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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魔幻悬疑小说:傍晚运水的妇女
刘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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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运水的妇女

                                                       【陕西】 刘 诚


                           一定有另一世界,在此一世界之外
                           除了穿过死神守护的拱门
                           没有一条路能够真正抵达
                           它们从属于一个总的世界,这个世界更大
                           也更高,将两个世界笼罩
                                                         ——尘封的旧稿

   在一段茫无头绪的游荡之后,我找到了那人——请你相信,我至少是看到了他的背影。不能确切地知道那个地点,可是我看到他,这个已经足够——我说的是龙岩镇的王大仓。半年来,我走遍了这个国家的许多城市和乡村,就为了找到这个王大仓。老实说,我当时有些累,心灰意冷,长时间茫无目标的寻找,吃了很多苦头,很多次几乎信心全无,其中有六次想到完全放弃———即使找到,你又能把这个人怎么样呢?话虽如此,这个发现仍让我感到高兴,足以把半年来的奔波劳碌一笔勾销:我终于可以继续追问女儿——也就是你的七个姐妹的下落了。艰难的年代里,我就像是交出命一样将七个女儿交给了这个王大仓。第一个女儿被带走是在夏天,我看见王大仓伸出双臂将她接过轻轻放进了卡车——那时没有大巴,所谓班车也就是带篷布的大卡车了;——我当时追出老远,想再看看孩子,可是高高的车帮和厚厚的篷布把一切都遮蔽了,我什么也没有看到。第二个女儿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前的山垭——也就是公路拐一个弯开始下坡的地方,直到带篷布的卡车在很远的地方消失……当时的感觉,就像是从心头剜走了一坨肉。……这人现在被我找到;他看样子正在那里候审,被一只铁笼子关着,蜷缩在那里,像一头绝望的野兽,深重的罪孽、浩茫的往事、悬而未决的命运,使他尽显疲态、一脸茫然。他一言不发;几个拿大刀的看守在那里走来走去,奇怪的是,我只不过将包袱轻轻一轮,这些人立马像纸人一样随风仆倒,后来又一个劲地摇晃,样子十分好笑。我的力量看来还要更大,证据之一是,我居然能轻而易举地将铁笼打碎——事实是,当我伸出手去,那些粗硬的铁条便纷纷解体,崩落抛撒得到处都是。这时我看到他的胆怯——因为胆怯,他的眼睛更小、更暗,布满了血丝,就像是一堆快要燃尽的暗火,在厚厚的云翳后面闪烁不定。当然我不会愚蠢地想到,面对一位愤怒的母亲,这人一定会束手就擒——事实上,就在我将铁笼打开的一刹那间这人就逃走了,看起来并不是怯于一位母亲的愤怒,反而像是遇到了贵人搭救。他逃跑的速度飞快,由于发福而显得笨拙的王大仓,居然身轻如燕;他不是在一步一步地奔跑,而是在飞,像一只鸟一样从空中越过。由于速度太大,他的身体通常被拉成带状,稍稍有一点浑浊,就像一支急急行进的步伐不一的军队,前面的部分动辄将后面的部分拉下几百码的距离,后面的部分惟有拼命追赶,才不至被完全甩掉。除非当他认为我的距离还远,试图在某个地方稍作停留,以便稍稍喘息一下的时候,后面的部分才能紧紧跟上,在那里重新聚集,形成一个完整的实心的身体,更多的时候,这人的身体就像惟恐被核心部分遗弃一样深怀恐惧。我相信,这样的遗弃经常发生,因为我完全理解此种飞行的难度:它必须根据实际情况随时作出评估,看看前面的部分将要向哪里拐弯,因为在逃避追捕的时候,通常必须最大限度地避开障碍,按照地形地物的规定,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一会儿在平原上空,一会儿在群山上空,有时须得低飞,像飞得很低的飞机,掠过密林的枝桠;还得准确地掌握速度和角度,以便适时地躲过高楼、铁塔和纵横交错的高压电线;有时却又必得高过云端,箭一般穿过积雨的云层,这些云层通常雷鸣电闪、密不透风,这些王大仓居然都能做到很好。许多时候,我已经触到了这人的身体,不经意间却让他改变了方向;有二十七次我越过这人,试图从前面拦截,这人却向下一沉,与我擦身而过。后来一次,却又突然转身摊开双手:“我给你钱,……世上的事情都在变化,难道我们就不能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吗?”

