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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电视专访:《愤怒其实只是欢乐的代称》

刘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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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中市青年诗人刘歌专访

                                       汉中有线电视台编导  徐燕           

    (反映汉中人文地理景观的典型画面缓缓摇过。画面之上缓缓打出以下字幕,并配以中气十足的画外男声诵读)
     
    天赐圣土,其土在秦;地聚众水,其名曰汉。其土,襟秦巴而成九州大地之心腹;其水,出番冢而逼万里长江之浩波。
                                   ——刘歌《铭文二章.其一》

    这是我市青年诗人刘歌为汉中世纪大钟所撰铭文的开头几句。然而山水不是无情物,正是这片为诗人所热情讴歌的天汉热土,孕育了刘歌和他的诗歌。

                                (推出专题片标题)

                        愤怒其实只是欢乐的代称
                       (上 篇)

    (配以画面;画外解说)
    马年伊始,正当人们迈着欢快的脚步踏入新世纪第二个春天的时候,一套厚厚的《刘歌作品》由陕西人民出版社隆重推出。全书六十万言,分为诗歌卷《愤怒》和散文卷《在命运里旅行》二册。其中,诗歌卷收入作者自一九八0年以来所作优秀抒情短诗二百余首和以《命运.九歌》为总名的抒情系列长诗五千余行;散文卷收入作者近年写作的散文随笔和杂文作品五十余篇,有不少长诗和散文力作尚属于首次推出。
    《刘歌作品》的出版,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湖,迅速在我市引起反响。五月十一日汉中日报以《〈刘歌作品〉出版发行》为题进行了报道;汉中市文联主席、著名作家王蓬发表专文进行了重点推介,将其界定为“近期汉中文坛最重要的收获”;我市散文写作高手叶平写作长文《独舞者的背影》,对刘歌的散文写作进行了专门的探讨。而西安诗歌批评家余迅先生以系统梳理刘歌诗歌写作道路、全面评价《愤怒》思想艺术价值为主旨的长文《与生存合一的英雄写作》,已先期于二00二年一期《衮雪》杂志发表,在汉中文学圈引起广泛关注。
    从外地传回来的消息也颇为令人振奋:曾经在诗歌一频道重点推出刘歌《劳动者》等长诗力作的诗坛唯一大型选刊《诗选刊》准备再度作出反应,将用一定篇幅选载《愤怒》中的作品,将其迅速介绍给全国的读者。

    刘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走过怎样的道路?究竟是什么给予了刘歌在二十世纪末强手如林的中国诗坛上挑战诗歌秩序的自信和勇气?正是带着这些问题,我走近了一位和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诗人。

    (刘歌照片;左侧,打出黑体字幕)
      姓      名  刘  歌
      原      名  刘树枝
      出  生  地  陕西省洋县
      出      生  1956年8月
      民      族  汉族
      文      化  大学
      单      位  市政府某机关
      身      份  省作协会员
                  市作协理事
      诗歌成名作  《褒河》
      第一部诗集  《走向人群》
      诗歌代表作  《命运》

    (配以解说)刘歌,原名刘树枝,出生于洋县酉水河畔一座叫雍家坪的小村子,父母都是忠厚的农民。刘歌自小在乡里长大,五岁许开始读书,后越级升入三年级。放过牛,打过柴,干过不少农活;喜音乐、演艺和阅读.

