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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悬疑心理分析小说：大宅入梦（上）

                                                大宅入梦

                                                                 【陕西】刘诚

                                                一

    昨晚上，我又梦见了老屋——就是大火焚毁前，被我们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悉心保护、千方百计要完整地保留下来的那座宅子——它仍然完好如初，高大雄伟，风雨不动，矗立在村中心稍稍偏东的位置，就在老毛家的屋后。我似乎是轻手轻脚地回到那里——先是经过了村东头平素取水的水泉，在那里立了一会儿，那里有一个棕树刨掉一半做成的水槽，在没有弄出自来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挑着水桶在那里取水。过水泉有一个池塘，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跃进以前的年代，现在已经干涸，池塘周边的刺瑰花却开着，一簇簇一笼笼，沉沉的，被浓密的绿叶托着，开得十分繁密、浓艳。附近有一户人家，那里曾经是一所小学，我小的时候就在那里上学。接着向西穿过一高一低两块菜地，走到老毛家房屋拐角的地方，沿小路向上走十几步，登上了一个平台，那里长着一棵老香橼树，再向左一拐就是我们家的院门了。我仿佛不是走在地上，而是走在一条棉花的路上，脚下没有一点响动。门关着，可是没有上锁，也没有从里面栓着，我在那里停一会儿，用手轻轻一推就推开了。走到院子里，西边的四间是柴房、猪舍和牛圈，东边的四间是厨房和餐厅，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格局；正面是高高大大的七间正房，坐北面南，屋顶又平又直，屋脊上雕刻着两条龙，头朝里尾朝外，正中部位是两条龙的高扬的龙头，簇拥着一面明亮的圆镜，形成二龙戏珠的雕塑图案。正屋前面的墙壁一律青砖到顶，开着四个大大的百叶窗，漆成了深棕色，里面糊着乳白的窗纸；中间的五间向里缩进五尺，留出一块宽敞明亮的廊子，四块柱顶石上鲜红的柱子又粗又直，依然稳稳地耸立在那里，相互用扁平的横木从上部连为一体，中间镶以木板，又通过檩与墙壁连接起来，成为富贵和安定的象征。正屋的大门关着；麻石条砌成的屋阶上，沿缝隙生满了绿草，院子里也长满了各种青草，有的高过了人的膝盖。瓦楞之间生长着厚厚的苔藓，有一些宝塔样的植物，肥嘟嘟的，长得有好几寸高。院子里什么都在，只是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将正屋的门推开，门吱哑地响了一声，是那种大木门推开时才有的响声，里面黑咕洞洞，静得怕人；大神柜依稀还在，青松仙鹤的中堂和一幅“耕读传家久，诗书济世长”的对联还在，桌子凳子梯子赫然在目，依旧摆放在原来的位置，可是已经没了生气，到处布满了蛛网和灰尘，地上虫蛀的粉末比比皆是。正想大声喊叫，忽然记起，父亲和母亲他们那一代人离开人世已经很久了，猛一惊醒了过来，只觉得一身冷汗，知道是梦。
    是的，这只是一个梦，在大宅被大火焚毁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梦已经不止一次了。
    老屋所属的村落距离道教名山福人山不远，原本幽僻而贫困，平素不为人知，造化却赋予它以惊人的美：正北一座大山巍然耸立，向西伸出长长的一翼，向东亦伸出长长的一翼，东西两翼在完全伸展开以后，皆向中间作环抱状，围护着山下一片肥沃而平坦的田地。正中间却突起一峰，从峰顶向纵深伸延，与大山主体连为一体。山峰是土质的，又有从小峁到大峁的曲折变化；如果以大峁为顶点，大体呈现出左中右三个立面，山上少有树木，却通体长满了茂盛的龙须草，从正面打量，活脱就是一只上山之凤的形状，有着一只凤鸟所能有的完美轮廓。村里三十来户人家散居在田地间，分成河坝、上庄和上村三大块，我们家所在的上村，即位于上山之凤的拖曳的尾部，尾羽拖得很长很低，且渐渐铺展宽阔，上村以下层层叠叠的秧田，又酷似尾羽上一圈圈弧形的纹络。东边和西边的两条沟，从高处一路刻画下来，使这只上山之凤轮廓变得更加突出。两条沟草木茂盛，各有一股暗水终年不断，灌溉着层层叠叠的秧田，也供给着三百多口人一个村落的人畜饮用。站在上村的某个位置朝南望去，村前有一条河，清澈的河水银链一般，自西而来一路流过，到最东边的失火沟、鲤鱼山一带，复又向西折去，不知不觉流成环状，至最西端惊险处，竟与上游只隔十余丈的窄窄一仞石壁。被圈出的“半岛”，其状若一只巨大无比的乌龟，头朝西尾朝东，被称做千陆河。千陆河没有人户，只有满川芦苇和鹅卵石，中间一座隆起的黄土山丘，舒缓平易，随势蜿蜒，长满了荒草，由西端的一仞石壁与大山相连。曾有干部领着水利专家前来踏勘，说是要截断石壁让河流改道直走，利用水位落差发电照明，如此则整个废弃的三四里河床又可以改造成旱涝保收的良田。只是说归说，干部和水利专家一去再不复来，千陆河仍然一片荒凉，成为一块天然的牧场。再向南，淡淡的雾霭里，有一道山梁从东边一直伸到西边，山梁之外又有一道山梁从西边伸到东边，相互交错参合，像两道门槛一样关严了门户，使这个微型的盆地，更像古书上屡屡提到过的世外桃源。处在这样的位置，除了赶集上城办事稍稍不便，大宅子所带来的好处真是多不胜数。附近有一个大场，那里有七八间房，原来是生产队的保管室，可以说是这座村庄权力的象征。人民公社时期，全村一年的收成就保管在那里，到年终决算后，各家从那里分到应得的一份。大场很大，可以说是我们村里的人民广场，每逢重要的集体活动，都在那里举行。一年一度的麦子也要在那里脱粒，麦草顺手往广场前沿一堆，有时堆得像山一样高；到秋天，全村的新谷也运回广场，黄灿灿的，堆得像一座座金山。掰苞谷的时候，从各个地块上掰下的苞谷棒子，无论多么远，也背到广场上来，堆在那里剥皮晒干脱粒。碰到颗粒饱满而又较嫩的一棒，妇女们总要悄悄地揣走，或带着一棒两棒苞谷，就近到我们家的厨房，在红红的灶火里翻来覆去烤熟了打个牙祭，一边和母亲说些闲话。大场外沿原来长着一棵柿子树，树干有四五个人合抱那么粗，发达的枝叶，像是一个密密匝匝的镂空的球体，占据了巨大的空间，在没有被放倒的时候，月亮出来，先是在东边的山梁上搁着，后来就在它的树梢搁着，再从那里悄悄地向西移动。这棵大树，其实也成了我们村的象征，村里的许多事情都和这棵大树连在一起。春天的时候，山桃花一簇簇地开过了，梨花也开过了；接着，桐花也开了，溪流沟畔，田边路旁，茫茫一片，肥肥的、油油的，给人的感觉是春天多汁，过多的粘稠的浆汁在它的体内发酵，正在撑破了世界的表皮，把春天的气息吹过来，在空气里弥漫，让人头脑发晕，只想倒头睡觉。接着李花开了，一层层稻田边全栽着李树，到处一片细碎的小白花，清清淡淡，就像一片轻淡的梦境，将整个村庄笼罩；油菜花也开了，一片一片黄得明亮，与大块大块越冬的暗绿色的麦地，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接下来，在其他的树木正在打苞的时候，柿子树也开始吐蕊了，许许多多嫩芽从干硬粗糙的树枝上冒了出来，一天天长大，由鹅黄变得嫩绿。这时候它的花也开了，小小的花朵，每一朵都被一个小柿子小心地托着，像是一件精致极了的工艺品，花儿落了，果实就显露出来——柿树是在开花的时候，就把果实提前呈现给世界，然后慢慢长大。这棵树后来被人们放倒。
    放树的日子应当不会太早。至少不应当早于1969年，因为那个时候，一个逃难的紫阳人，忽然来到我们村，就住在保管室旁边的一间旧房里。紫阳人不时外出，有一次把一辆旧自行车，从山外面连推带扛弄到村里，引逗得村里大人孩子一鼓脑都拥到广场学车，有的就站在那里看。这件事成为这座村庄从没有过的盛举，人人争着学骑自行车，有时为争夺车子闹出矛盾。那时大柿树还在，因为有一个人——好像是上庄的黑黑——一位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骑着骑着，直往广场前沿滑去，大家急呼刹车也没有用，车还是一个劲地向广场边沿滑行，后来是柿树粗大的身躯把车头挡住，才没有翻到广场外面的地里，却重重地摔倒在大柿树脚下的地上。也不会早于1976年，那时刚刚粉碎“四人帮”，开完庆祝会的那一天，几个猎手——其中有伯父和苏永枝，还有李存德，在广场上练习过打靶。打靶是猎手们之间经常性的活动，有时是在地里，这一次却移到广场，他们站在广场靠后的某个位置，用土枪对着大柿树的身子打，每打一枪，大家就到树跟前去，在树身上细细察看枪弹击出的枪眼。我也去了，看到沙子——一种黄豆大的铁丸，枪膛里必须装进这样一把铁丸，才能形成必要的杀伤力；——在树身上击出一小块蜂窝状的痕迹，有的落了下来，有的深深地打进树的身体。几个人一边看，一边小声地评估，说这样的命中范围和力度，打中一头鹿应当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是打中了一只熊却远远不够，反而容易将熊激怒，扑过来与人拼命，必须在枪膛里装进通条——一种指头粗、寸把长的铁条。我说那样会不会把树打死？他们大笑，说不会，树的命长得很。回想起来，那个早晨的景象，历历如在目前。