  妈有八个女儿,其中七个被龙岩镇的王大仓带走。第一个女儿名叫彩月,这孩子来得突然,当时弄得我们措手不及。那时你爸在运输队拉车,我是郭镇一家国营食堂的临时工。这天午后,我到卫生院打针,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过来,说是方便一下,托我替他照看一会儿,我答应下来。这是一个女婴,看样子刚刚出生不久,脸上的皱纹还没有完全绽开,想必吃足了奶水,睡得很香。没有想到,自从把孩子递到我怀里,那个妇女就再也没有回来。从中午到傍晚,打针的走掉一拨又来一拨,之后又换上第三拨,年轻妇女还是渺无踪影。孩子想必饿了,又哭又蹬,闹得很凶,我心里直发毛,抱着孩子到处转,指望能找到那个年轻妇女,可是没有。“你就别傻等了,孩子跟你有缘,倒不如抱回家养着。”一位姓王的大夫说。“这怎么行,”我说,“孩子妈回来,还不活活给急死。”“要回来她早回来了。”王大夫说,“我的意思是,这孩子八成给人遗弃了。从孩子父母一面看,你和老罗多年不育,这样的好主户打着灯笼也难找。”“这怎么可能,我们素不相识的。”我说。“信不信由你,这样的事我们见得多了!”你的姐姐彩月,就这样来到咱家——这是一九七0年夏天的事。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年底。这一天天气阴沉,冷得出奇。通常,年关前拥堵不堪的集镇,不到后晌就散场了。人们匆匆而来,再匆匆离去;赶在年关前做点小生意的人们,也只好跟着收场,越是临近傍晚,马路这一带越是清冷。大风吹走了地上的尘土,将残存在树枝上的叶子吹落;满树的椿铃在风中一个劲地摆动,不时掉下一串两串——若是往常,会被孩子们一抢而光——在郭镇这样的地方,这些东西可是取暖做饭的上好燃料。大风就像是一个清洁工,吹得郭镇直泛白,只有屋檐上的瓦吹不起来,任凭大风一个劲地吹,仍然稳稳地压在各家的檐头,就像是揭不去的心事。家家关门闭户,路上行人稀少,仅有的几个行人,把头深深地勾在衣领里,在路上急急地走,就像是被什么人追赶,也没有言语。这时候如果稍稍留心,会看见一辆运水车从郭镇西边摇摇晃晃过来——郭镇没有自来水,国营食堂的日常用水就靠这辆车拉运。拉车的是老毛,拉着车在前面走,跟车的是我,在后面慢慢推,遇到一段平路,轻松一点,就说点闲话。车上有一个铁皮的大水箱,里面的水摇来晃去,发出冷涩的响声。一些水泼洒到路面上,立马就结成了冰,硬光光、滑溜溜的。道上车很少,偶然遇到一两堆新鲜的牛粪——这是牛拉车经过时留下的痕迹,这时候也结成了冰,硬硬的,像是一堆堆黑色的石头,扔出去可以砸鸟。我们把运水车停放在食堂门口,接通黑皮管子,向一个大水池里慢慢放水。水慢慢地流着,我听见水流入水池的声响和老毛在后院摆弄东西的声响,在这些声响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种婴儿的哭啼声。这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透过平素售饭的窗口,看见六张大方桌静静地摆放在那里,惟有大门内侧的一张三人靠背椅上,放着一个花布包裹。急忙过去看看,里面果然是一个女婴,皮肤红红的,嫩得一弹就能弹破,看样子出世也不过几天时间。“老毛——”我大声喊叫,“老毛快过来,不得了啦,有人把孩子忘在咱们这儿啦!”老毛过来,也觉得惊奇。“不会又是没人要的吧?”他说。“不会吧?”我说,“老毛你看,这里还有一张纸条呢。”打开纸条,有两张十元面额的人民币蹦了出来,纸条上一笔一划写着一行字:“1970年腊月26生”。天哪,又是弃婴!我心里一惊,急忙抱起孩子走到屋外,希望我们判断错误,孩子不过是被人遗忘,而粗心的父母这时还没有走远,说不定还会回来。可是四顾茫然,大马路上冷冷清清,除了南边的一座龙须草垛,别的什么也没有。再往东,是高高的关垭,垭上有一座学校,被柏树的浓荫罩得严严实实,往日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响起圆润的钟声,现在钟声不响———学生和老师都放假了,只能看见校门一带仿古的屋檐。过一会儿一辆大卡车来,从车上跳下几个旅客,又轰的一声开走了,这趟车一走,天就黑了。
   “正式工都不在,可怜的娃娃怎么交待?天又这么冷。”
   “正式工就是在,这事只怕也没人管。”老毛说,“你捡到自然跟你有缘。倒不如再养一个,反正一个牛是放,两个也是放。你知道我是粗人,又没有成家,这样的事,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大家一时都不说话,只有婴儿啼叫着,无望地扭动着脖颈。
   “老罗啊,可别怨我多事,又抱回一个女娃。谁说女娃不心疼;就要过年了,总不至于把孩子丢在这里,活活给冻死吧?”
   这样想着,我心一横抱起孩子,一低头走入风中。

   第二日,风稍缓,可是依然很冷。一整天,只有零星的顾客前来用饭。我一边往来运水,一边留心进出行人,注意人们的神态举止,没有一个人像是孩子的父母。又一日,腊月二十九,已经是这一年的除夕了,镇上来了一批赶在最后的时间里再补办一点年货的人,只是很快就走散了。人们就像飘一样,在马路上走来走去,最后慢慢散尽,还是没有孩子父母的踪影。到初七,就是开年第一个大集,国营食堂的生意又开张,运水车该怎么走还怎么走,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又一个春天来到人间,大地回暖,孩子们穿得漂漂亮亮,在大马路上追着、闹着,将鞭炮扔得这里一响、那里一响;有的滚着铁环,你追我赶,在大马路上飞快地奔跑。老街一带的大槐树上架起了秋千,一大群人整天围在那里,你踩过去我踩过来,把秋千踩得老高,喝彩声响成一片。满街的槐树花期还早,一棵棵老柏树漆黑的树冠里,却爆出了桔红色的小花,一片片一簇簇,就像是在隐隐着火。人们相互走动,打着招呼;勤奋的人开始往地里运送粪肥,门前的沥青路面上,不时有运肥的架子车经过。这个正月真是太短,一晃就过去了。到了二月,我不能不接受这样的事实:可怜的孩子,也已被父母亲永久遗弃了。
   接连两个女婴的到来,给咱家带来生气,也带来压力。本来是穷家,无力养活,来历不明又不便入户,我和你爸都有些发愁。由于妈多年不育,我们确曾动过收养孩子的心思,不过我们想要的是男孩,接连两个女孩的进入,让人忧心忡忡。这样过了一段,你爸爸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王大仓不是说要来吗,”他说,“老王见识广、路子宽,又住在大地方,或许能给孩子找个好出路呢?”