    记者:从作品中看,你对童年的这段生活相当留恋。
    刘歌:童年的生活对一个人很重要,对一个作家尤其如此。一个作家,哪怕他后来的作品多么复杂、庞大,其中的许多要素,往往都能从作家本人的早期经历中找到。几乎可以这样说,一个作家终生写作的母题,在童年就已经有了,往后不过是将它们慢慢展开。
    记者:具体到你本人呢?
    刘歌:这个由童年给定的东西往往不是很明确,但它确实存在,正是这个比较模糊的东西,决定了我整个一生的方向。要从小的地方说,对我完成了文学启蒙的肯定是我的祖父,我的祖父当过教书先生,有一部大胡子,记着许多故事,还给我教过不少武功的套路;而做人的价值、情操、德行以及坚韧不拔的意志力和对于苦难的忍受力,这些东西则直接来自于父亲和母亲的传承。
    记者:你在乡里呆到多大,才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刘歌:在一九七五年冬天的时候,也就是高中毕业后的第二个冬天,我没有给任何人说,独自来到了汉中。
    记者:这是第一次进汉中。害怕吗?
    刘歌:有一点。看到的人没有一个是认识的,又远离父母,从老家向西、一直向西,走过了那么远。要知道,当时交通可远没有现在这样方便、快捷呵。
    记者:有一点冒险的味道。当时印象怎么样?
    刘歌:当时的汉中相当破败、黯淡,还残留着一些武斗的痕迹,到处是阴郁的景象,就像人们当时阴郁的心情。
    记者:那次在汉中呆了多久?
    刘歌:就一个晚上,住在现在北大街饭店的位置,那里每到晚上用浴池改装成简易的床铺,接待人住宿。也睡不舒服,第二天就悻悻地离开了。
    记者:没有采购点什么?
    刘歌:没有。我当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什么,又能找到什么。就是有点好奇,到处看了看这座离我最近的城市,就走掉了。

    (汉中城市风光画面;解说)
    尽管如此,汉中,这座拥有广阔深厚文化积垫的历史文化名城,还是以它刻骨铭心的深度进入了一个诗人的命运。从一九七六年冬天到一九七九年冬天,刘歌作为汉中师范学院中文系的一名学员,在这座城市里如饥似渴地紧张学习,度过了三年至关重要的大学生活。

    (褒河。画面。解说)一九七九年岁末的一个傍晚,年仅二十三岁的刘歌背着行李,来到离汉中以北三十里地的褒河,开始在座落在连城山下的陕西工学院附中任教。他不是空手而来。这时候的刘歌正踌蹰满志,一手揣着大学毕业的证书,一手揣着一叠起草于毕业前夕的厚厚的长诗手稿,这首诗几经修改,就成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命运.独对永恒》。诗中写到: 

    当你爆炸的伸开的手掌缓缓摸过了
    黑暗中每一条道路的远方,请告诉我
    哪里是存在的根和所有事物暗中纠结的根
    哪里是所有河流高过天空的源头
    同时又是它们梦想中最后的归宿
    谁是大地上纵横千里的山峦的母亲
    谁又是思想者沉重头颅的母亲和天空中
    舞蹈着流浪而来的无数美女的母亲

    这几乎是一篇新的“天问”。面对无比旷远的悠悠时空,诗人带着他特有的倔犟,发出了一连串厉声诘问。然而问得最苦、最不依不饶的,还是生存的意义:

  什么是生,什么是现世,是活着
    是灵与肉于黑暗中九死无悔的寻找与经历
    …………………………………
    如果没有至高处你的强光照耀
    一粒沙或一棵草在大风中将如何支持
    一粒偶然点亮的灯火在海上将如何支持
    所有的活着呵,是否,都只是
    黯淡地狱里再添一名无辜囚徒
    糊里糊涂再来一趟死亡的长征

    什么是死,是生命的转移和消灭
    是灵与肉在漫长岁月里的忠诚
    和最后时刻的相互抛弃与分开
    在一个喧哗和动荡不安的世界上
    谁能听见深渊里不同个体的挣扎与悲鸣
    如果离开你黑暗中理性的引领
  所有的死,是否都只是漫漫长夜里
  又一颗流星在天空中倏然坠落
  又一叶扁舟在苦海里悄然隐踪

由此可见从一开始,刘歌就将人生终极意义的追寻和诗歌写作紧紧结合起来。然而诗人没有仅仅止于对永恒的敬畏与臣伏,而是要最终“加入时间,并拥有时间”。
  这是一次适时的播种。由于这次神圣的播种,刘歌及其后来诗歌的大大小小事件,都将在这里慢慢发生。刘歌就这样抱玉来到褒河,一头撞上了生活巍峨的铁壁,撞响了二十年英雄主义的诗歌喧响。

