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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平评刘诚:《独舞者的背影——读刘诚散文》

刘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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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舞者的背影
                      ──读刘诚散文集《在命运里旅行》

                         叶  平

  在文学的莽原上跋涉着如此的行者:他们生活在远离都市的小地方,干着极平常的小职业,位卑而言微,在社会的最低层与命运进行着终生的厮搏。他们同时有着极高的天份,或者干脆说有着卓越的天才,志存高远是必然的,清醒的自信和蓬勃的野心也是与生俱有的。当他们把生存之外的精神活动放置在文学的月辉之下,可以想到将会焕发出多么异样的光芒。想象他们是一些极小的珍珠,从上帝的指缝遗落于乱石深处,光芒埋没在地表以下,无缘与任何一双眼睛相遇。这些无愧于作家、诗人称谓的人,却站在文坛磁场之外,无缘以任何名义参加体制内资源的分配。处境的尴尬,使他们有一种不指望名利、不迷信权威的清醒,目光如炬地望定天际一颗星斗,把一尊悲壮的背影留在荒原。至少在20年之后,才有可能回望一眼身后──那里留着一串只有自己才能看得最为真切的脚印。
  这是文坛一支浩荡的大军,也许他们中很多人永远也无法抵达文学的主战场,但并不妨碍依然会有人创造出经典辉煌、流芳千古的战例。用生命的整个热情珍爱着“诗人”称谓的、名叫刘诚的写作者,当是这支大军中的急先锋之一。
  在文坛进入疯狂制造热点、争夺霸权的特殊时段之后,刘诚蜗居在陕南一座小城的书房,心平气和地坚持着纯文学写作,用孤绝而又浪漫的文字,进行着不无英雄主义色彩的精神探险。一旦认定自己已经把心灵的密语用天才的文字表达出来,那种自我感动和与他人分享的欲望原来一样强烈。这种文字所产生的价值不应该私吞独占,而应该是人类共有的财富。也许正是基于如此的考虑,刘诚才在长久的徘徊中,捧着《刘歌作品》(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出版)勇敢地面向文坛,从容不迫地宣读着以《愤怒》(诗歌卷)和《在命运里旅行》(散文卷)命名的宣言书。
  我自愧难以抵达刘诚诗歌的内核,却从他的散文里看见了一个独舞者的背影。近30万字,几乎容纳了刘诚20年散文写作的全部。他写的很少,被自己废弃的更少,我想象刘诚不痛苦或愤怒到极致,大抵不会轻易动笔。笔锋之犀利,文思之奇崛,如黑马横空自在必然。这样的文字原本不是为发表而来──无缘得到报刊青睐的那些文章,恰是这本集子里最有含金量的部分。
  刘诚散文选题的对象大多是被人写滥、写俗的东西,但从他笔下却读出了惊诧和个性。他对“书”是这样理解的:“任何一本真正的好书,或迟或早,总要被读者发现并保存下来,除非它因为种种原因根本没有得到出版。”他对“贫困”的诠释也很简洁:“富贵是人生的偶然,难以把握,更难得永远据有,贫困才是人生的必然。”成功往往只比失败多走出了半步,刘诚的笔锋比之平庸的镂刻也不过深入了那么一点点,仅此便割破皮表,见出了血肉和血肉内部的细胞:“恶是生活的苦味剂,想断然排除恶那是奢望。一个有恶存在的社会是斗争的社会,不易腐坏。”他也写“美人”:“美人在生活的前台活动,又被黑暗中的目光聚焦、追踪;美人在新生与毁灭之间,在杀戮和掠夺的短暂间隙里喘息。”一语中的,警示和理解尽在其中。他也写“官”:“官的无须尽心费力的优裕生活,往往极大地发展了人性中的惰性,也许正是这种职业特点导致了官员的体胖,……在全世界美人纷纷减肥的时候,偏有无以计数的官员竞相向肥胖倾斜,以致国人每遇某人脑满肠肥,则称其有‘官体’。”一个见惯不怪的畸形现象,被刘诚的目光穿透了,因为官的加盟,传染性的肥胖症似乎很有成为国粹的可能,而与肥胖从本质上绝缘的底层劳动者,则极有可能被挤压至社会更低的层面。