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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的穷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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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文人，人们一般的印象就是，在他们的前面加上“穷酸”这个定语。也难怪，自古以来，文人的穷酸就是鼎鼎有名、鹤立鸡群的，完全可以同商人的奸榨、政客的无耻三足鼎立。
    然而要命的是，这种穷酸又不致于到饿死人的地步，丝毫不会引起当局的怜悯。伊沙说“饿死诗人”是故作惊人之语，其实他那时活得好好的，当然现在也不赖。所以，在人们的眼中，文人总是天天喊穷、哭穷，可又好死不如赖活地活了下来，只是看起来显得又黑又瘦，一副天生睡眠不足的模样。
    至少从东晋的陶渊明开始，文人的穷酸便声名远播了。但陶令至少还显得很有骨气，虽然穷得叮当响，但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清高着哩！
    后来大诗人杜甫也哭穷，只有茅屋三两间，还让风吹雨淋给弄得不像样。可杜甫哭穷不光是为自己，他更同情许许多多甚至比他还要穷酸的文人的命运，所以他就高唱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又适逢安史之乱，差点连身家性命都不保了。李白可能要好点，毕竟受过皇帝老儿的接见，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却死要面子活要脸，从不说自己穷，反而故作豪迈地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好个“千金散尽还复来”，永王琳事败之后，他被流放夜郎，虽途中遇赦，但已是穷得连喝酒的钱都没有了。而对于李白来说，没有酒简直是一件比杀他还要命的事，就像我们今天许多文人对烟的依赖一样。
    到晚唐后，文人们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你诗写得再棒名声再大也没鸟用，身处乱世，人人自危，谁顾得上谁呀？所以一代天才诗人李商隐，一生困顿，到处依人，最后英年早逝。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他是被饿死的，困顿而死与饿死完全是两码事。后来北宋的柳永，虽然是生在治世，但未受到皇帝老儿的赏识，所以一生混迹烟花柳巷，与脂粉钗黛为伍。他也是够穷的了，靠给青楼女子写歌词挣点稿费过日子，还时常需要这些善良的女人们的救济。这倒也为后人留下了一些佳话，引无数文人竟钦慕不已，恨不得自己就是柳永，终日里与秦楼楚馆里的诗国红颜们相依为命、你歌我和。可是后来的文人们都往往没有柳永这般幸运，因为红颜们一个个都开始不喜欢诗词，而只喜欢金钱了。于是文人们开始骂娘，开始把这些女子写得下流龌龊不堪，谁叫文人穷呢？人一穷心胸就狭窄，就喜欢来点报复行为。当然也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一个在多少年以前，一个在若干代以后。前者不可能给后者暖玉满怀的温存和零星的资助，后者也不指望能从为前者所写的文字中赚得润笔之资，这就是一种很纯粹的关系了，可谓是隔世的知己。比如陈寅恪先生晚年，在极为窘困的情况下，竟热情洋溢地用文言文写了30余万字的《柳如是传》。但这种关系在我们今天却很难找见了，因为没有第二个柳如是，也没有第二个陈寅恪。
    进入到元、明、清后，统治者对思想文化钳制得空前之紧，接二接三的文字狱让文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大家从此养成了“慎言”的习惯。然而人总得要活命啊，于是不少人只得同统治者合作，做官的做官，为宦的为宦。但文人终归是文人，几千年的文化承传养成了他们清高自许的性格。所以他们即使当官了，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他们不会像那些深谙“为官之道”的官员们那样想方设法搜括民脂民膏，不会贪污受贿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他们有时还当真以“父母官”自命，从自己并不丰厚的俸禄中拿出一部分用以“济天下，救苍生”。但既然文人比不得政客无耻，所以他们往往不久就从官场中撤了回来，或出于自愿，或迫不得已，总之是做不下去了，于是又重新过起了穷酸的日子。也有前代是门弟显赫的，但到自己这一代时却已家道中衰，由于种种原因又无法出仕，结果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特别是那种天上地下的巨大落差更让他们深味了世态的炎凉与人生的无常，看出了一些平常人们所看不到的东西来。我这么一说，你自然会想到曹雪芹。也许可以这么想象：在北京那间早已破败不堪的房子里，衣著单薄的曹雪芹在昏暗的油灯下伏案疾书，时而搓搓双手，从口里呵出一点热气来温暖它们一下。北京的冬天是干冷的，曹雪芹却在用他整个的生命和热血书写着一部不朽的巨著。也许这时他已饥肠辘辘，但他在忘我的写作中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寒冷，也忘记了饥饿。曹雪芹的形象大概是中国文人形象中最具悲剧性的一个，也是最为夺目的一个。所以今天我们就可以这样来教训那些借口生活困顿而放弃写作的人：再穷你还能穷过曹雪芹吗？你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你说你再穷还能穷过曹雪芹吗？
    然而话虽这么说，你还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文人们真的有不少在诉穷。这可能有两个方面的原因，自身的和外界的。我本人是写诗的，大概也可以忝入文人之列吧（其实“文人”也并不是一个多么神圣的称谓，这从“穷酸”二字就可以看出）。大学毕业后，我应聘到一家报社做编辑，与我同来的还有一个小伙子，可他试用期还没过就被清退了，结果我的工作量成倍增加；可是工资却丝毫未长，仍低得可怜，虽经我精打细算长推敲，仍免不了每个月都出现“财政赤字”。这么长时间，房东太太一直没给过我好脸色看过，因为我总是要延迟一个月才能交足房租。前几天我打电话给诗人李明月时说，我已负债达1000元了。明月说，都一样，写诗的人都一样，钱再多也不够花。她这话真没说错。有个周末我去西安南郊的几位诗友那里，发现他们在周五周六晚竟一个个坚持通宵写作，说发生经济危机了，要写稿子赚票子花。他们还对我说，你也别清高了，赶紧写点这类稿子吧，弄纯文学赚不来钱的。而据我所知，他们的收入并不菲薄，至少比我要高一大截。
    当时我若有所悟，回来后也想要试着写写。但刚刚开了个头就写不下去了。或许是我这人有文学洁癖，因而在迈向市场化的操作上困难重重、步履维艰。所以我虽然还在写，但写得很艰苦，完全是凭着自己的良心和信仰去写。我告诉自己要写得慢些，再慢些，要尽量让人感到满意一点（当然只是对我自己而言，我不可能要求别人也有这样的感觉）。故而，我现在依然会出现赤字，依然会穷酸下去。
    还有一个不太妙的消息就是，一些报刊已取消了向作者支付稿酬，这对本来就很穷酸的文人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本人就遇到过两回，对方还是一家省级文学刊物。）虽说你不一定是为了钱才写作，但你毕竟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和时间啊。按劳取酬，这在哪个社会都应是合理的。但据说有一位官员这样说：发表你的文章让你出了名，不收你的钱就算好事了，倒还敢来要钱？这话肯定会让许多文人惊出一身冷汗来。
    唉，多少文人穷酸事，都付笑谈中。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下，也许文人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在良心与利益面前，你说你能选择哪一个？无怪乎会有许多文人也要跟着下海经商去了。总之，有钱人都是一样的，穷酸的人各有各的穷酸，文人尤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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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点击：1498 时间：2002-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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