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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辑诗评:《寂寞而自由的熔岩热流》

刘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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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以“盘峰论争”为界,审视自那场涉及面广大而深入的争论以来的当下诗歌,要挑一个影响最大的关键词的话,我觉得“网络”当属首选。自那以来,网络一直在工具和实质两方面深入地影响着中国诗歌,传统的诗歌生态环境因网络的强力介入而被迫改变,网络以无可比拟的技术优势将中国诗歌这把牌洗来洗去,这种洗法比之传统的官刊、民刊或常规的诗歌运动要强力N倍。且不说70后、80后的出场和上位有赖于网络的助推,目前诗歌的繁荣——也许有些泡沫化——更有赖于网络。网络行使了发现者和过滤者的权力:发现那些原本沉潜的、优秀的诗人;过滤出杰出诗人和品质优良的诗人,将劣质的诗人和诗歌无情淘汰。同时,网络还是一台超大功率的留声机,同步保留了那些最为真实的针对中国诗歌的发言。在我看来,网络的这三大功能,在刘诚身上都得到了突出的反映。
    刘诚自己也不否认,是网络的火箭将他送上了中国诗歌的星空,并最终得以固定。
刘诚是一个大器晚成的诗人,这种大器晚成,有一定的必然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刘诚的诗歌和诗学见解与修养包含很多不入流俗的成分,与时尚写作的不可调和的距离,使刘诚很难迅速走红,从而登上更大的舞台;刘诚的诗歌体式较独特,是一种杂糅了浪漫主义基调、现实主义指向和象征主义风格、以及技术上的印象主义痕迹的诗歌,可以说刘诚笨重的、体式有些单一的诗歌很不现代,这样的诗人注定大器晚成,不大可能少年得志。但同时,与时尚写作、主流诗坛的距离,又有效地使刘诚的身影得以凸显:一个行进在自己诗行之中的孤独身影,以自己永不妥协的一贯姿势和向度,把一股寂寞而自由的熔岩热流,猝不及防地带给了世纪初荒凉与希望并存的当下中国诗坛。
    刘诚原名刘树之,笔名刘诚,曾以“刘歌”为笔名发表作品,这正暗合了刘诚诗歌的总体向度——以现实主义为核心,以浪漫主义为表征。刘诚的诗歌基本上是一种赋体的独白,内心巨大的激情,使刘诚的嗓音变得宽阔、甚至不乏粗糙,但刘诚对现实的持续关注,却使他一直葆有一种正气,从而成功地从诗歌中删除了诸如油滑、屑小、低俗、玩弄花招等当下诗歌中常见的毛病。面对世界,刘诚永远有话可说。如果不过多地分析细部,刘诚的诗歌全部具有一种浑然之气,如扑面而来的重拳,如山坡上成批滚落的巨石,如激流中跳跃沉浮、一往无前的木排,如果不考虑诗歌语言中的口语因素和对当下材料的使用,在风格和成诗方式上,刘诚与已故大诗人昌耀倒颇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广阔的深沉的抒情,都具有天然的浑成之气,都有一种青铜的质感和重量,都很不现代、甚至陈旧,但又都有一种触及灵魂的力度和热度。
    刘诚的写作从目前看,堪称丰富,长诗、短诗、文论、言说、散文、小说、随笔,均有涉猎,且都葆有自己独特的血色。从总体上看,刘诚的写作一直是以自我、个人为惟一的出发点,20多年来,变化的只是外表,其内核一直在灵魂的深处坚持。他一直不肯、或者说没有很好地在自己的写作中修正进当下写作的总体向度,并以个人面对命运的不屈姿态,以单枪匹马杀入诗歌中茫茫黑暗的勇气,直奔诗歌的骨头而去。作为一个一直没有很好地融入主流诗坛,但一直坚持个人写作、并找到了自己独特风格的诗人,刘诚的存在,既使我们的诗坛尴尬,又使我们看到了诗歌多态存在的可能,从而对真正意义的当代汉诗写作抱有信心。