   听到这话,我眼前一亮。王大仓家住龙岩镇,离郭镇三四百里的路程,远山远水的,跟你爸却十分相熟,既是多年的老朋友,又是生意上的老搭档。他在这一带人生,可他能找到销路;你爸在外生疏,在本地却是万事通,哪里有天麻麝香,哪里出产枣皮木耳,都了然于心。两个人相互帮扶,举凡药材皮草、山货土产,小打小闹,样样都做——他其实是把咱家当成了生意上的落脚点。后来干脆由咱家悄悄收购,多了寄封信,再由王大仓雇车运走。每当王大仓从龙岩镇来,就是来了贵客,你爸会一个劲张罗着让我打酒,回来做菜,两个人就着几盘小菜,盐煮花生之类,慢慢地喝酒。据我观察,酒的味道想必不好,因为每当二人呷下一大口白酒,通常脸色通红,出现了非常用力的表情,可他们爱喝,也只得由着他们的性情。都说生意人奸狡,王大仓却不,他说有钱大家赚,总要留给上手一定的利,且从不拖欠克扣。王大仓本是每年必到的,一般是在初春,要不就到冬天,来得极有规律,后来国家政策收紧,生意做不成了,王大仓慢慢有一些疏淡,但总归还是要来,想给孩子找个好出路,王大仓的确是最佳人选。
   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就巴望着王大仓来,可是王大仓不来;正月过后很久,王大仓还是不来。虽则不来,总有一天要来,心里也就留着一个念想,日子就在这念想中度过。好在你爸爸出车,我在国营食堂做工,咱家又在运水的路上,往来运水,还可以不时照看,大抵还对付得过来。你爸爸嘴里嘟哝,可心地软,买来了奶粉和奶瓶,亲自上医院给孩子打了预防针,还弄来一个木制的老式童车,两个孩子面对面坐在里面,前面撒尿,后面屙屎,底下安着四个轮子,可以推来推去,也不必天天抱着到处走动了。又习惯了吃牛奶,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撒要拉,慢慢地,两个孩子硬朗起来。到第四年的夏天,王大仓终于来到郭镇。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来,还是一身中山装,纽扣扣得整整齐齐,梳着偏分的头型,身体稍稍发福,说话慢条斯理,举止文雅,从不粗鲁。他下了车,径直朝咱家走来,老远就打招呼。“老伙计,看看谁来啦?哈哈,想不到吧?”王大仓说着,把一个帆布包往靠墙的桌子上一掼。“哈哈,是老王,真的是老王!难得你还记得郭镇。”你爸拉住王大仓的手摇了又摇。“怎么忘得了郭镇,说来那是一定!”王大仓笑着,“话说回来,我也是忙里偷闲。到处不让做事,却又不让走动。你们呢,这些年可好?”你爸呵呵笑着,递上一根纸烟,划一根火柴点燃。“还好,郭镇倒也活便,我又打制了牛拉车,在运输队跑起了运输。”你爸说,“不过让我说,这日子还是过去的好。那时候你我兄弟一联手,生意做得滴水不漏,要多野有多野。”当下做了南瓜米饭,到马家铺子里打了白酒,两个老伙计就着一盘泡菜炒洋芋丝喝酒。喝到一半,两个孩子醒了,从床上爬了起来。“好啊老罗,添丁进口啦,还是双胞胎呢。”王大仓惊讶地拉过两个孩子的小手。“还双胞胎呢,你嫂子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说着,凑到王大仓耳边压低声音:“信不信?马路上捡的。”“是吗,我他娘的咋就捡不到呢?”王大仓大感惊讶,“长得蛮好看呢。家有千金,福气多多;你们要不希罕,我可就带走了。”说话间,两个孩子忽然把手一抽逃走了。大家说笑一场。接下来,王大仓和你爸到山里走了一趟。临回龙岩镇,你爸高兴,特意到副食站提半只猪头回来,弄出一桌好菜。王大仓上座,你爸爸作陪,我也不时入座,给王大仓敬酒。“老王哪,我有几句话正想和你商量。”“尽管说,”王大仓说。“你说实话,两个女娃,你是真希罕假希罕?”你爸说。“哈哈,原来是这个。”王大仓大笑,“这么说。两个女娃,二位喜欢就留着;若是为难,老王带走,也未尝不可。”“此话当真?”“那还有假。”“有这句话,我们可就放心了。”你爸说完,邀王大仓满饮一杯。“兄的也不是不疼孩子,只是一直想养一个男娃。这方面,老王有没有好办法?”说着看看我。“你也是,客人没醉,倒先醉了。”我看了你爸一眼。“我们兄弟胡说八道,嫂子可别插嘴。”王大仓大笑,又像是想起什么:“跟嫂子处得如何?我是说,还牵挂那个前房吗?”你爸大笑:“哪有这事。”王大仓的话虽属玩笑,也并非空穴来风:你爸和我本是恩爱夫妻,只是多年不育,为此曾到处求神拜佛,城里乡下遍访名医,都没有效果。时间一长,你爸也无心营生,整天借酒浇愁,喝醉了就和我打架。有一次,我们到山上摘南瓜,你爸忽然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死死盯着山下看,好像忘记了我就在身旁。我吃了一惊,向山下看去,那里是一大片包谷地,有一个摘绿豆的女人,好像也在向山上看,后来一闪身就不见了,那个腰身,活脱就是一个狐狸精。你爸原本有泪不轻弹,可这一次,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泪花,分明是动了感情。这一次是我不依不饶,一定要他说清,这女人是谁?你爸自知理亏,只好交代:“那是前房,你知道的。”“好啊,前房这么好,咋不跟前房过,前房好为什么不让前房给你生?”“这什么话,”你爸说,“不是早就分手了嘛,谁和谁不相干的。”那一段时间,我和你爸就是这样,有用不完的力气,用不完就吵架,在屋里你推过去、我推过来,把东西摔得直响,有时候觉得受了委屈,妈干脆回了娘家,这边猪啊牛啊、每天的饭食啊,一大堆家务,实在招架不住,你爸只好提上重礼、觍着脸,好言好语把妈再接回来。老王提起这些本无恶意,不过我不想谈论这事。“老王,咱还是言归正传。”我说,“我和老罗合计过,孩子在我们手里能有啥前程,不过吃苦受穷。你若能带走一个,就带走一个,权当积德行善。”“一言为定,我就带走一个。”王大仓说,“我们那里,反倒是女娃看得重,就是有多少女娃,也不愁找不到人家收留。”“那感情好。若是日后反悔,再送回来也不迟,什么时候我们都认。”我说,“也没别的要求,孩子可怜,只求把孩子当亲生。”“那是一定。”王大仓说,“我也想过,万一有一天,孩子的生身父母找上门来,见个信,我再把孩子给送回来。”双方谈得投机,因为彩月稍长,商定带走彩月。临走,王大仓一定要留下几百块钱,我们坚辞不收,推来让去打架一样,王大仓只好带着孩子上车。我当时心里忽然有点空,彩月上车时叫“妈妈”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得我失魂落魄。听见汽车走出老远,彩月还在车里直喊“妈妈”,我一时泪下如雨:你真的穷到了这样的地步,非得让人把彩月抱走不可吗?你确保今生今世不会后悔吗?……过两个月,王大仓寄二百元钱来,还寄来一封信。信上说:“孩子就留在身边了,名字不动,还叫彩月。老伴一直希罕女孩,倒遂了心。前者执意不肯收钱,现从邮政寄来两百元,拉扯孩子不易,算是这几年买了奶粉的。”