当然这棵树被人放倒，也不会早于分田到户，因为在分田到户后的第一个正月，大家过年无聊，就把锣鼓家伙抬了出来，在那棵大树下痛痛快快地敲——以前也是这样，每当过年，人们都要在那里敲打锣鼓，以此来庆贺又一个农历的年降临到我们的村庄，相当于一个固定的节目。那一天人很多，天庆打鼓，季季击钹，苏永枝打马锣，张太荣打锣，各种节奏，一样一样换着敲，有慢板的，有快板的，有极欢乐极热闹的，也有像打冷枪、放冷炮一样、有一点苍凉况味的，我叫不出它们的名称，可听着心热，也走了过去。我相信这些人都投入了真感情，因为他们敲着敲着，会东倒西歪，有时会不知不觉地将钹或马锣提得老高，一直提到了某一只耳朵的位置，好像是在用全副身心倾听，他们显然是被自己打出的节奏感动了。大家敲啊敲啊敲，敲累了就回家吃饭。回想起来，放树可能是在那以后的第二年，因为土地分到各家由各家承包了，广场外边有一块地，作务十分方便，就是光照不好，不长庄稼，种菜也长不好，村里的季季分到这片地，主张把这棵树砍掉。季季说，反正也是一棵老树了，挡着太阳的光，砍了算了；如果不砍掉，他的地就等于白种。放树的早晨，大家都到广场看。一株有几百年高龄的大树，要放倒还真是不易，成了一件大的工程。只好分成好几个阶段。先是搭一架梯子上树，用五六天时间把枝桠统统砍掉。枝桠掉了一地，人们就过去拣走。砍掉了枝桠，树光秃秃的了，只是仍然很大，粗大的枝干向四面伸着，只好又爬上树，用一把大锯，把大的枝杆往下锯，这样的工作，又持续了七八天时间。剩下最粗大的部分，又成了难题，因为没有那么大的锯。有人说干脆算了。季季说，算了也就算了，只是等于没放，每一年都会有新枝从树顶上长出来，过若干年，又成了一棵大树。咋办？季季想到，既然不能用锯，只能用大斧子砍了，于是轮圆膀子砍了起来。季季砍得很卖力，只是这样的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砍了一会儿，双臂震得发麻，只好今天砍一会儿，明天砍一会儿，后天再砍一会儿。砍砍停停，停停砍砍，树周围脚印零乱，到处是季季和一棵老树拼死搏斗留下的痕迹。树的伤口又宽又大，十分抢眼，树根周围弄出了一个深坑，四周堆着一些新鲜的土堆，却没有堆着木渣——木渣都被孩子们当柴禾捡走了。弄了一段时间，树还是不倒。季季满头大汗，围着这棵树走来走去，嘴里恨恨地骂着。过一会儿，却弄来一些干柴，堆在树根周围点火，用火来烧。看见火烧得旺了，又背来一大堆麦糠盖到火上慢慢煨，成天大烟小冒的，这个过程断断续续可能有两三个月之久。这样做的时候，没人出面阻挡，因为树属于大家，可是大家并没有享受到它的果实带来的好处——往往还没有长好，果实就让人给偷光了。只有伯母——一位仁慈的老太太上前劝说：“季季啊，这树七八百年了，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已经成神了，不能砍啊！”季季不听。伯母又说：“不能砍啊季季，砍了要遭殃的啊！”说完连忙给树跪下叩头，口中念念有辞，季季还是不听。
    这棵树就这样被砍倒——实际也不是砍倒，而是被人用各种方法给整死，最终朽掉了。在它完全朽掉、最终倒下之前，在那里又矗立了七八年之久。你想得到，就一个大树桩，上面还有粗短的枝杆，黑黑的，焦炭一样，立在那里，就像一个巨人，广场那里到晚上就有一些怕人。原来每到晚上，孩子们经常在那里捉迷藏、摔跤，夏天的夜里，又到那里大喊大叫，追着萤火虫儿到处跑，自那以后，好像有了禁忌，都不大敢到那里去了。后来，它的根部又发出几株小苗，小苗又有人用分蘖的办法移栽到别处，在另外的地方生长——它成了一株年轻的、有前途和生命力的小树，而大树的体液仍然在它的体内流淌，大树已经把生命的密令悄悄地写进了小树的身体。从这时候我知道，一棵有数百年树龄的大树，是不可能被真正伐倒的。一个人可能心生妄想，以为很容易就能砍倒一棵树，最终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一种幻觉。其实完全不必为一棵树有可能被什么人放倒而过分担心，树的生命通常自己延伸，将它的躯体伸入未知的领域。这是来自生命内部的力量，谁也不可能真正阻挡。当然在我们村的广场上，那棵树确实是不存在了，村子亮了很多，也开阔了许多，大阳出来只是朗照，光线从东面的天空照过来，通常直奔主题，有利于打麦晒场；只是月亮出来，再没有树的枝桠去承接，总归少了趣味。——不，大柿树被伐倒，在人们心中造成了一块巨大的亏空，再也不可能轻易填平了。我们的村子，一下子变得不再像是那个熟悉的、曾经供全村三百多号人安身立命的村子了；它仍然还在，却变成了另外一座，和原来的那一座不大相干了。平时大家从外地回来走到前面的山梁上，一眼就看见那一棵大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对于一个急于要在一座村庄里找到一棵大树的人而言，只有我们那座宅子近旁的一棵，仍然长在那里。这棵树较小于广场的树，据说是父亲在宅子修造以前，从广场那棵老柿树身旁用分蘖的办法移栽成功的一棵，按辈分应当是那棵大树的不知多少代孙。这棵树虽然小些，给予我们的却很多，真是数不胜数。每年过腊八节的时候，母亲做了一锅丰盛的腊八饭，里面豆腐、花生、红白萝卜、白菜、山药、百合、板栗、白果、莲藕，还有各种豆子，什么都有，香得诱人。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争着拿了斧头和砍刀，一只手端着满满一碗腊八饭，一边在树身上砍开一个小口子，一边给树喂饭，一个个嘴里念念有词。院子里还有一棵桔子树、一棵柑子树，也一并享受到这个待遇。尤其是宅子西边的一片核桃树林，更是重点喂养的对象，因为据说核桃树必须不时放津，放得越勤，越肯挂果，结的核桃越是皮薄肉肥，又好砸又好剥。在柿子树上，我们一般轻轻地砍开几个小口子，在核桃树上每一棵都狠狠地砍，想砍哪里就砍哪里，结果天长日久，十几棵核桃树被我们砍得千疮百孔，那些疤痕随着树的生长被不断拉长，上上下下，围着核桃树的身子，像一只一只单独的眼睛。总之我们的意见是，让这些树与宅子并存，尤其是这棵柿子树，决不为了多收一点庄稼，或者别的什么秘不告人的好处把它砍掉。柿子树是一种比较贱的树，生命力极其旺盛。广场的大树在的时候，它与那棵大树一西一东，像两棵姊妹树，日日夜夜，相互交谈，彼此也是一个照应；风来了，那边的树一摇动，这边的树也就一摇动；下雨了，雨打在满树的叶子上，那边的树响起一树雨声，这边的树也响起一树雨声。广场上的树砍掉了，我们的树仍然长着，浓密的树荫，伸展到西边的屋顶，更衬托出这座大宅子的宁静和安适。秋天，几场霜下来柿子红了，就像满树的红灯笼，十分耐看。我们站在院子里瞅着，瞅着瞅着，就在满树的硬柿子里，瞅着了一个鲜红的淡柿子，用竹杆往下夹，够不着，就搭上梯子上了西厢房的屋顶，在那里小心地走动，因为踏碎了瓦片，父亲通常会大发雷霆，威胁要将这棵害人的树砍掉。我们没有踩碎任何一页瓦片，小心地摘下了那个鲜红的淡柿子，用绳子吊下地，弟弟和妹妹都在那里等着，兴奋得直跳。接着又细细地在树丛里找，果然又找到几个，是更红更红的油柿子，小心地摘了下来，悄悄拿走梯子。深秋的时节，几乎已经是冬天了，这时候叶子开始慢慢飘落，一片一片，落得满地都是；柿子一天天亮了出来，像是满树的红宝石，照得人眼睛发亮。我们会不时爬上西边的屋顶，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柿子随便捏，哪个有一点软，哪个就成了别具风味的面柿子，这样下来，满树的柿子，倒有三到四成成了面的。母亲也会适时地摘下一些硬柿子，用水泡着脱涩，还要使它近火，以便保持适当的温度。不消几天，就会成为又甜又脆的暖柿子，胜过别家保藏完好的苹果。到了秋后，柿子更成熟的时候，母亲也会将一些又红又大的硬柿子，用竹棍串起来放在厨房的灶内，用烟火慢慢地熏。这时候烧火的灶膛成了一架天然的烤箱，摆满了一串串柿子。只消一夜的功夫，就熏出了不少熏柿子，熏过的柿子变成了深棕色，表皮上还生出许多细小的纹络，咬一口软硬适中，香甜无比，里面还满是柿油，像是洁白的奶汁。到了必须把柿子全部下掉的时候，父亲通常带着一只大笼子上树，笼子绑在一个结实的枝桠上，等装满了柿子，再把它用绳子慢慢放下来，通常一树柿子，可以摘下来二三十笼。到了晚上，父亲和母亲就洗净了手，用一把特制的小旋刨旋掉它们的表皮，但是保留根部的一小节树枝，以便把它们串到绳子上，这些绳子是特制的，每隔一寸左右，就留下四五个套扣。老实说，他们都是旋柿子的高手，旋得又光又好又快，就像是一种十分轻松而又趣味横生的游戏。有几十串旋了皮的柿子，挂上了院墙外面的几根椿树。那里已经架起了三层横木，这些横木上都可以站人，把住上面的横木，就可以左右走动。整整一个冬天，这些柿子就挂在那里，让它经霜、晒太阳、慢慢脱水、糖化，还要不时翻动，为每一个柿子转向，以便每一个侧面，都能晒到足够多的太阳。但也不可晒得过干，大约在公历年到来前后，把它们藏入一个大匾桶，里面铺以干草，过不了多久就成雪白的柿柄了。在柿子上架到收藏之前的日子里，通常须得不时注意，别让小鸟过来啄食。有的小鸟非常顽皮，经常和我们捉迷藏，你刚刚用竹杆把它们撵走，可是一进屋，它们又来了，还呼朋引伴，叽叽喳喳，显得异常高兴，你只好再气势汹汹地挥动竹杆，把它们撵走。有时气极了，还用小石头去砸，用弹弓瞄准了打，嘴里不停地骂着一些难听的话，因为考虑到这些馋嘴的小鸟过冬食用，父亲特意在树上留下一些柿子，依然红红地亮在枝头。
