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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悬疑心理分析小说:大宅入梦(下)

刘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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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宅入梦(下)

                                                           【陕西】刘诚

    说了这么多,你当然已经明白我的意思,即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半出世,半入世的;半现代,半古代的;或隐而不居,这里住住、那里住住的;而且我们的隐居生活,一定是极其丰富和随心所欲的。我将不时通过电子邮件,与世界各地的读者保持联络,不时通过电话与外界交换信息,密切关注台海消息——这决定中国命运、也将牵动世界的惊世一仗会不会打、什么时候动手?国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统一?虽然隐居,但我绝对是一个爱国的隐士,最纯正的、天生的那一种。我会关注这个国家,它的政治和国运,也关注着我的作品的再版情况和盗版情况,它的发行的数量,以及在销量排行榜上的位置——因为这直接影响着我的版税收入;它们的影响,和读者——尤其是那些自以为真理在握的评论家对它的说法,这样的说法价值虽然不大,有时却刺激你产生新的灵感,进入新的创作过程——你知道,这对于一个有影响、有成就、在国内外拥有读者的作家乃是至关重要。我也会十分关注着我的各种邮件,还有我的几种主要的收入——源源而来的退休工资和我的稿费,是不是统统如数到账。我倾向于在那里居住一段,如果想热闹一下的话,就到城里过冬,城里仍然保留着我们的房子,熟门熟路,里面有日常生活所必需的一切,同样为我们所热爱。这座城市冬天的时候大雾茫茫的庄严气象让人留恋。我将利用这样的机会,出席一些高朋满座的大的场面,与文艺界的老朋友见面,愉快地交谈,间或哈哈大笑。或者干脆做出这样的固定安排:冬天在城里居住,夏天在乡间居住,或者完全相反,间或到世界各地旅行,这个完全听凭自己做主。当然,在安排最初一段隐居生活的时候,也会很自然地考虑到至少两部大书的写作:一是一部隐士传——主人公不是我,而是曾在福人山把隐士做到底的伟大诗人前辈;一部是自传,我不拒绝将自己的一生说出,不会像米兰•昆德拉一样绝对,执意要把自己隐藏在作品背后,米兰•昆德拉也未必就是我特别心仪的作家楷模。这部出版商急切等待中的书,我会花费更多的心血,写作的过程可以一直拖到很久以后。尤其考虑到我即将成为一个隐士,这在我们的时代我们的国家,仍然是一个新行当,身份仍然可疑,人们对此说三道四在所难免——与其如此,何如由自己把所有的真相提前说出呢?这样的写作计划,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隐居计划的一部分。我甚至已经为这部书列好了提纲,很顺手地起草了最初的几章。总之,我们的计划相当的精细,涉及到隐居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的理想,并不是要做成一个百分之百的隐士,我们不会那样绝对。说到底,我们也是讲求实际的人。在这个据说是全球化的年代,资讯控制一切,新事物滚滚而来,新主义在不断地产生,人们的血在燃烧,一个人即使想这样做也不可能。物质主义的一切,声色犬马的一切,通过风从空气里吹了过来,把时代的空气充满。电视,还有你每天必不可少地要求浏览一过的厚厚一叠新报纸,将不断地把世界的风吹到你隐居的地方,新东西不断地在电视广告里向你起劲地招手,挑逗着你的欲望,更何况还有网络,有许多东西通过互联网这一超级工具向你吹送,你跟世界实际上连成一片,难以分开。如此,我们倾向于对那些野心勃勃的过于理想主义的隐居计划,比如完全放弃美食、完全放弃名利等等诸如此类的诉求,作出大胆的舍弃。我们研究道家的理论,可是不会把自由散漫的隐居弄成道教徒的苦修。我们并不幻想长生不老、得道成仙,我们认为做一个人就很好,比如做成一个隐士。我们不想把它搞成一种理想主义的东西,以便使自己的后半生左右为难。而且,我必须声明,我们的隐居计划,也并不是立马就做——它的时间上限,应该在我和我的妻子王玉菁女士退休之后。在此以前,我还要跟我的同行们不冷不热地周旋十几年的光景,还有更重要的斗争必须面对。

                                                       五

    当然,有关大宅子的来历,也必须有所交代才好。这座房并不是祖上的遗产,而是父亲和母亲一代的新创。父亲对这样的业绩甚为自得,经常拿它与老一辈人相比。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当父亲这样比,爷爷总是羞愧得无言以对,因为在爷爷一代人手上并无大的建树。父亲虽然从小失去了读书的机会,没有文化,可是从某个角度看,最大限度地继承了曾祖英雄气度和远见卓识的,正是父亲,而不是别人。和村子里许多同龄人相比,父亲是当之无愧的大手笔:这些人多半不过是依托祖上遗留的几间旧房子抱残守缺、修修补补,顶多再在旁边续建一间两间,父亲却是在和母亲结婚以后的一穷二白里,白手起家建起一座大宅,而将旧房子完全废弃。那个时候,我们那一带木料原本不缺,到处都是上好的大树,缺的只是胆识和气魄。自从有了修建一座大宅的规划以后,父亲说干就干,满怀激情地投入实施,在他的身上所焕发出的非凡体力和智力,以及无与伦比的想象力,让村里所有的人、包括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都为之暗暗吃惊。父亲东奔西走,先是在一个最佳的位置确定了屋基,到当时的人民政府办理了审批手续,后来宅院建成之后,位置之佳人人折服,不少人后悔:当初他们修房造屋的时候,为什么就偏偏没有想到那个位置呢?接着,父亲暗暗参照村里地主的房屋格局,对整座宅院进行了通盘规划——那位地主已经在“文革”期间的一次持续批斗中暴死。父亲悄悄地对木工说:“就按照地主家的房,给我修一座同样的宅子。”为了准确复制,木工曾亲自前往暗暗察看,看过了那座房严谨合理的结构,雕梁画栋的门窗,古色古香的摆设,果然为父亲修成了这样一座崭新的宅子。那时候村子里人心很齐,一家有事全村帮忙,风气很好。父亲是村里响当当一条汉子,又有力气,又重信誉,顶天立地,家家有事离不了父亲,父亲有事焉敢不帮?结果人人争先。人们从山上为我们抬回了最好的青冈木做柱头,石匠带着徒弟,从山上为我们开出一块块的石条和柱顶石,一切都在父亲钢铁的意志下按计划强力推进,从无半点延误。最大的问题是烧制砖瓦,这件事费时费工,须提早着手,好在一位姨父是槐树关一带有名的窑匠,先一年就请到家里为我们烧制砖瓦,按一大窑千砖万瓦计算,我们的宅子须烧制整整三大窑砖瓦,这些事情都在一年之内顺利地完成了。新烧成的砖码在地上,像一座青色的长城;新烧成的瓦盘在地上,像一座座青色的小山丘。第二年春天,选定良辰吉日,宅院正式动工。立房上梁的当天,父亲兴奋极了,跑前跑后,用一床簇新的红花缎被面,包着一副文房四宝,将最中心一间房的大梁包裹一新。村子里的小伙子们一声吼,从四面八方拉着,用绳子把这根大梁慢慢升了上去,被两位木工稳稳地接住,架到了两根柱子之间。村子里最好的木工师傅,提着一只用红纸包裹的斗登上大梁,斗里面装满了各色面果,夹杂着一些金黄的干草屑,面果里面全都包上了一分到五分不等的硬币,有的还装着古钱、铜元之类,一边大声念诵着吉利的口诀,一边在大梁上稳稳地走动,走过去再走过来,然后在正中位置坐下,把飘梁弹向四面八方用力抛撒。木工师傅是一个爱热闹的人,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抛撒,哪里立着妇女就往哪里抛撒,他抛撒得很稳,不慌不忙,就像是在下一场黄金的雨。如果没有人见过馅饼从天上掉下来,就到父亲的立房大典上来看一看吧;如果没有人相信金钱会从天上掉下来,就到父亲立房上梁的现场看一看吧,那里果然在下一场黄金的雨,馅饼的雨。雨滴是这样大、这样沉,有的就砸在人们的头上身上,可是谁也不生气,谁也不后退。地面上站立的人们,只管东抢西捡,到处欢呼着、争抢着这些东西,全都嘻嘻哈哈,一派欢乐的胜景。欢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上梁以后很久。半年以前人们这样谈论:“梁生金房子动工了。”后来说:“梁生金房子断水了。”再后来又说:“梁生金开始打墙了。”“梁生金开始打院墙、修院门了。”直到父亲的房子完全建成,一座气象雄伟的四合院已经稳稳地矗立在村子中心稍稍偏东的位置,人们仍在议论:“梁生金房子修起了。”赞叹之声不绝于耳。此前有人曾说父亲心太大,摊子铺得太大,预计会因为缺这缺那而被迫中途停工,可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费时半年之久,我们的大宅终于建成了。人们的担心也不是全无道理,因为父亲本没有修建一座大宅必不可少的经济实力——劳力本不成问题,可是牵扯到钱,父亲不得不下软蛋,结果欠下不少外债。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必须支付的砖瓦钱,因为债主是姨父,先欠着,姨父也不好说什么。还有一大笔费用,是木匠的工资,只付给了一部分;剩下的就是木材费用,除了自家坡上的木材,还从曹东的老林买到一批最好的柱头和檩条——据说廊子上的四根立柱,就是从曹东购买;——这笔资金也多有欠账的。有这么多的外债压在心中,父亲和母亲当然不敢消停,宅子一建成,就开始发愤挣钱。乡里本没有挣钱的门路;母亲的工作是,除洗衣做饭出工干活挣工分外,一年之中,务必再喂养三头大肥猪;父亲则在出工之外,每一场都去槐树关卖一次龙须草。龙须草在哪里?在后面的山上,大峁小峁上下,漫山遍野都是,那时还没有分坡到户,谁勤奋草就属于谁,这给父亲这样的人大做文章以很大的便利。父亲通常是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拔草,到太阳刚出来,一挑龙须草已经担回院子,几乎天天如此。三天一集,每逢集日,父亲必挑上两大捆又干又亮净的龙须草,到三十里地的槐树关镇出售,那时候龙须草不值钱,每斤不过一分五厘上下,可父亲咬牙切齿、奋发图强,不到两年清偿了所有欠账,这座大宅完全成为我们自家的房产了。村里的人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这样的速度,这样的魄力,通村上下,也只有父亲一人能够胜任。