   看到彩月那里有了确信,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踏实了一点。

   有人把女婴遗弃,却被有心人收留,后来又被一个大地方来的有钱人带走,去了遥远的龙岩镇,尽管我们并没有声张,事情还是传出老远,那一段时间,到处有人议论。仔细想来,一个弃婴能有这样的去向,也不失为一条出路。王大仓来自平川,那里大地方大世面,人口稠密,物产丰饶,尽人皆知。虽说也是在乡下,毕竟距离新汉城不远,也算找到了一条吃饭的路。人们知道还是有人心疼女儿,从此有那不愿养的女婴,就悄悄找上门来,央求我们把女儿留下;有人一不小心捡到弃婴,也急急忙忙过来,有时甚至不由分说,把孩子往妈怀里一塞就走,妈这里慢慢成了一个弃婴的中转站,有了一条固定的线路。这些孩子在咱家里,长则三年五年,短则一年半载,再经王大仓的手抱走。春秋往复,暑去冬来,算算十多年间,一共有八个女婴来到咱家,通过王大仓带走七个,她们仍然按彩字牌,依次取名彩月、彩霞、彩虹、彩云、彩芹、彩信、彩娥。王大仓是爽快的人,每带走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二到三百元钱,要不就从邮政上寄来,已成惯例。自最后一个孩子彩娥走后,国营食堂不再国营,先是内部承包,后来一分为三,一家分成了三家;再后来,镇上有了自来水,食堂也不再运水,大家各散五方:老毛给一户山里人家做了倒插门的女婿;我呢也离开食堂,却在镇上摆起一个摊位,做起了布匹生意。做布匹生意的有一大批,大家结伴到关中大平原进货,在郭镇售出,虽则辛苦,每年也总有一些进账,还乐得无收无管,逍遥自在。女儿们一去再不回头,可是到后来,每隔一段就会有一封王大仓的信来,信写得都不长,大抵有事才写,每一封信都报告一点消息。根据这些信件,我们确切地知道,彩月、彩霞,王大仓留在自己家里;彩虹呢,给了乡下的妹妹,他妹妹的家也在龙岩镇;彩云给了李家,那里有一座龙岩寺,离龙岩寺不远,是一处古人类胜迹,那里挖出过不少宝贝;彩芹给了一对钢厂职工,爱若掌上明珠;彩信被一家大工厂的工会主席收养,各有各的下落。只有最小的彩娥,由于一时没有合适的人家,暂时也留在家里。时间过一年又一年,王大仓那里慢慢有一些疏淡,估计随着年事渐高,东奔西走的精神也就慢慢减退。过一段又有信来,信上说,他的两个儿子也已经长大成人,年龄一大,凡事懒得再跑;七个孩子,有两个已经嫁为人妇,还有一个也已定好了婆家,男方已经提着彩礼催着成亲了;其余的还在上学,凡事尽管放心,有王大仓在,决不会让她们吃亏。信上还说,虽然不做生意,可他忘不了郭镇。晚年最大的愿望,是能到郭镇看看,这些年,山川在变,人事在变,变化可真不少,到处都在搞建设,面目全非,不知道郭镇现时成了啥模样?希望我们也能抽空到龙岩镇走动走动,其他不想,就想和老朋友痛痛快快喝一顿老酒。王大仓还说,他们那一带发现了金矿,后面的整座山都成了宝山,很多人在那里开矿。还办起了水泥厂,他的两个儿子就在水泥厂工作,其中一个还当上了厂长。他现在什么事也不用做,每日守着电视机看戏,要不就泡泡茶馆、打打麻将,如此等等。
   看样子还算不错,我和你爸打心眼里为孩子感到高兴。
   说到这里,想必你已经有了一些记忆。因为那时你年齿渐长,已经成了一名师范学校的中专生,而且学习甚好。记得那一年夏天,你在家里度假,每到晚上,我们就搬一只凳子坐在门前说话,有时也会谈到你七个姐妹的情况,猜测她们生活的细节,不说话的时候就看天,数天上的星星。郭镇的夜晚很亮,月光像水一样打在地上,远处的山峁和槐树的浓荫,黑黢黢的,更衬托出月光的纯净和清凉。往往坐着坐着,就听见牛铃铛响,细碎圆润的铃声,还夹杂着吆牛的短促有力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一辆辆牛拉车从远处过来,这是区上的牛拉车队——他们常年累月,往返于郭镇与县城之间,从镇上把山货土产运到城里,再从城里拉回日用百货,供应远远近近的市场。数一数,一共十八辆——倒数第二辆是你爸,他从门前过,向这里看看,没有说话。然后去大仓库卸货,你跟了过去。老罗啊,王大仓又来信了,我在心里说;你不是在为孩子们揪心吗?可是王大仓又来信了。看着他们的车摇着马灯,缓缓移动,消失在老榆树那边,我的心被一种幸福感充满。有这样一个老朋友,我为女儿们感到庆幸——这不也是一份福吗?她们被生活抛弃,却得到一份平川人的命。要真说起来,世上最看不透的可就是这个命,命真是复杂极了,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的确存在;命是反抗不了的,不过也正因为有命在,生活才有奇迹,人才不对命运真正绝望。我这样想着,被自己漫无边际、互不连贯的想法感动。当然从来信的语气,我们不大相信王大仓真的会再到郭镇。可就在这封信收到之后的第四个年头,也就是你从师范学校毕业的那年秋天,王大仓又来到郭镇——那时,你和李军已经定亲,与王大仓还有过简短的碰面,只是没有多说话,似乎不大热情。王大仓也不介意;由于已经没有生意上的事务,本是故地重游,王大仓这里走走,那里看看,要不就呆在咱家,和你爸的一班狐朋狗友吹吹牛、打打麻将。走的前两天,我们与王大仓喝酒,大家只顾了谈论奇人奇事,我却不时把话题引向女儿,向王大仓问这问那,包括女儿们眼下长什么样啦,谁长得最俊啦,谁的对象最出色啦,男方爱不爱啦,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啦,诸如此类,真是无穷无尽,问得王大仓难以应对。“依我说呢,这乡下就是不比城里。”王大仓像是有点烦,饮干一杯酒将话题岔开:“改革开放有年头了,郭镇还是老样儿。惟一的变化,除了原来的旧马路,又多出一条二级路,又有高速公路从郭镇过,劈山架桥,横冲直撞,硬是将郭镇生生地大卸八块,看起来真是让人难过。”又说:“论生活水平,郭镇变化也不是很大。我们那里,连卖菜的都修起了小楼房,而老罗——说来你们也不要多心,原以为你们住新房了,没想到还住在老房子里,这事也该考虑一下了。”大家说着,知道王大仓没有恶意,不免感叹一回。这时,我将一些布料拿了出来,是我们拿出五百元钱,提前为女儿们准备的礼物,七个女儿每人一份。