    老实说，我们非常非常地怀念在大宅子里度过的日子。在没有被大火烧掉的时候，我们时常想着回家去看看，哪怕只是在老屋的廊子下坐一坐，什么饭也不吃，什么水也不喝，也不说话，或者再看看它的天空和云朵，还有那些树木，到处走一走，摸摸它的农具，这些农具曾经被父亲和母亲的手摩索得光滑、瓷实，经常把手的地方，一律闪着明亮的光泽，那种熟悉的手感，会让人像触电一样，一下子就想起过去的一切。或者退而求其次，哪怕只是坐在城里的房间里，看看大宅子的照片，那样也可以把我们的思绪引向与大宅子有关的回忆，相当于进了一回天堂。可是我们知道，这些朴素而简单的想法，都已是不可能的了，现实中的老屋——那座令我们在很长的时间里梦魂牵萦的大宅子，已经在不久前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里化为灰烬，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

                                                    二

    我说的这些都是实情；在大火把大宅子化为灰烬以前的日子里，有很多个冬天的早上，或是大雪纷飞的日子，我们就在这种和小鸟们的战斗中无谓地消耗。柿树有时也像其他果树或者庄稼一样会碰上歉收的年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第二年一定果实累累，压弯枝头；可是再歉收也不至于颗粒无收，所以或多或少，门前疏朗的椿树林里，每年总有一到两架红红的柿柄挂在那里，像是一些挂在漂亮妇女脖子上的项链，又极像是玉皇大帝帽子前后下垂的珠链。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些极快意的日子。毕竟是小鸟，而且是老家的小鸟，与我们的大宅相依为命。它们长着尖尖的小嘴，通常十分干净，有白脸雀，有麻雀，最主要的是黑喜鹊和灰喜鹊，特别是灰喜鹊，嘴红红的，长得非常好看，可能是鸟族里最时髦的一种，成群结队，整天叽咕着一些人所不懂的话语，柿子挂出来的日子，好像格外地高兴。当然，有时候它们也会飞到别家的柿子架上呆一会儿，可是很快又飞了过来。我们被这种工作弄得很累，很紧张。有时候想，吃就吃吧，不就几块柿柄吗？难道只能人吃，小鸟就不能吃吗？小鸟再吃，最终还不是人吃得更多吗？故意不去管它。如果是这样的话，柿柄架上通常会响成一片，就像是一次鸟儿的盛宴。当然决不会有鹰——鹰是有的，可它们是食肉的猛禽，只在高空冷冷地看着地面，对这些事物完全不感兴趣；也没有斑鸠，斑鸠本来很多，就像城里人家喂养的鸽子，灰灰的，肥肥的，叫得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夏日新雨初晴，斑鸠通常在树木之间飞来飞去，不停地叫，声音甚为圆润，就像是童话里的鸟儿。也没有燕子，燕子也是春天才来，不知道是否就是先一年在我们家里筑巢的家燕，反正它们说来就来了，先是一雄一雌察看了很多庭院，看过了许多位置，有时就飞到人家屋里，选定了某个地方，在那里耐心地筑巢，这样的工作通常要持续一两个月之久。等到小燕孵化，翅膀一天天硬了起来，它们就飞走了。这是一种知道感恩的鸟儿，飞走的时候，老燕新燕会一边呢喃着只有它们才能听懂的话语，在院子里上下翻飞，像是在和主人无限眷恋地话别，飞很长一段时间就飞走了。它们离开了我们的院子，飞过了院墙，一直向南飞去。你以为它们真的飞走了，可是不，第二天它们又飞了回来。你也许以为那不过是别家的燕子，可是你很快就发现，这还是昨天飞走的几只，因为它们一直飞到屋里，又钻进了旧巢，巢在正屋东侧的墙上，全凭母燕衍泥垒成，仍然完好无损。这样来回好几次，这些燕子就真的飞走了，不知到什么地方去生活，直到第二年春天再回到这里。当然也不会有鹤类，我们只是在它们从高空路过的时候，才能看见这些鸟族中的隐士长伸着脖子奋力飞行的美丽身影。更不可能有水鸟，它们一般沿着河道飞行，有时在浅水里停留一会儿，成群的野鸭则一直留在千陆河一带温暖的河里度过一冬。
    与大宅有关的生活是无穷无尽的，我们爱它更甚于生命。事实上，在父亲和母亲去世以后的漫长时日里，我们确实在悉心保护着宅子里的一切，不让它因为父母亲的相继辞世而白白散失，也不轻易挪动它们的位置，即使是一合小石磨，也刻意让它保留着原来的形状。大宅子的保护，是一个复杂的工程，涉及到很多方面。当父母双亲相继谢世以后，我们意识到这座宅子，从此作为遗产正式交到了我们的手上，除了我们能对这座宅子的命运负责，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对这座宅子负责了。责任也许恰恰是权力的另一幅面孔，因为它们的重量恰好相当。世界上虽然有很多很多的人，可是只有我们能够决定：是把它保留下来，还是干脆卖掉；如果保留下来，将保留到怎样的程度，以及怎样保留——因为父母去世以后，再不会有人像以前那样无微不至地照看这座宅子了。我们一个个在外做事，后方空虚，任何一点意外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对大宅子构成实质性的损害。还有山林草坡、以及国家法律许可归我们使用的几大块田地，这些都与宅子的去留胶结在一起，使它变成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事实证明那一段时间，一直是那座大宅子命运最关键的一段。村里不少人都在观察着我们的动向，知道这样的事情确实难办。为了生存，我们一个个离开农村，可是农村的元素仍然在血液里流淌，我们不过是因为偶然的机缘从农村流落城市的移民，在城里是最没有根基的一群。农村将以各种方式影响我们的生活，就像尾巴，在身后的地上拖得很长很长。老实说那时候，我们的想法并不是很明朗，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想法，是对老屋的眷恋和老屋作为最后后退一步的重大使用价值，使我们倾向于不对老屋作出任何大的处分，正是这种感情上的联系，无意间保护了老屋。我们没有卖掉宅子，连农具也不再送人。在父亲突然去世的那些紧张的日子里，我们在悲伤击昏了头的情况下，对一些比较值价的东西也作出了一些处理，前来参加葬礼的穷亲戚们人人拿走一些，作为父亲留给大家的一种纪念，这我们是没有意见的。同时，因为一心想把母亲接到城里，也卖掉了槽头两只长得极可爱的猪，当时我真是哭成了泪人，猪后来被人强行抬走——他交了钱，猪就不再是我们家的了。那是一个罗曲人，和我们隔着一条河，他带来六个人，三人一组，用绳子打两个套，不管两只猪如何挣扎、吼叫，还是将两只猪抬走，作为特别馈赠，还允许此人搬走了一只喂猪用的石槽。其他的亲戚则担的担，挑的挑，弄走了不少东西，连准备打晒席的一批半成品竹材，也让一位山里来的姨妈拿走了。门下坡的三德，用最便宜的价格买走一合打谷的拌桶。一个村里的干部，一边吃烟一边走了过来，说是看中了一根面架，想买。人哗的一下散去，东西也在慢慢散去，让人有大厦既倒、千金散尽的感觉。我立刻意识到，父亲留下的家业，不能再这样分割、流失了，必须立即中止这样的局面，否则不出三五天，将全部散失殆尽，连农具也要被清扫一空了。这是不能被许可的，等于从我们的心头割肉，拿走的是父亲打制的东西，疼的却是我们的心。我当时拒绝了这位干部的要求。就这样，父亲用过的农具，每一把锄头，每一把镰刀，每一根竹杆，每一张晒席，还有两捆做面的面棍，一副做面的面架，十几只装粮的匾桶，一只杀猪专用的大水筲，都得到保留。一架风车，有亲戚想要买走，也保存下来。一草一木属于老屋，决不允许随便拿走。
    话又说回来，这座宅子在烧毁以前之所以一直完好无损，与其说是得力于我们的刻意保护，不如说是得益于一个秘密的计划，正是因为一个周密的宏大计划，这座本来就倍受重视的大宅子，才被我们置于更加严密的监控保护之下。这里有一个缘故：即我们的计划能否实现，最终不是取决于想不想实现，很大程度上，都要看这座宅子保护得好不好。说到底，我们对大宅子的保护，怀旧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但也不只是因为它能帮助我们经常回忆回忆，人是不能靠回忆活着的，人生很实际。这座宅子，不只是过去生活的证物，一件为剧情推进的需要而刻意保留下来的导具，在我们的计划中，它作为核心构件，将要更积极地参与未来生活，成为我们晚年生活的根本支撑。计划当然是极秘密的，截止现在，除了你，我们还没有向第三人公开。刚才说过，在这座宅子被大火焚毁以前的漫长时段里，我们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护，就像是保护着我们的眼睛。为了这座宅子的保护，我们挖空了心思，用尽了全部的智慧和财力。在很长的时间里，它一直是我们怀旧的信物，也是我们交谈的中心话题。只要提到它，就打开了话语的开关，会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谈话当然也有可能逸出大宅子有关的范围，可是绝不会超出很远，尤其当我们遇到的是某个知道、或者听说过这座大宅子的人，那就更是如此。当然对于一些不相干的人，或话不投机的人，我们一般会对大宅子的事情三缄其口，比如对公众就是这样。大宅子完全是私人的事情，我们不会就有关大宅子的事情，对通常以冷漠著称的公众说三道四，说了他们也不会真正感到兴趣。是的，向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起这些琐碎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对方通常会不感兴趣地把我们的回忆粗暴地打断，我们却因为不得不提到有关大宅子的一言半语，而触动了父母亲相继辞世所造成的内心隐痛，使它再次滴血，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淋漓不止。但是，这样的禁令有一次几乎被打破了——在一个夏天里，我所在的城市电视台的人找到我，说要制作一个怀旧系列的节目。