    我就是在这座大宅子里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出生,成为这个家庭里的一个重大事件,不光是它后来的意义——父亲和母亲,那时候正急切地需要一个男孩子的顺利出生,来加强生活的信心,因为此前一个姐姐的夭折,曾一度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事实上我的出生,把整个家庭再一次推到了生死前沿。在我稍稍懂事一点的第四年里,母亲赵翠兰——一位慈祥贤淑的中国妇女,她告诉我,你出生在一九五六年的农历八月七日,这一年是猴年,因此你是一个猴人;一个火猴,出生在秋天。据说早在怀孕阶段,我就表现了一个猴人永不安分、决不安于现状、执意四出探索冒险的天性,因为别人在子宫里倒着,我却在子宫里站着,直接造成了出生时候的难产。在后来的人世生活里,这种永不安分的天性,使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永远保持着一种迫切探求的欲望,因而受益无穷;而在当时,却给母亲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母亲很可能在怀孕期间,没有做过任何产前检查,因为从我们村到最近的一个小镇——酉水,也有十五华里的路程,其间还要翻越一座险峻的山岭,结果使这种危险的胎位固定下来,谁也不可能在分娩前夕的短暂时间里将我倒置过来,把胎位重新扶正。这是令人难堪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分娩,可能出现种种危险,因为有可能先下来一条腿。而在我们村,以那样简陋的条件,如有难产,母婴都只能等死。如此看来,我的出生实在是一次举足轻重的冒险,无论是我还是母亲,都没有退路。在荒寒而封闭的乡间,一般生育这样的大事,也只能由传统的接生婆用土法接生。我的出生,从发作到出世,整整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从前一天的傍晚发作,到第二天的早饭罢,仍然不肯出世,母亲与我一起,再次面临生死考验。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我来到人世的脚步,为什么对于来到人世这样让一般人趋之若鹜的事情如此犹豫不决。事实上,到后来如果不是接生的表婆透露一些情况,我对这一重大事态将永远一无所知,因为父亲和母亲从不谈论。父亲当时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性情焦躁,心急如焚,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我能够想象出父亲当时又焦急、又无奈的样子。他一定前前后后走着,不时走进简陋的卧室,看看万分困难的母亲,母亲反而显得比一个男人还要冷静。这时候,父亲会再看看在一旁走来走去的接生婆,如果可能,他有可能向接生婆大声要求应当属于自己的儿子。而接生婆——一位本村的表婆,当然只能轻轻摇头以示答复。父亲当时实际上也已经没有退路。对于母亲的难产,父亲束手无策,因为此前两年,母亲在分娩第一胎的时候,倒是顺利分娩了,却生下一个死婴。父亲不敢马虎,将家里的事情托付于接生婆之后匆匆登程,专意去距离村落十华里的火帝沟,请来了一位有名的神汉,想尽了能够想到的所有办法。据说神汉在震耳欲聋的铜锣节奏杂乱、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噪响里,突然倒地不省人事,过了很长时间忽然醒了过来,却说出一些不连贯的、让人惊奇的话语,后来自称为二朗神下凡附体。神汉当时就在我们家正屋的地上,使出一位二朗神所能使出的所有手段,一会儿念动神秘的咒语,一会儿在产床前焚烧黄表,上面画满了各种谁也看不懂的符号,一会儿在屋里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试图将阻挡我出世的神秘力量驱散,据说当时连翻了二十四个倒跟头,直到最后筋疲力尽,这才慢慢恢复了人的思想和记忆。神汉搁下一句“母婴无事”的话就走了,屋里的人却依然惴惴不安,直到此后五个小时,我才来到人世。也许是一家人的虔诚,终于感动了上天,我居然活着生了下来,发出了第一声啼哭。这一声啼哭,听起来一定完全不像是一个诗人或者作家的啼哭。在过去,为了证明自己是天之子,历朝历代帝王们常常编造出一些有关出生的美丽谎言,试图使自己的出生看起来更加不同寻常。我承认,我的出生完全平常,反而充满危险,当然我也不是帝王,我只是一个平常的普通人。但我比早四年出生的姐姐幸运,总算平安地来到人世。回想起来,生育发动达十几个小时而母子安全,实在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应当归功于命运显灵。很可能,最终在某一路大神那里得到了首肯,大神允诺,一定让这样一个孩子,在这样一位父亲和母亲身边出生。父亲那时,确实需要一位男性子女的出生,来鼓舞这个危机重重的家庭,重振生活的勇气,他得到了允准。因为按照一般的经验,在生育发作的危险时段里,胎儿的脚有可能蹬破羊水——这包裹胎儿的小宇宙,它一破,按一般的常理,胎儿就必须借着这一股生命之水的助力破壳而出,否则后果不堪想象。时至今日,我已经不能确切知道,在生命至为关键的十几个小时生死考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奇迹,结果是我活着出生,而母亲被报平安。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小屋里破隙而出。这一声嘶鸣,犹如一股强大的电流,在一瞬间扫过这座大宅,为整个家庭带来了耀眼的亮光,将两天来笼罩大宅的阴云一扫而光。村子里唯一的接生婆当时一定满怀喜悦,将血腥的婴儿用早就准备好的旧衣服一裹,抱在怀里,朝门外大叫:“梁生金,梁生金,快进来。你好有福,还是个大小子呢。”父亲听见,动作一定极为快速:他进去看了看,难以掩饰兴奋的心情,立即下厨,为母亲端上一大碗有米酒的荷包蛋——这罐米酒,是专为母亲分娩催奶的,终于派上了用场。妻子和儿子,对于父亲都至关重要,妻子折不起,儿子更为他所需要。你能想象在一次分娩里输掉了儿子或是妻子的后果吗?那将是一个家庭的破产,而在乡间,这样的破产天天都可能发生。我可以理解作为一个丈夫,父亲在长时间束手无策之后的兴奋心情。如果这个时候,父亲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应当不感到惊奇;如果父亲大声唱出几句歌谣,歌谣也许很难听,内容也可能与具体的场景不符,可他依然大声唱个不停,我也不会感到惊奇。而他很可能暂时忘记了母亲,一位在产床上经受了十几个小时生死考验而筋疲力尽的中国妇女——她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了;——他把这些归功于神:由于这个孩子的出生,他从丈夫成为父亲;由于这个孩子的出生,这个一度命运悬于一丝的家庭将慢慢改变,最终成为这一带最负盛名、最被人看好的家庭;孩子是成长的,而生命的前途不可限量。
    在我的记忆里,一记事就是躺在这座宅子的一张床上,看着它的墙壁和楼板。如果努力回忆,似乎还记得一点父亲和母亲在那个遥远年代的生活情景。父亲还是每一集都要到槐树关赶集;母亲呢,也总要到槐树关去赶集,不是去弹棉花,一定是去称盐打油。猜想母亲一定是想趁赶场的机会回娘家看看,因为外公家就在那一座镇上,开着一家压面房,镇上的人都要到那里压面,院子里经常挂满了一架一架奶油色的机制面,散发出特有的湿面条的香味。母亲从一座大集镇的大户人家初为人妇,嫁到了山里,心里一定是万分留恋着山外,不时就想回去看看。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只能和爷爷一起,呆在这座崭新的宅子里,说是呆,其实大多时候是躺在床上,眼睛瞅着楼板。楼板是新的,墙壁是新的,到处一片明亮,隐隐飘散着一座新房所能有的松木和柏木的洁净的香气。直到晚上,父亲和母亲才能风尘仆仆地回来,有时是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回来,母亲老远就叫着我的奶名,然后扑到里屋,又是抱又是亲,再不放开。回来的时候,总要把一团外面的冷空气带进屋来,有时干脆带进来漫天的风雪。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弟弟来到人世,也是在这座宅子里出生。父母要在队里干活,我就成了弟弟的保姆,正碰上三年困难,村里饿死了人,一位叫郭连生的人因为偷吃了一块苕母,被抓进县上的大牢,判处两年监禁。我们家后面的丝绵树被放倒了,据说这种树的树皮能够弄出淀粉,可以充粮食用。最后,村子里有一棵榆树也放倒了,据说也是为了充粮食用。山上的救兵粮红了,大家又上山哄抢救兵粮。最后村里人吃起了观音土,结果观音土也很快告罄。父亲总是喜欢另辟蹊径,他没有去争这些东西,听说山上有一种藤的根茎可以食用,父亲和母亲背上背篓上山了。我在家里哄着弟弟,偏弟弟又极不省事,一整天都在哭叫,弟弟一天没有奶吃饿了,再怎么威胁利诱也于事无补,直到母亲从山上回来。他们背回来两背篓树根,细细清洗干净,装进一口大缸,用清水漂起来,花费很大的功夫,最后制成了面粉一样的东西。可是,这种食物我和弟弟都不爱吃。好不容易这样挨过了三年,我长大了,上学了。手里有了粉笔,就在屋里到处乱画。父亲不让画,可是父亲一出工,我就在屋里到处画。屋内墙壁都是用石灰粉光的,画画很好。靠近地面的墙壁画满了,就支上凳子,后来干脆搭上梯子,往高处的墙壁上画。我那时不知道这座宅子对于我们的意义,它的价值,只是想画画。我所画的东西门类很杂,有刚刚学会的生字,有飞禽走兽,有蛇,有牛和羊,有喜鹊,有各种各样的形象,还有太阳、月亮和云朵,有山峦和树木,有草帽,还有人。我画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有大胡子爷爷,还有一些牛头人身的怪物,样子可怕,眉眼却极慈祥。按照爷爷讲的故事和神话里的人物,画出我心中的形象。最后还在一个地方,画出一座房子,有屋顶,有门,门口还挂一块牌子,写着“派出所”的字样。还画过一个面朝左的人头,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自以为很威严,上面还写下几个字:“中国人民”。这事后来差一点为我招来大祸——有一位干部到我家里来,吃完了饭却不走,一边用火柴棍剔牙一边看画,别的没说什么,却指着那一幅“中国人民”,一定要问为什么画了这画,难道中国人民就是那个样子的?后来母亲出来赔着不是,父亲也在一旁劝解,干部才不再追究。我心里真是恨透了那个干部,小拳头握得很紧,直到那人离去。不过我的想法不变,能画就好,就愉快;画上了又老远看,看着觉得好,就自以为得计。这座宅子到处都残留着我最初的绘画作品。我想,如果不是后来的一些偶然因素,我也许可以成为一个画家,因为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对绘画表现了特殊的热爱和天分。