刘诚视批判为诗人的天职,反对精致漂亮、但绝不触及灵魂的写作;反对轻贱油滑、言不由衷的写作,于是“英雄写作”成为诗写的总体方向。且不管后现代以后,诗歌作为一种文体,其丰富已很难接受单一的诗学要求和诗学检验,单从文学的健康和介入以及抒情性上来看,刘诚关于诗歌的这个看法还是可以被接受的,虽然实现起来可能相当困难,且因不讨巧而很难博得必要的掌声。好在刘诚已经习惯了命运,并通过强力的诗写,在自我的意义上得以突围和完成。对当代中国诗坛来说,刘诚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名字;无论英雄写作,还是神性写作,实际上就是有所指的写作,重本质(内容)而轻外表(技术)的写作,承担的写作,有所触及的写作,骨头的写作,走向险境的不合时宜的写作……为此,刘诚牺牲了许多——名声、热闹、诗的华服、同道的拥戴,却也拥有了许多——正气、血性与诗的嶙峋骨骼。那些以刘诚名义出场的诗歌作品,看似简单、质朴、单纯,体积巨大而不无粗糙,却拥有当下许多诗歌、甚至是一些被认为很大的诗人诗歌里都没有的直抵心灵的力量,一种灵魂的热度和一个时代歌者兼容并蓄的广阔胸怀。
    姑以《诗刊》“每月诗星”重磅推出的11首诗作而论,我个人认为,它们的确体现了刘诚的特点:这就是技术上以赋体独白为主,风格浑然大气而广阔,往往出奇制胜、以小夺大。这其中,《豹》是诗人的自画像,一个直面命运的尖锐的孤独、但并不拒绝心底柔情的斗士的形象跃然纸上,一个生存的强者的形象跃然纸上,了了十余句,笔力却能自由出入于象征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语感坚定有力,结尾的180度大转弯,则体现了刘诚良好的诗歌禀赋。《杜甫》是一首致敬之作,也是一首以小夺大之作。在这首诗中,诗人借向前朝大诗人致敬,表达了自己对诗歌的看法和自己的诗学追求,看看这些词——骨头、苦难、瘦、清水、站——就可以知道诗人是如何看待诗歌和写作的了。在《月光下的牧羊女》中,笨重的刘诚再次流露出细腻的温情,这温情无关儿女情长,实际上是一种对大地,对人民,甚至对苦难的理解和包容。《越来越快》在不动声色的对“快”的描述中一气呵成,表明了诗人对“快”的忧虑和对于“慢”的企望与怀想,并在不著形迹之中完成了批判,逼人深思。《一个诗人暂时离开汉中》也是一首值得体味的诗歌。汉中是刘诚诗歌的母题,这个母题实际上就是土地、现实、人民和生存。在这首诗中,远离和进入作为两种基本的姿态自由切换、相互对照,拓展出一个巨大的美学空间;这空间空灵通透,既是物理的,也是精神的;而远离作为代价虽属必需,却又是暂时的,惟进入方为常态——因为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可能使诗人背弃自己的诗歌理想。这是一首平静中隐含着巨大张力的诗歌,并通过很有力量感的意象得以加强。
    全面评述一个诗人的写作,在几千字的小文中是不可能做到的。总体而论,对中国诗坛来说,刘诚是一个风格独具的诗人;对诗歌本身来说,刘诚的写作延续了浪漫主义的基调,丰富了现代主义诗歌的范式,这一切,本色也好成就也好,刘诚都不容忽视。如果挑剔和负责一点,我觉得,刘诚虽然没有必要改变他诗歌的风格,但却有必要丰富他诗歌的知识谱系和写作武器库,要不然,技术上的单调(虽然也构成了一种长处)和题材上的散漫芜杂,就会影响到在诗歌上的发挥,甚至可能造成面积广大、但深入不够的后果。在我看来,刘诚是矛盾的,他倾向于英雄的和神性的写作,执意将笔刺入“多或者大”之中,而他的题材却又全部现世、生活、信手拈来,且技术上较少变化——刘诚要想突入到诗歌的更高层级,这一切都必须予以很好地解决。
    生于上世纪50年代的刘诚唱响于21世纪的最初几年,一个单枪匹马的诗歌战士,一个不四出拜师学艺、奔走经营帮派、只沉潜于苦练自己“半步崩拳”的诗人,终于凭实力打出一片天地,刘诚及其诗歌作为一种现象也许不必推广,但绝对值得深思和研究。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转载自《词语的暴动》(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点击:1835  时间:2006-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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