    刘歌:我的诗歌写作大抵就是从这里开始。
    记者:以前没有写过任何作品吗?
    刘歌:也写过一些,有诗剧,有长诗,也有论文,大抵不出模仿,只是从这个时候才开始学会表达,既表达我当时的状态,也表达我当时的理想。
    记者:为什么只是从这时候起才开始学会表达?
    刘歌:这有几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我从汉中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褒河一带绿野平畴、道路笔直、高山兀立、大河奔流的自然风光时时给我以强烈的刺激;另一方面,我作为一个农家子弟结束了学业,正式踏上了社会,有了一份工作,开始面临着全新的生活。生活就像一桶新鲜的奶酪刚刚打开,还没有被人动用。
    记者:当时社会思潮也很活跃。
    刘歌:当时正处于思想解放的洪期,整个社会给人的印象是到处洒满了阳光,一个古老的民族正在从恶梦中醒来。新观念新事物层出无穷,几乎令人目不暇及。另一个重要事件是在文化方面,以朦胧诗为代表的新诗潮的涌起,正在拉开新时期文学革命的重重帷幕。
    记者:从早期诗作看出,你受朦胧诗影响很大。
    刘歌:是这样。但我对这种写作并不满意,一直感到不够味,急欲离开。不久果然就与朦胧诗分道扬镳。
    记者:结果你的诗歌写作就呈现出这样的状态:到《蔑视颂》一大变,到《走向人群》又一大变。
    刘歌:对。这才是我本色的东西,也最想写的东西。
  尤其是《走向人群》,其实就是我的精神自传,写出了我灵魂内部最宝贵、也最真实、最触目惊心的东西。这首在当年震耳欲聋的《新星》主题音乐声中写作的长诗,即使是到了二十年后的现在,仍然是先锋的。它所达到的境界,它对于诸如调侃和反讽等手法的灵活运用,即使是时下一些所谓后现代主义写作也远远不及。
    记者:可是这样的诗一般而言都是很难发表的。
    刘歌:可它们是诗,搁二十年,仍然没有过时。

    (画面;解说)峥嵘的岁月就这样展开。
  这是明媚的日子,也是孤独的日子。古老的褒河河谷,曾漫步过诗人忧郁的身影;陕西工学院一侧轻柔曼妙的馒头山上,曾留下诗人低沉的歌吟。然而属于明丽的究竟太少,生活给予诗人的不只有轻松,更多的却是尴尬与无奈。有时候,诗人会一个人登上馒头山顶,或在那里流连徘徊,黯然神伤,或从那里眺望汉中平原苍凉的落日,一直站立到深夜。
    在一篇名为《六五三岁月》的长文中作者这样写到:

    我也曾在春日,悄悄拿上一叠诗稿去勉汉平原深处,在油菜花盛开的嫩黄里藏上整整一个上午。春日原野特有的复合的香气使你沉醉。荷锄的农人来来去去,采集青草的姑娘们成群结队地从旁边走过,好奇地朝我张望。人的生活是多么不同,欢乐与痛苦的内容又是多么不同。末了你懒洋洋地起来,随心所欲地一路走去。褒河铁路桥看得清晰了;汽车不时从田野里缓缓驶过;钢轨滑滑地向远方弯去,又消失在迷茫的远方。现在你到了褒河边;看见了褒水汇入汉江处那纵横的河汊和浩茫的苇荡;有拉沙的汽车在奔忙。距离使一切都变得美不胜收;而彼岸连绵起伏的梁山静静的,宛如屏障,宛如沉默的人类命运之谜。然后你在笔记本上随便写下点什么,又写下点什么;灵感不时在脑际闪亮,……