    这座宅子确实是为我们所爱,它的一些事件,我们永生也不可能忘记。在这座宅子里,我经历了最早的一次丧事,就是爷爷的去世——这是我对此类事件最早的印象。爷爷去世了,据说死于食道癌。爷爷是一个富有文学才能的人,至少他应该被归类到民间文学家的行列,因为他记着太多太多的故事,同时他也是一个出色的说唱艺人,会唱很好听的乱弹。在爷爷的手里,我完成了最初的文学启蒙。如果没有爷爷的诱导,我想要成为一个诗人或者作家,是不可能的。爷爷曾有许许多多的藏书,可惜都在“文革”初期被人一把火烧掉了。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却通过爷爷的嘴巴,在三代人之间口耳相传。我从爷爷那里得到的训练至关重要,正如同我从父亲和母亲那里继承了他们的正直和善良,这些品质对于一个人在世界上的成就同样必不可少。从这些方面来看,我乃是非常地幸运。可是爷爷去世了,再也没有人在漫长的夜晚为我讲“刘表进京”了,再也没有人为我说岳、说西游、说三国、说薛刚反唐了,再也没有人用奇怪的声调为我唱“张良卖布”了,再也没有人带着我,一路讲着奇奇怪怪的故事,穿过寂静无人的山谷,到山里的姑妈家里长住了,在我小的时候却常常那样做。姑妈家是一个富有的大家庭,人口众多,饮食考究,每当开饭,杯盘往来,传叫风生,气氛十分热烈。那是一个富有板栗和核桃的地方,是一个有许多条清幽山谷、也有一条大河的地方,河上还有一座铁索桥,到姑妈家就从那里过桥。爷爷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为了辞世,割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爷爷受了大罪。由于吞咽困难,每天只能进一点流食,爷爷干脆拒绝进食,临死的时候,身子只剩下六十多斤,身上生出了褥疮,屋子里散发出奇怪的气味。在换衣服的时候,我非常担忧地看到,爷爷原本不算小的体形,现在只剩下骨架,肋骨历历可数,而腹部向里深陷,使得身体的中段,就像是一尖向里凹陷很深的铁铧。我那时在槐树关中学上学,曾特意买回两瓶罐头,一瓶糖水苹果,一瓶糖水桔子,这是那个年代我作为一个中学生能为爷爷弄到的最温和、最美味的食品,爷爷只是尝了尝,却示意大家都尝尝。现在爷爷静静地躺在那里;参加丧礼的亲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大家都戴着孝,孝布在身后拖得老长,一走就在风里飘动。人们哭哭啼啼,村里一些妇女,也到爷爷的灵前哭诉着自己的苦处,一个个哭得眼睛通红。从远处的村里来了一个吹拉弹唱的班子,用几样简单的乐器,吹打着悲伤的曲调,几件响器一直在那里叮叮叮叮地砸,砸得人心里一片凄惨,就像是人在哭。一个领头的先生,身穿长长的孝衫,一个劲地念诵,仔细听了听,全是在代替亲人说话、告别,全是临别前对亡人的嘱咐和悲情。最后,爷爷被装进棺材,随着鞭炮的钝响,封上了盖子,由十几个小伙,抬到了老屋后面的坟地安葬。在将爷爷的灵柩送上山、埋进黄土以后,乡亲们、还有来自远方的亲戚纷纷从坟地那里告辞,此时已是暮色苍茫。
    在这座大宅子里,也经历了一些美好的岁月。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后来又有几位妹妹出生在这座宅子里。我呢,不久上了大学,成了从这座宅子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后来弟弟也考上了西安的一所著名的大学;三个妹妹靠着我们相互帮扶,也一个一个上了大学和中专,这座大宅子就没有人真正重视了。在很长的时段里,这座宅子把它所能有的精华部分,一页页翻出,统统给予了我们。回想起来,我们的婚礼应当是这座宅子最红火的一次记录,也是这座宅子曾经有过的唯一的一次红事。因为我的弟弟成亲、三个妹妹出嫁,都是在远方的城市。我和玉菁的婚礼,本来也可以放在城里,而且也在准备这样做,已经为此作了不少准备。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座宅子实在太需要一次大大的红事了,父亲和母亲都这样看,我们也这样看。在过去的许多年里,父亲不知出席过多少人家的红事,有时遇有男婚女嫁,还亲自为人主持,可是这样的事情,一次也没有轮到在自己家里进行,父亲一直感到不过瘾,脸上无光。为了这一点小小的愿望,我们把婚礼由城里移到乡下。父亲提前作了多方面的准备,预约了当地最有名望的厨师,早早就通报了远远近近所有的故旧亲朋。在究竟准备多少酒席的问题上父亲曾颇为踌蹰:准备多了用不完,浪费事小,最主要的是丢份,因为这无异于当众宣布是如何过高地估计了自家的声望;准备少了,一旦不够,多出的客人又没有办法应付,临时增做又来不及,势必搞得手忙脚乱。为了恰如其分,父亲反复估算了来客规模,直到正月初五日,厨师已经到家,一条三百余斤、预备全部投入席面的大肥猪宰杀之后,才最终确定酒席数目为六十五桌。许多前来帮忙的亲朋好友早早来了,客人慢慢多了起来。收礼的专管收礼;挑水劈柴的专管挑水劈柴;管库房的专管库房,跑堂的专管跑堂;还有专做大锅米饭在露天另盘大灶的,为安置酒席而在院子里搭建篷帐的,相当于在露天弄出一个很大的宴会厅。所有这一切都由总管操心,我的任务是跟随一支迎亲的队伍,在押礼先生带领下前往岳丈家迎娶新人。次日一早,一身新人打扮的妻依依不舍地作别了父母,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故乡,乘坐迎亲的专车到达酉水。说来至今仍然让人奇怪和后怕,剩下十余里山路,妻不仅走得好,而且走得特快:到酉水下车后,不知从哪里陡起的一股力量,从一开始就遥遥领先,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其他人远远地甩在了后边,最后,几乎是在沿河开凿的山道上一路小跑。堂兄是押礼先生,担负着照顾新娘安全的责任,只好跟在后面紧紧追赶,送亲的队伍到这时已经拉成了一条三四里长的散兵线。说内心话,当时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按乡间风俗,新人过门头三天是不分大小的,什么人都可以开玩笑,甚至动手动脚。我曾见人家娶亲,一班大小伙子嬉皮笑脸地在大门口手挽手那么一站,硬是为难不让新媳妇顺利通过——前有人墙阻隔,后有鞭炮追炸,看你新人如何入得洞房?轮到我,虽然母亲早早就对村里一班爱胡闹的小伙子千叮咛万嘱咐,但这天究竟人多,不只有本村的,还有远道的,大都与我平班平辈,早些年就预备着要吃我喜酒的,好不容易来了机会,肯对妻子格外开恩、手下留情吗?可是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在心里暗暗祝福,祝妻一路走好,顺利通过可能遇到的每一道难关。回到家里,妻已经安然地坐在新房的床头,床下点着多头的桐油灯盏,发出柔和的光芒。看一眼妻子,妻也看一眼我,都没有说话。后来我悄悄问母亲妻到达时的情况,母亲高兴,只说了一个大概,不得要领。趁一时清静,我溜进新房,妻又气又恼,说你看你看,这里扯掉了一颗纽扣,那里又被人踩疼了足尖,最显眼的是被人抹了满脸的红油彩,还没有来得及清洗。原来妻刚走到村口,舅舅家的二小子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冷不防将两手红油泥在妻的脸上抹了个遍。二小子妻是认得的,又累又气,想骂一句,又不便骂,正恼怒间,二小子却已哈哈笑着,得胜似的先跑开去了。这时已是娶亲的高潮,客人们,村里的乡邻们,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无不以一睹新娘的容颜为快。田坎上,田坎旁的老杏树上,人家的院场上,新娘经过的道路两边都站满了人。据说当时人们居然很长一段时间一声不响,实在是在这山间小村,没有见过这样清纯灵秀的女子。人们被震惊了;两个表兄各拿着长长一杆鞭炮,一直等在老香橼树那里却忘记了点炮,直到妻子快要从中间穿过时,这才匆匆点燃早已在炭火上烘烤多时的小江鞭炮。……傍晚,各路宾客相继告辞。按规矩,娘屋的客人当日是不能留宿的,也早早告辞走了。我和妻双双送客到村口,看着那么多客人为了我们汇聚在一起,此刻又在苍茫的暮色里散去,一种强有力的感动,突然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全身:真是一次历史性的集结啊,众多不同来历、不同背景的客人共同参与,在这座古老的村庄上演了一个盛大的场面,我们双双成为一个重大生活事件的中心,而大宅子成为这一事件的最好见证。

                                                    六