怀旧是一个很好的话题，怀旧嘛，人人需要的心灵鸡汤。在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真的是太需要怀旧了。城市建设日新月异，有许多曲折幽深的小巷，小巷里有许多明清风格的古民居，但是为了修建新的街道，为了拓宽原本很窄的马路，说拆掉就拆掉了。在这个年代，被拆掉的大宅子很多。一个在外面做事的本地人，如果有一段时间不回来，偶然回来一趟，极可能在这些崭新的街区迷失了方向——城市的变化太快了，新东西正在将旧东西完全覆盖，而这些旧东西往往价值非凡。我们这里原本是一座闻名中外的历史文化古城，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就发生在这里，可是为了建设新生活，人们却不得不把这些痕迹完全抹掉，城市的变化速度超乎想象。所以，电视台的人说，人们太需要怀旧了。我们大家都需要怀旧，一个城市人是这样，一个来自乡下的城市人也是这样。再说，城里有不少像你一样的人，这些人原本来自农村，他们纷纷把乡下的房屋卖掉了，你却把乡下的宅子保留下来——因为我们看到你的一篇散文，写的就是你家的宅子。你是名人，又是当代有成就、有影响的诗人，我们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思想，促使你把远在农村的宅子保留下来；既然城里有一座住宅，还要刻意保留老屋，其中必有缘故。我们要做的这档节目，主体是这篇散文的诵读，再配上怀旧意味浓厚的音乐，再邀集几个有身份、善谈吐的人，大家坐在一起谈话。可以有一点报酬，不过比较微薄，当然啦，你知道电视台日子也不是很好过。他这样拉拉杂杂说了一通，等我回话。我说过，我本不想谈论大宅，尤其不想向公众谈论，我不善言辞，更不善于在镜头前面作秀，我这人天生不适合做演员，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段生活模仿出来的能力。平时深居简出，在单位不大喜欢与人打交道，深深地退回内心，喜欢独处更甚于群居，在众人面前会显得很不自在。再者我这人不太上镜，一上电视，要么动作过大，要么呆若木鸡，大为丢份。本想婉拒，可是节目的创意本身，却十分让人动心。再说，毕竟也是诗人哪。诗人虽然不是一种官，可也不是任什么人想当就当。如果我以前把心思藏了起来，并不拒绝有一次把内心敞开——何况这座老屋还真的是有话可说呢？这样一想，就把这事答应下来。
谈话和录制在一个星期天进行，地点就在电视台的摄影棚里。在后面的背景上，美工画出了一座大宅子，旁边还画着一棵看样子像是桂花树一样的老树，伸着几根粗大的枝条，和我们的大宅子相比自然是大相径庭，可能有这样一个环境也算不错了。电视就是这样一种哄人的东西，不能和真的东西相提并论，看电视的也知道这一点，大家看过拉倒，没人当真。搬上电视，与配音一合成，再配上背景音乐，多少还有一点美化作用，本来十分平淡的事情，一旦装进电视屏幕，其美感通常会增加两到三倍以上。一个平常的女人，只要走上电视，会比平常更美，原因在于上了电视，就加上了边框，有了画面感；再者图像缩小了，脸上的皱纹再也看不大见。那好吧，我作为一个特邀的人，一档怀旧的电视节目的主角，在这些方面也不能过分挑剔。有一位从大学历史系来的教授，一位知名的文化活动家，再就是我，还有一个节目的男主持，一共四个，在一张讲究的桌子后面坐下。先是节目的开场，接着是主持人提问，提问大抵围绕老屋的话题展开。先是由一般的老屋，说到城市房屋的拆迁，接着谈到我的一篇有关老屋的文章。接下来教授发言。教授就是教授，总是能把有关怀旧的话题，提升到学术的层面，他分析了怀旧风潮的产生，各地出版社出版的老照片系列、邮政局发行的民居邮票系列、以及怀旧风潮的时代原因等等。后来问到我，说请你谈谈，你为什么不肯将乡下的宅子卖掉？我从三个方面回答了男主持的提问。一是，老屋是过去生活的象征，尤其在父母亲相继辞世之后，保留着老屋，就是保存了我们的过去。即使是让它空着，只要有宅子在，心里就踏实；它用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漂泊中的生命拉紧。二是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宅子，而是一座典型的陕南山地民居建筑群，修得确实高大结实，对这样一座凝结着父母亲一生智慧和心血的宅子，我们没有权力出卖。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老屋所在的村庄实在太美，在秦岭南坡的山地一带，要再找到那样一个好地方恐怕很难，实在不甘心把与老家的联系完全切断。当时大家东拉西扯，说了一些有关的话题，有时候某个人，会因为表现不佳，坚决要求重新来过，这么折腾几次，片子终于拍成了。电视台的人说，如果不是我们的宅子距离城市太远，而且有十几里山路不通车道，他们一定会去那里拍些实景。没有实景，这确实是一个缺憾，不过节目播出之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时过境迁，仍有人把电话打到电视台，询问这座宅子在什么地方，说是想去看看；也有人把电话打到我的家里，表示一定要和我交朋友，并询问了一些与宅子相关的细节。这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可节目造成的兴奋感却一直没有消失，事实上也只有这样的事情，才能够让我如此兴奋。老实说，在我们这样的年纪，能让人真正兴奋的事情委实不是太多。为了让人们保持兴奋，电视编导们绞尽脑汁，弄出了许多凶杀和暴力的镜头，再添加一些性的佐料，因为他们比一般人更深入地了解时代和人性——在这个轻薄和贫乏的年代，人们只对欲望的历险感到兴趣，而对于诗人经常谈论的罪恶和苦难，则完全麻木不仁。需要挺身而出的时候避之惟恐不及，对于一己私利，却又关心得异乎寻常。可是人们通常只关注最肤浅的利益，对于灵魂的深层需要，则完全置之不理。这也正是皇帝戏大为流行的深层原因，因为宫廷戏剑拔弩张，要阴谋有阴谋，要阳谋有阳谋，要英雄美人有英雄美人，要流血的大场面，可以有千军万马奔突厮杀的大场面，非常有利于编导们抓紧公众眼球；皇帝们穷奢极欲的富贵生活，也正好可以让芸芸众生一饱眼福，过足了享受瘾。不过，编导的阴谋可以在公众那里屡屡成功，对我这样一个正派的高雅之士却有可能完全失效。
    我差不多要将我们的秘密计划和盘端出了。这样的计划，通常只能悄悄说与你这样的高雅之士，决不可能在电视上对公众说出，这也就是现在——在大宅子已经不再存在的时候，我为什么依然保持兴奋的原因，我至少必须让这个世界上一两个知心的高人雅士了解到这个计划，让他们知道它曾经是多么激动人心、而又多么完美和玲珑剔透。这是一个有关隐居的完整计划，拥有一次正宗的隐居所要求的一切条件。计划是秘密的，在此以前，我没有把它告诉任何人，即使是生活中最要好的朋友。也没有要预先透露出一些细节的想法，虽然在拍电视的时候，有一次差一点提到这个计划。这的确是一个有关隐居的上等计划，已经是如此具体，而又具有很大的可操作性，一旦付诸实施，我和我的爱人王玉菁女士——我们的后半生将会安然无忧，比任何人都要更令人羡慕。我敢说，若干年之后，我们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幸福来自对于隐居这一行动的精心设计和周密安排。我当然要把计划的细节全都说出，趁现在心情还非常高兴的时候。看得出来，在我的读者中，惟有你博学而敏思，心地善良，尤其对于某些内容庞杂、结构宏大的计划，有着宏观的把握和精细至极的感知能力，这从你的面貌就看得出来。我看过一点《麻衣神相》和《易学算命》之类的书，有人对此不以为然，可是当我突然指出他们生活中某些隐秘事物的时候，他们通常会大为吃惊，对我敬佩有加，惊为神人。其实，对于一个把做成隐士作为终极目标的人，透视事物玄机的能力只不过是起码修养，完全不足为奇。我首先是一个作家，一个越老越智慧的作家，一个越老越成气候的诗人，相反有许多诗人，到我这个年纪，却已是江郎才尽，俗而又俗。我的阅读广博而深入，记忆力又始终上乘，再者——最主要的是，我对事物、对生活，始终保持着一种完全来自生命核心的热爱，对世界始终抱持着温和的、同时却又是不折不挠的探究的欲望。我探索的方向，不是倾向于把世界看成一次掠夺的对象，最终使自己离开世界，甚至完全站到世界的反面，让世界看到我多么独立，比起世界我是多么强大，多么善于利用市场的机制，把本来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炒出天价，炒成了公众的明星；而是倾向于把世界看作朋友，甚至它在根本上是我们的母亲，比生育的母亲更大，更久远，看作我们永恒的家，最终与世界打成一片。这是我所有创作的母题。我不是看到了作家的许多好处，才急急忙忙自我奋斗，最后成了作家，而是为了说出对世界的感动和感恩，或与这些感恩相关的若干构想，而不得不采用了小说或者诗歌的形式，这是我与一些作家同行的不同之处。在以后的某个时候，当我要写成一部大的作品的时候，我也许会别出心裁，把这个计划的总体框架放入其中，让它从容不迫地展开，可是现在，趁着我心情一直不错，我必须先把它的主要部分抢先说出。

                                                      三