我看见王大仓有些吃惊,脸色通红,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我们原以为见到这么周到和体面的安排,王大仓一定会十分赞赏、连连夸奖的。“真是没有想到,真是不可思议呀。经过了这么些年,你们居然还念叨着那些马路上捡到的娃娃,总不至于是要去龙岩镇认亲吧?老罗和嫂子这又何苦?这什么年代,人人争着发家致富奔小康,而你们——这又何苦呢?我可是实在想不通啊。不打算认亲,就当老王没说;要是真有这样打算,劝你们还是趁早回心的好。老实说,你念记她们,她们还不念记你们呢。况且这些孩子并不知道你们这一层关系,她们的家庭成员也不知道有你们这一层关系,因为压根就没有对她们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她们不知道这层关系反而更好,是不是?这些布料,依我看也就不必带了,反正也用得着。”现在看来,这些话十分可疑,可是在这个时候、这种气氛里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王大仓处事周详、深明事理。只是经过了这个小小的摩擦,原定五天的行程,到第四天就宣告结束。走的时候,带走一包上等木耳和一大包笋干,都是我们特意为他准备的;而那些精心挑选的布料,却再没有人提起。过两月又有一封信来,信上说:

    亲爱的老罗,盛情款待,我在这里谢过。我来郭镇次数多了,每一次你们都把我当亲人待,真是感动得很。老朋友就是老朋友,人心不古,现在像这样的情份并不多见了。自从上次从你们那里回来,一直害腰疼,故而回信较晚,请不要介意。走的时候,你们执意要让我带走一些布料,我执意不肯。一来,你们并不宽裕,这个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二来,几十年时间,说过可就一晃而过,正应了一句古话,叫做光阴似箭;几个女娃娃呢,现在年齿渐长,有了自己的世事,我认为,还是不要让她们知道真情好。什么也不要跟她们说,我也不说,你们也不说,这样最好。好事做到底;做好事不留名,才是真做好事。孩子们的事情,不要再念记了,最好把她们忘了,就好像从来没有这回事。原来我还想请你们来龙岩看看,看来还是暂时不来的好。没有人会欢迎你们去认亲,女儿们不欢迎,我也不欢迎。过去的事,胸口一捶割断,自己清静,别人清静。若真要论起这些年的生活,她们眼下要什么有什么,无论哪一个,过得比你们都要好。你们只管自己奔生活,求个长寿,有好戏就听,有好牌就打,过一个散淡自在日月,倘若她们内心有知,也正可遂了心愿。不过我会时常念记你们,我忘得了年龄,忘不了老朋友;忘得了自己的声音,忘不了在郭镇的好时光。快过年了,过一段时间,我会再来郭镇,给你带几瓶几十年的老酒,咱老哥俩喝个够。

   信末署名“龙岩镇王大仓、一九九四年元月三日上”。这封信我一共念了十三遍。应当说,信写得实在,也很有道理,只是我总觉得有一点不对:看王大仓信里的意思,有一点不情愿我们到龙岩镇,可是我们并没有说过要到龙岩镇,更没有说过一定要去认亲。王大仓为什么这么不情愿我们去龙岩镇,这一点我和你爸爸一直在想,怎么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又过半年,大家热热闹闹为你们成亲,你们学校的老师都来为你们贺喜,当晚闹了半夜,不久你怀孕生子。一九九七年二月,你爸爸急病去世,家里就剩下我一个。闲来无事,又翻出王大仓的信,一念就念出了问题,有些事情反而让我无论如何放心不下——我放放心心地把七个女儿交给了这个王大仓,可是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这些女儿的下落,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呢?真的像王大仓说的那样,女儿们个个生活无虞,什么困难也没有吗?这个王大仓,为什么这样不情愿我们到龙岩镇?……不到龙岩镇,老王你可想错了;亲可以不认,女儿我可是一定要亲眼看到,收留养活她们到三、五岁,她们就是我的亲女儿,这看一眼总还是要看的,哪怕只是躲在墙角、或是一棵大树的树干后面偷偷看上一眼也好,看一眼转身就走,死也可以瞑目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产生了到龙岩镇走一趟的想法。

   二00一年十一月。这一天天黑的时候,我来到了龙岩镇。离开郭镇的时候,我没有告诉邻居,只是给你和李军打了一个招呼。你们当时曾深感担忧,主要是担心路途安全,提出陪妈走一趟,这个想法被我一口否决。我的想法很简单,你们都是老师,又在同一个学校工作,教学任务繁重,又要照顾孩子,我不过是在家里住着心慌,到龙岩镇闲走一趟,顺便看看几个女儿;论年龄不过六十多岁,也不算很老,早年做布匹生意,也曾在关中大平原到处走动,况且有王大仓在龙岩镇,无论如何,老王他还不至于不认,这一点我心里有数。就这样,我从多年的积蓄中取出一笔钱,一个人踏上了到新汉的汽车,再从新汉中转,天黑的时候到达龙岩。这是一座久负盛名的汉西重镇,坐落在平原和山峦交接的地带,规模宏大,人户密集,因背靠龙岩得名。龙岩是巴山的支脉,因出土石燕而声名远扬。据说很早的时候,那里曾是一片汪洋大海,后来历经不知几世几劫,地面隆起,海水退去,造成了今天的地形。有人在土里挖啊挖,挖出一些鱼的化石,因为像飞翔的燕子,故而人称石燕。附近有一座龙岩寺,吸引着远远近近的游人。此地又是著名的水泥产地,出产的水泥,源源不断地运往平原的各个角落。由于经济发展,时有外地客商驻留,镇上修起了大酒店,发廊、洗脚屋一类的店面一家挨着一家,每到夜晚歌舞饮宴,处处灯红酒绿,就好比大城市一样。只是,当地人在从其中深深受益的时候也深受其害,地上房上到处落满了粉尘,几十座大烟囱一刻也不停地向天空喷吐着浓烟,像是一些受禁闭的魔鬼,一旦脱离控制,就急忙向天空逃跑,看上去有些怕人。一辆辆大卡车拉着矿石呼啸来去,从身旁经过,一条丁字型的大道上尘土飞扬。远处的山坡,由于常年放炮取石,炸得千疮百孔。天黑了下来,路灯的光晕乎乎的。我随意在街上走,后来在一家名叫“静安”的小客栈里住了下来。客栈的老板娘将我安顿在二楼靠东的一个房间。本来该找个地方用饭的,可是完全没有胃口,简单洗一洗走到窗前。女儿们此刻会在哪里呢?我想。如果不能在龙岩镇见到,她们会有怎样的命运,真是不敢多想。推开窗子,黑乎乎的一片,昏黄的天空中显出一弯新月,附近的一座房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让人难以成眠。