    根据这个国家的法律,对这座宅子我们拥有百分之百的产权,我们可以不必为了与邻里突如其来的纷争,不由自主地卷进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而空耗精力,而这只不过是众多优越性里面的一种;如果你注意到谈话的细节,你将承认相关的优越性,我已经谈论得相当充分。尽管如此,我们不大可能在退休以前离开工作回到老家。首先是经济上的原因,由于我一生著述,多为严肃的纯文学作品,这样的作品在当今的时代条件下,不大可能为我们带来可观的财富,因而我不大可能像某些以大众文化为诉求的通俗小说家,为提前隐居起来弄到雄厚的财富,使我得以一下子彻底摆脱工作——说到底,我的写作仍然带有一定的业余性质。这样也好,我为写作这样一种以智慧和经验为根本标志的古老事业,没有在我的手里堕落为一种求生的职业而深感庆幸——我保持了写作的品位,没有向低俗不堪的读书市场屈服,低下一个作家的高贵的头颅,也没有在消费主义狂潮滚滚而来的时候,写作一行媚俗的文字。不像同时代的一些作家,为了聚敛财富,诲淫诲盗,什么坏事都干,把高贵的写作变成了污泥浊水的垃圾堆积场和时代欲望的传声筒。我认为写作——越是杰出的写作,在当今的条件下,就越不过是一种荣誉的象征。以欲望写作疯狂敛财的可耻做法,即使十分有利于一个隐士有关隐居的计划,可以提前许多年把计划变成现实,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在很多情况下,我看起来仍然被工作奴役,像大多数人一样,没有脱离工作的奴役状态,这样的事情想起来有一点让人伤心。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不时回到未来的隐居地去休闲一回。事实上,在母亲去世以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们几乎每年都要回到大宅住上一段。特别是在夏天,我们利用孩子的暑假,一家人离开炎热的城市,在那里度过几天、十天的光景。这样的事情很有些累人,因为长时间不在那里居住,每当回去,首先要清理卫生,里里外外,都要洒以清水,清扫一遍;所有的东西,都得重新摆布到位,所有的器皿都得用开水消毒,所有的被褥床单,都得一一拿到太阳下面翻晒,打掉灰尘,才能弄好床铺,以便满足临时居住的多种要求。院子里通常长满了杂草,看起来有一点荒凉,以至不得不拿出父亲用过的锄头,把它们一一除掉。工作十分辛苦,可是一旦安顿下来,生活还是相当惬意。在临时居住的宝贵间隙里,除了几天时间的东游西荡,我们下河游泳,从远远的上游,沿着碧绿的河水顺水漂荡,在宽阔的河谷间,争相以比流水更高的音调说话,交流愉快的感受;每天早晨,在第一缕阳光从东边山梁投向村落的时候,我们还会给每一棵树施肥、浇水。院子里有一棵桔子树,长得一直很健旺,还有一棵柑子树,院门外的一棵老香橼树,一并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再就是院墙西侧的那一棵大柿子树,枝叶仍然是那样旺盛,不管宅子里有没有住着主人,仍然结满了果实,一点也没有衰败的迹象。这些桔子、柿子以及香橼,说好在我们回乡隐居之前,一律由本家的兄弟采摘享用,为此我们特意将一把院门的钥匙放在本家兄弟那里。有理由相信,这些树对我们的归来,一定持非常欢迎的态度,因为每一次回老家,我们总要给它们浇水施肥,有的树还要上去剪枝。每当这样的时候,院子里就分外热闹,我和我妻子王玉菁女士,通常充满了劳动的热情,会一连干上好几个小时。村里的人们路过,听到笑声,总会到院子里来和我们见面,打个招呼,本家的兄弟看见,也总要到院子里坐坐。大家一边抽烟一边说话,不时发几句感叹。也没什么奇迹,可是每一次在交谈的间隙里,总会有一些令人惊异的东西突然嘣了出来,比如某人外出打工致残了,某人又突然死掉了,等等,让人在不经意间大吃一惊。有时也有人告诉你一些内幕消息,比如谁家跟谁家提亲啦,谁家媳妇与人勾搭、打得火热啦,要么就是谁在我们家的坡上割草啦,谁又趁着天黑在我们家的柏树林里砍走了一些椽子啦,要不谁又在我们家的竹林里砍走了几十根竹子啦,不一而足。从这些说法看,村子里贼人不少,针对我们的偷盗活动十分猖獗,事情说得神秘,且多为亲眼目睹,可又都不便追查,最终也只有不了了之。在老家临时居住的情况大抵如此,自在、散漫、随心所欲,丰富而平淡。可是,这一年的夏天,我们终于有了一次意义深远的行动——一位酷爱旅行的朋友对福人山隐居的前辈发生了兴趣,相约到福人山看看。我们一起回到老家,当晚就在大宅歇宿。走访了村里几位老人,询问隐者有没有留下后裔,回答是,只知道这位前辈曾在福人山居住,其他无考。第二天,我们备好干粮,沿河向上游走,行走不到七八里,老远看到一座险峻的山峰,峰顶最前沿,几株老树的浓荫里,耸立着几座庙宇,这应当就是福人山了。福人山呈马蹄形,南面临河,壁立千仞,山体向前突出,迫使对岸的山峦大幅度后退,河流在那里拐出一个惊险的锐角,再折身向下游流来;北面又有一峰突起,山上林木茂盛,下临幽涧,多鸟兽出没;中间是一个平缓的山垭,可以供人居住;附近的悬崖峭壁上,据说还有几个山洞。小时候我曾跟随母亲一起到福人山敬神。母亲为了什么上山,在山上又向神明祝告了些什么,到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沿山的石板路一级一级,好长好长,有的地方十分陡峭,几乎是直上直下,后来石级分成两条,据说向南的一条通向山的极顶,向北的一条通向隐士前辈当年隐居结庐的旧址,那里也有一座庙宇,供奉着这位高人的塑像。我和母亲沿这条路一直向上,走到那里,但见庙宇残破,塑像不见。道士们居住的房屋空无一人,连窗户也被人搬走了,只在墙上留下几个大洞;有几片地,原来种着蔬菜,现在也已搁荒;只有一小片芋头仍然长得郁郁葱葱;一口浅浅的井,蓄着满满一池清水,依然十分甘冽。原来其时正值“文革”初起,红卫兵正在到处寻找四旧目标,先是砸毁了罗曲河边的龙王庙,接着有一支队伍在我们之先浩浩荡荡开上了福人山。山门被推倒,庙宇被大火焚毁,山上各大殿供奉的数十座神像,大都是泥塑,也有一些精美的石刻,尽皆被毁。不少石像被造反派从悬崖陡壁滚到山下去了,据说直到后来,附近的居民在河边走路、或是在山沟里砍柴,还不时发现石像的碎块。山上原本每年三月三日庙会,必上演几天大戏,各路香客摩肩接踵,经“文革”毁灭性的打击,庙会自然取消,道士纷纷逃逸,福人山到处断壁残垣,成了一座空无一人的野山。母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连忙拉着我跪在残损的庙宇前,对着原来塑像的位置上了香,足足祝告了半个小时。听不清母亲说些什么,我想大抵与我的前途命运相关,因为在祝告以后,母亲让我给神明连连磕头。敬了神,我和母亲摘下一株芋头叶子,一折,在水井那里打了一点水喝,也不敢在那里多呆,更不敢再往山顶走,就急急忙忙下山了。时隔近三十年,我们又来到这里,沿着那一条山道,穿过半山腰一座有绿色琉璃瓦盖顶的仿古的山门,一级一级向上走。朋友平生所登名山无数,是一个最爱游山玩水的人,看到如此险峻的山峦和清澈的河流,非常高兴。我的妻子王玉菁女士也是第一次登临此山,一路上显得异常兴奋,惟有我心事重重,很少言语。想起几十年前登山,母亲当时惊恐万状的神情,历历如在目前,可是人去山空,恍如隔世,永远也不可能再与母亲登山进香了。走到前辈隐居的地方,这里庙宇已经恢复,被毁的塑像重又塑好,安坐在大殿正中。这时候我知道,前辈原本有一个正式的封号,叫“五福公”,所谓天福地福神福鬼福人福集于一身,用现在的话说,也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两侧的大柱上书有一联:“坐看日出月落,水生云起,青羊白鹿,渡尽世间无数迷途人;卧听暑去寒来,松风竹语,暮鼓晨钟,警醒天下多少名利客”。上面悬着一匾:“五福仙公”。中间一小厅内,有不少石碑,均为后人所撰,多为颂扬五福公生前事迹,内中却有这样一联,类似登山心得:“全当今生没有我,宁知来世不如人。”作者虽名不见经传,但笔迹遒劲,愤世之情,溢于言表。我们在前辈像前一一焚香朝拜,主持的年轻道士,为我们敲响了铜钟。离开大殿,我们在四处转了一会儿,看看这一带,真的是远离红尘,而且吃住方便。首先是地势比较平坦,两边都是奇峰陡立,惟有这里留下一块平地,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和粮食,最奇的是,居然有一处很好的水源,一口浅浅的井里,清水四季不干,足可供好几个隐士长年居住。附近的山林里,又多有野果,还有成片的板栗树和百合山药野果之属,此外这里到处都是药材,天麻、福苓、党参、枣皮、五味子、麦冬之属,十分丰富。询问五福公生前事迹,道士摇摇头,说这些事情要问师傅,他是山上的老道,文化大革命前就在山上,破四旧的时候从山上逃回罗曲老家,后来重修庙宇又回到这里。问师傅在哪里,道士说师傅在南峰。我们于是向南峰攀登,沿途有几处院落,均依山而建,一间间殿堂里,分别供奉着文武财神、送子娘娘、观音菩萨、药王爷、文典星君等大神的塑像,一些上山进香朝拜的人在那里出出进进。南峰的一座庙宇最大,这里山势最为险峻,地势却比较开阔,因而殿宇高大,体势飞动,画栋雕梁,琉璃覆顶,一片辉煌,形成一个仿古的建筑群落,为近年翻修而成。最大的一座正殿里,供奉着三清尊神,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的塑像,高大威武,安座在大殿之上;在大院里我们还发现了一座戏楼,显为当年鼎盛之时举办庙会所建,在“文革”中幸存下来,看样子,稍加修葺尚可使用。我们在那里找到师傅。这是一位老者,一身俭朴的青布大褂,穿着布鞋,打着白布的绑腿,长发拢到脑后,在那里束着一个发髻,虽然年届高龄,有一些清瘦,目光却依然炯炯有神。知道我们的来意后,把我们领到一块石碑前:“看看,五福公生平都在这里。”看那石碑,显由几个碎块拼成,除个别字不能辨认外,绝大部分字迹却还能够看得清楚。

        此山原名骆驼岭。晋宋间,有名士姓葛名存礼,表字青云,祖籍湖北□□。为官汉中
    郡,逢兵乱,避祸东来,见此山下临长河,势参斗牛,有吞吐日月之象,甚爱之,流连不
    忍去。遂结庐于斯,布衣麻鞋,躬耕于垄亩,负薪于道途,采药于深山,朝与白云为伴,
    暮随寒鸦而归,夜伴明月而眠。读诗书于清风白云之间,鼓瑶琴于青松明月之夕。亦擅银
    针百草诊疗之术,为民解除病痛,屡显神功。后杨难当窃□□中郡,四出网络名士,亲临
    接其出山,云天下有难,大丈夫终不可独善其身,宜救万民于水火,亦当建不世之功,致
    富贵尊显于当世,屡被婉拒。号五福公,自云集天福地福神福鬼福人福于一身,竟不知今
    夕何夕、今世何世。后于朝阳洞坐化。传有《田园集》十卷□□此山。人慕先生高义,或
    有呼此山为福人山者,是为斯山得名之缘起也。齐梁之际,天下大乱,苦竹真人云游秦巴