    (在褒河一带行走的画面;解说)
    天道酬勤。诗人在褒河收割了他的第一批诗歌。一九八六年十月,刘歌结集出版了他的第一部抒情诗集《走向人群》。这是一本朴素的蓝皮书。(叠印《走向人群》一书封面。)成书之后,刘歌曾在冬日一个极为寒冷的凌晨背着它走过汉中的街道,他的心里被初次收获的喜悦充满,同时一个小小的野心正在那里悄悄膨胀:他希望这本小书,能够一经投放市场就一鸣惊人,从而为一个未名诗人打开当代汉诗写作的大门。在这本小蓝皮书的小序里,作者率性写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纵观皇皇既往,时间也不曾永远扼住真正天才的声音,偏见与傲慢又岂能丝毫抹去了诗的灵光?”
   刘歌有一句诗叫:“不要叫醒梦境里沉睡着的孩子”。是的,不要。狂妄是肤浅的,但也是可爱的,它使诗人接下来的一段生活充满了期待的目光。

                        (下  篇)
      
    (配以画面;画外解说)
    抒情诗集《走向人群》出版后,首先在咸阳诗歌圈引起轰动。在咸阳诗社一次集会上,当刘歌即席朗诵完一首题名《钟声敲响》的诗作后,咸阳的一大批诗歌朋友纷纷起立,就像祝贺英雄凯旋一样,对刘歌别样的诗歌爆发出欢呼。回到汉中,不少诗歌朋友向刘歌来信给予肯定。西安、北京、上海等高校一批素昧生平的青年朋友,包括诗刊社的丁国成、甘肃《当代文艺思潮》社的谢昌余和范曾这样的艺术界名流,也写来了热情洋溢的信件。

    记者:这应当是很好的势头。这些信件都还在吗?
    刘歌:总共有五十多封,在后来有一次对文学进行清算的时候,一气之下将大部分都烧掉了,只保留了最有价值的一封,这就是印在诗歌卷封四的范曾的来信。
    记者:评价的确不低,又是出自范曾之口,你当一鼓作气继续写作才是,可是从这以后,你却进入了一段长达五年的写作空白。这是什么原因?
    刘歌:人们不是为了诗才去寻求生活,而是在寻求生活的过程中意外地收割了诗。这是个简单的道理。生活永远是第一位的。可这时候我难过地发现,我的生活已经被诗歌引上了一片山穷水尽的绝境。一个明显的迹象是,生存的资源不是越来越多,而是正在变得越来越少了。
  记者:我注意到你刚才的措辞:“清算”。是要和文学决裂的意思吗?
    刘歌:是。我与诗歌决裂了整整五年。在整整五年之中,我对文学对诗,几乎不闻不问,故意贬低它,给它冷遇。我那时内心里充满了对文学失望的情绪。我意识到,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人,我必须有所动作,以便有效地拯救我的生活。
    记者:你都采取了哪些措施,比如调动?
    刘歌:先是考取律师资格,接着做律师办案;海南建省时又跑到海南求职。求职不成,只好勉强调离褒河,一脚踏进了现在的单位,在这里一呆又是十二年。这些都不是选择的结果,我是被命运驱赶到了现在的位置。这些年里我一直在谋求一种比较理想的职业,但一直不能够。
    记者:虽然不理想,但你和爱人都进了城,在汉中有了一个温暖的家,比起在褒河的日子,也算有了进步。
    刘歌:主要是稳定了一点。问题在于这个时候又不同于褒河,最明显的是,我已经不再是初到褒河时的青年,曾经拥有那么多可以用于冒险和试验的美好时光。我发现,事实上自那时起,一场更大、更根本的生存危机正在悄悄袭临我的头顶。

    (画面。解说)这大约不是假的。因为,在经过了大约五年时间的沉默之后,刘歌恢复写作所写的第一首长诗《命运.四十而吟》里,一出口就是这样惨烈句子:

    我曾打着口哨,在青春的险象环生的道途
    流连徜徉,度过一段难忘的逝水年华
    但书架上七卷本的传世之作
    属于某位法国藉的马塞尔.普鲁斯特
    而你,生命象业已进入冬季的河流
    只留下满滩砂砾、石头与倾斜的老树
    青春滋润的水土已经过多地流失掉了

    悲怆之声铿锵!接下来,我们听见这悲怆之声一直持续到几年之后。除了不得不面对贫困、动荡、以及与这一切结伴而来的种种无奈,同时还不得不面对人生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局面。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像刀子一样在诗人自尊而敏感的内心划开道道刻痕。而对于妻子,一位在逆境中走到一起的好女子,在以往与诗结伴的漫长岁月里,诗人何曾有过任何一点回报?