    事实正是如此；有一座大宅子在，构成了隐居的巨大优势，我们拥有一次标准的隐居必不可少的一切条件。因为在那座大宅子里住着很好，大宅子所置身的环境更好。在一个生态危机日益严重、已经足以威胁到人类持续生存的世界上，如果还可以找到更好的隐居处所的话，我认为应当就是那里。你也许会说，隐居是昂贵的，首先需要大量的金钱。对此我没有异议；我也重视钱，几乎可以说是相当重视，曾经斤斤计较于每一笔稿费的到款日期——你知道稿费对于一个纯粹的作家来说意味着什么。虽然有单位的一份工资，可是那份工资对于维持一个作家有体面、有尊严的生活，可以说远远不够。单位的工资通常很低，远不足以维持城市生活的最低开销，往往吃用之后所剩无几，一年之中连一次小规模的旅行都不能支持，更何况一个人还要用这些可怜的进项，去支付子女昂贵的教育费用。所以此前一个书商欺骗了我，自以为得计，当我后来知道他隐瞒了印数，克扣了我近十万元的版税收入，立马委托律师，将他毫不犹豫地告上了法庭。朋友们都知道我有一点啬；不过对于纯粹的发财，我其实并不是特别热衷。天下财富，你多占了一点，必然有人少占了一点；天下美食，你多吃了一点，必然有人少吃了一点；天下女性，你多占了一个，必然要多一个男子成为光棍。你在钟鸣鼎食、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别人也许正在饥寒交迫中冻饿而死。且财富虽然不是一个坏东西，对于一个人通常非常重要，却也容易腐蚀人心，一颗好端端的心，一旦让财富完全占据，就不再是心了，会迷了人的本性，有许多人就因此失了本性。财富还带来危险——不少富人，在自己的家门口被人暗杀，还有的富豪从世界上秘密失踪，有的后院起火，莫名其妙地自相残杀，全国至少有四十多起轰动一时的此类神秘案件至今没有破案。钱有时候是催命的鬼；挣钱本身，也可以说是生存所迫，是苦役里面的一种，毫无乐趣，甚至充满罪恶。古人有云：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生命所需，原本并不需要十分奢侈。在你评估这种事情的得失时，首先一定要弄清，什么是生命的真正所需，什么看起来是、而实际上不是。实际上人类目前开发出来的多种需要，起码有百分之六十并不是生命必需，属于虚荣和欲望强加，世界有限的资源，正在被这些强加的部分快速消耗。欲望的特点就是贪得无厌，永不厌足。欲望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以吸尽天下财富为唯一指归，它的光焰会毫不留情地烧掉向它飞行的所有翅膀。也有人好心好意，向我推荐了一些发财的渠道，他们说财富既不是你的，也不是别人的，一个时代的财富是公共的，或者干脆说是无主的，就藏在黑暗中的某处，关键看谁能找到打开财富大门的开关。建议我将稿费投资于实业，将大部分的智慧和精力用来敛财，或设立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文学奖，以求名垂青史，我对此表示冷淡。纯粹发财，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至少那一次到海南，会一直呆在那里。对这个年代的许多发财途径，我有过精细的研究，可这一切都不符合我的本性。对于盛名的诉求也已大大淡化。正如最初迫切地要求作品发表，发表不了就骂娘，后来当我明白了发表的实质，就不那么热衷了。不像一些新手，恨不能利用一切方便，独占天下所有版面。不追求了，发表的事情反而自己找上门来。有人想出更高的版税，以便从我的手中拿走一部新的书稿；有人愿意为我仅仅是计划写作中的书预支稿酬，不一而足。你不被名利之心所控制，反而得到更多的名利，在这方面，我绝对心情放松、经验老到。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一个偶然地生活在这个年代的有所保留的人，即对时代的许多问题有看法、有保留的人，拿着技术主义的成果又爱又怕、忧心忡忡的人，也可以说，我的一只脚踏进了现代，另一只脚却仍然留在古代；我是一个幽灵，一直在从现代到古代之间的狭长地带徘徊。我并没有下定决心与现代打成一片，也不打算向强势出台、横行世界的技术主义完全投诚。
    对于自己何以产生了隐居的灵感，我一直感到惊奇。为什么会有了这样的思想，而没有被城市所代表的商业文明绝对征服，这一直是一个奇迹。这大约与一个人的天性直接相关，我热爱大自然，只要回到大自然，心里就感到踏实。此外，可能与我居住在一个东方的国度直接相关。东方文化里一直有隐居的传统，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隐居始终是他们的一个退步，是生命最后的一堵墙，一旦情势所迫不能不后退一步，这堵墙将支持他们走向生命的终点。我是一个厌倦城市生活的人。虽然一直生活在城里，事业和爱情都是城市给予，我的大部分诗歌和小说作品，都是在城里写作和发表，目前也不可能一下子离开城市，但这不排除我为自己准备一条隐居生活的后路。如果说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把前半生投入城市的人群，辗转奔波，言不由衷地生活，呼吸肮脏的空气，与一大群陌生的人争夺生存资源，不惜为此绞尽脑汁，身心俱疲，那么后半生一定要松弛下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性生活，这就是我的想法。这个想法因为有乡下一座大宅子的存在而显得相当现实。对我而言，隐居生活并非可望而不可即，只要稍稍伸一伸手，就能够到它的高度。为什么要把大宅子卖掉呢？只有十足的蠢货，一个鼠目寸光的人，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为了一点只能坐吃山空的现钞，不惜卖掉祖传的老屋。你以为你卖掉了老屋，你就成了一个城里人吗？作为一个人，你就会永远幸福、长胜不败吗？就像鲁迅笔下的假洋鬼子，你脱掉了长袍马褂，留了长发，换上西装革履，戴了礼帽，拄了文明棍，你就一定是一个洋人。你仍然是一个假洋鬼子——假洋鬼子，这就是你的命，你要把它背一辈子，直到走入坟墓。我们不会干这样的蠢事。何况对于一个诗人，隐居的想法乃是十分自然，不需要很高的天才，就可以做到。一旦想到隐居这一个词，你的脑子里立马就会出现一系列的形象，这是一个由著名隐士构成的人物群像，其中一个就发生在我们老家，直到现在，福人山一带仍然保留着隐居当年的若干痕迹。此人本来是晋宋间的一位士人，一生饱读诗书，曾在汉中府做一名小官，后因遭逢兵乱，只身逃往东部山地避难，见福人山山势奇特，遂隐姓埋名，在那里结庐度日，后来再也不肯下山做官了。杨难当统治汉中时期，听说有这样一位高人，曾亲临寻访邀其下山，都被婉拒，最终在那里终老一生。福人山是在这位隐士隐居之后才名闻天下，最后被道教人物看中，成为一座道教名山的。高人隐居在福人山的时候，亲自砍柴，耕种田亩，种瓜种豆，不时吟诗弄赋，真是野鹤闲云，好不自在，晚年留下一部歌咏田园生活的诗集，据说就藏在福人山的什么地方。寻找这部尘封已久的神秘诗集，也是隐居计划的一个重要内容。事实上，只有隐士才有可能真正了解田园，它的美好和忧伤。田园诗是我们命里固有的东西，不过被人加上了“田园诗”的名称。它表明了一种态度，这种态度，成为中国历史上另一种人生范式的根本标志。我相信，这部歌咏田园生活的诗集，要么就藏在老家某地某个干燥的山洞里，要么包裹着厚厚的油纸，细心地装在一个密闭的瓦罐之中，埋藏在废墟的某个角落；甚至不排除在这里的许多地方，还保留着它的众多副本。我不相信，一位伟大的隐士在谢世的时候，会真的把生命的信息全部带走。它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出世；一旦出世，必将为中国田园诗歌的谱系添加稀世的光彩。总而言之，你属于这一系列；这些人物，已经先于你，创造出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范式。这样的人生范式，与天地之道最为合拍。世界在隐士手里，会比在儒家手里更为长久，而在儒家手里，将比在任何一个纯而又纯的科技主义者手里更为长久。隐士的思想、世界观，情感、追求和趣味，值得社会推为样板。隐士不会对世界构成威胁，因为他不会对世界进行杀鸡取蛋的掠夺，相反他对世界会比较亲善。历史上有一个诗人梅妻鹤子，传为千古美谈。更多的隐士，以自己的气节，抗拒着世俗社会，反而更加令人尊敬。为了使世界更长久一点，我倡导面对世界时候那样一种超然物外的隐士态度，这样对作家反而更好。据说，有一位美国作家，终生都住在美国东部的一座小镇上，他的写作资源，统统来自于这座小镇。博尔赫斯，则整天把自己关在一座大房子里，过着与世隔绝的书斋生活——那是一座国家图书馆，他把它比作天堂。结果，博尔赫斯笔下的世界，有着一座国家图书馆一样的复杂结构，就像是一座谁也不能真正走出的迷宫。法国作家，据说一般在四十岁以前，并不急于写作大部头的长篇，而是把前半生的时间用于工作和游历，全世界的游历，四十岁以后再隐居下来写作。我不能不说，这相当聪明，因为这个时候，一个作家的心智和才情才能真正成熟。我是一个中国作家，当然有中国作派，凡事不能硬套，可是在厌倦城市这一点上，许多作家相当一致。共同的志趣，在这里暗合。对城市生活的厌倦，其中一部分是对于科技主义的厌倦。比起古人，现代人生活质量实际上大大下降了，尽管人们不肯承认。为什么就看不出科技主义的虚幻呢？那原是添加了毒药的美酒，而现代人却急不可待地要把它拿了过来，痛饮解渴。