    间,慕名来此苦修,四方道徒纷至沓来,始有楼观之建、香火之事、庙会之盛。

    这是碑文的开头一段。碑文为清人所撰,碑阴记载着扩建庙宇时所有捐银事主姓名,按捐银多少依次排列,落款署明日期为“清乾隆二十七年三月初三立”。碑文虽为后人所撰,读之再三,主人公一生脉络还是变得清晰起来:一位隐士,弃却了灸手可热的功名利禄,在这里终了一生。
    “师傅,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按理,五福公只是一位隐士,与道教本没有什么关系,何以被列为道家人物,在这里供奉起来,好像反而成了福人山道教的始祖?”我说。
“我想,这可能与一种隐逸的精神有关。五福公虽然不是道徒,他所崇尚的那种精神,与我们道家却是一脉相承的。”师傅说。“道家是什么?往复杂里说,可能复杂极了,深奥得不得了,光是唐时《道藏》形成初期,所收的道家经典就有3744卷,一说有5700卷或7300卷,此后历朝历代还有大量增补;这还不包括《道藏》以外的大量典籍文献,这些典籍文献又由于派别不同,各有各的理解和说法,有时候还相互矛盾。你们说深奥不深奥?可是,如果往简单了说,道教其实也就是一种精神,是这种精神存在的形态。别人都是向前的,它是向后退的;后退到哪里去,就是回到大自然,回到生命本身;所以道家是贵生的,通过避世苦修以得道成仙,使生命摆脱诸种限制,得以长生不老,与世长存,不受名缰利锁的羁绊,穿越生死大限,游仞于天地间。我文化不高,学问不深,我理解道家的精神,就是要退回去,关注生命,回到生命的本质需要,把为世人孜孜以求、而其实与生命本质关系不大的那些东西放下,轻轻地抛开。世人也许会以为,道家就是清静无为,步步退让,却没有看到道家也有入世的一面,不过是以出世的方式入世,参与大千世界的进程,道家的骨头其实是很硬的。在观察世界的时候,道家换了完全不同的角度。存在就是胜利,只要这种精神不灭,道家也将永世长存。你们也看到了,这里的所有庙宇,所有大神的塑像和石刻,在文化大革命时候,全都是被毁掉的,连山门也毁掉了,可是才不过三十多年,又全都恢复如初了。被人们推到山下去的石像又抬了上来。你们刚才看到的那块石碑,原来碎成了七八块,就是从山下的乱石堆里捡到复原的,大部分神像也是。最大的建设力量反而来自政府——为了振兴经济文化事业,乡政府正紧锣密鼓,准备恢复一年一度的传统庙会。世道轮回,山河兴废,真是难以言喻啊。”
    “碑文提到朝阳洞,这洞在什么地方?能不能进去看看?”朋友说。
    “你们看,”师傅用手指指左前方悬崖,“有一簇冬青树的地方就是。”
    顺着师傅的手势,我们看见在左前方下面一点的悬崖绝壁上,长着一簇冬青树的地方,果然有一个洞口,看来也只有极有胆量的人,用绳子拴了,攀着绳索才有可能到达洞口。
    “好险!有人到洞里看过吗?请问师傅,你在山上多年,有没有到那里去过?”我问。
    “去过,好像是天然形成的一个石洞,洞里很宽敞,可是什么也没有。原说五福公在此洞坐化升天,应当留有遗骸,经过了一千多年,骸骨也已荡然无存了,洞里什么也没有了。”
    “也包括那本诗集吗?那么,厚厚一本《田园集》,又能藏到什么地方去呢?”
    “《田园集》倒是已经出世。”师傅说。“在这以前,我们也在找这部《田园集》。我们找遍了这座山里的每一个山洞,探索过每一个可疑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时候,红卫兵却把这部书稿翻了出来。原来苦竹真人在朝阳洞找到了这本诗集,不便违命公开,只在上面作了一些批注,后来又把它密封在瓦罐之中,藏在三清殿的一尊大神塑像里。红卫兵砸倒神像,露出一只瓦罐,取出一块用蜡纸包裹很紧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部手稿,题名《田园集》,还有几卷道家的典籍,以为其中一定有什么宝贝,连瓦罐抱走了,一抱走再无下落,直到现在。我们一伙徒弟当时都在场,只是被当作牛鬼蛇神 ** 在地,一个个头破血流,谁也不能动弹。”
    “这样重要的东西,一定有副本的。师傅,你确信这里的一些地方,没有藏着一册副本吗?”
    “当时所有的神像都打碎了。我们全都被赶走,大家都成了牛鬼蛇神,回家种田,管不了这里的事了。”老人说。“后来我也曾偷偷地摸上山来,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昔日盛大的楼观庙宇,道徒众多,各路香客络绎道途,何等样盛况,眼前却是断壁残垣,徒众散尽,一片凄凉。到处找找,想看看残垣断壁之中,还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下,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福人山毁了。”
    “你没有再寻访过那本诗集吗?我是说,它一定还在民间。”我说。
    “是这样,它一定在民间,民间藏龙卧虎,民间也许会有识货的高人把它保存下来,可是至今没有出现。不时听说有人向国家献宝,说挖房地基挖出了什么瓦罐之类,却没有献书的消息。”
    “师傅,请你相信,瓦罐是人抱走的,是人就有姓名,有姓名就可以寻访查找。”我说,“这本书一定还在民间。我想,只要假以时日,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也许会有人把它找到。”
    太阳西斜。我们告别师傅,在南峰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除了石碑上后人的追记,隐士所能留下的痕迹十分模糊,就像是一场遥远的梦境。只有一种精神,就像是稀薄的空气似有还无,在天地之间自由流荡,绵延不息。纵目四顾,满目青山,我们的脚下,是一千多米深的酉水河谷,空谷幽绝,两岸峭壁悬崖,只有酉水河一路向上流去,越流越高,阳光把河水照得一片金黄,仿佛是一条黄金的道路,通向远方。有一只鹰,在我们前面的空中盘旋不去,偶尔扭头朝这里看看。
    这是我们隐居计划在许多年里发生的一个插曲。接下来的几年,我们一直在对计划修修补补,即使是仅仅为了找到隐士前辈留下的诗集,我们也要把隐居的事做成,因而一定要使计划本身趋于完美。这样的工作进展缓慢,任何隐居,即使是最最单纯的隐居,都不是单一的,涉及到生存的所有方面。我们的目的是,力求使计划本身变得完美,无懈可击,最好能够成为一件作品,具有一件艺术品那样的品位,同时还要使它坚固耐用,经得起任何意外事件的打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接到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一位以好几部大作品驰名当代文坛的知名作家,也把永久的居住地选定在南方的农村。总算有一个同行也在这样做了,他甚至比我们还要先行一步!他的动作更快,意志更加坚定!我曾经断言,一个人选择未来的隐居地决不会无缘无故,果然不出所料,他把他的隐居地选定在下乡插队的那一个村。作家辞去了繁重的社会职务,舍弃了所有的交际和应酬,在自己的隐居地读书看报思考写作,与天地精神交流往来,间或还种瓜种菜。那里有一座大的水库,植被良好,空气洁净,大面积的湖水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风景优美,闲时还可以在水中荡舟,非常有益于养生。同时,因为那里山川景物、地理人文,甚至那里人说话的独特口音,已经与生命和生活的经历打成一片,也十分有益于一个作家的精神,足以为写作提供无穷无尽的资源。这正是我梦寐以求、却迟迟没有得到的生活!一种积极的休闲的自由自在、无收无管的著述生活!作家不是明星,一个作家既要敢于参与进来,也要有勇气退出,把自己隐藏起来,思想、艺术、伟大的作品,从你的隐居地源源而出,不断地刷新着人们的记忆,而你本人却是放松的,按自己的节奏生活,把你对世界的理解和感受从容说出。你不对任何权威负责,只对自己的思想负责,对自己的感觉和良知负责。这正是我在社会上奋力打拼所要达到的,而别人已经先于我们把它变成了现实!这令我想起了一位文坛怪杰——米兰•昆德拉,此公在全世界成名之后,躲避媒体采访就如同躲避瘟疫。一个执意藏在作品背后的人,宁可让人们每提到自己的名字就想起作品,而不是想见这个人曾经有过怎样令人难忘的经历,《米兰•昆德拉传》里,一些场面和细节,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虽然像福人山的前辈那样,我们还做不到;像那位整个后半生都处在隐居状态的南方作家一样,早早就回到隐居地,我们一时也还办不到。但我敢说,来自同行的传奇经历,对我们生长中的隐居计划,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从而使我们有关隐居的想法,更加丰富,也更加坚定。

                                                      七