第二天,按照老板娘的指点,我在镇西头找到了王大仓的家。院门大开着,院内有一小块菜地,有一个老人握着一只大烟袋,在院子里晒太阳取暖,是王大仓。老实说,他当时给我的印象,活脱一个地主,只是坐在一把藤编的圈椅上养神。这人当时想些什么我不知道,想必忽然睁开眼睛,看见有一个妇女站在门口,急忙过来,不由分说关上了大门。正在打盹的狗被惊醒,在里面一个劲地叫,还往门的位置猛扑。我坚信我没有看错,重新拍响了王家的大铁门环。门开了,王大仓出来,先是将狗喝住,接着凑近我看了又看。“呀,不得了,是老嫂子呢。我还以为老眼昏花,看走了神呢。怎么不提前给个信?老罗呢,怎么就你一个?”我被王大仓让进屋里。“老罗不在了,扔下我先走了。是九七年二月的事。”“什么,老哥哥走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不透个信儿呢?老嫂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当时也想过,只是路途遥远,你呢年事已高,没敢惊动。”当日在王大仓家里用过午饭,交谈切入正题。“老王你也知道,我是专为女儿到这里来。我实在是想念她们,越到晚年越想,不亲眼见到,我可是吃不香、睡不好、死不瞑目啊。”“先不要说死不死的,这话难听得是?想见到女儿,心情我也能够领会,都是为人父母,古今一理。不过我早说过,这些孩子都已有家有己,确实不便与你们相认。依我,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在我这里住一段,有你吃有你住有你玩,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那可不行。我的本意也不在认亲,不过暗中看看,你只要指指门,让我看到她们就行。”王大仓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看看倒也不难,彩月家就在附近。”我于是跟王大仓走,经过一座又一座院落,走过一片又一片菜地,站在菜地边,看见远处两条大河汇流,苇荡茫茫一片,近水的地方还泊着一条大木船。最后来到一座院落,一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跳绳。“小四,妈妈呢?”“妈妈在。外公,这谁呀?”“外公的老朋友,你没有见过的。”“妈——”“别喊,我们路过,马上就走的。”王大仓说,话未完,有一个年轻妇女出来。“爸,你们怎么在外面站着?”我努力镇静自己,想从年轻妇女脸上找到彩月的影子,可是没有:我没有办法相信这个女人就是,也不能断言她就不是——彩月被带走时不到五岁,二十五年的时间,一个人会有多少变化,我心中无数。我心情沉重地回到客栈。
   这一夜我在客栈的院子里看天,开始意识到此行的困难。
   我实际上是给困在龙岩镇了。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我早出晚归,寻访一些本地的老人,没有任何结果。王大仓指给的那一家,后来知道,是他的亲生女儿,是一对双生女,另一个嫁给附近的一户人家,我还特意去看过,两姊妹长得一模一样。事实上,即使是用更多的时间也不可能找到那些失散的女儿——从王大仓嘴里抠出来的地址,都是假的。倒不是有意哄骗,王大仓实在说不出确切地址,后来只说年代已久,头昏眼花,记不清了。我十分惊恐地想到,对于七个活人的下落,不可能说忘就忘,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可怜的女娃娃都被他转手了,至于最终的下落,很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王大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感到困惑。老实说,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我可以相信白的就是黑的,黑的就是白的,却不能相信王大仓会如此行事。更令人后怕的是,如果真是这样,意味着就在当初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时候,这些被人抛弃的苦命娃娃,正在度过一生中又一个危险时刻。为了不使你和李军过分焦心,妈只好请人给你们写信,无非是说在龙岩镇一切都好,寻访工作进展顺利,不久就能回来。同时继续奔走交涉。有时柳暗花明,似乎有了希望,有时又万念俱灰、精神恍惚、心情焦躁,但对于精神失常的说法,我至今坚决否认——事实上我一直头脑清醒。后来王大仓突然失踪,我陷入了更深的困境;更严重的是,即使省吃俭用,所带现金也已是越来越少,幸而早先预付了租金,才没有被老板娘扫地出门。就在我穷困潦倒、几乎要完全放弃的时候,一位自称是王大仓儿媳的年轻妇女送来一封信,说是王大仓临走留给我的。信上说:“老嫂嫂,是老朋友,才这样对你说,换了别人我还不说。你呢,年事已高,我呢,来日无多,况且马上就要出远门,好赖也无所谓了。实话对你说,几个女子其实早就不在龙岩镇了。当初确实在我这里呆过一段,只是入户困难,又分不上地,越来越成了问题。后来一个四川人希罕,执意要把她们带走,想想到哪里都是吃饭,就吐口让那人隔三差五地带走了。至于到底落脚在什么地方,四川伙计没有说,我也无心追问,大不了是在云南、贵州一带吧。只是无论落脚在哪里,还不是在我们国家,无非条件差一些,地方落后一些罢了。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跟男人过,也有自家的一份命、一份福,对不对?我寻思,你一定要追问是谁带走了女儿,可这人已多年没有来往,确实不知道地址。我是收了几笔钱款,但是我并不认为就是拐卖———我怎么会拐卖人口呢?我拐卖了吗?其实我对几个孩子并无恶意,当初只想为你们分忧,并没有想到用她们生利。后来觉得这样不好,虽然已不担心生身父母找上门来,可又怕你们问起,故而每隔一段,就给你们写几句话寄走,万没有想到你们这样当真,这样当真的人现在已经不多了……”读罢这封信,我真是气昏了头。
   这封信后来被我作为重要证据,交给了矿山公安分局。

