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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舟诗文草稿集
■在浙西的库区·山居生活之十四:鱼王
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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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浙西的库区·山居生活之十四:鱼王
日历明白无误地告诉我,现在是2005年的5月18日。逐日上升的气温,让我感受到夏天已经来了。而浙江西部乌溪江流域的这个叫“石壁后”的小山村里,村民们正忙着给开花的桔树喷药除虫。
江峡寂静,江面上有云彩漂浮。我在村后的小水湾里钓鱼,身后的竹林里,不时传来野八哥的鸣叫。
不知道什么原因,往日成群结队在浅水湾草丛中游弋戏耍的柳条鱼,今日里,全无了踪影。整整一个下午,我除了钓着两条小“土趴鱼”,再无收获。失望之余,我收了渔具,懒懒地斜靠在一棵叫不上名的树上,欣赏起在晚霞中不断变幻着各种色彩的江水。有江风吹过,半江彤红、半江碧绿的江水,就绸缎似地波动起来了。两只翠鸟,贴江面点水飞行,灵巧的身影,像两枝青竹箭,在江面上划出两道细小而水圈轻漾的纹路。
大半个太阳隐去时,江上开始起雾了,白蒙蒙的,让我想起了棉花糖。对面水渚里突然惊飞的水鸭,吸引了我的目光,雾气缭绕的水柳林西面,隐约地有大鱼浮水面而立,人样的,周身闪着微光。正要细看时,大鱼不见了,水面有气泡翻滚。我想,我一定是看错了,那不是大鱼,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晚饭喝酒时,我把大鱼的事当趣事跟“豇豆娘舅”说了。没料“豇豆娘舅”听后却一脸郑重地说你没看错,那大鱼是真的,并脸露焦虑地望着门外黑漆漆的天,边喝酒,边嘟哝道鱼王一出天大旱,鱼王一出天大旱哪,鱼王祈雨万事兴。“豇豆娘舅”说这话时,原本懒卧桌底的大黑狗,突然就蹿到屋外冲江边狂吠。堂屋里的电灯,一闪一闪地,几只飞蛾在电灯四周绕着圈圈。
山民们忙着农事,我依旧上午写作、下午钓鱼、晚上喝酒,日子就这样寡淡无奇地被我消磨了,转眼就是七月了。这期间,“豇豆娘舅”再没提过鱼王的事,但连着一个半月没下过雨,却隐隐地让我想起“豇豆娘舅”说过的“鱼王一出天大旱”的话。只是在水湾里钓鱼时,我再也没遇见一个半月前那蹊跷的事了。
盛夏的夜晚,天暗得晚,一些上了年纪的村民,喜欢在大樟树下支张小方桌,边喝酒、喝茶,边讲古胡侃。土福老汉说起邻村的坑口,有人看见鱼王的事,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蹲在桌边,边就着小鱼干喝酒,边仔细听取关于鱼王的掌故。从他们神秘兮兮的零星而缺乏逻辑的交谈中,我大概知道了鱼王的来历。所谓的鱼王,相传是黄巢义军北上时,奉命看守乌溪江江底黄金宝窟的余将军的化身。余将军死后,依然忠心地守护着黄巢义军的宝库。因为宅心仁厚,每感有干旱的灾年来临,余将军就现身示警,并替山民们祈雨。
乡野传说,带有朴素的自然主义宗教色彩,不足以信,我权当是为自己增添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浙西的衢州地区,虽然江流遍布,却发生过多次重大的旱灾,是不争的事实。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写的《秦中吟·轻肥》中的诗句“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让我战栗。
自从知道了关于鱼王的传说后,我每次去村后的小水湾里钓鱼,就会想起那条人样的浮立于水面的大鱼。我不相信鱼王的传说,但我又希望鱼王确实是存在的,这很矛盾。
江岸崖壁上的水线让我知道,整个库区的水位已经下降了一米多了。原本被水浸没的地方,因为水位下降而长期裸露在烈日的暴晒下,光秃秃地泛着黄色,跟下层青绿的江面和上层长满植被的老崖壁,形成了鲜明的比照。每天,我只须看一看新旧水线的对比,就知道库区里的水又浅了。我开始替山民们担忧了。
当报纸和电视新闻里正式宣布旱年来临时,石壁后村的一眼山泉已经干涸多日了。这眼山泉最近的一次干涸,还要上溯到上世纪民国三年和六年的时候,此外,即使在此后的六十年代三年的自然灾害中,它也没断过流。干旱,越逼越近了。
因为水位下降,库区里的发电机只能减负荷发电,很少发生限量用电的水库区,开始限电了。对岸的采石场,起用了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嘭嘭嘭的声音,响彻山谷。水湾里的水非常浅了,裸露的江床上,布着干枯的水草。“柳条鱼”基本消失了,它们一定是跟随着鱼王在某个地方为山民祈雨,我这样想着。
几只长脚鹭鸶在啄食暴露在江床上的河蚌。有光打雷不下雨的旱雷,在远处的深山里响起,而石壁后村依旧烈日当头。江水在烈日下,发出刺眼的光,亮闪闪的,让我眩晕。而对面的水渚里,却异样地萦绕着薄雾,有一丝没一丝地在水柳林里升起或者降落。这期间,我想起了《龙虎山志》记载的南宋淳熙十四年(1187年),一位名叫留用光(字:道辉)的江西贵溪道士,在衢州大旱之年祈雨成功而被孝宗皇帝御前赐封的事情。
水渚里的雾越积越浓了,库区的天说变就变了。乌云笼罩了整个山谷,山风大作,我有些欣喜地想着暴雨要来了,我甚至闻到了雨的气息。水湾的深处,有大群的“麦鱼”在浮头。大群“麦鱼”的现身,让我联想到鱼王,我愿意相信山民们关于鱼王的传说。我爱这些勤劳淳朴的山民,我不希望他们遭遇旱灾。我想,如果真的有鱼王,它也会这样想的。
而现实是,积聚在江峡里的乌云,很快就跟着季风的脚步转移到别处去了,雨没有下,鱼王更不知道隐逸在何处。干旱、歉收、灌浆期中缺水的稻谷、挂果期里饥渴的柑桔和板栗、山民一年的盼望,都跟祈雨的念头纠合在一起,意识在烈日下陷入了混沌,我呆立于淤泥干硬的江床上。
而水,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漫过我的脚面。冰凉的水意告诉我,上游的水库开闸放水了,比鱼王更具威力和能量的水库群,在人的支配下,开始调节着浙西人的“水脉”。雨,以及鱼王或许暂时还不会来,但山民们以及整个浙西地区百姓们赖以生存的“水脉”,却不会因此而断流的。库区里的水坝是这样告诉我的。
大群的“柳条鱼”回到了水湾里。水柳深处,雾气凝聚成人型般直立的大鱼,在树梢间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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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1721 时间:2005-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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