    就在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完善计划,以便使它看起来更加趋于完美的时候,老家的宅子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不是指后来的失火,着火当然是其中最要命的一次。正屋不存在任何问题,在父亲逝世后,也正是出于加固的目的,我们和母亲策划,对正屋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翻修,重新加密了椽子,重打了崭新的竹笆,并用青土坐了脊,屋脊仍然雕出了二龙戏珠的图像,使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座新房,虽然它几乎仍然是一座新房。所用的木料,完全出自东沟的山上,那里长着很多的柏木和松木,竹子则完全出自自家的竹林,全都是自留山上的,是父亲和母亲亲手栽培。在父亲所创造的家业平台上,我们原是万事不求人,是村里最招人羡慕的。它们现在看起来严整而又耐久,可以抵抗任何狂风暴雨的袭击,高大结实的一栋宅院,完全可以供一对隐士夫妇居住多年。惟有西厢几间猪舍和柴屋开始漏雨,有一处的屋顶开始下陷,柱子戳出了屋顶,屋瓦下落,有不少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一度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这排房屋并不是为了住人,本来比较简陋,可是它对于保持院落的完整性非常重要,一旦这排房屋倒掉,西边一片核桃树林就暴露出来,核桃树林那面,是雍姓人的一片坟地,再往西是西沟的一段,院落就不再是一个院落,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出。这是不可以的;我们打算对它进行一些必要的改造。就在我们进行改造的时候,发现有人进入过我们的正屋。中间的大门完好,仍然用一把大铁锁锁着,两把铜吊扣,贯着一根大拇指粗细的铁棒,一端上着一把大铁锁。其他的几道门也都完好,其中的一块窗户却有松动的迹象。我当时吃惊不小,连忙近前一看,果然被人拿掉过,在窗台上还留下进出之后所留下的擦痕,尽管又被人作了伪装。除了它的主人,这座宅子已经有人进去过了,我们当然能够想到,这就是所谓的贼。贼曾经进出过我们的宅子这一事实,让我们心里很不受用。稍稍感到放心一点的是,这座宅子里原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能称得上细软的,早已被我们带走了。也没有粮食,虽然照样有老鼠,不过老鼠在这里安家,确实是选错了地方——在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就将最后的一季麦子收割,连同屋里多年的余粮,全部担到罗曲,在那里装车,用几辆拖拉机,拉到国家粮站卖掉了。几个大箱子里空空如也,也没有衣服,只留下一些被褥床单,供我们回家的时候临时歇宿使用。在东侧的楼上还挂着一些大蒜,已经干枯;一只大瓦罐里还残剩着一些猪油,已经不能食用。还有些什么?还有大量的干柴,足可供我们几年生火做饭而不发生燃料之虞。再就剩下一些农具,可农具在农村原本稀松平常,家家都有,不会有人特别感到兴趣;还有几间楼板,可楼板在楼上用铁钉钉着,轻易取不下来。结论是,贼虽然进了大宅,不过白进。里面没有住着人,贼当然十分安全,可是他一无所获,白当了一回贼。对于我们,这样的结果反而大有好处。让贼也上一回当,他就再也不肯进去了。他知道这是一座空房,里面空空如也,只对我们有用,对一个贼却一点好处没有。这个贼甚至会告诉其他的贼,让他们不要再白费心思进我们的宅子,因为里面什么也没有,这对我们的宅子更加安全。
西侧房屋的维修工程持续了一周的时间。我们从山上砍来椽子和竹子,都是赶在最耐久的时候。几个木工为我们弄好了一切。被贼偷盗的事实,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愉快心情。在我们这样做的时候,不时想起父亲——父亲曾经想到对老屋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维修和扩充,我当时一心想着外面,一心都扑在外面的世事上,那里有灸手可热的功名利禄,我不可能轻易丢手;同时弟弟也考上了大学,毕业以后在城市的一座高等学府任教,三个妹妹相继嫁为人妇。考虑到父亲他们建造的宅子已经够大,但在若干年之后,真正愿意回去居住经营的几乎没有,因而坚决反对。现在看来,我们当时也真是傻了冒了,没有看到事物的变化,没有意料到随着岁月的推移,时代的变迁,我们这些一心向往着外面世界的人,会忽然产生归隐的思想,并把它上升为生命的最高律令。经过了这个教训,我现在承认,能够预测事物发展趋向的智慧,乃是智慧之大者,需要比政治智慧更高的哲学和广博的知识作为支撑。如果不是那样一个波折,按父亲的想法付诸实施,大宅子将更加完整,更具有恢宏的气势,无论从哪个方面,将更符合归隐的要求。父亲的计划是把西侧的柴屋和猪舍统统推倒,修成正经八百、能供人起居活动的正规的厢房,将院子的地面硬化。由于我们的反对,父亲失去了折腾的热情,准备好的一大批木料,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了我们的本家兄弟。没有想到仅仅十多年的时间,在我们的隐居计划正式成型以后,这个想法却变成我们自己的想法重又涌现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固执。因为在我们的计划中,不可能养牛——虽然我们对牛作为农业的象征没有恶感,但我们既然不必经营大宗的土地,养牛就成为不必要;也不准备养猪,虽然我们有养猪的一切条件,也有吃肉的奢好,但因为养猪太脏太累,势必给隐居生活带来不必要的沉重负担。我们的想法和父亲一样,也是为了使这座大宅子的院落更见完整,只是我们既然身在城市,也只能对西厢房进行了必要的翻修。当然也有人建议,与其如此,倒不如把大宅完全推倒,就在原来的地基上,修建出一座更理想的新房。实际上当时我们确实想那样做;可能当时刚刚收到一笔可观的稿费,手里有了更多的可支配资金,就升起了野心勃勃的计划:至少有一次我们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即把那些雕梁画栋的老式房子统统推倒,再修起一座更大更好的。式样可以取苏杭一带比比皆是的富人花园别墅为蓝本,但这个方案最终还是被否决了。原因是,那样在经济上极不划算,也超出了隐居经费许可的限度。再说,一味追求高档豪华,按最新流行趋势,不符合从老一代那里继承下来的俭朴思想,与我们追求简单质朴生活的天性背道而驰。我们喜欢那种青瓦,青瓦和土墙,相互牵拉帮扶、与人最具有亲和力的木结构,这样的宅子在一座村庄里乃是最为协调。弄成尖顶的伊斯兰教堂似的别墅式样,太过惹眼,在整个村子里显得鹤立鸡群,未必就是好事,说不定太过显富,反而引起了盗贼的注意,以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主要的是,那样将连同老屋的气氛和兼具怀旧意味的事物,统统取消,最终使我们的隐居生活与原来的生活齐齐割断,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从而对隐居这一行为本身构成深度损害。所谓隐居,并不是简单地找一所清静一点的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并不是没有地方住,这才想起隐居。说穿了,还是为了一种心境,一种与原来的生活在感情上的联系,其他的考虑还只在其次。在那里的土地上,长眠着我们的祖先。除了必须将宅子原有的格局保留下来,我还准备搜集资料,建立一本家谱,这也是我们隐居计划的应有之义。这是必须的;梁姓人光荣的族谱必须续写。在我的祖先中,一位非常有本事的人,为了追踪一本家族秘谱的孤本,曾经走遍了这个国家的大片土地,成为老家一带见世面最多的人和被庞大的梁姓户族共同敬重的人。这位祖先还在秦岭以南的众多村庄里,最终选定了这座村庄作为永久的定居地,并按山的脉络走势,在那里选好了家族的坟地。父亲、母亲后来都埋在那里,成了那里的主人。那里还住着伯父和伯母,一位隐忍的信神的妇女,曾经对早年丧母的父亲有呵护提携之恩,却不满于祖母的苛刻,执意不肯把坟地选择在祖母的坟地近旁,而是选在了高出一点的位置。但老实说,从大的方面看,她们的居住区,仍然同属于一个“村庄”,“村庄”长满了黑漆漆的柏树,气氛神秘而紧张,每当从那里经过的时候,我们通常会怀着敬畏的心情,并特别地小心翼翼,以便使自己走路的声音不至于惊扰了他们的宁静。即使把这些完全搁开,单就大宅子本身而言,许多重要的事件都和它直接相关,这些事件一个一个连缀起来,就构成了我们一家的生活。大宅子是我们生活的见证,也是这些事件的载体,它就像一个体积庞大的容器,盛装着过去的一切,除了在大宅子里的生活,我们再没有别的生活。若是真的把大宅子推倒,不仅是愚蠢的,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样,等于是把我们过去的生活推倒,如果真的那样做,再伟大的隐居计划也将无从生根,从而有可能使隐居本身失去意义。所以,所有有关重建一栋新宅的建议,都被我们断然否定。当然,在我们的计划里也有这样一条,即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的宅子因为遭遇地震、雷击、水淹而不可抗拒地倒掉,——当然也包括火烧,这些我们都想到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将决定在那里大兴土木,重新修造一栋,这是我们一致同意的,目的是使我们的隐居计划不受意外事件干扰,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得以继续执行——在我们看来,不管世界如何变化,都能够一往无前地执行到底,这样的计划才能够称得上是一个地道的好计划,不过那也是按照原样重修一栋。最乐观的预期,是在完成了隐居的壮举之后,把大宅子建成一座隐居者的纪念馆,这样的新计划当然是现有隐居计划的一个合理延伸,因为在现代中国,任何一个历史人物居住过的地方,差不多都已经被保护起来了,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在历史上祸国殃民、臭名昭著、人人皆可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当然也包括隐士,它们成了一种文化的重要符号,成了景点,被政府拨款保护,视为地方财政稳定的财源。在认真地评估了各种情况之后,我们认为这相当可行,仅仅是一次真正的隐居,这一点已经相当诱人,何况这位隐士还是一位著名的作家,有千千万万的人都是他作品的读者,争相谈论他,以谈论他的作品和生活为荣,竞相购买这位作家的每一本新书。为了购得一本有这位作家签名的新书,一些素不相识的读者,会从各个不同的城市,风尘仆仆赶到同一座城市,在作家签名售书的书店门前早早排起长队,为的也是从近处一睹真容。此外,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有不少人对这位作家的生活充满了好奇,不时打听着作家的故居和养育他的故里山水。在一次有这位作家出场的电视节目播出之后,还有人把电话打到了他在城市的住宅,询问在哪里能够亲眼见到作家本人。隐居纪念馆的建立,将使老家不光有山水的灵秀,而且拥有东方文化的意蕴,从而把隐居的文化能量发挥到极限。况且福人山又距此不远,两者相互呼应,谁能说我们的故居,不是在为故乡预先存下一大笔旅游收入的坚挺银两呢?