   本不想谈到这些,说出来你未必能够理解。你和李军虽已结婚几年,毕竟都还年轻,未必能体会出一位母亲的心肠。如果你有七个女儿,而你又很爱她们,将她们一把屎一把尿养到好几岁,几十年来,一直相信她们在一个好地方幸福地生活,后来突然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甚至恰恰相反,这时候你会怎么样?李军又会怎么样?你们会同意我,答应我把寻找女儿作为一生活动的一部分,作为一位母亲平凡生活中的一个壮举。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尤其越到晚年,这样的情感越是强烈,无缘无故,突然就想到了那些被王大仓带走的女儿——她们被人带走了,可是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她们的下落,想到这些,你们一定会理解我在龙岩镇的坚持是多么必要。只是王大仓一失踪,就断了线索,四川商人又迟迟不肯露面,毕竟陈年旧案,时过境迁,公安部门对此也是一筹莫展,我一度失去了信心,继续留在龙岩镇,看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就在这个时候,我产生了回家的想法;我只是一个凡人,对于七个可怜的女儿,也算尽到了一份应尽的心,就算罪孽深重,差不多也能够被饶恕了。我甚至已经踏上归程,可是这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我指的是死亡。我建议人们用新的眼光重新看待死亡——我认为人、也包括你们,完全不必害怕死亡。首先死亡比较公平,人在世上的种种差异和不公,在死亡面前都大体扯平了。如果没有死亡,情况或许只能更糟。现在好了;神说:你们人人都死。一个人在世上的演出,角色的分派,以一出戏为单位,你只是在这一出戏里这样,换了另一出则又未必,这样平白里就多出了许多变化。死亡的第二个好处,是对身体的解脱———灵魂住在身体里,好则是好,只是也被它牢牢地限定,其实与坐牢无异,死亡却给我力量,我的能量成倍增加,我意识到,有必要开始新一轮的追寻,相信我不仅能够找到王大仓,而且一定能够通过王大仓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她们一定还活在人世。在这个过程中,还极可能与老罗———也就是你们的爸爸重逢。你们的爸爸,那么忠厚、体面,身材不很高大,却十分结实,拉着车,和我活过一生。我希望他现在不用拉车,终身与一头听话的牛为伍,奔走在漫漫长途;也不要再起劲地抽烟,抽烟是一个很坏的习惯,使他到老年不时有一点痰,发出嘶嘶啦啦的响声;也不要再打麻将,而是成为一个体面的上等人。我将找到他,为他报恩,因为在一起活过一生,我没有为他生育。我将告诉他,你和李军成亲以后生活很好,学生喜欢你们,校长对你们也很器重,孩子也已经长到六岁,就要入学;随着家庭收入的增长,你们还产生了要将老房子翻修成小洋楼的计划。更主要的是我将告诉他,另外七个女儿,已经被王大仓———那个被认为是老朋友的人转手倒卖。如果可能,我将不排除和他一起,踏上追寻王大仓的漫漫长途。但我保证,无论如何,我们决不对公平和正义绝望,也决不对生命绝望,事实上只要是生命,哪怕是在最困难的境地,也会将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它本身就是最好,再朝向最好。我希望这些可怜的孩子在被人层层倒卖转手以后,能够很快地镇定下来,准确地评估形势,不要过多地流泪,最好能有一个短暂的童养媳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能受到最低限度的教育,不要碰到一个过份苛刻的公婆,也不要碰到一个过份粗暴和冷酷的男人,仅仅把她们当作生育的机器;但我希望她们必须能够生育,不但能够生男,也能够生女,并且知道如何真心去爱,就像她们自己在降临人世之后那些最困难的日子里绝对地需要母爱一样。

   在这个略嫌沉闷的故事里,你和李军是在很久以后才加入进来。你们加入进来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在所有的亲人当中,只有你们最有文化,也只有你们了解事件的复杂性,而又具有处理复杂事态必不可少的应变能力,除了你和李军,我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够倚靠了。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失踪一直持怀疑态度,确信我卷入了一宗惊天大案,成了这个案件的最新的一个牺牲品,而这是你们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你们几次暂停了在学校的工作,为这一案件东奔西走,搜集相关的证据,希望找到妈妈被人暗害的蛛丝马迹,同时试图通过各种努力,唤起公安机关的注意。你们确实是一对好人,讲事实摆道理,不依不饶,只是公安对这事似乎一直缺乏兴趣。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们,我没有被人暗害,尽管在我追问女儿下落越来越强硬的那一段时间,王大仓的两个儿子,也许确实动过暗害我的心思。当时王大仓被他们藏了起来;找不到王大仓,我就去找王大仓在水泥厂当厂长的儿子。这人肥头大耳,满脸疙瘩,头发梳得油光,先是不肯见我,派他的副手对我说,厂长到远方的城市考察,行期不定;后来干脆派保安驱赶,赶不走就关我的禁闭,我就在禁闭室里绝食,但求一死。这人一看不行,只好让他的人把我请进办公室。办公室真大,办公的桌子真大,这人埋在桌子后面的皮转椅里,只是拿眼睛冷冷看我,很长时间不说话。最后说:“你到底想怎样?”“我必须找到女儿,快让王大仓出来。”我说。“你是说马路上捡到的几个穷娃娃吗?”他声音很低,“我父亲曾经跟我谈到,她们如今都已成家立业,一个个都生活得很好。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大家都活得很好,这个你一定要信。”“好赖我都得亲眼看到,我是母亲,有权知道她们的下落。”我说,“王大仓要是再躲着,我只有去找公安局了。”办公室里好一阵沉默,墙角的一只大落地钟这时忽然越来越响。这人点一支烟,向后面的大皮椅重重地一靠,吐出一大口淡蓝色的烟雾。“实话告诉你,家父确实出远门了,什么时候回来,连我也不知道。”办公桌后面的人说,“看你也不易,在龙岩好几个月,女儿也没有找到,我替家父从经济上作一点补偿。