和所有的作家一样,刘诚对小人的容忍也早已超出了极限:“不允许他们结伙,他们将孤独而陷于无助;不允许他们趋炎附势,他们将手足无措,将感到恐惧而不能涉过人生的长途。他们没有事业,没有爱,没有儿女──仅有的儿女都成为算计的一部分。”(《理解小人》)并没有捶手顿足的恶骂,却直抵小人的骨头,读者终于有幸遭遇并目击了一次对束手无策的小人鲜血淋漓的解剖,其快感不言而喻。接着,又得到了同道并知己式的理解和慰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越是接近优秀的人,如果不幸落在小人堆里,更兼以与生俱来的贫穷、低贱和愤世嫉俗的品格,总不屑于使自己世故起来圆滑起来,与之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所要经历的磨折之漫长惨烈当不难想见。”这也许恰恰是人生必须面对的尴尬:纵然有十分的才情,往往不得不拿出一半放进小人的餐盘,没有任何退路。
  如同对长诗写作的情有独钟一样,刘诚同样热衷于长散文的经营,似乎看不出别的企图,那些以阿拉伯数字作标记的篇幅延伸,只是开采精神矿藏的掘进手段,向事物的根部钻探,向思想的深海遨游,往往使文思的流星般飞驰的特快列车,驰过预定的里程而浑然不知。这样的写作无意中成全了他,使它们在汇集成书之后,显出了一种大气象。这种大气象是由单个的沉实支撑的,比如《延安的思绪》,它从历史的伤痛中反思“革命”,使读者登高望远,见到了浸透在空气和黄土里的延安的神圣。再如《面对动物》,牛这种被所有人崇敬和感动的动物,终于走出山野田园,进入了哲学和宗教。我们意识到,“牛和农民,不知道究竟是谁继承了谁,谁更像谁”,他们共同组成了“农业文明最具有典型性质的关键词”。对农业和农民的关注是刘诚明显的生命情结,以《难忘的农业》和《粮食》为题的系列散文,使读者有机会深入泥土和庄稼的根系,去感悟生命中永恒的部分。这些篇什结构各异,文笔有别,地也无名,人也无姓,只具备了时间和空间,以诗人丰盈的才情,为城市丛林中失落的灵魂找到了某种皈依。
  刘诚的散文是一个蓬勃的生命体,是一个奔腾、狂舞、热烈、呼啸的生命体。这生命体因爱而孕育,因爱而生长,因爱而孤独,因爱而长存,也因爱而痛苦并快乐。这种爱非虔诚至极而难以产生,也便打着宗教式的烙印,有了圣徒般的悲壮和决绝。越是接近刘诚的文字,越能感到炉膛的烘烤,那些外表粗砺、冰冷、燃点极高的“矿石”火球般滚动着,使人直有一种冲动,把尚待烧炼的精神土坯投入其中。阅读的目光无法跳跃,思想难以偷懒,在挥之不去的那束光芒牵引下,灵魂情不自禁地踏上了冒险的旅途。这样的文字甚至不适合在音乐、清茶的陪伴下阅读,最好是站在高山之巅,面对滔滔大河、幽幽山林、茫茫云海阅读。至少要走出户外,在星空下,借着月光阅读,非此而没有绝好的氛围和对应物,不能最大受益并获得酣畅淋漓的美的享受。因为有别于时尚写作,刘诚的文章一时还难觅知音,但正因为远离时尚,便不会在时间的挤压中速腐变味,如同用玉米、小麦酿制的白酒,它有足够的耐心给饮者愈来愈浓的醇香。
  刘诚正是一位用丹田之气引吭高歌的歌者。因为用情专一而纯粹,偶尔会走音跑调,旋即又会自省修正,却也如骏马在狂奔时给骑手的一点惊恐,只是激情饱溢时的渲泻,更能激活精神中睡眠的部分。也许对始终处于渲泻状态的激情的节制显然不很容易,以及始终坚守的诗性与英雄写作特有的局限和其必然的自信助长的冷峻、凌厉、执拗也就较为明显,这使文章的“硬”度过大而“柔”性显弱,由此产生了为一般望月伤情、见花落泪的散文所缺少的阳刚大气,也使得刘诚在具体到叙述记事的篇章时往往显得勉力而为,如果这些算得上美中不足,我以为便是。

                           2002.10.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原载:《安康文学》2002年9期  点击:1844  时间:200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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