    当然,当我们把那里正式确定为未来的隐居地时,也注意到了它的一些缺点。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家像样的医院,经过了这么多年市场化的进程,乡间的医疗保健体系全军覆没,其情其境自已是惨不忍睹。我敢说,在农村,有许多人的疾病是抗过去的。大家吃不起药,也没有地方可以吃药,吃不起就不吃,有了病,就往过挺,挺不过去就死。乡间有不少老人,得不到起码的医疗保障,至少一半以上的老人辞世,都是让病给活活拖死在老屋的床上。有一半以上的妇女,得了致命的妇科病,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直到最后离开人世。乡里人生了急病,只有等死。对于这一非常现实、而又不可忽视的重大问题,我们的办法是,提前研究一些医学的书籍,从现在起,就准备一个适合归隐的健康身体。正式归隐之前,再列出一个常备药物的最完备、最权威的清单,力求把它一一配齐,以备归隐生活的不时之需。对于某些急救药品,更是不敢稍有闪失,宁可错备一千,不可漏掉一样,乃是务求样样都有、多多益善。经过这样的周密准备,这些问题大体可以求得解决。农村教育固然也十分令人揪心,不过我们的孩子既然已经大学毕业,退休以后的归隐将不受此限。农村也没有任何公共基础设施,比如交通呀、体育设施呀、图书馆呀、少年宫呀、科技馆呀、海底世界呀、人民广场呀、超级市场呀,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少了趣味,却不至于影响到归隐生活的整体安排。最麻烦、而且得不到解决的问题是,隐居生活开始以后的人际关系。事到如今,指望像卧龙先生一样独占一座山林,或者像林逋先生一样,在风景秀丽甲天下的西湖旁边独占一座孤山,无疑太过奢侈,这样的想法不应当再有,仅仅是产生这样的设想,也不能被一个有良心的人忍受。中国所有的土地,都已经收归国有,连荒山野岭,也都有了明确的划界,任何一种身份不明的私自占据,都将很快被人发现,引起一场前景不妙的法律纷争。况且中国人口急剧增加,即使是一座偏远的荒村,人口也在连续翻番,土地显得相当吃紧。在我们村姑娘出嫁,所属的土地将很快从土地的登记簿中减掉;相同的道理,一旦有人因为娶亲或者生育增加了人口,人们会立马要求增加相应的土地份额,大家对土地盯得很紧。人们原本纯朴的天性,已经被贫困的生活摧残净尽,美好的天性让位于生存的实际需要。人们为生存而生存,已经没有退路。附加于生存之上的意义统统失效,层层剥落。村子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和斗争,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甚至大打出手。当然也有反抗——一位农民抱着一位乡党委书记同归于尽的惊险一幕,就发生在大宅附近一片越冬的麦地里。当时书记带着人到村里收款,没有款就从槽头牵猪,就用锄头上房掀瓦,瓦片弄得一片响动。书记的意思是要抓两头带中间,以便让大家把应交的款项尽早清结,可是一位农民——就是本村的季季,他用双臂将书记紧紧地箍到了自己怀里,再也没有人能把他拉开。季季说多日不见,想念书记,这一次一定要跟他交个朋友,不管他看得上看不上。两人就像推车子一样,一边说话,一边亲亲热热推着,从广场那里一直推到地里。又过了一会儿,季季说现在咱们坐飞机,说完用嘴里的烟头,点燃了怀里的炸药包,说炸就轰隆一声炸了。炸药包威力非凡,书记的头和一只胳膊炸飞了,季季的胸腹部炸飞了,地里到处都是血水和肉沫,现场惨不忍睹。当然这已经是陈年旧事,况且与我们隐居生活无关;问题在于每隔一段,可能总会有一两个口里叼着一根纸烟的乡里干部,或是乡政府的护林员什么的,到村里来到处查访察看民情,看看是否有人未经批准砍伐了树木,未经批准生育二胎,以便不时能收到一点罚款,等等。干部来了,一定会在支书家里大吃大喝,猜拳行令,响成一片,会使隐居生活的清静受到损害。这里的人们通常恨干部,可是看到干部,脸上仍然会一脸敬畏。这时候,干部也许会指着我们的隐居地:“那里,听说最近新添了两位隐士?一对奇怪的怪人?”而村里的干部通常会不置可否地赔笑,说:“是两个怪人,原也不足为奇的。现在这社会,什么怪人没有啊。”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以为我们会怎样?我们是不会急忙上前,去拜会一位什么样的干部的,哪怕他就来自我们隐居所在地的乡上,甚至是县里来的某个自以为很大的人物。作为一个隐士,自有为人做事的准则,我们并不受他的管辖,仅仅接受法律的管辖,在法律的范围里活动。我退到法律的红线以内,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公民,此外什么也不是,我也不再属于某个单位。一个地方干部,如果认为他的统治力量会有效地覆盖到我们的生活,那将是大错特错,这个原则性的错误,将使他在一对隐士夫妇面前身份全无、颜面扫地。通常这样的情况,他只能自己负责。但他也不必指望得到我的青睐,会在某个时候成为我们的朋友或者故人——一个标准的隐士,是决不会和一个自以为大权在握的现任官员交朋友的,哪怕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和蔼可亲,乃是非常地友善。在我的客厅里,原没有为这样的角色留下座位。事实上,他们多半会因为低估了一位隐士,同时又极端愚蠢地把一位隐士轻易地混同于一个当地的臣民,一个只能听他发号施令、却不敢说一声不的普通百姓,因而把自己置于尴尬的境地,以致最终不得不乘兴而来、败兴而去。正是由于上述原因,我们矫枉过正,对大宅子的保护显得格外强硬。而这也许恰恰带来了相反的效果——我们一直怀疑,后来大宅子的着火这原本最为我们所担心的事情——可能与我们对大宅子过于强硬的保护姿态有关。因为有两次,为保护大宅子不受损害,我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次本村支书张姓人来到城里,说是要请我帮忙,找一位扶贫办的主任。说扶贫主任手里掌握着拨款权,村里有一条路修了多年修不通,就因为缺钱,让我帮助说话。我不认识扶贫主任,可既然是老家来人,无论如何也要帮忙,就托我在政府做事的同学,千方百计说话,主任为老家的贫困状况所感动,慷慨答应拨给三万元用于修路,还额外批给四吨炸药。本来已经很好,可支书临走的时候提出一项建议。“你现在也是大作家了,宅子呢一时也不回去住。这人是房楦子,房还是要住人的。不住人,房上的木头啊、竹子啊,会格外地不经熬。执意不卖,先租给村里的小学如何?”他说,“你知道,村里的学校年久失修,经常漏雨,弄不好随时都有可能倒塌。新修又赶不得急。租给学校,有老师和学生在里面,宅院也好有个照应,还可以有一点租金收入。”当时我们没有答复。后来和弟弟商量过,还是决定不租。我虽然对于村里的穷孩子们非常同情,抱着最温和的态度,可是我也不是傻瓜,知道我们的宅子一旦作了学校,会弄成什么样子。宅子当然是有人住了,也有人看守照料了,可是这些就像蜂分了巢一样的孩子们,会整天在院子里到处奔跑,不出一年的时间,就会用各种各样的锐器和钝器,把宅院的墙壁弄得千疮百孔,墙上的砖头会一块一块给卸掉,到处都有可能成为他们大小便的地方。而且作成学校,意味着要对这栋原本归居家生活使用的大宅子,进行一些必要的改造,比如搬走一堵墙、增加一个门什么的,而这是我们特别不能允许的。再说,学校每年能开给的一点租金微乎其微,根本不够房屋的维修费用。更主要的是,退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到时候学校要是仍然没有地方搬,你又不可能强行将一所学校搬走,若果真如此,长久以来花费大量精力制定的秘密隐居计划,又将被置于何地?所以后来给支书打电话说,出租诸多不便,我们还是决定不租。过了一段,本家的兄弟也来到城里,提出要借我们的房住。“你知道,我跟前小的多,现在越来越挤,一时也修不起。反正也是空着,先借过来用一段,你要用,再往出来腾也不迟。”本家的兄弟看着我的脸说。“这点忙兄弟你可一定得帮。”本家兄弟当然聪明得很,自父亲和母亲去世以后,我们的土地无偿地交给他耕种,各种果树也由他代为管理收益,现在又打起大宅子的主意。他原本在心里断定,作为城里的作家,我们不大可能再回到村里居住。他的意思无非是先把宅子占住,一旦我们决定出手,当然只能卖给他们,可以落得一个近水楼台,捷足先登;如果不出手呢,他可以先占住一步,到我们要求腾房的时候,就是个不腾,要钱可以作价,一时没有,还可以要求欠账,看你能不能撕破面皮,把他们一家给撵了出去?是的,这样的危险绝对存在,因为他只按常理作出了这样的算计,完全不知道我们一直在制订一个有关归隐的秘密计划,而且极为认真。退一万步,就算本家的兄弟很讲义气、很讲信用,一旦住了进去,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特殊奢好,就是根据自己对居住的理解,对原有房屋的格局,总要不时作出一些调整。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在这里砸进一颗钉子,在那里打一个台阶,在哪里又弄出一堵隔墙,墙壁弄得千疮百孔,结果不出两年,大宅子就会面目全非,这样的教训实在太多。综合多种考虑,我表示不借。“是不是还在想着,有一天发生战争,要打仗了,好留个退步路啊,嗯?”本家兄弟突然哈哈大笑,“这样的事情,为兄我也不是没有替你们想过。可这太平天下,清平盛世,哪来那么多的战争啊?小日本鬼子都投降快六十年了,蒋介石也逃到台湾岛五十多年了,反攻大陆明摆着也不大可能了。你还天天担心着战争、战争。我也当过兵,知道战争,我给你说,没有战争,绝对没有,兄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况且,房子不过借住,要租金也一定照付,你说一声腾房,立马腾出就是;未必然我作为你的兄弟,还会懒在里面不腾得是?要是信不过,就请个中人,立个字据也成啊。”“这话就不要再提了,宅子真的还有大用,以后你就知道了。兄弟,咱好好喝酒,”我说。“既如此,就依你,各有各的难处嘛。”本家兄弟喝下老大一口白酒,打一个嗝。“不过,我说一句话你可不要见外,这座宅子我可是没有心情再悉心照管了。要是有什么一差二错的话,可不能怪兄弟我关照不周。”就这样,本家的兄弟没有达到目的,悻悻地离开了城市。