这是两万块钱,带上回家吧,别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陈年旧事提也没用。”这人说着打开抽屉,欠欠身,将厚厚的两叠人民币推了过来。看看那些钱,我摇了摇头。“你风尘仆仆百里寻亲,不就为这个吗?”他说。“看来,跟你们真的没什么可说了。”这样说完,我把那两叠钱推开,走出了那间办公室。如果要暗害我,应当就是在这个时候,可是没有,反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拿到了王大仓留给我的那封亲笔信。眼见孩子们已经被人转手倒卖,我当时的确气昏了头,一气之下就到公安矿山分局报了案,相信公安的介入,或许能为寻找女儿带来希望。只是在郭镇的人看来,我确实是失踪了,尤其是你和李军第一次到郭镇找我空手而归以后。人们相信好人好报,相信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凡事忍让,从不与人为难,一定是出门在外走错了方向,或误乘了车辆,而这时恰好又身无盘费,不得已流落在外,总有一天会突然回到郭镇,让人们大吃一惊。有的人则预测,说我很可能已不在人世,要不就是在外受了大刺激,精神失常,最后不知所终。正是在这个时候,你和李军再次介入进来。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是在深秋的一个星期三的下午,走进了公安矿山分局的大门。接待你们的是一位老警察。我听见这位老警察说,你们推理得蛮好,先是拐卖人口,接着杀人灭口,看起来相当曲折和惊险,小说里学来的吧?只是推理归推理,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你们一定要打掉幻想;并不是所有的罪都能得到清算。要行完所有的善不可能,要让所有的罪都得到清算,同样遥遥无期。有什么办法呢?罪是这样多,整个社会也就是一个大的作案现场,你能把很多的人都作为犯罪嫌疑人抓起来吗?抓起来,有那么大的监狱吗?公安也只能抓犯了案的罪,这些罪,因为偶然的原因得到呈现,比如发现了杀人现场,有尸体在那儿;再比如受害人的报案,案件与案件相互牵扯,一些犯罪嫌疑人给莫名其妙地抛甩出来;还有一些较小的罪,因为可以掩盖较大的罪,而被抛甩出来,成了某些更大的罪的牺牲品。而对于尚未呈现的罪,法律一样无能为力。不要幻想完全没有罪性的生活,罪其实是生活的某种性质……。老警察说了很多,他说得很好,想想地狱,又何尝不是如此:那里案件堆积如山,世世代代的恩怨,在人世不能了断的,都等着在那里了断。在天堂里酒宴重开的时候,地狱里却是黑烟滚滚,一片忙乱,书吏小鬼、勾魂使者、黑脸判官,各有各的差遣,苦于无穷无尽的劳役,一个个牢骚满腹、面带倦容,有的到处敲诈勒索、招摇撞骗,有的消极怠工,就在书案上呼呼大睡。由于案件太多,即使有八十万个闫王爷,每一个都有千头万臂,且十分敬业,也审不完那么多的案件;断案再公平、再铁面无私,也难以将累世万代的爱恨情仇、是是非非清理干净,许多事也只能得过且过、马马虎虎、将将就就。人们寄希望于最后的审判,而最后的审判未必能还以公道,最终地狱不过假相,地狱里的恐怖景象,各种各样的酷刑,受刑者的鬼哭狼嚎,永世不能转生的判词,并不能有效地震慑人世,该作恶依然作恶,该犯罪依然犯罪,这也就是那里像妈这样单枪匹马的个人行动层出无穷的根本原因。只是老警察的说法,似乎并不为你们所认同,我看见你和李军焦急起来,在公安分局的大门外窃窃私语。我当时很想阻止你们,你们也许可以说服公安,使案件进入侦查程序,却未必能够找得出凶手,因为我事实上并不是被人暗害。龙岩镇的人最后一次见到我,是在去年腊月的十五。此前半个多月,我一直在龙岩镇流浪,精神恍惚,不停地念叨着几个女儿的名字,但我头脑清醒。当日与王大仓的儿子有过激烈的争吵,后来——也就是腊月十五以后,有人见到我走向平原;又有人看见我走进了长途车站……此后是旧历的新年,家家忙于年事,慢慢把我这个整天念叨女儿的妇女遗忘,人们以为这个妇女已经回家,及至听到你们说我并未回家,这才又议论纷纷。接着是王大仓的死——据说王大仓就躲在水泥厂的招待所,后来死于一次哮喘。人们深信这人的死与我有关,据说那一段时间,王大仓经由许多风水先生选中的福地旺宅不时刮起阴风,有时在那里盘旋不去,有时又悠然消逝,出门探看,却又什么也没有。时隔不久又有人说,他们亲耳听到妈和王大仓在龙岩镇一带的天空说话,有时甚至是激烈的争吵,有时在龙岩镇上空飞快地追逐打斗,间或还听到王大仓的苦苦求告。人们说的有对有错:妈和王大仓一先一后辞世属实,不过王大仓的死与妈无关,而妈的死完全出于偶然——春天的一天妈在河边赶路,忽然在水里看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就在泊船的那个地方,她们已经长大成人,一个个面带笑容,穿着鲜艳的衣裳,就在这时,发生了致命的坠水事故。当时我曾用力拍打水面,只是于事无补,等到被人发现,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一位可怜的老人。”有人说。“不明尸体,是不是报个案?”另一个说。“报案领赏?我们不过穷庄稼汉,又不指望升官发财。老人我见过,无收无管,不死也死了,倒不如安埋一下,也好积一点阴德。”先前的一个说:“好是好,只是不知道老人的死因,日后若有啥问题,会不会赖到咱们头上?”另一个说:“我们又没做亏心事,怕个球!”先前的一个一想也是。“埋在哪里好呢?”两人向四周看看,用竹席把妈的身体卷了起来,安葬在附近的一座山上。
   至此你们已经知道一切。不过妈还必须告诉你们:郭镇国营食堂捡到的那个女儿就是彩兰——八个女儿中只有你留了下来。对此你们也许会感到吃惊,但妈知道你们一定能够理解母亲,而且并不对前途失去信心,妈看见在登上一辆班车前,你们曾在一个十字路口短暂停留,从你们站立的位置到妈的墓地,只有很短的距离,只是阴阳相隔,我们不可能交谈,也不可能告诉你们有关父亲的任何消息,因为在追踪王大仓的途中,还没有遇到老罗——至今没有。

                                           2005年09月10日一稿,
                                           2006年04月18日三稿,于崇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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