    清纯如水的女子从命运的深处走来
    把人生中的至美和至真奉献于诗的祭坛
    这悲壮的献祭使你在幸福中含泪
    下一个嫁给诗人的将是谁家淑女
    诗的女儿,在英雄缺席的时候是你们以单薄的肩
    承担了一个诗人天空一样庞大的忧郁

  这是人生最疼痛的跌落。生存意义的巨大危机,并没有因为走进城市而有所缓解,生活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直白地暴露了它的真实面目。但是在发表于一九九八年二期《衮雪》的政治抒情长诗《向往清白》中,作者却说:

    现在,我决定立即冻结对于失败的感叹
    我说:成功很好,失败也没有什么不好
    如果不能走到人前做一个成功的英雄
    那就站在冬天的最高处,做一个失败的英雄
    成功的英雄固然光彩夺目令美人一见倾心
    未免失之雷同千篇一律味同嚼蜡俗不可耐
    失败的英雄悲壮惨烈铁骨铮铮毛发飞扬,最大限度地
   脱离了平庸

人生看来是失败了。当年的“蔑视者”,如今已经沦落为“失败的英雄”,但诗人仍然为自己保留着一个温暖的角落。他在寻找一个人生的支点,这支点,应当能够让诗人安顿一颗破碎的心灵。恰恰是这种危难中的自家珍爱保护了诗人,使诗人最终保持了坦然面向生活的勇气

    如果走投无路,我准备就留在原地
    把天国的火种植入石头的内心,从这里
    独对碧海苍山长河落日无限风景
    如果不能仗剑去国行侠千里斩尽天下恶草
    我准备向天地正气借一身艳丽无比的衣裳
    天天走过魔鬼的城堡使鬼蜮惊恐
    在良心湮灭的时候,我就是良心
    在邪恶出没的地带,我就是恐惧

应当说,这都是一些朴实无华的诗句。但就是这样一些文字,却自有一股凛冽的不平之气扑面而来,让每一个读到的人难以安宁。这首诗原来有一个副题:“对海的回答”。现在我们明白诗人所谓回答,主要不是语言的,而是生存的,人格的,以诗人整个存在作为背景的。在这类与生存合一的写作中,诗人将自己和盘托出,诗歌作为一种古老艺术日益精巧的技术部分已经退居幕后,我们所能看见的只是诗人作为一个生活赤子的鲜活的存在。
    苦难,叩醒了沉睡的诗心。苦难,这人类回天再造的母亲,携带着我们这个时代为人所忽视的大量生活素材,以从未有过的密度和规模,闪闪发光地进入了刘歌的诗歌。如同凤凰在烈火中的重生,正是从这里出发,诗人重又扬起了诗的风帆,向诗的未知的海洋扬帆远航。诗人重新发现了“劳动”,决定将“劳动”锤炼成英雄的语言;重新发现了“独株的向日葵”,恍悟“黑暗原来是夸大的/夜色里有很多独株的/向日葵守候在太阳回来的路旁”;诗人也重新发现了“劳动者”,以雄浑的笔调为他们唱出了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神圣颂诗。他说:

   只有你们最沉默,最安祥,最平静,最实在,最坚韧
   站得最低,像植物的素朴的根,在底层以下
   只有你们最苦也最光辉,从另一面、另外的高度展开
     苍天
   在永恒的秋天里,为艺术和伟人展开民间的黑土……

这是长诗《劳动者》的第一小节。就在诗人为生存的危机压得几乎崩溃的时候,原来还有生活在最底层的一群和自己站在一起。正是这些沦落至最低处的人群,支持着生活的天空。诗人一鼓作气,攻城掠地,连续写出《水》和《火》及《赶路三章》等长诗力作,将自己一贯标榜的英雄写作,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
  这些诗作,携带着大地的苦难飞翔,远离时尚,独往独来,汪洋恣肆而神鬼莫测,执着于以质朴的语言叩问存在的秘密,像一朵硕大的独火,在生存的黑暗里行走,为我们言说着英雄孤独的内心。