    据说一些人在规划退休生活的时候，热衷于在一个什么协会里任职，或者弄到一个社会团体顾问的头衔，以便能够继续以某种身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某些场合，在那里讲话，抛头露面。那么，在今天竞争型的社会里，人人奋勇向前，谁也不甘抽身后退，隐居还有没有可能成为一种令人羡慕的生活方式呢？在我们的社会里，还有没有产生一两个正宗隐士的可能？我们有太多的假隐居，却很少有人真的愿意终老山林，并把这种生活视为价值——历史上那种视名利如粪土、视死亡如回家、与天地精神融为一体的隐者传统，是不是正在面临巨大的困难，即将成为失传的绝响？我不时想到这些问题。后来，也就是在电视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年，电视台的小伙子又找了过来，说是节目反响之大出乎意料，想再搞一个相关的节目，找几个人在电视里谈话，题目就是：古人的隐居；现代人有没有隐居；为什么没有真正的隐居；隐居在未来，会不会成为一种潮流，等等。我们在电视台的摄像棚里谈天说地，说了很多话，结论是：隐居仍然可能，因为它来自人的内心，是生命本质的需要。尽管全球化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氛，隐居其实正在成为一个赚钱的新行当，拥有庞大的产业链，正如休闲正在成为产业。有多少人正在为休闲工作、因生产休闲的产品而终生不得休闲？没有人能够真正统计。又有多少人正在为隐居的潜在欲望工作，因而不得不被迫放弃隐居的打算？也没有人能够真正统计。事实上，有许多人打起了隐居的主意。无数适合隐居的地方，都被人看中，跑马圈地，辟成了富人区，要么就挂上了某风景区、某度假村的牌子，以便为地方财政创造更多的收入。他们在一些景区，尤其是一些树大林深的地方，修起了许许多多的小棚屋，像是原始人居住的房间，有些还修筑在高大的树上，可以供情侣或准情侣在里面住宿，据说是呼应了人们返朴归真的情感需要。据说在这样的地方住一宿，其价钱与一间城市里的标准间相差无几。晚上也不点明亮的电灯，而是照着松明，附近间或还传来几声狼嗥或狮吼——明明是在播放录音，游客却信以为真，无不为之动容。当然，这样的生意大抵针对一般人群，特别是那些工薪阶层，这些人既有隐居之心，却缺少隐居必不可少的财富支持，只能时不时到那些地方去，小打小闹地住上一宿，以稍慰隐居的心愿。而对于一些有钱的人，偶尔为之的猎奇式的东奔西走，蜻蜓点水式的小打小闹，显然一点吸引力没有。本时代的富豪们本来在城市拥有豪宅，却希望把另一座宅子修到这些地方，在风景区或尚未被开发为风景区、却具有一流风景潜质的地方，拥有一座永久性的住宅，这已经成为富豪们争强斗狠的崭新领域。事实上在这个国家，不少人正在这样做。那些在新一轮淘金运动的浪潮里各显其能、不失时机地暴富起来的人，正争相在著名的风景区附近购买别墅，或者就在这些风景区内大兴土木，把全民的宝贵资源，轻而易举地变成个人的财富，变成自己不动产的一部分。这样的别墅，通常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些富人区，那里保安措施周密森严，有许多的人在为他们的欲望和安全工作。可是我要说，这样的隐居，对于一个工薪族其实并不经济，也不现实。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从繁重的写作生活里退下来以后，通常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最简朴的方式在农村居住下来。这样比较经济，首先是比较安全，即使有人从天上一个劲地扔炸弹，未必能够很快炸到我隐居的乡村，即使炸到乡村，我们的宅子不过是众多民宅里面的一座，并不是格外显眼，众多的民居，正好成为我们隐居生活的伪装，使它表面看起来更像是一幢民居，而不是一座现代隐士的庄园。绝妙的设想最初来自欧洲——那里的人们，已经成功地消弥了城市和乡村的界限，城市就好像是农村，农村又好像是城市。好大喜功的现代商人携带着巨额资金，在那里修起超级市场，结果拗不过人们的集体抵制，只好关门歇业卷起资金走人，要么入乡随俗，重新化整为零。欧洲居民成功地击退了现代商业的猖狂入侵。特别是英国——我曾经随一个作家代表团去过那里；——英格兰、苏格兰，美丽如画的英国农村大地，有钱的绅士比比皆是。在那里你多半会碰上英国最有声望的精英人士，却不会碰到多少在乡下苦命度日的愚夫愚妇，英国农村是有钱人的天下。对于这样的生活，我实在是向往不已。我对于隐居生活的设计，比起英国式的隐居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座大宅子在天空下风雨不动，由于隐居者的缺位，使我们得以独自拥有广大的农村，并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来与我竞争。我计划在宅子周围栽上棕榈，再种上一些桂花树之类又吉祥、又美丽、开花时节通常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的树木；至于保安问题，我通常倾向于自己解决，养一只纯种的德国牧羊犬，或者养一只极勇敢、而又极忠诚的藏獒，虽然这需要代价，而且需要一位出色的驯狗师，不时带它们到村子外边的草地上散步，但只要能确保宅院安全，也值。再种以花草，养三五十只鸡，当然是在离房子较远的地方笼养；养两头猪——不，猪太难养，而且太脏，在我们后来的计划里，养猪的构想已经正式放弃；但我们确实计划引进两位能干的忠实的仆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不会是菲律宾女佣，我使用城里人，最好能出自下岗职工，那里有大量非常能干的人士，他们会为我们料理好隐居生活所涉及到的一切。当我们想到城里居住一段的时候，留下他们看家，为花草浇水，为蔬菜施肥、除虫，弄好这里的一切，以便我们任何时候回来，都有热水，有好的环境。我们会根据略高于劳动力市场的价格付给他们以必要的工资，这样的工资，在我居住的城市通常非常便宜，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让你无论怎么算，都觉得十分划算。为了防止外窃和泄密事件的发生，或从根本上杜绝此类事件，我们将借鉴现代企业管理经验，给应聘者规定许多复杂条款，并对众多人选进行必要的考验。当然，如果我们突然得到了大笔的财富——根据以往的经验，对于一个著名的作家，这是非常可能的；——如果真的如此，以至除了拿出一部分去投资外，剩余部分不得不在我们居住的大宅子里暂时贮藏的时候，我们通常会慎之又慎。那时候，贼对我们将构成真正的威胁。贼会不断地惦念着我们的宅子，知道宅子里面最近又增添了哪些值钱的东西，并不时进行着必要的评估，难免不起盗心。这时候，我们自然会暗设机关，切实加强它的保安措施，而从外观上来看，却仍然像是一座普通的民宅，而不至于像一些富人的庄园，弄成了一座拉电网的雕堡。我将仍然放弃较高的围墙，也不准备围以铁栅，如果一定要加上围墙，围墙一定不超过原来院墙的高度。这样才最稳妥，使这座大宅子既作为隐居生活的载体，又永不失却原本就是一栋普通民宅的本分。
    你当然已经发现，我们的归隐与时下流行一时的归隐全然不同。一些人并无真正的归隐思想，甚至不知道历史上到底有没有过隐士、有过那些隐士，也想占有归隐的全部好处。归隐的行情看涨，一些有关隐居生活的关联产品一直价格坚挺。狡猾的书商策划于密室，兴风于市场，急急忙忙推出一批粗制滥造的有关教导人们如何归隐、以及如何增强归隐意识的图书投放市场，很快销售一空。这个国家的市场就是这样，每过一阵子就发一次高烧，高烧来得快退得也快，如同逃跑。比如，人们会忽然对土鸡大感兴趣，吃鸡蛋也要土鸡下的，吃鸭蛋则锁定了要买红心的；其他东西都要洋的，越洋越现代越好，吃的喝的却要求土的，越是土得掉渣越好。与此相联系的是，人们重新把目光瞄准了棉花——一件化纤质地的衣服，价格不过三五十元，一件纯棉的衣服，价格动辄数百元不等，有的甚至高达千元以上。人们用木质材料包装自己的居室，地板铺以木条，觉得还是这样可靠，有亲和感。脚踩到木质的地板上和踩到瓷质的地板上，感觉就是不同。许多地方的建筑，正在朝复古的方向大步迈进。还有的地方，连民居也必须修成明清的式样，结果形成了一些这样的村落，行走其中，仿佛进入了古代。传统的食疗也开始风行一时，中草药正在重新成为城市的新宠。而粮食——虽然有关转基因食物安全性的正面报道振振有辞、铺天盖地，有关转基因作物伟大前景的预言就如同神话一样令人鼓舞，人们购买食物仍然选择地道的传统粮食。吃传统的蔬菜，用传统的粮食，住传统的房屋，已经成为一股强劲涌动的潮流。在居住方面，哪里的环境更接近大自然、更有小桥流水的情调，哪里的地产就更好卖，就卖出好价钱；反之，哪里的小区高楼最高、最密，远离自然，保证无人问津。以前说在美国、英国的伦敦这些地方，有钱人住郊区，穷人住中心区，或者有钱人住中小城市，贫困的人挤大城市，人们不信，以为你在发高烧，仅仅十几年的光景，我们这里也出现了这样的趋势：人们离开城区向郊区转移，城中心剩下的慢慢也就只有贫民了。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热切地渴望回归自然。由于人们越来越多地加入了隐居或准隐居的行列，行情一路看涨，首先是地皮贵，房子贵，装修贵，其次是交通贵，服务贵，隐居的门槛大大提高，正在成为一个令人望而生畏、也许只有富人才有权进入的特殊领域。问题在于，一些人空有隐居的动作，却没有一颗归隐的心，也许曾经有过，可是后来被他们丢掉了。从理论上看，人人都可能有隐居之心，要不就不需要用一堵堵墙，把自己和世界隔开。他们会一直把自己暴露在人群之中，包括睡觉，和异性交媾。墙的作用，不仅在于划分了权力范围，其实也是创造了一个归隐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才自由，自在，放松，人才回到本性；人才卸下面具，回到自身。可是他一走出门，把面具又戴上了。不戴面具就不能出门，这成为现代生活的又一条基本律令。最奇的是，一些官员弄够了银子，据说也产生了归隐的想法。对此我充分理解：这时候他们成了赢家，已经归隐得起。可以在一个理想的位置，轻而易举地买到一块地皮，建造一栋别墅，把一辆宝马车开到未来的隐居地。当然也有一些官员把隐居地选择在美国，如果美国风声太紧——美国是一个说不清楚的国家，有时像美梦，有时又像恶梦，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真是让人又爱又怕；——那就选择中美州的一些中小国家。他们会先将子女转移到国外，在那里上学、定居；再将心爱的女人安排进一个出国考察团，在我们的国家，这样的考察团多不胜数，然后留在那里，伺机前往第三国与子女会合；再分期分批将大笔的金钱，以留学费之类的名义汇入子女的账户，并神不知鬼不觉地为自己准备好几个护照，以便在适当的时候从这个国家全身而退。这样的过程通常要持续一到两年之久。每年都有人用这样的方法从这个国家出走，以至引起最高当局的注意。不过这样的隐居，与隐居的根本精神背道而驰。