    在这之后不久,也就是第一次电视节目播出以后的第三年夏天,亦即是在我们有关归隐的计划业已达到完美无缺程度的时候,失火的消息传了过来。电话是当晚十二点多的时候打来的,电话来的时候,我们刚刚睡下不久,打电话的是本家的另一位长兄,他气喘嘘嘘,用惊惧的声音说:“大事不好,老……老房子,昨晚起火了。”“什么?你说什么……老房子……它失火啦?歪歪……歪歪……”可这时电话断了,再也接不通了。我当时急昏了头,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几步冲到阳台上连续几次拨打手机,都没有成功,只好把手机猛一下扔到床上。这一重大事变,无异于是给予我们隐居计划的致命一击,想想我们的大宅子正在大火中挣扎,我急得在屋里来往奔走,就像一头暴怒的困兽,在屋里乱砸东西,接连把碰到手边的东西在地板上砸得粉碎,只差一头撞倒南墙。稍稍清醒了一点,立即把消息通报了住在同一座城里的弟弟,弟弟闻言也急昏了头——他虽然没有归隐的想法,可房子毕竟是全家的财产,是上一代人毕生心血的结晶。我们立即作出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回家。现在回想一下,对于失火我们原本不应当感到意外,因为曾让我们最怕的就是火灾,这是从一开始就想到的。我们的宅子仅仅是更大一些、更高一些、设计更合理、气象更庄严一些,和一座普通的民房原本没有什么根本的不同,都是土木结构,是最怕火灾的。小时候,枣树坪一户乡亲失火,漆黑的夜里,这户人家的三间草房火光冲天,火势突如其来而又迅猛异常,根本来不及扑救。上升的火光,还携带着草木的光斑,一个劲地向上升腾,把那一带的树木和山坡照得通红。我和妈妈赶到那里,看见全村人也都赶到那里,这时候火渐渐归于熄灭,昔日的住房,如今只剩下一堆焦炭,到处冒着青烟。没有什么能够安慰;这样的灾难,对于一个家徒四壁的农民家庭,无异于雪上加霜,是难以承受的灭顶之灾。第二天,母亲又带着我来到这户人家,把一小袋大米,送到女主人手中,女主人拉着母亲的手,哭得说不出一句话。那一次,大火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可怕印象。所以当母亲去世,这座房子正式归我们管理之后,我们想到的最大危险就是着火。里面长期不住人,一些隐患就不能及时消除,有时一个偶然扔到房屋附近的烟头,一支爆到屋瓦里面的鞭炮,都极可能引发火灾,更别说在收麦前后,村里每一家房前屋后,都堆满了麦草,这时候就更危险。可就是这样,大宅子还增加了一样危险,这就是在我们正屋的房子里,还装满了一整间一整间的大劈柴。这些劈柴都是父亲去世以后,我们和母亲在一个正月里从山上砍伐的,因为山上的青冈树已经到了非砍不可的时候。如果不砍伐,在我们把母亲接到城里以后,山上的树木很可能要被人偷着砍光了。与其让人偷光,还不如自己砍掉。接下来有十多天时间,我们一直在山上砍树,整整一面坡的青冈树全部砍倒了,然后一根一根拖了回家,再把它一节一节锯掉,用斧头劈了——这样可以保证不被虫蛀,能够长久保存。后来接母亲上城,那么多劈柴无处收拾,只好全部搬进了正屋。我们也曾想到,是不是把这些东西送人?可是我们立马想到,留着它们可能还有大用,况且后来站在隐居计划的立场上看,这样做也很划算,这些劈柴完全可以保证隐居期间三年内的燃料,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令人动心的潜在用途!对我们无忧无虑的隐居生活非常有利!就这样,我们把它锁了起来,并一直保存在那里。但为了防止万一,我们同时为大宅子买了一份保险,保险是按年度说的,这些年来每年都要去续交一次保费,没想到倒让我们不幸而言中——还不到六、七年时间,果然陷入了危险之中。
    起火是在当天夜里的十二点二十三分——也就是第二天凌晨零点二十三分。这座村子里,想必从没有见过那么大的大火。据说火最初是从厨房烧起的,等有人发现,已经窜上了正房。多年的空置,房屋所有的木结构,都成了上等的干柴,只差一点火种就可以燃烧,更何况,等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想到主人不在,大家得起来帮助救火才是,这时候火苗已经点燃了屋里满满堆放着的干柴和楼板,七间正房全部陷入了火海,后来又引燃了西厢房,火焰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卷着一团又一团的火星向黑暗的夜空翻滚、飞升,散发出灼人的热力。这个夏天本来就极为炎热,现在又烧起了大火,人们更无法近前。周围的树木——包括院子里的树和院墙外的一棵大柿树,在火的焰烟里极度焦虑地摇动,烤得叶子干枯,树皮焦黄。这一夜,古老的村庄一定是照耀如同白昼。因为当我们第二天九点十分赶回老家的时候,大火仍在燃烧。屋顶已经没有了,火在屋里几堵墙之间继续燃烧;几根鲜红的立柱已经烧毁,只偶然留下一段残迹依然鲜红;屋顶的几十根大梁,大部分已经烧断,还有几根、比如包裹着红缎被面的那一根,上面还有一些明火,冒着青烟;农具全部付之一炬,几间房的劈柴全部化为火炭,红红的,堆满了屋子,散发出灼人的热力,任何人都不能近前。着火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雷击,可晴空哪来的雷击?可有人坚持说是雷击,因为夏天正是雷雨季节,夜里忽然有一片雨云过来,也属正常,老房子又多生蚰蜒,这东西放电,最容易招致雷击。有的说是电线短路引发了火灾,可是家里原本为了安全,早已切断了电源;但有人说是后面的配电板着火,引燃了房屋——在我们大宅屋后的墙上,确实安装着一面配电板,村里各家都从那里分线,不过对此说法,支书本人坚决反对。还有人说是我们逝去的亲人,不忍心老房子长期闲置,故意点了火,让它们付之一炬,以防大宅落入外人之手;但有人却说,逝去的亲人万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有可能是他们远行归来想在厨房烧饭,不小心点燃了墙头挂的棕衫什么的,火通过棕衫很快爬上了屋顶。还有人说,既不是鬼、也不是神,很可能是什么人过路,把烟头随手扔上了厨房的屋檐所致。但也有人极诡秘地告诉我:“你们的房烧得怪,因为在着火前,这一带曾有狗叫;还看到过一个人影在那里晃动。”说法很多,不一而足。问题是,当晚村子里的人几乎都参加了扑救,由于青壮年大多到远方打工,村里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但是该到的还是都到了。大家各人拿来了面盆、水桶,从附近几家厨房打开所有的水龙头接水,往火上奋力泼洒,往来践踏,传叫风生,但究竟水小火大,于事无补;相邻的几家怕火焰向自家的屋子蔓延,急忙清理现场,将其间有可能引来火种的柴草全部搬走,现场已经弄得一片狼藉,什么线索也没有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灾,烧得天昏地黑,因为是多年的空房,人没有受吃亏已属万幸。乡亲们见到我,纷纷将我围了起来。“别伤心;有人能致万物,只要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河、翻不过去的火焰山。”他们说。我向他们点点头,在一块木头上坐了下来。调查起火原因,已经演变成一个复杂的案件,我们显然不能胜任。幸而提前买了保险,赶紧向县上的公安局和承保的保险公司报案。公安迟迟不予出动,保险公司倒是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他们好像有点怀疑,投保人是不是为了骗取保险费自己点燃了房屋?经过一番调查,排除了这种可能。看看这场大火烧得也确实是惨,一座结构严谨、气势雄伟的大宅子,只剩下十几堵墙壁,决定按照保险金额全额赔付。经过了繁琐的手续和复杂的程序,保险公司终于在一次有广告意味的村民大会上,将六万元现金交到了我们的手上。
    案件仍在调查之中,可是我们的隐居计划却从此一蹶不振。要全面清理废墟,在那里重修起一座新房,显然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仅仅是清理现场,就得花掉一大笔银子。加之这一年又遇上了通货膨胀,物价指数急剧上扬,人民币大幅贬值,我们拿到的六万元现金,仅仅清理现场和打地基就得用去三分之一,如果照原计划执行,势必把大量的稿费积蓄贴了进去,可是这笔存款一旦花掉,我们将变得十分脆弱,会失去隐居的经济基础——也就是说,我们将从此成为穷人,没有了生活来源,隐居就真的成为一种奢侈的梦想了。更主要的是,经过了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事变,每每想到就焦心如焚,悲伤欲绝,连做恶梦,已经失掉了原来的心情。我们的隐居计划、以及走访广大民间、寻找五福公《田园集》的伟大构想,都只有被迫搁置——实际上是被无限期地搁置了。有三年,我们没有再回去。后来听说有人利用那些兀立的墙壁盖起一座临时建筑,一座水电站的指挥部扎在那里——人们真的要在千陆河一仞石壁那里凿山断水,弄什么小水电了,据说还是来自县城的私人投资。再后来高速公路经过,大宅子那里竖起高速公路的一根柱子,从汉中上西安的车每每经过那里——这时候,距离我们退休还有整整十年,距离印度洋大海啸却只剩下一年三个月。


                                            2005年10月11日—16日,一稿,于崇琳斋
                                            2005年10月19日—26日,三稿,于崇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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