    记者:现在这些诗作都已经汇集到《愤怒》一书中面世了。对这些作品你应当感到满意吧。
    刘歌:不敢妄谈满意,但确实是比较喜欢,它们毕竟是我二十年生活的“见证”。尤其是抒情长诗系列作品《命运.九歌》,曾经耗去了我大部分精力,最大限度地体现了我一贯坚持的英雄写作的理念。
    记者:这样的写作应当意味着批判。
    刘歌:诗人的天职就在于批判,除非他本来怯弱、平庸,根本无力上升到批判的高度。
    记者:可是我们看到,有不少诗人放弃了批判,写作要么变得漂亮、精致,但决不触及灵魂;要么变得轻贱、油滑、言不由衷。你感到孤独吗?
    刘歌:孤独是写作的常态。英雄写作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尤其是当它意味着巨大的付出和很可能是沉闷的坚守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但意义也在这里:在九十年代后一片反英雄、反崇高的所谓后现代主义写作潮流中,是我独挚了英雄主义的大旗,为诗歌家族保存了其中最为珍贵的一支。
    记者:我现在开始理解你的诗所以不同凡俗的原因。
    刘歌:我醉心于创造一种携带火焰和光芒的诗歌。我认为,只有这样的诗歌,才有可能成为苦难人生的谈话者;也只有这样的诗人,才有可能被读者引为同道,并赢得读者的尊重。其余全是垃圾。
    记者:这看来很大程度上是你有意识的追求了。
    刘歌:应当说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吧。我发现我只是回到这种状态,才能发挥得最好。
    记者:《愤怒》之后,你的写作将朝哪里发展?
    刘歌:很难说。不过我现在状态很好,可以说是有生以来最好的。如果一看见“愤怒”,就一定要到作品中寻找愤世嫉俗、怨天尤人的种种迹象,以为诗人整天都绷着个脸,那一定会失望。一个活的诗人比之一个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能够消化苦难,他总是从苦难出发走向欢乐,诗歌的本质是欢乐:愤怒其实只是欢乐的代称。

    (画面;解说)
  是的,愤怒其实只是欢乐的代称。在刘歌的诗歌作品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由苦难打造而成的欢乐的天国,它体现为水与火的鲜明意象。在刘歌看来,“如果水是灵魂的智慧,火便是灵魂的欢乐。”他说:

    火就是欢乐,火就是辉煌。燃烧的火就是圣境
    火就是在恶的反面一个真实的天国被点亮
    火,就是星光的河流从头顶满溢而下
    火,就是两扇巨大的铁门被一万个焦躁的巨人
    以权威的头颅,猛烈叩动、再次叩动

不过这一切远远不够;在接下来的以《火》为题的整部诗篇中,诗人邀约火,与火一起进入了颠狂、忘我的状态:

    着火的鱼群呵!被最终释放的鸟类
    你们似乎更愿意在黑暗的树上降临
    只有你们才是我患难中真正的知音
    和我一样,你们也曾在物质的内心永远囚禁
    今夜的世界,是毁灭和再造的世界
    且将一半交给魔鬼,一半交给平庸……

    然而,时间不是无限的,探索正未有穷期。黑暗中沉睡的欢乐无边无际,几乎等同于整个世界,它们都必须倚靠诗人的灵智去一一照亮,诗歌的王座仅仅为一位真正的诗歌英雄虚位以待。业已步入中年的刘歌,你可是诗歌乱世中众多诗歌英雄中比较有力的一位吗?没有回答;但我们听见《汉水河谷》一诗中诗人急切的歌唱:

    我不能仅仅满足于在第一现场停留
    如果没有道路,我将率领众水攀登南方的天空
    远方的道路,总是在最后走上云端
    远方的太阳,总是在最后落入我的怀抱
    远方的情人总是在最后才吐露真情
    有无数远方,但只有一个远方是我永远的情人
    这情人主要由你构成

            2002.5.23-6.10.播出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汉中有线电视台2002年5月23日起每晚黄金时段播出  点击:1985  时间:200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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