    由于假隐士的加盟，隐居作为一种新行当变得时髦起来，它正在被改造，成为一种逃避。一旦一个人要从一种生活里逃走，他会信誓旦旦地说，他从这一天起隐居了。隐居必须支付的费用，被这些人炒上了天，而且隐居在事实上越来越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已经难以分辨谁是真正的隐居，谁不过是以隐居的动作附庸风雅，以隐居来满足自娱和娇情的需要。按照这样的势头，我们的隐居计划因为行情不断看涨，当然也只有破产一途，幸而我们始终能够抓住隐居的实质，不被纷纭而来的斑斓万象所惑。我觉得我们比这些人优越；我敢说，无论这些人准备多么周密，他们的隐居必定失败，他们虽然买到了隐居所需要的一切，却不可能买到一个隐士所必需的从容心境。这些人在隐居之先，先得找一条没有污染的河流，用河里的清水把他们的手洗净，顺便把身子也清洗干净。我们的钱因智慧和劳动而来，每一分钱都有来历，可以见阳光；它们本来就是阳光下的事物，为我们带来欢乐和光荣，即使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钢嘣子，都可以在阳光下跳起快乐的踢踏舞，他们的钱却只能买到恶梦。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就是轮回：也许此生的挥霍，恰恰是下一生和子孙后代贫困的开始。隐士的问题通常自己解决；根据因陋就简的原则，检点自己的全部财富，我们发现自己不是太穷，而是太富，是隐士中真正的富翁，因为我们拥有隐居必不可少的从容心境。

                                                   四

    我保证一到退休年龄，就办理退休，一俟办完手续就离开城市。城市里，人与人之间的拥挤，单位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倾轧，汽车和摩托车的尾汽，林立的钢筋水泥的建筑，喧哗的市声无边无际，令人不胜厌倦。事实上，在准备隐居计划的漫长时段里，我们每年都要回去看看那座大宅子，回去的时候还要带上儿子，以便让他在那里学习游泳——那条清澈的河流水深流缓，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是天然的浴场，清水浴和日光浴世界一流，洁净的空气富含负氧粒子，使它在事实上成为一个天然大氧吧，且无须一钱购买，也没有人前来与我们分享。那里人很少，几乎看不到讨厌的汽车。当然，我也知道人是一种更适于群居的动物。比如美女总是成批地产生；如果只有一个美女，美女通常会变得不会打扮，只会不可救药地越来越懒，越懒越丑，相关的制造和加工美女的行业，也必将随之萎缩，使许多安定生活的人们由此而加入失业的大军。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原本不需要使自己更美，仍然得到男人的青睐。美是在竞争中产生和成长的。虽然，种族已经将美作为生长必须遵循的密令写进了女性的基因，谁不遵行，一定破产，输得血本无归；但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美女，会使她看不到、或不能轻易地发现自己的丑，反而有可能把丑当作美来追求，美的基因不会被成功地激活；和人的智慧一样，基因的开关，只能在激烈竞争的危机关头才能打开。只有一个美女，美女没有了敌人，最终只会是没有美女，美女从此从人群中消失。作家的产生也是这样，……作家必须要有好多的作家，大家一起产生，才能构成一个文学的时代。如果只剩下一个作家，作家就不能享受到相互启发、相互激励的众多好处。他的生活会相当安逸，却不必向大众献媚，才华凋零，最终落得没有才华。有关伟大作品的讨论将中止，成为不必要，伟大作品的标准将形同虚设。这个作家，他无须为作品最大限度地趋于完美而竭尽心力、孜孜以求，大家照样捧着他，把他当神一样供着。每到一地，仍然会有许多异性的崇拜者拥到机场去拥抱他，每天都有陌生的女人给他写信，如此，还需要什么努力呢？他根本不需要把才华和生命投入时代的熔炉，与同时代的作家勾心斗角，相互打压、争勇斗狠。同样的道理，一个好的、成功的、甚至是杰出的隐士，也只能在一大群同样杰出的隐士之中产生。问题在于，真隐士已经是孑遗的一族，是东方文化强弩之末的微弱回声，我们通常很难找到朋友。许多人隐居的愿望是潜在的，被入世的愿望深深掩埋，有时埋得很深，连他们自己也未必能够感知；这回声而且也在慢慢地淡去，越来越远，就像是一个隔世的梦境。我们也有朋友，从绝对数量来看，大抵也不会很少，可以看作生活里的一个阶层，只是大多相距甚远，通常一个村庄，顶多只能有一个，甚至在很多情况下完全没有。或许，在一个具体的广大的县份，只有那么一个两个，且大多不通音问，相互并不向对方打开，只能彼此感知。就像星星之与星星，可以感知对方微弱的光芒，相互之间却存在着大尺度的距离，足以使任何凌空飞渡的企图完全破产。这将使我们在完全没有竞争的宽松环境里开始隐居生活。在这样的情况下，想唱歌就唱歌，想写作就写作，想沿着河流散步，就沿着河流散步。我不需要跟谁低声下气，不需要得到谁的指令，看什么人的嘴脸，也不需要等待什么权威人士的特许——在这里，我就是权威人士，而且是唯一的权威人士；——总而言之，我完全自由。我甚至可以宣布从此放弃劳动！虽然从古到今，劳动一直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手段，但我可以不必劳动而照样隐居！我也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剥削之心，敲诈勒索之心。如此看来，隐居的能力和特质也许会因没有竞争而有所退化，却极可能因独占归隐的好处不受干扰，因而使一些对于隐居而言往往非常重要的东西得以保留，反而不时有所精进。
    尽管如此，自父母亲相继辞世、尤其是母亲大人辞世以后，我们与这座大宅子的总体走向，事实上还是越来越远，虽然在主观上，我们一直想与它越走越近。我对此也不是全无预感，这样的预兆我可以举出许多。有一年过年前夕，单位的同事们在一起联欢，纷纷上台献歌，我为大家唱一支《北国之春》。这是一首日本歌曲，平时唱得很好，不知为什么，那一天晚上的音响老和我捣蛋，原本好端端的一支歌，到最后却弄得音调唱不上去，唱到“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回到你怀中”一句，就像是一个男人在哭，一点美的感动也没有了。你唱过完全像哭一样的歌吗？没有。把歌唱得像哭一样，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我当时意识到，我不可能成为一个好歌手——虽然这并不影响我成为第一流的隐士。我当时隐隐地觉得，我与老家的缘分有可能从此断绝——其实那时，父亲虽然已经去世，母亲大人却依然健在，在家里主持着宅子里的一切，甚至我们的一大片承包地，全都是由母亲回去叫工耕种，一季也不曾失误。由于母亲的缘故，我们每一年都要回去好几趟。谁料那一年麦子收割前夕，母亲大人突然辞世。走得十分突然，就那样一下子坐在了厨房的地面上，桌子上正在发酵的面泥流了一地——她当时正在为帮工的乡亲做饭。母亲年纪并不是很大，在此以前，我原本以为父亲不在了，母亲大抵会多陪伴我们一些时日，会陪我们活到很久，成为这座村子里一位最高寿的、像神一样的人。因为她是一位好人，在村里广受尊敬和爱戴，村里有许多像她一样的好人，都活到了九十到一百多岁以上。母亲是不是会活到那个令人心仪的年龄呢？可是没有，母亲大人说倒下就倒下了，倒下了就永远起不来了。就在厨房的位置，正屋东侧的那一座厢房，作为一位伟大的农妇，她在那里工作一生。后来我想到，那一年的唱歌，真他妈是一个可怕的预言啊。也不要说没有预告，实际上神已经把母亲去世的信息，在四个多月前就委婉地告诉我了。你想一想，什么样的情况，才能使你不能再回到故乡的怀抱中去呢？只有母亲的退出。母亲退出了，这一座房就真的空了。我们当然也可能回去，只是回去以后，再也没有方便的吃住了，最主要的是，再也不可能有那样一种热心热肺、非回去不可的强制性的牵挂了，回去不回去、回去呆不呆到很长的时间都无所谓了。况且，接连几次突然的死亡，给宅子本身投下浓重的阴气，让人感到压抑。这是神的语言，神通常只是暗示，并不直言，可是，我们往往直到最后才能恍然大悟。如果能够事先将其中隐含的信息破译一些出来，我们一定会围坐在母亲身旁，把她守住，不让她走。母亲去世了，故乡再也不能回去了，大宅子就空了，再没有一个能干的人主持了；那个留在最后的人，一旦离开再不回来。