬,几间房的劈柴全部化为火炭,红红的,堆满了屋子,散发出灼人的热力,任何人都不能近前。着火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雷击,可晴空哪来的雷击?可有人坚持说是雷击,因为夏天正是雷雨季节,夜里忽然有一片雨云过来,也属正常,老房子又多生蚰蜒,这东西放电,最容易招致雷击。有的说是电线短路引发了火灾,可是家里原本为了安全,早已切断了电源;但有人说是后面的配电板着火,引燃了房屋——在我们大宅屋后的墙上,确实安装着一面配电板,村里各家都从那里分线,不过对此说法,支书本人坚决反对。还有人说是我们逝去的亲人,不忍心老房子长期闲置,故意点了火,让它们付之一炬,以防大宅落入外人之手;但有人却说,逝去的亲人万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有可能是他们远行归来想在厨房烧饭,不小心点燃了墙头挂的棕衫什么的,火通过棕衫很快爬上了屋顶。还有人说,既不是鬼、也不是神,很可能是什么人过路,把烟头随手扔上了厨房的屋檐所致。但也有人极诡秘地告诉我:“你们的房烧得怪,因为在着火前,这一带曾有狗叫;还看到过一个人影在那里晃动。”说法很多,不一而足。问题是,当晚村子里的人几乎都参加了扑救,由于青壮年大多到远方打工,村里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但是该到的还是都到了。大家各人拿来了面盆、水桶,从附近几家厨房打开所有的水龙头接水,往火上奋力泼洒,往来践踏,传叫风生,但究竟水小火大,于事无补;相邻的几家怕火焰向自家的屋子蔓延,急忙清理现场,将其间有可能引来火种的柴草全部搬走,现场已经弄得一片狼藉,什么线索也没有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灾,烧得天昏地黑,因为是多年的空房,人没有受吃亏已属万幸。乡亲们见到我,纷纷将我围了起来。“别伤心;有人能致万物,只要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河、翻不过去的火焰山。”他们说。我向他们点点头,在一块木头上坐了下来。调查起火原因,已经演变成一个复杂的案件,我们显然不能胜任。幸而提前买了保险,赶紧向县上的公安局和承保的保险公司报案。公安迟迟不予出动,保险公司倒是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他们好像有点怀疑,投保人是不是为了骗取保险费自己点燃了房屋?经过一番调查,排除了这种可能。看看这场大火烧得也确实是惨,一座结构严谨、气势雄伟的大宅子,只剩下十几堵墙壁,决定按照保险金额全额赔付。经过了繁琐的手续和复杂的程序,保险公司终于在一次有广告意味的村民大会上,将六万元现金交到了我们的手上。
    案件仍在调查之中,可是我们的隐居计划却从此一蹶不振。要全面清理废墟,在那里重修起一座新房,显然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仅仅是清理现场,就得花掉一大笔银子。加之这一年又遇上了通货膨胀,物价指数急剧上扬,人民币大幅贬值,我们拿到的六万元现金,仅仅清理现场和打地基就得用去三分之一,如果照原计划执行,势必把大量的稿费积蓄贴了进去,可是这笔存款一旦花掉,我们将变得十分脆弱,会失去隐居的经济基础——也就是说,我们将从此成为穷人,没有了生活来源,隐居就真的成为一种奢侈的梦想了。更主要的是,经过了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事变,每每想到就焦心如焚,悲伤欲绝,连做恶梦,已经失掉了原来的心情。我们的隐居计划、以及走访广大民间、寻找五福公《田园集》的伟大构想,都只有被迫搁置——实际上是被无限期地搁置了。有三年,我们没有再回去。后来听说有人利用那些兀立的墙壁盖起一座临时建筑,一座水电站的指挥部扎在那里——人们真的要在千陆河一仞石壁那里凿山断水,弄什么小水电了,据说还是来自县城的私人投资。再后来高速公路经过,大宅子那里竖起高速公路的一根柱子,从汉中上西安的车每每经过那里——这时候,距离我们退休还有整整十年,距离印度洋大海啸却只剩下一年三个月。


                                            2005年10月11日—16日,一稿,于崇琳斋
                                            2005年10月19日—26日,三稿,于崇琳斋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原创  点击:2024  时间:2006-8-11 
读者评论 回应 点击 作者 日期
颜如玉系列网站·民间文化网
作者相关文章更多>>
写者部落一周文章排行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