母亲去世以后，不少人又开始关注起我们的宅子，也有人想买，可是这些人并不提出，想等我们自己提出，以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以最低的付出，得到这座当地一流的宅子。这些人当然知道，在我们那样的地方，任何房屋，要卖也只能卖给本村，除了本村，再不会有别的买主。大宅子因为所在的位置，本不可能有商业价值，而本村能够吃进这座大宅子的人屈指可数。再说，有些人家原本有房居住，为什么要再花一笔银子，急着购买一栋在他们并不是十分急需的宅子呢？着急的只有两户，一户是本村的支书，还有一户，是一位本家的兄弟，这位兄弟早年曾经领着我在酉水度过了困难的学生时代，曾经有恩于我。可是他们都不做声，只有伯父放风出来，说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父亲，为修建这房受尽了苦，房子要变卖，也决不会落入别人之手——他实际上还是在为本家的兄弟购买，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卖的意向。人们猜测，我们可能会在母亲三周年之后考虑房子的处理问题，因为母亲去世以后的一系列礼仪性的活动，还需要利用这座宅子举行。他们的想法有一部分是对的，事实上，我们后来曾多次在那座大宅子里住宿、烧水做饭。母亲去世后的几个七，百天，母亲的死生日，一周年、二周年，都需要回去料理；还有最隆重的三周年，没有了大宅子将不可想象。可是在这一切预定的仪程之后，我们还是没有要卖的动静。本家的兄弟托人找到弟弟——一位在城里教书的先生，询问房屋的意向，说是有人要买，愿意出价五万，而支书也走了出来，把价格一口回到六万，说他是现钱，一手钱一手货。两个买家，就这样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计划初具模型。我相信，每一个内心有一点归隐思想的人，看到这个计划都会深受鼓舞，因为它具备了一个伟大计划必不可少的品质。何况它并不是计划的最终版本，不过只是一个初步的草案，许多地方还不能使我们完全满意；就像文章常常会由于突然迸发的天才想法，而在不断的修改过程中得到脱胎换骨的提高，因而变得闪闪发光一样，随着耐心的打磨和调整，我们的计划也必将不断提高。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同任何事情一样，我们的隐居计划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尤其对于这样一个非正式的、体积庞大的计划，涉及到隐居生活的方方面面，由于一时考虑不周而导致一些缺点和纰漏在所难免。这就为我们在城市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新的内容。有时候，我们会一整夜一整夜地坐在城市的起居室里，不开电视，也不开灯，也不放音乐，却津津有味地讨论我们的计划。有时谁也不说话，却争相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反复演算；有时则将一只只杯子用作导具，在茶几上摆出各种各样有关隐居生活的不同格局。妻子是一个极聪明能干的女人，在这些方面表现出极高的天分和浓厚的兴趣。我们对计划先后作出多种修改，进行各种摸拟推演，就像是在反复打磨着一件罕世的作品，惟恐它的细部还存在这样那样的瑕疵，以至影响到它的整体，损害了它应有的玲珑剔透。这样的工作非常的累，有时会误了吃饭，以至不得不就近到街上的饭馆里随便打发一顿。有时改着改着，计划本身会变得面目全非；有时由于一些意外的原因，如某个不速之客的造访而被迫中断，以至长时间搁置，有时仅仅因为一点小小的改动而引发了连锁反应，导致其余部分也不得不予以改动，有时则为着和妻子的一点小小的争执，结果不得不把原来的计划推倒重做。当然，这样的工作是完全值得的。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对未来的隐居生活持理想主义的态度，经过了文革，理想主义被证实是所有痛苦的根源，在很多情况下，反面最容易为一些野心家所利用，造成骇人听闻的社会悲剧，恰恰相反，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态度十分现实。我们并不像福人山的前辈一样，要求完全的十全十美的隐居——绝对的纯粹的隐居，在今天这个社会完全不可能，事实上也不可能真正做到。我们的隐居生活纯朴而又简单，我和我的妻子王玉菁女士，将在那里简单地居住，俭朴地生活，切断与城市大多数朋友的往来，与周围人们的交往，也将被控制在最低的限度。在我们的隐居计划里，绝对没有购置一辆汽车的义项，任何车辆的存在，都将被视为对于隐居生活的干扰和对于隐居意志的挑战。我们不需要汽车——对于汽车我一向并无好感，我认为一个人没有汽车，也能够生活得很好。其中一个原因是，我的妻子王玉菁女士晕车，有时一想到汽车就晕，汽车那种气味让她难受。一旦弄到一辆汽车，势必需要一个司机，要么只有自己学会开车，还得不时加油，油价又由于国际政治局势的动荡，一直在剧烈波动，不时创造着新的高度，这样必然大幅度增加隐居生活的开支，这是我们不愿意添置一辆汽车的重要原因。我们必须确保自己不被舒适的生活诱骗和腐蚀，以便把隐居进行到底。同时我对于速度的神话虽然相当倾心，年轻时也有过运动的热情，会一鼓作气登上一座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可对于各种车辆，一直敬而远之，对其中的危险更是了如指掌，因为买了私家车反而死于非命的原本不在少数。但是，我敢说对于一些现代的好玩艺，我们其实并不拒绝。在我们的隐居计划里，并不拒绝电视、电话，而且将在书房位置，理所当然地安放一台高配置的电脑——电脑曾给我带来很大的方便，将工作效率提高十倍、百倍。生活方面，我们执意要在一个合适的位置辟一个洗澡间，以便像城里人一样，能够每天晚上都有一个热水浴，这样又干净，又十分利于睡眠，尤其是在冬天到来的时候。这些都因为村里自来水的安装和照明电的架设，很容易全部到位。我们将不会拒绝对房屋作一些大的改造，比如改造原来的厨房，使它看上去更整洁、更科学、更合理，更适于做饭，而又能有效地排除污染，使做饭的过程变得令人愉快，而不是苦役一样的繁重劳动。再比如，我们将彻底改造乡下那种极不雅观的简陋的厕所，使它显得干净整洁，排便又不至于太费力。为了这个，将考虑在院子的适当位置建造一座小型水塔，以便把厕所弄成抽水马桶，使我们得以坐着如厕。在我们的家里，会配置冰箱和洗衣机，尽量减轻日常生活的沉重负担。在客厅里摆上培养很好的鲜花，比如棕竹、发财树之类，适当的位置挂上名画，摆上几处欧式沙发，前面均置以高档茶几，以便形成几个相对独立的中心，使不同的聚谈能够同时进行。还有，我们将不反对城里的工人来为墙面贴上瓷砖，给窗子安上玻璃，使它看起来更加明净，带有更多的现代气象。这些我都不会拒绝；也不拒绝一个早年错过的老情人前来做客，到了我们正式隐居的年龄，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成问题，反而只会创造出趣味横生的新话题，对隐居造成良好的怀旧的气氛。需要补充强调的是，在我们的隐居计划中，保留几块肥沃的土地，乃是至关重要，正如保留一条具体的河流，不让它渐渐干涸乃是至关重要。保留几块不需要很大的土地，可以不时有一点力所能及的田间劳动，这对于隐居期间调整心情、保持身心的健康非常必要，同时也可以确保我们不断能有新鲜的蔬菜和必要的粮食，而不必让日常生活过多地依赖远在三十里以外的集镇。保持河流足够大的水量和水质的纯正清澈，则可以使我们在自己喜欢的任何时候，不时有一次或者两次在河边的远足，夏天在河里尽情游泳，雨季洪水骤至，淹没了河心的将军石，可以到河边看水；冬天的时候水落石出，那里却架起一座木质的拱桥，微微拱起的桥体，就倒映在水里，我们可以从桥上过河，到千陆河去尽情游玩。河边的生活自由而随意，如果想重拾垂钓的奢好，那条河流生长着一些鱼类，许多地方一年四季都非常适合垂钓。当然，在我们的大宅子前面，也有必要尽可能地保持开阔，以便得到充足的光照。当我们早晨起来站在屋檐下远眺的时候，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到前面王家梁的几棵古老的柏树，几百年来，这些柏树就像是一批肩扛背负、跋涉长途的人，一直站立在那里，如此引人遐想的诗意情境，已经成为大宅正面恒常的一景。我们将成功地阻止人们在前面建造一座更高的房屋的尝试——这是不能被允许的。我将动员一切力量，毫不手软地阻止这样的想法，因为它是对我们有关归隐的伟大计划的一种明目张胆的轻慢和挑战，就如同任何劝诱我们将老家的宅子卖掉的想法，也是对我们归隐计划明目张胆的轻慢和挑战一样。

                                   （分上下两次上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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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原创点击：2794 时间：2006-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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